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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沉淪 納粹高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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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伊萊恩·科斯特和赫伯特·施納爾

1

他騎著那輛輪胎直徑二十六英寸、有彎把的腳踏車,在郊外住宅區的路上行駛時,就像個典型的美國小孩。的確如此:託德·鮑登是個十三歲、五英尺八英寸高、一百四十磅重的健壯少年,頭髮是熟透的玉米色,藍眼睛,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微微曬成褐色的皮膚上,長著幾顆青春痘。

帶著放暑假的輕鬆心情,他微笑著踩著腳踏車,在陽光下、樹蔭間,穿梭在離家不遠的街道上。他看起來像個送報童,沒錯,他的確有份送報的工作,送的是《聖土多奈多之聲》;他也像個賣賀卡賺點外快的少年,沒錯,他也兼賣卡片。他看起來還像會邊工作邊吹口哨的那種人,他的確常常吹口哨,而且也吹得相當好。他的父親是個建築工程師,年薪四萬元,母親念大學時主修法文,當時託德的父親迫切需要法文家教,兩人便結識了。母親利用閒暇替人代打檔案,她把託德所有的成績單都保留起來,其中她最喜歡的是託德小學四年級的學期成績單,老師在上面的評語是:「託德是個非常優秀的學生。」託德確實是個高材生,小學一路念下來,成績單上不是a就是b。要是他全得a的話,朋友可能會把他當成怪胎呢。

現在,託德把車子停在克雷門特街963號。這是一幢小平房,房子漆成白色,有綠色的百葉窗和綠色的矮樹籬,樹籬受到細心照顧,而且修剪整齊。

託德撥開擋在眼睛上的金髮,把車子推到臺階邊,臉上仍然掛著開朗、企盼和美麗的微笑。他把腳踏車的腳架踢下來,停好車子,再從臺階下撿起摺疊的報紙——不是《聖土多奈多之聲》而是《洛杉磯時報》——夾在腋下,走上臺階。臺階上,隔著紗窗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框右首是門鈴,門鈴下有兩個小牌子,整齊地釘在木門上,外面還包上一層塑膠紙,免得牌子發黃或滲入水漬。託德心想,德國人真是講求效率,他笑得更開朗了。這是成年人才會有的想法,每當他有如此成熟的表現時,總是在心裡暗暗稱許自己。

上面那塊牌子寫著:亞瑟·登克爾。

下面的牌子寫著:禁止小販、推銷員入內。

託德一面微笑,一面按鈴。

他隱約聽見鈴聲在小屋內迴響。他把手指放下,側耳傾聽是否有腳步聲,結果沒聽到聲響。他看看天美時表(這也是他賣卡片賺來的),十點十二分。這傢伙該起床了,託德平常都是七點半起床,即使在暑假,依然如此。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呀。

他又聽了三十秒,房內依然沒有動靜,他再按門鈴,一面按鈴,一面看著手錶上的秒針,足足按了七十一秒,終於聽到腳步聲緩緩拖啊拖地走過來。託德根據那陣踢躂踢躂聲推斷,來人穿的是拖鞋。他立志長大後要當私家偵探,因為他喜歡推理。

「來啦!來啦!別按了,來啦!」那個假裝是亞瑟·登克爾的人嚷道。

託德停止按門鈴。

門內傳來一陣鏈子和門閂拉開的聲音,門開啟了。

一個老人駝著背,縮在一襲浴袍中,站在紗門內往外看。他手中夾著香菸,託德心想,這人的樣子介乎愛因斯坦和卡洛夫[10]之間,一頭長長的白髮,而且白中泛黃,是好像尼古丁燻過的那種讓人看了不舒服的黃,而不是象牙黃。他的臉滿布皺紋,而且因為剛睡醒而略顯浮腫,鬍子已經有好幾天沒颳了,面容可憎。託德的父親常說:「每早刮鬍子,看起來容光煥發。」託德的父親不管上不上班,每早一定刮鬍子。

老人看著託德的那一對眼睛警覺而深沉,不過卻佈滿紅絲,而且眼眶陷落。託德的失望之情油然而生。這傢伙是有點像愛因斯坦,也有那麼一點像卡洛夫,但他更像在鐵路調車場附近遊蕩的邋遢的老酒鬼。

不過,託德提醒自己,這人才剛剛起床。託德以前見過登克爾好幾次(但他都非常小心地確定登克爾沒有看到他),在公開場合中,登克爾都打扮得整整齊齊,典型的退休軍官模樣,儘管——若是託德在圖書館看到的出生資料沒錯的話——他的高齡已七十有六了。當託德偷偷尾隨登克爾去購物或搭公車去看電影時(登克爾沒有買車),不論天氣多熱,他總是穿著三套西裝中的一套,如果是陰天,他一定會把傘卷好,夾在腋下,好像柺杖一樣,他偶爾也會戴一頂呢帽。登克爾出現在外面的時候,總是把臉颳得乾乾淨淨,一嘴灰白的短髭也修得整整齊齊(他留短髭的目的是為了遮蓋沒有整形成功的兔唇)。

「是個小鬼。」他說,聲音濁重,充滿睡意。託德瞥見他褪色而寒酸的浴袍,感到更加失望。浴袍的一邊圓領翻了起來,領子上沾了辣醬或牛排醬,託德還聞到煙味和酒味。

「小鬼,」他重複道,「我什麼都不需要,看看上面的牌子,你認得這些字吧?你當然認得,美國所有的孩子都能認字。別來煩我,再見。」

門正要關上。

他也許會就此算了,事後,託德曾在晚上睡不著覺時想起這件事。因為初次這麼近距離看到這個人,看到他卸下了在街上的那副外表所帶來的失望(可以說,他把那張臉和雨傘、呢帽一起放進衣櫥了),可能讓他就此打消了原本的念頭。一切原本可能在那一刻就結束了,小小的關門聲像剪刀般乾淨利落地切斷了以後發生的所有事情。但是,登克爾沒有看錯,託德是典型的美國男孩,師長一向教導他「鍥而不捨」是一種美德。

「杜山德先生,別忘了你的報紙。」託德說,很有禮貌地把報紙遞過去。

門立刻就停住了,古特·杜山德臉上頓時閃現出緊張和戒慎的表情,或許還夾雜著懼怕,但隨即恢復平靜。託德感到第三度失望:還算不錯,他臉上的表情隨即恢復平靜了。但託德還是很失望,他並沒有預期杜山德只是「還不錯」而已;他原本期望他很厲害。

天哪!託德內心生起一股真正的厭惡。

老人再度把門開啟,用患了關節炎的手拉開紗門的門閂,然後把紗門推開一點點縫隙,像只蜘蛛般伸出手來,準備接過託德手中的報紙。託德厭惡地注視著他又長又黃的指甲,終日一根接著一根菸不離手才會如此。託德認為抽菸是骯髒而危險的習慣,他絕不要沾染上煙癮。這個杜山德竟然會活這麼久,還真是奇怪。

「報紙給我。」老人說。

「當然,杜山德先生。」託德鬆開握著報紙的手。蜘蛛般的手把報紙使勁一拉,門關上。

「我姓登克爾,」老人說,「不是什麼杜山德,看來你是真不識字,可憐呀!再見。」

門正要關上時,託德對著門縫嚷道:「一九四三年一月到一九四三年六月,貝爾根·貝爾森集中營,一九四三年六月到一九四四年六月,奧斯維辛集中營,巴汀——」

快關上的門又再度停住,門縫中露出老人鬆垮垮而蒼白的臉,像洩了氣的皮球。託德微笑著。

「俄國人來以前,你早一步離開巴汀,逃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去。有人說你在那兒發了財,用你從德國帶出來的黃金投資毒品。總之,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二年,你躲在墨西哥市,然後——」

「孩子,我看你是瘋了。」他患了關節炎的手指不住地撫弄畸形的耳朵,沒牙的嘴微微驚恐地顫抖著。

「一九五二年到一九五八年期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託德說,更加笑容可掬,「我猜也沒人知道,或至少沒有人走漏風聲。不過有個以色列情報員曾經在古巴發現你的蹤跡,就在卡斯特羅上臺前不久,你在一家大旅館當門房。當叛軍進入哈瓦那時,你也失蹤了。一九六五年你出現在西柏林時,他們差點抓到你。」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託德握緊拳頭。杜山德的目光落在這營養充足的美國男孩雙手上,這雙手彷彿生來專門拿來做肥皂盒汽車模型。託德確實做了不少,一年前,他還在父親的協助下,做了一艘泰坦尼克號輪船的模型,幾乎花了他四個月的時間,現在那艘船放在他父親的辦公室裡。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杜山德說,由於沒裝假牙,他的語音含糊不清,託德很不喜歡,因為聽來很不悅耳,很不……地道,電視片中的德國軍官都比杜山德更像納粹。不過在他的時代,他一定是個真正的納粹。在一篇關於納粹集中營的報道中,作者曾說他是巴汀的血腥魔王。「快走!小鬼!否則我要叫警察來了。」

