蘭德里斯點著頭,「很高興能搞清楚這一點,弗蘭基。我很喜歡你說的話。只要亨利能稍微果斷點就好了。」
「恐怕他本來就不是這樣的性格。但我知道他一定會很感激你的。」
「感激什麼?」
「感激你把民意調查的結果保密了。我很難想象,要真是出版了,對他會造成什麼樣的災難性後果。這樣一來整個會議就會變成鬥獸場了,你死我活,頭破血流。」
「是啊,會有這樣的效果,對吧?」
「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人堅信,不經過點衝突和犧牲,就永遠不會有進步。」
蘭德里斯眉宇間充滿沮喪和憂愁的皺褶慢慢展開,變成一個笑容。他的皮膚粉嫩而柔軟,他的臉上眉開眼笑,「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弗蘭基。」
「知道我什麼意思了,本?」
「哈!我想我們特別懂得彼此,你和我。」
「是的,本,我覺得我們是知己良朋。」
蘭德里斯再次握了握黨鞭長的胳膊,但這次是溫柔友好的,滿含感激的。接著他看了看錶,「我的天,這麼晚了嗎?我得回去做事兒了,弗蘭基。還有三十分鐘第一版就沒法改了。我得去打個電話。」他抓起外套,套在胳膊上,「謝謝你的聚會,很開心。我不會忘了這份盛情的,弗蘭基。」
厄克特注視著這位實業家離去的身影,被汗水溼透的襯衫緊緊貼在寬大的後背上,他吃力地擠過擁擠的人群,消失在門口。
這個擁擠房間的另一端,羅傑·奧尼爾正藏在一群人的身後,與一個年輕而迷人的與會者親切交談。奧尼爾顯得特別激動,手指不停地躁動著,雙眼像被燙傷了一樣亂翻,講話語速飛快,讓人不禁感到奇怪。和他坐在一起的這個來自羅瑟勒姆的年輕姑娘早就已經被奧尼爾丟擲的那些名字和他分享的秘密給驚呆了。這番對話她插不上嘴,就是個無辜的旁聽者。
「當然啦,首相一直都處在我們這邊安保人員的監視和保護中。總是有安全威脅的。愛爾蘭人、阿拉伯人、黑人激進分子。他們也要來害我,企圖這樣做已經有幾個月了。特警隊的孩子們在整個大選的過程中堅持要給我提供保護。一份攻擊名單上有我們倆的名字,亨利和我的。所以他們給我二十四小時的保護。當然,這件事沒有公開,但所有內部人員都知道。」他煩躁地從唇邊扯下菸頭,開始劇烈咳嗽。接著拿出一張髒兮兮的手帕,大聲擤著鼻涕,看了看手帕上的「成果」,再塞回口袋裡。
「但為什麼要害你呢,羅傑?」他年輕的聽眾鼓起勇氣問道。
「我這個靶子打了也沒關係,而且還很容易就能打到。但一打就會造成很強烈的輿論反應。」他一股腦全分析了,「如果他們打不到首相,就會拿我這樣的人開刀。」他緊張地四下亂看,眼珠子不停地翻轉。「你能保守秘密嗎,一個真正的秘密?」他又深深抽了口煙,「今天早上我發現有人對我的車子動過手腳。拆彈組的夥計們過來好好檢查了一番,每個角落都沒放過。他們發現有個前輪的輪殼螺帽被拆走了。想想吧,我正坐車在高速上往家裡趕呢,時速達到八十的時候輪胎沒了,掃路機又得忙活好久了!他們覺得這是故意破壞。現在重案組的人正要過來問我話呢。」
「羅傑,這真是太嚇人了。」她倒抽一口涼氣。
「千萬不能跟任何人說啊。特警隊想趁那幫混蛋不備把他們拿下。」
「我根本不知道你和首相關係這麼近。」她聲音裡有著越來越明顯的敬畏,「這個時候真是太可怕了……」她突然驚叫起來,「你還好嗎,羅傑?你的情況看上去很不妙啊!你的,你的眼睛……」她嚇得語無倫次,結結巴巴。
奧尼爾的眼睛瘋狂地旋轉著,把他的大腦帶進了更為瘋狂和眩暈的幻覺當中。他的注意力好像遊走到了別處,眼前這個年輕女人已經與他無關了。他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進行著另一場談話。有時候他的眼神會回到她身上,但轉瞬間又飄走了。他雙眼充血,眼眶泛淚,眼神沒有焦點,鼻涕不斷從鼻孔流出,好像冬天裡虛弱的老頭,他揚起手背草草地擦了一下,沒什麼用。在她的注視下,他的臉色逐漸變得灰白,身體不斷抽搐,突然間蹦跳一樣地站了起來。他臉上充滿恐懼,彷彿四周圍的牆正在倒塌,要將他活埋。
她在旁邊無助地看著,不知道他到底需要什麼,也不好意思鬧出什麼大動靜。她走過去拉著他的胳膊,支撐著他。但她這麼做的時候,他卻轉過身面對著她,結果失去了平衡。他抓住她,穩住自己的身體,接著又拉扯她的上衣,幾顆釦子崩開了。
「別擋我的路,別擋我的路。」他咆哮著。
他近乎暴力地把她往後推,她倒在一個擺滿玻璃杯的桌子上,接著又彈回到沙發上。酒杯嘩啦啦地掉在地上,一切談話瞬間停止了,屋子裡的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女孩身上的扣子幾乎都掉光了,她的左胸就這樣袒露在大家面前。
屋子裡靜得嚇人,奧尼爾跌跌撞撞地向大門走去,把更多的人紛紛推向一旁,接著一頭扎進夜色中,留下一屋子驚詫萬分的臉和一個拼命拉著破衣服,忍著屈辱淚水的年輕姑娘。一個稍微年長些的女客走過來幫她整理了一下,領著她往衛生間走去。衛生間的門一關上,屋子裡頓時出現各種猜測的聲音,很快就變成高聲的議論,這將是整個晚上所有人津津樂道的談資。
佩妮·蓋伊並未加入這些議論。幾分鐘以前她還在快樂地笑著,完完全全沉浸在帕特里克·伍爾頓那睿智幽默的談吐和特有的默西賽德郡式魅力當中。厄克特在一個多小時前介紹了他們認識,也確保他們的談話一直有美酒香檳陪伴左右。然而,眼前的喧譁與騷動讓這魔法時刻迅速消失了,佩妮明豔閃亮的笑容黯淡下來,滿臉都是可憐兮兮的沮喪和痛苦。她拼命想忍住眼淚,卻沒能成功。淚水順著她的雙頰傾瀉而下。伍爾頓一直在旁邊給她安慰和鼓勵,還遞過來一張白色大手帕,但她就是無法停止哭泣,這種痛苦太真實了。
「他真的是個好男人,特別擅長自己的工作。」她解釋道,「但有時候他好像壓力過大,變得有點瘋狂了。這實在是太不像他了。」她用哀求般的語氣對伍爾頓說道,眼淚更猛烈地砸了下來。
「佩妮,我很抱歉。親愛的。聽我說,你需要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我就住在隔壁。我們去那裡給你擦乾眼淚,你看如何?」
她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但看上去已經不那麼重要了。她感激地點點頭,兩人艱難地穿過挨挨擠擠的人群。他們走得很謹慎,似乎沒人注意到他們溜了出去,除了厄克特。他的目光跟著兩人走出蘭德里斯與奧尼爾曾經穿過的房門。厄克特從內心感到高興,看來這將是個永生難忘的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