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斷言,所有的政治生涯都以失敗告終。因此很多政客都兩面三刀,狡兔三窟,這樣才能可進可退,遊刃有餘。
十一月十九日星期五
瑪蒂這周過得不是很順。領袖競選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各種各樣的大事時時刻刻都在發生,但她發現自己開始為了生活而掙扎,什麼大事也沒趕上。她進行了為數不多的幾次面試,都無疾而終。她漸漸明白,自己肯定是上了蘭德里斯新報業帝國的黑名單,在這裡面混是毫無希望了。而剩下那幾家競爭者可不願意為了個小記者和這位巨擘對著幹。業內瘋傳說,瑪蒂「很難對付」。週五上午,按揭利率又雪上加霜地上漲了。
但最糟糕的還是她對自己感到失望。雖然她已經找到很多蛛絲馬跡,但還是尋不到這其中的聯絡,怎麼都解釋不通。這讓她骨鯁在喉,日日不得安眠。於是她翻箱倒櫃地找出運動的行頭,在荷蘭公園落葉滿地的小路上不停歇地跑步,希望體育鍛煉能夠激發身體和大腦的雙重活力。然而,過度的運動好像只是增加了她的痛苦,肺和腿都同時發出了抗議。她沒主意,沒精神,也沒時間了。只有四天就要進行第一輪投票了,她卻在這裡一籌莫展地驅趕著松鼠。
在逐漸晦暗的黃昏餘暉中,她沿著大道不停奔跑,頭頂上是巨大的栗樹,伸著光禿禿的枝椏。白天她則常去菩提樹小徑,那時候的麻雀不會喳喳叫,溫柔得好像家養的鳥兒。她會穿過已成廢墟的紅磚荷蘭屋殘垣,這裡五十年前被付之一炬,只留下曾經輝煌的回憶徘徊不去。在倫敦逐漸擴張成一個烏煙瘴氣的城市之前,荷蘭屋曾經是一處鄉間宅邸,主人是大名鼎鼎的查爾斯·詹姆斯·福克斯。他是十八世紀的傳奇激進分子,終其一生都在追尋革命事業,策劃推翻首相,儘管從未成功過。說到底,他沒做成的事情,這次是誰做得這麼成功,這麼不著痕跡?
她再次把細枝末節仔細過了一遍,科林格里奇垮臺前的種種:選舉活動、資訊洩露、各種醜聞、還有牽涉其中的所有人——不僅僅是科林格里奇和哥哥查理,還有威廉姆斯、奧尼爾、貝爾斯特德、麥肯齊、加斯帕·格蘭傑爵士,當然,還有蘭德里斯。就這些了。她手裡掌握的資訊就這麼多。那麼她從何處下手呢?她沿著種滿樹木的公園斜坡往最高處攀登,手指挖進軟軟的泥土,腦中掠過一個個想法,不知哪一個會讓她靈光一現。
「科林格里奇不接受採訪,威廉姆斯一向由其新聞辦公室代言,奧尼爾好像根本沒法回答問題,蘭德里斯根本看都不會看我一眼。這麼一來……」她突然停了下來,把周圍的枯葉撥開,「怎麼早沒想到您呢,肯德里克先生。」
她又跑了起來,腳步輕快多了,很快就來到山頂,又一鼓作氣沿著長長的山路斜坡向家裡跑去。現在她感覺好些了,好像忽然間恢復了元氣。
十一月二十日星期六
哈羅德·厄爾輕手輕腳地起了床,不想打擾到還在熟睡中的妻子。他來到浴室洗澡,對自己一週來的工作甚感滿意。他成為最有希望勝選的五個候選人之一,然後就眼見塞繆爾這個繡花枕頭終於沒戲唱了,而麥肯齊則徹底翻了車。當然,黨鞭長此時呼聲很高,聲譽極盛,但厄爾無法相信厄克特會成為最後的贏家。他沒有任何高層內閣經驗,從未管理過任意一個國家機關。最後起決定性作用的還是經驗,特別是厄爾擁有的經驗。
多年以前,他邁出問鼎權力的第一步,是瑪格麗特·撒切爾的議會私人秘書。這個位置沒有任何正式的權力,但由於和最高權力十分親近,所以很得旁人的敬畏。他迅速升至內閣,做了很多重要的工作。包括過去兩年在科林格里奇的內閣,也是被委以重任,作為教育部長,負責政府廣泛開展的學校改革。和很多前任不同,他成功與教師們打成一片,儘管有人批評他只會當老好人和稀泥,沒法大刀闊斧地做決定。
但目前爛攤子一樣的黨派不就需要溫柔的老好人嗎?科林格里奇周圍的明爭暗鬥留下了很多傷痕,而對首相之位的激烈角逐對此毫無益處,只不過是在傷口上撒鹽。特別是伍爾頓,試圖重新恢復自己早年間強硬的北方執政風格,這讓那些傷口痛上加痛。大刀闊斧只能讓黨內的傳統力量更增敵意。這是屬於厄爾的好時機,黃金時機。
今天是星期六,也是一個大日子,黨內的死忠會在他的選區揮舞起追隨的大旗,支援者們會在明亮的大廳聚集一堂,他將問候他們,親切地直呼其名——當然對面要有攝影機了。他還會宣佈一項重大的政策提案。他和手下的官員們已經為此工作了一段時間,再加把火,催一催,提案就十全十美了。政府已經為沒有工作的中學畢業生提供了人人可參加的培訓課程。而現在,厄爾的提案將讓他們有機會去另一個歐共體國家完成培訓,同時還增加相關的實踐技能和語言培訓。
厄爾很有信心,覺得這項提案能夠收到很積極的反響。他今天將要發表的演說精彩紛呈,處處充滿了新的亮點,新的視野,讓年輕人看到新的希望和更加燦爛的未來。當然他也會不失時機地說點慷慨激昂的空話,激起觀眾的熱情。
今天就是一場「淘汰賽」,他覺得這個詞恰如其分。他已經說服布魯塞爾的國家機構為這項計劃買單。他眼前和耳邊已經出現了足以淹沒自己的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鮮花,鋪滿自己通向唐寧街的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