「杜山德先生,你最好叫他們來,還是你寧可我稱呼你杜山德先生[11]?」他繼續笑著,露出一口完美的牙齒,這是他從小就乖乖地一天刷三次牙、而且使用含氟牙膏的結果。「自一九六五年後,沒人再看見過你……直到兩個月前我在市中心公共汽車上看到你。」

「你瘋了。」

「如果你想叫警察的話,」託德笑道,「請便,我就在這裡等著,但是如果你不打算叫警察來,何不讓我進來?我們可以談談。」

老人看著這個笑容可掬的男孩好一陣子。鳥兒在樹上啁啾叫著,隔壁一條巷子內,馬力強大的除草機正轟隆隆響著,更遠點的鬧市上,汽車喇叭聲此起彼落,透露著商業生活的繁忙。

託德不禁懷疑起來,他不會搞錯了吧?他會搞錯嗎?他可不這麼認為,但這不是學校功課,這是真實人生,因此當杜山德終於說:「如果你想進來的話,你可以進來坐一會兒。不過你要明白,我只是不想跟人過不去而已。」託德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當然,杜山德先生。」託德說。他走進屋子,杜山德把門關上,也把明亮的早晨關在門外。

屋內發出一股黴味,有點像託德家裡請完客後,母親還沒來得及清理、還沒把窗子開啟透透氣的味道,不過這裡的味道更難聞,混合著酒味、油炸食物味、汗味、舊衣服味,還有藥膏味。玄關處很昏暗。杜山德勾著頭,好像一頭禿鷹靜靜等著受傷的獵物放棄掙扎求生一樣。在這一刻,儘管杜山德滿臉胡碴、一身贅肉,託德還是可以想象他當年身穿黨衛軍制服的模樣,比過去在街上看到的杜山德都更能顯露出他的本來面貌。託德突然打了一個寒戰,但只是稍稍害怕了一下而已,他旋即恢復冷靜。

「我應該告訴你,萬一我遭到什麼不測——」他才開口,杜山德穿著拖鞋踢躂踢躂地走過他身邊,一直走進客廳。他輕蔑地揮揮手,託德感到血往上衝,漫過他的喉嚨和麵頰。

託德跟著他,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開始動搖。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狀況。不過他會有辦法解決,事情總是會步上軌道的,絕對會。當他跨進客廳時,他又開始微笑了。

結果又再度令他失望,不過他早該有心理準備的,牆上當然沒有希特勒神氣活現、眼神隨著你走動而流轉的油畫,也沒有看到玻璃櫃中陳列著勳章或牆上掛著紀念寶劍,壁爐架上也看不到華爾瑟警用手槍(事實上,這裡根本沒有壁爐架)。託德告訴自己,這傢伙若把這些東西放在看得到的地方,一定是瘋了。不過這和他在電影和電視上看到的差太多了。這是典型靠微薄養老金過活的老人家的客廳,假磚做的假壁爐上掛了一面鍾,還有一架黑白電視,電視天線上包了一張錫箔紙,用來改善收視狀況。地板上鋪著灰色地毯,毛都快脫光了。沙發旁的雜誌架上擺著《國家地理雜誌》和《讀者文摘》,還有《洛杉磯時報》。牆上沒有希特勒的肖像和寶劍,倒是掛了一張裱了框的美國公民證書,還有一張女人的照片,那女人戴著一頂可笑的帽子。杜山德後來告訴他,那種吊鐘形女帽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非常流行。

「我太太,」杜山德傷感地說,「她在一九五五年死於肺病,那時候我在艾山的一家汽車工廠做事,我很傷心。」

託德繼續微笑,他走過去,好像是打算把照片中人看個仔細,但他並沒看照片,反而伸手去摸小檯燈的燈罩。

「別動!」杜山德大吼道,託德嚇了一跳。

「不錯,你還真會發號施令,」託德態度很誠懇地說,「很有威嚴。聽說愛西·考科[12]用人皮做燈罩,是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杜山德說,電視上擺了一包香菸,是沒有濾嘴的煙。他拿起來向託德揚一揚,「抽菸嗎?」他問道,咧嘴一笑,笑得很曖昧。

「不,抽菸會得肺癌。我爸以前還抽,現在不抽了。他參加了戒菸協會。」

「是嗎?」杜山德從浴袍口袋中掏出一包火柴來,漫不經心地在電視機外殼上劃了一下,點燃香菸。「你倒是說說看,你有什麼理由不讓我把警察叫來,告訴他們你那瘋狂的指控?只要一個理由?快說!電話就在客廳,我想你父親知道了會打你屁股一頓,之後一整個星期,你吃晚飯時都要坐在軟墊上了,呃?」

「我父母不相信打屁股的功效,體罰只會引起更多問題。」託德的眼睛突然一亮,「你打過他們嗎?有沒有脫掉他們的衣服?那些女人——」

杜山德悶哼一聲,走向電話。

託德冷冷道:「你最好別這麼做。」

杜山德轉過身來,鄭重其事地說(不過因為沒有戴假牙,稍稍減損了他嚴肅的語氣):「我再告訴你一次,小鬼,只說一次。我叫亞瑟·登克爾,我只有這個名字,甚至不是因為移民美國才改成美國化的名字。我父親為我取名亞瑟,是因為他很佩服福爾摩斯探案的作者亞瑟·柯南·道爾。我從來都不叫做杜—山德,或者什麼希姆萊,也不是聖誕老公公。二次大戰時,我是個後備中尉,從來沒有加入過納粹黨。柏林之役,我打了三星期。我承認,三十年代後期剛結婚的時候,我是支援希特勒的,因為他結束了不景氣,恢復了我們在不公平的凡爾賽條約中受傷的自尊。我支援他的最大原因,是我終於能找到一個正正當當的工作,而且又買得到煙了,因此我不必在犯了煙癮時,到水溝裡找菸屁股。在三十年代末期,我覺得他還是個偉人,但後來他瘋了,聽信占星家的胡言,指揮根本不存在的軍隊。他甚至還給白朗弟——他的小狗——一粒自殺膠囊。只有瘋子才做得出這種事,其實到後來,大家都瘋了,一面高唱著納粹進行曲,一面把毒藥喂進孩子嘴裡。一九四五年五月二日,我的部隊向美國人投降。還記得有個名叫海克梅亞的美國上等兵,給了我一塊巧克力糖,我哭了,因為沒有理由再打下去,戰爭已經結束了。我被送到艾山,受到很好的待遇。我們從收音機裡聽到紐倫堡大審的經過,當戈林[13]自殺時,我用十四根美國香菸換了半瓶酒,喝得大醉。我獲釋後就到艾山汽車公司做安裝輪胎的工作,直到一九六三年退休為止,後來移民美國。我一直想到美國來,我是在一九六七年變成美國公民的。我現在是美國人,我也投票。我沒去過布宜諾斯艾利斯,沒販過毒,更沒在柏林、古巴待過。」他把古巴說成「酷巴」。「好了,你趕快走吧,否則我就要報警。」

他看託德一動也不動,於是走到客廳拿起電話來,託德仍站在客廳中,站在那張放著小檯燈的小桌旁。

杜山德開始撥電話,託德看著他,心怦怦跳著,而且越跳越快,胸口彷彿咚咚打著鼓。杜山德在撥了第四個號碼後,轉過身來看他,雙肩一塌,把電話放下。

「一個小鬼,」他嘆口氣,「居然是個小鬼。」

託德微笑著,不過一副很謙虛的樣子。

「你是怎麼發現的?」

「一點點運氣,再加上努力不懈,」託德說,「我有個朋友名字叫哈洛·佩樂,不過大家都叫他狐狸,他在我們棒球隊擔任二壘手。他爸爸有不少這類雜誌,一大箱舊戰爭雜誌。我想去找幾份新的雜誌,但報攤老闆說這些雜誌大多數都停刊了。我在那些雜誌上看了不少德國士兵和日本兵拷打女人的照片,還有一些關於集中營的文章,我對這些集中營的事情特別感興趣。」

「你……很有興趣。」杜山德看著他,一隻手上下摩挲著臉頰,輕輕發出像磨砂紙般的聲音。

「是啊,很有興趣。」

他清清楚楚記得那天在狐狸家車房的情景,也記得在五年級時,級任老師安德生太太(所有的小朋友都叫她甲蟲,因為她有幾顆大門牙)在學校的「認識職業日」之前,告訴他們找到自己最大的興趣是多麼重要。

「突然之間你就找到了,」她狂熱地說道,「你第一次看見某個東西,然後立刻知道你找到了自己最大的興趣。就好像找到了開鎖的那把鑰匙,或像第一次談戀愛。這是為什麼‘認識職業日’這天的活動特別重要,小朋友,你可能就在這一天找到自己最大的興趣。」然後她告訴他們,她最大的興趣是什麼,結果她最大的興趣不是教五年級的小學生,而是收集十九世紀的明信片。

