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回應著他的凝視。
「但我必須趕緊走了。盼望再次和你相遇。」
他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潮汐洶湧而來,查令十字碼頭的木質平臺在激流中顫動。雖然此時剛入夜,但黑暗已經十分濃重,一縷寒冷的微風從北海的某處起航,掠過河口,拂過水麵,包裹住她的腳踝。瑪蒂拉緊了大衣領子,把雙手塞回衣袋裡。《每日紀事報》的私人水上計程車出現在視線中,她鬆了口氣。報社的員工乘著這艘船往返於下游的舊碼頭辦公地點和倫敦的各個地區。瑪蒂經常坐著它往來於報社和威斯敏斯特之間。現在她是來赴約的,科拉傑維斯基說有口信帶給她。
「格雷說你必須得回來。」科拉傑維斯基邊說邊走下短短的舷梯。
「我已經炒了他的魷魚了。」
「他知道。整個報社都聽到你的聲音了。我們以前都不知道,那麼使勁地摔門,牆還能不被震塌。」他的語調很輕鬆,想逗她笑,「不管怎麼說,他希望你回去,就算只是按照合同那樣再幹三個月就辭職,也行。」
「我情願站在這兒凍死。」她邊說邊轉身想走掉。
「如果不工作,你就會凍死的,瑪蒂。」他抓住她的袖子,「還是回去幹三個月吧。」
「去寫女性專欄嗎?」她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先幹著,騎驢找馬,直到找到更好的工作。格雷說他能接受。」
「他想控制我。」
「我也想見到你。」
這句話起到了不一樣的作用,兩人相互凝視著。
「不管你想怎麼樣,瑪蒂,慢慢來。我們拭目以待。除非你真的無法忍受我,那就算了。」
「不,約翰,不是這樣的。」
「那到底怎麼……」
她又開始朝前走,但走得不快。他們沿著河堤慢慢散步,看著洶湧翻騰的河水與一路糾纏的浪花。遠處的節日大廳燈火輝煌,議會大廈也美妙絕倫。
「你怎麼看厄克特最近的這些事兒?」他終於開口問道,想找個兩人聊得開的話題。
「非常精彩,很令人激動。」
「好像騎著白馬的救世主疾馳而來拯救眾生。」
「救世主不騎白馬,傻瓜,他們都是騎驢來的。」
兩人都大笑起來,感覺輕鬆了很多。他靠近了她,她自然而然地挽起他的手臂,兩人走在懸鈴木下,有意無意地踢著一堆堆的落葉。
「報紙為什麼要寫這個呢?」她問道。
「不知道。格雷昨天來晚了,沒跟任何人說一句話,把整個報紙內容都換了,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掏出他要登在頭版的社論。他沒有事先通知,也沒有解釋。不過這仍然引起了挺大的轟動。也許他是對的。」
瑪蒂搖了搖頭,「我不覺得是格雷做的決定。要這樣給報紙排版,是需要很大勇氣和魄力的,他就是個膽小鬼。這命令只能來自一個地方,我們——你們!——親愛的大老闆。上次他干涉報紙內容的時候,是想趕走科林格里奇,現在他隻手遮天,要給某人加冕了。」
「但為什麼呢?為什麼選中了厄克特呢?他就像個獨行俠,高高在上的貴族,教養深厚,十分傳統,你不覺得嗎?」
「他是那種沉默而強大的型別。」
「他根本不拋頭露面啊,根本沒有什麼崇拜者。」
「但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約翰,低調成事。沒有人討厭他討厭到要攻擊和反對他的地步。他們對塞繆爾就毫不留情了。」她轉身面對著他,撥出的氣在夜晚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旋轉的白霧,「你知道的,在別人自相殘殺的時候,他可能已經偷偷潛入了內部。蘭德里斯選的可能是最後的贏家。」
「這麼說你覺得他會參選了?」
「我肯定。」
「為什麼這麼肯定啊?」
「我是跑政治新聞的,而且是最好的。但是……」
「站在帳篷外面很冷啊,是不是?」
「我丟掉的只是工作,約翰,不是我的好奇心。我覺得這後面有大家難以想象的事情正在發生,這是很大的一盤棋。比蘭德里斯大,比格雷那膽小鬼更是要大得多。甚至大到《每日紀事報》都難以承受。」
「你是什麼意思?」
「可能是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那種級別的事情。」
「他們可是在一家報社工作,能在報紙上登他們的文章啊,瑪蒂。」
「他們還寫了一本書啊。」
「你要寫本書?」
「也許吧。」
「你想讓我這樣跟格雷說?」
「只要這能惹他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