託德那時認為安德生太太在胡說八道,但在狐狸家車房那天,他想起了她說過的話,看來她的話是對的。

那天一直吹著又幹又熱的大風,東邊的灌木林還起火,他記得聞到燒焦、炙熱和油脂的味道,也記得狐狸理了平頭,他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這裡應該有一些漫畫書。」狐狸說。狐狸媽媽宿醉未醒,因此把他們統統趕出去,不准他們待在房子裡,因為實在太吵了。「很精彩的漫畫。大部分是西部牛仔,也有些是‘石頭之子特洛克’和——」

「這是什麼?」託德指著樓梯底下堆放的大紙盒。

「不是什麼好玩意,」狐狸說,「大都是真實的戰爭故事,很沉悶。」

「我可以看看嗎?」

「當然。我去把漫畫找出來。」

但等他的胖朋友狐狸找到漫畫書時,託德已經不想看了。他已經迷惘了,完全迷惘了。

就像一把鑰匙插對了鎖,或像第一次談戀愛一樣。

他當然知道戰爭是怎麼回事,不是現在這場愚蠢的、美國人被一群穿黑色睡衣的傢伙打得死去活來的越戰,而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他知道美國大兵戴著罩了網的圓形頭盔,而德國佬戴的是方形頭盔。他知道美國人打贏了大多數的戰役,而德國人最後發明了火箭,從德國發射火箭到倫敦。他甚至還知道一些集中營的事。

然而他所知道的戰爭,和他在狐狸家車房樓梯下舊雜誌中讀到的戰爭之間,有很大的差異,正如同老師在課堂上描繪的細菌和他在顯微鏡下看到的不停蠕動的活細菌,有很大的差別。

雜誌上刊登了愛西·考科的照片,有敞開大門的火葬場,還有穿著黨衛軍黑制服的軍官和一些穿著條紋囚衣的囚犯。那些老舊的雜誌發出的味道正如聖土多奈多一發不可收拾的叢林之火,他可以感到老舊的雜誌紙在他手上沙沙作響。他一頁頁翻著,彷彿已不再置身於狐狸家的車房中,而是時光倒流。他腦子裡不停想著:他們真做了這些事,真有人做這種事,而且有人讓他們做這種事,他的頭因噁心和興奮而開始發痛,他的眼睛炙熱而緊張,但仍繼續看著,一幀在達豪集中營拍攝的照片上屍積如山,下面印有一行鉛字,上面的數字躍入他腦中:

6,000,000.

他想,一定是有人搞錯,而多加了一個零或兩個零,這是洛杉磯人口的兩倍呢!但在另一本雜誌上(這本雜誌的封面是一個女人被鏈子鎖在牆上,一個穿著納粹制服的人,手上拿著一根火鉗走近她,那個納粹臉上是猙獰的笑容),他再看看這數字:

6,000,000.

他的頭更痛了,嘴也發乾,模模糊糊地,他聽到遠處傳來狐狸的聲音,說他得去吃晚飯了,託德問狐狸,在他去吃飯時,他是否可以待在車房繼續看雜誌,狐狸困惑地看看他,聳聳肩說好。於是託德窩在那箱舊雜誌旁專心看著,直到母親打電話來問他到底還要不要回去為止。

就像一把鑰匙插對了鎖。

所有雜誌都抨擊當時發生的事情,但仍然繼續在雜誌後面刊登這些故事,而且當你翻到那幾頁時,說這些人做了許多壞事的報道旁邊,刊登的都是販售德國軍刀、皮帶、鋼盔的廣告,還有推銷裝飾著納粹黨徽的旗幟、納粹警用手槍、坦克作戰遊戲及函授課程的廣告。他們說這些人做的是壞事,但許多人似乎並不在乎。

就好像談戀愛一樣。

哦!他清楚記得那天的事情,每一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牆上發黃的舊日曆、水泥地板上的油漬、橘色麻繩捆住雜誌的樣子。他也記得每次一想到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字,頭就更痛了。

6,000,000.

他還記得當時心裡想著:我想知道那些地方發生的所有事情、每一件事情。我想知道究竟哪個部分比較真實——是那些文章呢,還是文章旁邊的廣告?

當他最後把盒子推回樓梯下面時,他想起了甲蟲安德生太太,他心想:她是對的,我終於找到我最大的興趣了。

杜山德看著託德好一會兒,然後他穿過客廳,在一張搖椅上重重坐下來。他又看著託德,看不透他臉上那種如夢似幻、又有點懷舊的表情。

「沒錯,那些雜誌引發我的興趣,但我認為裡面有很多東西都是在胡說八道,因此我又去圖書館查資料,發現更多東西,其中一些比雜誌上的更有趣。最初那個討厭的圖書管理員不肯讓我看,因為那些書放在成人部,但是我告訴她,我找這些資料是為了學校的功課,要是為了功課,他們就只好讓我看了。但她打電話給我父親,」託德的眼神轉變,滿是怨恨,「以為我父親不知道我在幹什麼。」

「他知道嗎?」

「當然,不論是好是壞,我父親認為小孩子應該及早了解人生的真相,日後面對真實人生時,才能做好準備。他說現實人生好比一隻老虎,你得抓住它的尾巴,若你不瞭解這個動物的本質,你會被它吃了。」

「唔。」杜山德說。

「我媽也是這麼認為。」

「嗯。」杜山德頗為困惑,似乎不能確定自己身在何處。

「總之,」託德說,「圖書館的資料真不錯,單單在聖土多奈多的圖書館,就大概有一百多本書談到了納粹集中營的事情,一定有很多人喜歡看這類的書。書裡面不像狐狸爸爸的雜誌上有那麼多照片,不過其他東西還真瘮人,例如,底座上有許多尖木樁的椅子,可以放出毒氣的蓮蓬頭,還有用鉗子拔出金牙。」託德搖搖頭,「你們這些傢伙實在做得太過火了,你知道嗎?真是太過火了。」

「瘮人!?」杜山德沉重地說。

「我還真的寫了一篇報告,你知道怎麼樣?我得了a+。當然我寫得很小心,寫這類東西時,一定要很小心。」

「是嗎?」杜山德問道,他以顫抖的手拿出一根菸。

「是呀!圖書館的書全都是用同一種手法寫的,寫這些東西的傢伙好像一邊寫著,一邊自己都想吐。」託德皺眉,腦子裡想著要用什麼句子來表達比較恰當,「他們的語氣好像他們都為此輾轉難眠,我們必須十分謹慎,不要讓這類事情再度發生。因此我也把報告寫成那種樣子,我想老師給我a,原因便在於我讀了這些資料後,沒有把吃下去的午餐全吐出來。」託德得意地微笑著。

杜山德狠狠吸著沒有濾嘴的香菸,菸頭微微抖動著。他從鼻孔中噴出煙來,同時開始咳了起來,是老年人那種空洞的乾咳。「我真不敢相信會在這裡談這種話題,」他說,傾身向前,仔細地看著託德,「孩子,你知道‘存在主義’是什麼嗎?」

託德不理會他的問題。「你見過愛西·考科嗎?」

「愛西·考科?」杜山德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沒錯,我見過她。」

「她長得很美嗎?」託德急切地問道,「我是說……」他的手在空中畫出像沙漏的形狀。

「你應該看過她的照片了?」杜山德說,「像你這樣痴狂的人?」

「什麼痴……?」

杜山德說:「就是會對某件事情迷得不得了。」

「哦?真酷。」託德咧嘴一笑,表情有點困惑,不過立刻又發出勝利的光芒。「沒錯,我的確看過她的照片,不過你也知道那些書上的照片是什麼樣子,」他說話的口氣好像杜山德看過那些書一樣,「都是黑白照片,模糊不清,而且是在倉促之中拍攝的,沒有人曉得那些傢伙拍下來的是歷史性畫面。她的身材好嗎?」

「她又胖又矮,皮膚粗糙。」杜山德簡短地說。他把抽了一半的煙按熄在菸灰缸中,菸灰缸裡已有不少菸頭了。

「哦,天呀!」託德臉色為之黯然。

「只是運氣罷了,」杜山德沉思道,看著託德,「你在戰爭雜誌上看到我的照片後,在公車上又正好坐在我旁邊,真是的!」他的手握著拳捶在搖椅扶手上,但沒什麼力道。

「不是,杜山德先生,不只是這樣,差多了。」託德急切地說,傾身向前。

「哦,真的嗎?」杜山德挑著濃眉,客氣地表示不信。

「當然。我意思是說,在我的剪貼簿中,你的照片至少都是三十年前照的。我的意思是,現在已經一九七四年了。」

「你有一本……剪貼簿?」

「噢,是的!很不錯的剪貼簿,裡面有幾百張照片,哪天我拿給你看看,你會嚇一跳。」

杜山德露出厭惡的表情,但他沒說什麼。

「最初幾次看到你的時候,我不敢確定。但是有一天下午正好下雨,你上公車時,穿了一件發亮的黑色雨衣——」

「雨衣。」杜山德喘著氣。

「當然,狐狸家的舊雜誌上正好有一張照片,你在裡面就穿著一件像這樣的外套,圖書館的書中也有一張照片,你在上面穿著黨衛軍的大衣。因此那天我看到你時,我對自己說,‘沒錯,這正是古特·杜山德。’於是我開始跟蹤你——」

「你說你怎麼樣?」

「我開始跟蹤你,我的志願是將來當個私家偵探,就像偵探小說裡的名探史培德或電視片《洋場私探》的主角一樣。總之,我很小心,不能被你發現。你要看一些照片嗎?」

託德從褲袋掏出一個摺疊的牛皮紙信封,汗水把紙袋封口給黏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撕開它。託德的眼睛閃閃發光,好像想到生日、聖誕節或七月四日放的煙火一樣。

「你拍我的照片?」

「噢,是的,我有個輕薄短小的柯達照相機,正好塞進手中。一旦你抓到竅門就很容易拍照,只要手握著相機,手指張開一點,不要擋住相機鏡頭,好從指縫中取鏡,然後用大拇指按下快門,」託德謙虛地大笑,「拍了很多張自己的手指照片之後,我終於抓住竅門了。你知道嗎,只要一個人肯努力,什麼事都辦得到。這句話是老生常談,但很有道理。」

杜山德臉色發白,像是病了似的,整個人在浴袍中顯得更加萎縮。「小鬼,這些照片是在外面照相館洗的嗎?」

「什麼?」託德起初顯得十分驚訝,繼之是一臉輕視的表情。「當然不是!你以為我是笨蛋嗎?我爸爸有間暗房,我從九歲起就自己洗照片了。」

杜山德沒說什麼,但他稍稍鬆了口氣,臉上也恢復了一點血色。

託德遞給他幾張照片,從粗糙的切邊可以看出的確是自家洗的照片。杜山德不發一語,臉色陰沉地翻著一張張照片。有張照片是他直挺挺坐在公車靠窗的位置,手裡拿了一本詹姆斯·米切納的最新作品《百年》;一張是他站在迪文街的公車站牌下,腋下夾了一把傘,他的頭偏著,好像倨傲的戴高樂;一張是他在美琪戲院門口排隊買票,站在傾著身子的年輕人和長相平凡的家庭主婦當中,他沉默挺直的身影顯得十分突出;最後一張是他正在家門口看信箱。

「拍這張時,我很怕被你發現,」託德說,「不過我評估過可能的風險。我是站在對街照的,我真希望能有個長鏡頭,總有一天……」託德露出渴望的神情。

「毫無疑問,如果被我發現了,你一定已經編好一套說辭了。」

「我打算問你,有沒有看到我的狗。不管怎麼樣,等我把照片洗好後,我拿它們來和這些照片做比較。」

他遞給杜山德三張影印的照片。杜山德自己早已看過這些照片很多次,第一張照片是他在巴汀集中營的辦公室照的,桌旁豎立著一面納粹黨旗;第二張照片是他入伍時拍的;第三張是他和希姆萊[14]手下第一號人物格魯克斯握手的照片。

「我還蠻確定那就是你,但是我看不出來你有沒有兔唇,因為鬍子把你的嘴遮住了,但我必須確定才行,所以我又照了這張照片。」

他把信封內最後一張照片拿給他看,這張照片有不少摺痕,還有汙跡,角也起皺和捲曲了——成天跑來跑去、忙東忙西的年輕男孩假如把紙片放在口袋裡太久,就會變成這個樣子。這張紙是以色列懸賞捉拿古特·杜山德的告示。杜山德手中握著這張照片,想到地下那些死不瞑目的冤魂。

「那時候我還採集到你的指紋,」託德微笑著說,「然後和這張上面的指紋比對。」

杜山德看著他,罵了一句德語髒話:「不可能!」

「當然可能,我爸媽去年送我一組採集指紋的工具作為聖誕禮物。是真的工具,不是玩具。有粉末、三支刷子,用在三種不同的表面上,還有一種特別的紙可以把指紋印下來。我爸媽知道我長大後想當私家偵探,不過,他們也認為等我真的成年時,就會打消這個念頭。」他聳聳肩,「書上有說明如何採集和比對指紋。必須有八個特徵比對,法庭才會採信。因此,有一天你去看電影時,我到這裡把你郵箱上、門柄上所有能採集到的指紋都採集了,很聰明吧?」

杜山德沒說什麼,他抓住椅子扶手,無牙的、乾癟的嘴唇顫抖著。託德不喜歡他這個樣子,因為他看起來好像快哭出來似的。這太荒謬了,巴汀的血腥魔王居然會哭?這就好像預期雪佛蘭汽車公司破產,或麥當勞不再賣漢堡,而改賣魚子醬和松露一樣不可思議。

「我採到兩組指紋,」託德說,「其中一組和懸賞海報上的指紋完全不同,我猜也許是郵差的指紋。另一組是你的,我比對符合的特徵點不止八個,我總共找到十四個符合的比對,」他笑,「這就是我用的方法。」

「你這小雜種!」杜山德說,過了一會兒,他的雙眼亮得可怕,託德不禁打了個寒戰,就好像他剛進屋子,杜山德把門關上時的感覺。接著杜山德又軟化下來了。

「你告訴過別人這件事嗎?」

「沒有。」

「甚至沒告訴你那個叫水狸的朋友?」

「他叫狐狸。狐狸是個大嘴巴。我沒告訴任何人,因為沒有一個人值得信任。」

「你要什麼?錢?恐怕我身無分文。我在南美洲的時候還有不少錢,不過不是靠販毒這麼浪漫而危險的生意賺來的。巴西、巴拉圭和聖多明各有個二次大戰漏網戰犯的組織,我也加入這個圈子,從事錫、銅、鋁礦的開採,我們做得還不錯。然後局勢變了,國家主義、反美主義興起,本來我還是可以安然度過危機,但那些猶太人找到我。壞運總是接二連三地來到,小鬼,有兩次我差點被他們抓到,有一次我聽到有個猶太雜種在隔壁。」

「他們把艾希曼[15]吊死了。」他小聲道,一隻手下意識地摸摸頸子,眼睛圓睜,好像小孩聽到恐怖故事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段落似的,「他是個老頭,不會再傷害任何人了,也不碰政治,但他們還是吊死他。」

託德點點頭。

「最後,我去找唯一可以幫助我的人,他們也幫助過別人,我可以不必再逃亡了。」

「你去找奧德薩[16]幫忙?」託德熱切地問。

「我去找西西里人,」杜山德冷淡地說,託德臉色一沉,「一切都安排好了,假護照、假的過去。你想喝什麼嗎,小鬼?」

「好啊,你有可樂嗎?」

「沒有可樂。」

「牛奶?」

「牛奶。」杜山德走進廚房,日光燈嗡嗡地亮起來,「我現在靠股息過活,」他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我是在戰後用其他假名買的股票,透過緬因州一家銀行買的,而那個幫我買股票的銀行家在我買股票一年後,居然因為殺妻而坐牢……有時候,人生的境遇真是奇怪,不是嗎,小鬼?」

一陣開冰箱和關冰箱的聲音。

「那些西西里胡狼不知道有這些股票,」他說,「今天,西西里人到處都是,但在那時候,他們的勢力範圍最北頂多到波士頓,還不到緬因州。當年如果他們知道的話,他們會拿走所有東西,把我剝得一乾二淨,讓我在美國靠救濟金和糧食券度日。」

託德聽到開啟櫥櫃的聲音,還有液體倒進玻璃杯的聲音。

「買幾張通用汽車公司的股票、幾張美國電話電報公司,還有露華濃的一百五十股,都是那銀行家替我選的,我還記得他的名字叫杜佛尼,因為跟我的名字有點接近。顯然他殺妻的本事遠不及他選股的眼光,小鬼。這種犯罪的衝動只證明了所有人都只不過是識字的笨驢。」

他走回客廳,拖鞋唏嗦唏嗦地響著,他手上拿著兩個綠色的塑膠杯,像是加油站開張時的贈品——你把油箱加滿油,就可以免費獲贈一個杯子。杜山德把其中一個杯子塞進託德手中。

「我剛到這兒的頭五年,單靠杜佛尼替我買的股票就可以過得不錯。但是後來我為了買這幢房子和離大蘇爾灣不遠的小木屋,賣掉了鑽石火柴的股票,再加上通貨膨脹和不景氣,我先賣掉小木屋,後來又把股票一張張賣掉,其中有不少是獲利很高的股票,真希望我當初多買一點。但是,我以為自己在其他方面是很有保障的,至於股票,正如你們美國人所說,是投機……」他沒牙的嘴發出嘶嘶聲。

託德覺得很無聊,他來這兒可不是為了聽杜山德囉哩囉嗦地數落著他的錢和股票,他甚至從來不曾想過要勒索杜山德。錢?他要錢做什麼?他有的是零用錢,而且他還在送報,如果哪個星期錢不夠用了,那麼附近總是有哪個人家需要找人修剪草坪吧。

託德端起牛奶來,但在唇邊又猶豫了一會兒,他笑得更可人了,他把加油站送的杯子推到杜山德面前。

「你喝一點吧!」他狡猾地說。

杜山德瞪了他一會兒,不懂是怎麼一回事,然後翻了翻血絲滿布的眼睛,「我的天!」他拿起杯子喝了兩口後還給託德,「怕什麼?你看,我沒有喘不過氣來,沒有用手緊抓著喉嚨,沒有苦杏仁的氣味,這是牛奶!是超級市場買來的牛奶,紙盒上有一頭微笑的母牛。」

託德機警地看著他,然後喝了一小口,確實喝起來像牛奶,不過不知怎麼的,他不再覺得渴了。他把杯子放下。杜山德聳聳肩,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後咂咂嘴。

「德國燒酒?」託德問。

「波旁威士忌,物美價廉。」

託德用手指撥弄著牛仔褲的縫。

「所以,」杜山德說,「如果你決定要自己做一票投機生意,應該曉得你挑選了支毫無價值的股票。」

「什麼?」

「勒索,」杜山德說,「電視片《檀島警騎》和《洋場私探》裡面不都是這麼說嗎?」

但託德大笑起來,孩子氣地開懷大笑。他搖搖頭想說什麼,但卻忍俊不禁,又笑了起來。

「不是?」杜山德說,突然間他面如槁灰,神情更加害怕了,他又喝了一大口,臉色沉重,聲音顫抖地說:「我看得出來……你不是想勒索金錢。但是,雖然你笑了,我仍感覺得出來你想勒索一點什麼。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你要跑來這裡打擾一個老人?也許正如你所說,我以前是個納粹,甚至是黨衛軍,但是,我現在只是個老頭子,連上大號都得靠通便劑,你到底想要什麼?」

託德總算冷靜下來,他坦然地看著杜山德。「要什麼?……我只不過想聽聽那些故事,如此而已,我真的只想聽聽故事。」

「聽故事?」杜山德反問,他顯得非常困惑。

託德傾身向前,把曬成古銅色的手肘擱在膝蓋上。「當然。我要聽行刑隊、煤氣室、烤箱,還有那些自掘墳墓的人……」他伸出舌頭來舔著嘴唇,「關於那些檢查、實驗,所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杜山德訝異地瞪著他,就好像獸醫看著一頭貓接連生出好幾只雙頭怪貓來一樣。「你是個怪物。」他輕聲道。

託德嗤之以鼻。「根據我看過的書,你才是怪物,杜山德先生,不是我。把那些人送進烤箱的是你,不是我。在你來之前,巴汀的集中營是一天兩千人,你來了之後就變成一天三千人,在俄國人來制止你以前,已經增加到一天三千五百人。希姆萊認為你是效率專家,還頒獎表揚你,而你竟敢叫我怪物?」

「這全是骯髒的美國人造的謠,」杜山德說。他把杯子砰的一聲放在桌上,威士忌濺得手上、桌上都是。「問題不是我造成的,我也無法解決問題。我只是奉令行事而已。」

託德的嘴咧得更開了,幾乎已經像不自然的假笑。

「我知道美國人如何歪曲這些事情,」杜山德喃喃地說,「和你們的政客相形之下,我們的戈培爾[17]好像只是在幼稚園看圖畫書的天真小孩。他們一方面滿嘴仁義道德,另一方面卻把燃燒的汽油淋在尖叫的孩子和老婦人身上。你們稱拒絕入伍的人是懦夫,拒絕服從命令的人不是被關進監牢,就是受到國家的嚴厲懲罰;抗議美國介入這場不幸的亞洲戰爭的示威群眾被當街用棍子修理。但另一方面,總統竟然還頒發勳章給濫殺無辜的美國大兵,以盛大的遊行歡迎這些用刺刀刺小孩和燒燬醫院的人,招待他們晚宴,頒發城市鑰匙和免費足球票。」他朝著託德舉杯,「只有輸了戰爭的那一方才會因為聽命行事而被當成戰犯審判。」他喝完酒後,引起一陣咳嗽,臉頰上添了一層淡淡的紅色。

杜山德說這些事的時候,託德大半時間都很不耐煩,他的父母在家裡討論晚間新聞報道時,他的反應也是如此。他既不關心杜山德對政治的看法,也不關心他的股票,他認為政客編造出所謂的政治,只是為了名正言順地做他們想做的事。就像去年他想把手伸到莎朗衣服裡面,莎朗不肯,她說他有這種想法很不好,雖然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興奮。於是,他告訴莎朗,他長大以後要當醫生,她就讓他摸了,這就是政治。他想要聽的是德國醫生如何讓狗和女人交配;如何把一對雙胞胎放進冰箱中,看哪個先死,還是兩人會同時死去;還有電療法、不為病人麻醉就動手術,以及德國士兵如何隨意強姦婦女。其他的全都不過是因為有人跑來制止這一切之後,再想出來掩蓋事實真相的胡說而已。

「如果我不聽從上面的命令,我早就死了。」杜山德呼吸困難,上身在搖椅內前後搖晃,彈簧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還聞得到他身上的酒味。「俄國人總是在前線虎視眈眈。我們的頭子都是瘋子,但你能跟瘋子爭辯嗎?……尤其是其中最瘋的魔頭,而他偏偏又像撒旦一樣幸運。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了一次出色的暗殺行動,謀刺他的人後來被琴絃慢慢勒死,他們恐怖的死狀被拍成影片,用來殺雞儆猴——」

「哇!真妙!」託德禁不住嚷著,「你看過那部電影嗎?」

「看過,我們都看過。有些人不願意隨波逐流,或是無法暫且隨波逐流,等待雨過天晴,我們都看到他們的下場了。我們那時做的是對的事情,就那個時間和那個地點而言,是對的事情,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但……」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杯上。杯子已經空空如也。

「……但我不想談這件事,甚至想這件事。我們當時之所以這麼做,完全是為了求生存,而求生存本來就是醜陋的。我曾經夢到……」他慢慢從電視機上的煙盒中抽出一根菸來,「是的。這些年來,我一直做夢。我的夢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許多聲音,有拖拉機的引擎聲、推土機引擎的聲音、槍托重重敲擊冰凍的地面或某個人腦袋瓜的聲音、哨子聲、警笛聲、子彈聲、尖叫聲,以及在嚴寒冬天午後運載家畜的車子關門聲。」

「然後,所有的聲音都靜止下來,所有的眼睛都在黑暗中張開,有如雨林中野獸的眼睛一般炯炯發亮。我有好多年都活在叢林邊緣,我想這是為什麼我在夢中總是聞到叢林的味道,感覺身在叢林的原因。每當我夢醒時,都驚出一身冷汗,我的心怦怦跳著,必須把手伸進嘴裡,免得自己尖叫出來。我心裡會想,這些夢才是真實的,而巴西、巴拉圭、古巴……我待過的那些地方都只是夢境而已。在真實生活中,我還在巴汀,俄國人今天比昨天還要接近。他們之中有些人還記得,一九四三年時,他們得吃德國人凍僵的屍體才能活下去,現在他們渴望喝到德國人的鮮血。馬路訊息謠傳,確實有些人進入德國境內之後,便割開俘虜的喉嚨,把他們的血倒進皮靴裡喝。當我醒來時,我會想:我們必須繼續我們的工作,如此一來,他們就無從得知我們在這裡做了什麼,或是因為證據太薄弱了,外界不願意相信,也不需要相信我們做的事。如果我們想活下去的話,就必須繼續我們的工作。」

託德興致盎然地聽著。這番描述相當不錯,但他相信以後還會有更精彩的,他只需要刺激一下杜山德。哈,他很幸運,不少像他這個年紀的人都早已老邁不堪了。

杜山德狠狠抽著煙。「後來,等我不再做這些夢以後,有時我覺得我看到了從巴汀來的人,不是守衛或軍官,千篇一律都是犯人。我還記得十年前在西德,有一天下午,高速公路上發生了車禍,交通嚴重堵塞,每一條車道上的汽車都動彈不得。我坐在車裡聽著收音機,慢慢等著交通疏暢。我往右看看,右邊車道上是輛很舊的車,駕駛座上有個人正望著我。他的年紀大約五十歲左右,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他的臉頰上有道疤,頭髮花白,剪得很短、很差。我別過頭去,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子始終沒動。我偶爾瞄一瞄旁邊車道的那個人,我發現每次我看他時,他都注視著我,他的臉色平靜得好像死人一樣,眼睛深陷在眼眶裡。我相信他一定曾經在巴汀待過,而且他也認出我來。」

杜山德用一隻手擦擦眼睛。

「當時正值冬天,那人穿了一件風衣,但我相信,如果我走下車要他脫下風衣、捲起袖子來,一定可以看見他手臂上的號碼。最後車陣終於開始移動,於是我發動車子。我相信如果車子再堵上十分鐘,我一定會下車去,把那個老人從車子裡拖出來狠狠打一頓,不管他身上有沒有編號。因為他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一定會好好揍他一頓。沒過多久,我便永遠離開了德國。」

「你很幸運。」託德說。

杜山德聳聳肩。「到處都一樣,哈瓦那、墨西哥城、羅馬。我在羅馬待了三年,你知道,我會在咖啡店裡看到有人那樣看我……還有在旅館大廳,一個女人對我的興趣遠高於她手上的雜誌……還有一家餐館的侍者不管在為哪桌上菜,老是不停地盯著我看。我開始認為這些人都在調查我,通常那晚我又會做夢,那些聲音、叢林、眼睛又出現了。」

「但是等我來美國後,我把這一切都從腦中拋開。我上街看電影,一星期出去吃一頓飯,通常都去明亮乾淨的速食店用餐。回家後,我玩拼圖遊戲和看小說,大多數小說都寫得很差,我也看電視。晚上我會喝酒,一直喝到睡著為止。過去的夢境不再出現。每當我在超級市場、圖書館或香菸攤發現有人在看我時,我總認為一定是我長得像他們的祖父……或是以前的老師……或是多年不見的老鄰居。」他對託德搖搖頭。「無論巴汀發生過什麼事,都是另一個人乾的,與我無關。」

「了不起!」託德說。「我要聽所有的事。」

杜山德緊閉著雙眼,然後慢慢張開來。「你不明白,我不想說。」

「你會說的,如果你不肯說,我會把你的身份告訴每個人。」

杜山德看著他,臉色發灰。「我就知道,」他說,「我遲早會發現你想勒索什麼。」

「今天我要聽你說煤氣烤箱的事,」託德說,「等他們死了以後,你是怎麼烤他們的等等。」他的笑容燦爛,散發著光輝。「但你在說故事之前,最好戴上假牙。你戴上假牙後比較好看。」

杜山德聽他的話戴上假牙,他告訴託德有關煤氣烤箱的事,直到託德該回去吃午飯為止,每次他想一掠而過,託德總會皺著眉不斷髮問,直到他回到主題為止。杜山德說話的時候喝了不少酒,他沒有笑,但託德面帶笑容,他燦爛的笑容足夠兩個人分了。

2

一九七四年八月。

這天萬里無雲,他們坐在杜山德家的後陽臺上。託德穿著牛仔褲和少年棒球聯合會的t恤。杜山德穿了一件寬鬆的灰襯衣和卡其褲,用吊帶吊著,就像許多酒鬼穿的那種。託德蔑視地暗忖,這褲子活像從救世軍開的舊衣店買來的。他真的得對杜山德在家裡的穿著想想辦法,他的打扮破壞了不少做這件事的樂趣。

兩人吃著託德帶來的大漢堡,他一路飛快地騎腳踏車趕過來,免得漢堡變冷了。託德用吸管吸著可樂,杜山德喝著波旁威士忌。

老人的聲音時起時落,微弱、猶豫,有時候幾乎聽不見,混濁的藍眼睛佈滿血絲,但不停打轉。旁人看到他們這一對老小,還以為是祖孫倆在促膝長談、傳承經驗。

「我只記得這些。」杜山德說完後咬了一大口漢堡,麥當勞特有的醬汁沿著他的下巴滴了下來。

「你應該可以表現得更好。」託德輕聲道。

杜山德喝了一大口酒。「制服是紙做的,」他終於說話,差不多在咆哮了。「當犯人死了以後,如果制服還可以穿,就繼續給別的犯人穿。有時一件紙製服可以給四十個犯人穿,上面對我們的節儉可是非常嘉許。」

「格魯克斯的嘉許嗎?」

「希姆萊。」

「你上星期不是告訴我,巴汀有一座成衣工廠嗎?你們為何不在那兒做制服?可以讓囚犯自己做制服呀?」

「巴汀工廠的任務是替德國軍人做衣服,而我們……」杜山德結巴了一會兒,然後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我們做的不是康復治療工作。」他把話說完。

託德又咧嘴笑了。

「今天聽夠了吧?拜託,我喉嚨發痛了。」

「那麼,你不該抽那麼多煙,」託德說,繼續笑著,「再告訴我一些關於制服的事。」

「什麼制服?犯人的,還是秘密警察的?」杜山德認命地說。

託德說:「兩個都要。」

3

一九七四年九月。

託德在自家廚房中,為自己做花生果醬三明治。廚房位於比較高的地方。你得走上六個紅木階梯才到達廚房,那裡的鍍鉻器具和不鏽鋼裝置閃閃發光。這一天他從學校回來後,母親的電動打字機聲音便一刻也沒停,她正在替一個研究生打碩士論文。那個研究生剪了一頭短髮,戴著厚厚的眼鏡,在託德眼中活像是外太空來的人。論文題目是二次大戰後薩利納斯谷的果蠅,或類似的屁話。現在打字機聲停了,他母親從辦公室走出來。

「託德寶貝。」她向他打招呼。

「蒙妮卡寶貝。」他高興地回話。

託德心想,就三十六歲的女人而言,他的母親不算難看,金髮中偶爾有一兩道灰髮,保持得不錯的高挑身材,穿了一條暗紅色短褲和暖色上衣。她把上衣在胸部下打了個結,露出一截平滑的小腹,頭髮用一根綠髮夾隨意地夾了起來,打字機的橡皮刷則插在頭髮裡。

「最近學校如何啊?」她問他,走上階梯,進廚房吻了他一下,然後坐在其中一張高凳子上。

「還不錯。」

「還是優等生吧?」

「當然。」事實上,他認為這學期的成績很可能稍稍下滑,因為他花在杜山德身上的時間太多了。沒有和那個德國佬在一起時,他仍然繼續想著杜山德告訴他的事,有一兩次還夢到杜山德告訴他的事。但是,沒有什麼事情是他處理不了的。

「優等生,」她說,揉一揉他毛茸茸的金髮。「三明治的味道如何?」

「很好吃,」他說。

「幫我做份三明治,然後送到我辦公室來好嗎?」

「不行,」他說,站起來,「我答應登克爾先生會過去一趟,念一小時的書給他聽。」

「還在唸《魯濱孫漂流記》嗎?」

「不是。」他把從舊書店花兩毛錢買來的厚厚一本書拿給她看。「《湯姆·瓊斯》[18]。」

「天哪!要念完這本書至少要整整一年,託德寶貝。你不能找個節本嗎?像你念《魯濱孫漂流記》時那樣?」

「也許找得到,不過他說他想聽完整版。他說的。」

「哦。」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摟摟他。她很少表現得這麼親暱,託德有點不安。「你把空閒的時間拿來唸書給他聽,實在很體貼。……你爸和我都認為……這真是太難得了。」

託德謙虛地垂下眼睛。

「而且不想告訴任何人,」她說,「真是為善不欲人知。」

「哦,那些跟我一起玩的小孩,他們可能會認為我是怪物,」託德說,帶著謙虛的微笑看著地板。「他們都是渾球。」

「別這麼說,」她心不在焉地叮囑,然後說:「你覺得登克爾先生會願意賞光到我們家來吃頓便飯嗎?」

「也許,」託德支吾其詞,「我得走了。」

「好的,六點半吃晚餐,別忘了。」

「不會的。」

「你爸今晚加班,所以只有我們兩人。」

「知道了,寶貝。」

她帶著愛憐的微笑看著他離開,希望《湯姆·瓊斯》裡面沒有什麼他不該看的東西,他只有十三歲。應該沒問題的,不過他在這個社會中成長,今天,任何人只要有一塊兩毛五,就能買到一本《閣樓》雜誌,或是任何小孩只要夠得著最高一層雜誌架,就能抓下一本《閣樓》偷瞄一眼,直到店員大喝一聲才一溜煙跑掉。因此這本兩百年前的老書,能帶來什麼害處呢?託德的爸爸常說,對小孩而言,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大實驗室,你得讓他們四處探險,只要孩子有健康的家庭生活和慈愛的父母親,他在四處探險、跌跌撞撞以後,反而會變得更堅強。

她看著託德騎上腳踏車遠去,這是她認識的孩子中最健康的一個。我們教育孩子的方向是正確的,她心想,一面轉過身去,在麵包上塗抹花生醬,如果這樣還不算正確,那我們真是該死了。

4

一九七四年十月。

杜山德體重減輕了。他們坐在廚房,那本《湯姆·瓊斯》放在鋪著油布的桌子上(託德早已算計好了,他用零用錢買了一本克立夫的評論,並且小心地看過摘要,以備父母問起這本書的內容時,能答得出來)。託德吃著從市場買回來的夾心餅,他也買了一個給杜山德,但杜山德碰都沒碰,只顧著喝波旁酒,不時愁眉苦臉地看看夾心餅。託德最不喜歡看到這麼好吃的東西被糟蹋了,如果杜山德再不吃,託德打算向他要來吃。

「那些東西是怎麼運到巴汀的?」

「用火車,」杜山德說,「火車上掛著‘醫療用品’的牌子。東西裝在像棺材一樣長長的柳條箱子裡,我想這也蠻合襯的。犯人將箱子搬下來,存放在醫務室裡,然後我們晚上再派人把這些東西堆放在儲藏室中。儲藏室就在浴室後面。」

「都是用賽克龍b[19]嗎?」

「不是,他們有時候會送來別的東西。實驗用氣體。最高統帥總是對提升效率很感興趣。有一次他們送給我們一種代號‘飛馬’的神經瓦斯;謝天謝地,他們後來沒再送來。這種氣體——」杜山德看見託德傾身向前,兩眼發亮,他突然停下來,端著加油站贈送的杯子,漫不經心地擺擺手。「效果不是很好,」他說,「那……很沉悶,沒什麼好說的。」

但託德可不是傻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殺死他們——你還以為會怎麼樣,讓他們能在水上走路嗎?把他們毒死啦,就這樣。」

「講給我聽!」

「不要,」杜山德說,他現在已經掩飾不住內心的恐懼。他已經有多少年沒有想到「飛馬」了?十年?二十年?「我不會告訴你,我拒絕告訴你!」

「告訴我,」託德重複道,舔著指間的巧克力醬。「告訴我,否則你知道後果如何。」

杜山德心想: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這個爛透了的小怪物。

「他們吸了瓦斯以後會跳舞。」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說。

「跳舞?」

「神經瓦斯就像賽克龍b一樣從蓮蓬頭放出來。他們……他們開始跳來跳去,有些人尖叫,多數人大笑,然後嘔吐……無助地排出大便。」

「喔!」託德說,「拉大便?」他指指杜山德盤中的夾心餅,他已經把自己的餅吃完了。「你要吃嗎?」

杜山德沒有回答,他的眼神茫然,整個人跌入回憶之中,他的臉看起來遙遠而冷漠,好像行星揹著太陽的陰暗面,但是卻從不轉過來。他的腦海中升起了一種錯綜複雜的奇怪感覺,是混合了噁心,加上——可能嗎?——加上懷舊的感覺?

「他們開始扭曲、翻滾,喉嚨裡發出高亢古怪的聲音。我的部下稱這種毒氣為‘約德爾[20]瓦斯’。他們最後不支倒下,倒在自己弄髒的地板上;是啊,他們躺在地板上尖叫、高喊,鼻孔流血。但是我說了謊,小鬼,毒氣並沒有殺死他們,可能是因為毒氣還不夠強,也可能是因為我們無法忍受還要繼續等下去,我想是後者,因為他們應該是活不久的。最後我只好派五個人,用來復槍結束了他們的苦痛。這件事如果被揭發出來,肯定會在我的記錄上留下大大的汙點,毫無疑問——因為當時彈藥缺乏,元首已經宣稱每顆子彈都是國家的重要資源,而我竟然還浪費子彈。不過我派去的五個人都是我的親信。孩子,有時候我覺得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們發出的聲音,那種尖聲怪叫、詭異的笑聲。」

「我想也是。」託德說。他三兩口便解決了杜山德的夾心餅;有幾次,當託德抱怨得吃剩菜時,母親告訴他不能隨便糟蹋糧食。「杜山德先生,這個故事很好聽,只要我幫你起了頭,你一向很會講故事。」

託德向他微笑,而難以置信地,杜山德發現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報以微笑。

5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

託德的父親狄克·鮑登看起來像極了影視演員布克納。狄克現年三十八歲,身材瘦長,他喜歡穿常春藤盟校風格的襯衫和暗色西裝。當他到工地時,便穿上卡其布褲,還戴頂硬帽子,是他當年參加和平隊的紀念品,當時他在非洲協助設計建造兩座水壩。在家中書房工作時,他總是戴著那種半近視半老花鏡片的眼鏡,眼鏡會滑落到鼻樑上,看起來像哪個大學的院長。現在他揮著兒子第一學期的成績單,敲著書桌上的閃亮玻璃桌面,一面說:「一門b,四門c,一門d,天哪!託德,拿了個d!你媽沒說話,但是她可真是氣昏了。」

託德垂下眼睛,他沒有笑,老爸開始罵人可不是什麼好事。

「天哪!你從未拿過這樣的成績單回來,居然初等代數拿了d?這算什麼?」

「我不知道,爸。」他謙卑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你媽和我認為你大概是花太多時間在登克爾先生身上了,沒好好唸書。我們覺得你以後最好只在週末和他見面,至少直到我們看到你的成績有進步……」

託德抬起頭來,在那一剎那,狄克發現兒子的眼中閃過一絲憤怒的光芒。狄克睜大雙眼,手指緊緊抓著託德的成績單……然後託德又變回他所熟悉的樣子,坦然地看著他,雖然有點不快樂。剛剛託德真的生氣了嗎?當然沒有。但是那一瞬間的眼神令狄克很不安,也亂了套,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託德幾乎從不發脾氣,狄克也不想激怒他。他和兒子一向是朋友,並不願改變這種關係。他們父子之間是沒有什麼秘密的(除了狄克偶爾和秘書有染,但這種事怎麼能對十三歲的兒子說?更何況這件事並未影響到他的家庭生活)。在這個殺人犯逍遙法外、高中生吸食海洛因、初中生——像託德這般年紀的小孩——會得性病的社會,原本就是這個樣子。

「爸,別這樣,我意思是說,全都是我的錯,別怪罪登克爾先生。我是說,如果沒有我幫忙,他會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會好好用功,真的。那門代數課……我只是一開始有點跟不上,但是後來去班恩家,我們一起唸了幾天代數,我開始懂了。我只是……只是一開始的時候沒弄懂而已。」

「我認為你花太多時間跟他在一起了。」狄克說,但語氣慢慢軟化下來,他很難拒絕託德,也不願讓他失望,更何況託德說的,不應該因為他成績退步而懲罰老人……該死的,也不無道理。這個老人是多麼盼望託德來訪。

「那個代數老師很嚴格,不少同學得了d,還有三四個人不及格。」託德說。

狄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麼我星期三不再去找登克爾先生,直到成績變好為止。」他讀出了父親眼神中的訊息。「我答應每天都不亂跑,會留在學校好好用功。」

「你這麼喜歡那個老頭子?」

「他真的很特別。」託德十分誠懇地說。

「那……好吧,暫時照你的辦法試試看,但是一月份的段考,我要看到你的成績進步很多,聽見沒?我是在為你的未來著想,你也許認為自己才初中,還用不著考慮到未來,其實不是這樣。絕非如此。」就好像託德的媽媽老愛說:「不可以浪費,不可以貪求。」託德的爸爸老愛說:「絕非如此。」

「爸,我懂。」託德以一種男人對男人說話的語氣嚴肅地說。

「那麼快去唸書。」狄克把眼鏡往鼻樑上一推,拍拍託德的肩膀。

託德臉上綻出燦爛的笑。「好的,爸!」

狄克帶著驕傲的微笑,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百萬中才出一個的小孩!託德臉上絕對不是慍怒,或許有一點在慪氣……但不是他原本以為會看到的那種強烈的憤怒。如果託德真的那麼生氣,他一定會曉得;他很瞭解兒子,瞭若指掌。他一直都很瞭解託德。

他吹著口哨,很高興終於卸下了當爸爸的職責,他攤開藍圖,彎下身去。

6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

託德猛按著門鈴,前來應門的杜山德臉色憔悴蠟黃,七月間還很濃密的頭髮,現在日漸稀疏,連眉毛都稀薄了不少,而他瘦削的身體也開始佝僂起來……託德心裡想,杜山德絕對比不上那些送到他手裡的囚犯那樣的佝僂。

杜山德來開門時,託德把左手藏在背後。現在,他伸出手來,遞給杜山德一個包裹。「聖誕快樂!」他叫道。

杜山德起先縮手,然後接過包裹,臉上毫無驚喜,他小心拿著,彷彿裡面可能裝著炸藥似的。陽臺外下著雨,這雨已經斷斷續續下了將近一星期,託德把盒子藏在大衣裡,盒子外面包著錫箔紙和花結。

「這是什麼?」他們一起走進廚房時,杜山德問道,語氣中不帶絲毫興奮。

「開啟來看看。」

託德從口袋中掏出可樂,放在鋪著紅白格子布的餐桌上,「最好拉下窗簾。」他說,一副很神秘的樣子。

杜山德立刻露出不信任的神情,「哦?為什麼?」

「嗯……你永遠不知道會有什麼人在偷看,」託德微笑道,「你這幾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很小心地防著別人嗎?」

杜山德拉下廚房的窗簾,給自己倒杯酒,然後再解開包裹上的結。這包裹一看就像典型的男孩包裝聖誕禮物的方式——因為他們腦子裡老是想著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例如,美式足球,或星期五晚上和朋友一起裹著毯子擠在沙發上,邊笑邊看電視上播的怪獸電影。禮物包得奇形怪狀,有許多不整齊的折縫,又黏了不少膠帶。男孩總是不耐煩做這種女人做的事。

杜山德起先不由自主地有一點點感動,但一開啟禮物,等驚恐的情緒稍微平復一點之後,他心想:我早該知道會如此。

那是一套納粹黨衛軍的黑色制服,連皮靴都包括在內。

他呆呆看著盒裡的內容,盒上寫著「彼德戲服公司,成立於一九五一年,從未遷址的老店!」

「不,」他輕聲說,「我不要穿,這已經是最後極限了,小子。我寧可死掉,也不要穿。」

「你還記得他們是怎麼對待艾希曼的嗎?」託德嚴峻地說道,「他是個老人,和政治毫無瓜葛。你不是這麼說的嗎?而且我連續幾個月省吃儉用,過了整個秋天才買下這套行頭,連靴子在內整整花了我八十塊錢。反正你在一九四四年的時候,並不在意穿上這套制服,一點都不在意。」

「你這個小雜種!」杜山德一拳高舉過頭,託德並沒有退縮,他直直地站在原地,眼睛發亮。

「好啊,」他輕聲道,「儘管動手碰碰我吧。只要碰我一下。」

杜山德放下拳頭,嘴唇顫抖著,「你是從地獄來的魔鬼。」他喃喃道。

「穿上。」託德說。

杜山德用手抓住浴袍腰帶系的結停下來,以哀求的眼光看著託德。「求求你,」他說,「我只是個老人。如此而已。」

託德慢慢而堅定地搖搖頭,眼睛仍然發亮。他喜歡杜山德求他的樣子,當初巴汀的囚犯一定也像這樣求過他。

杜山德讓浴袍滑落地上,身上只穿短褲和拖鞋,他的胸部下陷,腹部微微鼓脹,兩支手臂枯瘦如柴。不過穿上制服後就會大不相同了,託德心想。

杜山德慢慢地把衣服從盒中拿出來穿上。

十分鐘後,他穿著全套黨衛軍制服。帽子有點歪,肩膀下垂,但納粹徽章依然顯眼。儘管他駝著背,腳有一點內八字,但是在託德眼中,杜山德仍然呈現出一種黑暗的尊嚴,是原先在他身上看不到的。託德感到很高興,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杜山德表現出他應有的樣子,雖然老了點,而且像只戰敗的公雞,不過總算再度穿上制服。他不再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看著老舊黑白電視上播的綜藝節目度過餘生,而是古特·杜山德,巴汀的血腥魔王。

至於杜山德,他覺得很噁心、不舒服……但也暗自鬆了一口氣,他有點鄙視這種感覺,因為這正顯示男孩在心理上掌控了他,他是這個男孩的囚徒,每當他發現自己再一次忍受了屈辱時,每當他像這樣感到些微的輕鬆感,男孩的力量就更高漲了些。不過他仍然覺得鬆了口氣。這是件贗品,褲口該釘釦子的地方卻縫上拉鏈,軍銜弄錯了,手工很差,靴子也是廉價的仿造品。這只不過是件冒牌貨的制服,並不會殺了他的,不,它——

「把帽子戴好!」託德大叫。

杜山德茫然地看著他,愣住了。

「把帽子戴好!士兵!」

杜山德聞言,扶正他的帽子,下意識地做出當年屬下尉官的動作——而錯得悲哀的是:這件制服正好是尉官的制服。

「立正!」

他照做,兩腳一併,發出清脆的喀答一聲,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正確動作,彷彿在他卸下浴袍的同時,也抖落了這多年的歲月。

「敬禮!」

他啪的一聲敬禮,有那麼一剎那,託德嚇住了,他是真的害怕。他覺得自己像魔法師的學徒,用法術把掃帚舞動起來,卻沒本事把它停住。那個貧苦而斯文的老人家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真正的杜山德。

然後權力感又取代了他的恐懼。

「向後轉!」

杜山德利落地轉身,忘了波旁威士忌,也忘了過去四個月來的折磨。面對著滿是油汙的爐子時,他聽見自己兩腳併攏的喀答聲,眼前彷彿見到當初在軍校受訓時,軍人一列列踏步走在塵土飛揚的操場上。

「向後轉!」

他又轉過來,這次的動作沒像上次那麼準確,有點失去平衡。以前這樣不夠利落的動作要記十次缺點,肚子還得捱上一記悶棍,打得他又痛又辣。他在心裡竊笑,這男孩不懂的花招還多著呢。是真的。

「前進!」託德叫著,他的目光灼熱發亮。

他肩膀力氣消退,向前傾了一下,「不,」他說,「拜託——」

「前進!前進!前進!我說!」

杜山德開始在退了色的廚房地板上踢起正步,他向右轉以避免撞上桌子,快走到牆邊時又再右轉,他微微抬起頭來,表情木然,兩腿大力踢起又落地,震得水槽上櫥櫃裡的廉價瓷器嘎嘎作響,他的雙手微幅擺動。

託德又想起魔法師的掃帚,他的害怕油然而生。他突然想到,自己並不希望杜山德津津有味地穿著制服踢正步,也並不真那麼想要杜山德扮得真實而道地,原本只想出他洋相。然而儘管這個人上了年紀,置身在簡陋的廚房中,他的模樣卻一點也不可笑,而是叫人害怕。對託德而言,他第一次覺得戰壕和火葬場中堆積如山的屍首是活生生的現實。照片上捲曲糾纏的斷臂殘肢,還有在德國冷冷春雨下泛著魚肚白的屍體,不再是恐怖電影中的畫面——不再是拿百貨公司的人像模型假造的屍體,戲一拍完,就會被道具管理員運走——而是事實,令人費解的、驚人而邪惡的事實。也就在這一刻,他似乎聞到一絲屍體肢解的煙味。

恐懼湧上他的心頭。

「停!」他叫道。

杜山德繼續踢正步,他的目光空洞而遙遠,頭抬得更高了,拉緊了已是皮包骨的瘦脖子,下巴抬高,顯得頗為高傲,削尖的鼻子猥褻地向前突出。

託德腋下冒汗,「停!」他叫道。

杜山德停下來,右腳在前,左腳跟上後,緊貼著右腳頓足放下。起先,他的臉上仍然保持著機械化的木然表情,過了一會兒,臉上出現了困惑的神情,困惑之後則是挫敗,然後是完全洩了氣。

託德暗自鬆了一口氣,在那一刻,他對自己十分生氣,到底誰才是這裡的主子?然後他又恢復了自信,我才是這裡的主子,他最好別忘了這一點。

他開始再次微笑,「很好,再做一點小小的練習,我想你會表現得更好。」

杜山德無言地站著,喘息,頭垂著。

「你現在可以把衣服脫下來了。」託德大方地說道,而且忍不住懷疑,自己以後是否還會想讓杜山德再穿上這身制服。有那麼短短的剎那間——

7

一九七五年一月。

下課鐘響後,託德獨自離開學校,騎著腳踏車,一路騎向公園,找到一個沒有人坐的椅子,把腳踏車停在一邊,從屁股後面的口袋拿出成績單來。他看了四周,確定沒有認識的人,只有兩個高中生在水池邊卿卿我我,還有兩個酒鬼在附近遊蕩,一瓶酒輪流喝。他罵道:該死的髒酒鬼,然而真正使他懊惱的不是酒鬼。他開啟成績單。

英文:c。美國曆史:c。地球科學:d。社會:b。初級法文:f。初等代數:f。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成績單,他知道成績不會有多好,但沒料到會這麼糟。

他內心突然有個聲音說道:也許這樣最好,也許你是故意這麼做的,因為你想結束這件事情,必須在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之前,把它結束掉。

他連忙把內心的想法拋到一邊。不會發生什麼壞事的,杜山德在他的掌控之中,完全在他的掌控中。老人以為託德的朋友握有一封信,但他不知道是哪個朋友。如果託德發生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那封信便會落到警方手中。他曾懷疑杜山德可能會試一試,但他太老了,已經跑不動了。

「他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該死。」託德小聲道,然後用力打自己的大腿,直到肌肉都打起結來。自言自語是個壞習慣,瘋子才會經常自言自語,他染上這壞習慣已經六個多星期了,而且似乎無法自拔。因為他一直喃喃自語,曾經有幾個人以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其中還有兩人是老師。那個混賬的艾佛森還曾經直接走過來問他是不是發神經,他差一點、差一點點就揮拳封住那娘娘腔的嘴。但是,吵架、打架都不是好事,會引起別人的注意。自言自語也不好,但是——

「做的夢也很糟糕。」他小聲地說。這次他沒注意到自己的自言自語。

最近的夢更糟。他在夢中總是穿著制服,雖然是不同的制服,有時候是紙做的制服,他站在數百個憔悴的人中間,在排著隊,空氣中有股燃燒的味道,還有推土機的轟隆聲。然後杜山德走過來,指這個、叫那個。他們都站出列來,其他人則繼續向火葬場前進,有的人掙扎反抗,但大多數都營養不良、筋疲力盡,根本無力反抗。杜山德站在託德面前,他們四目相交,定定地注視了好一會,然後杜山德用一把褪色的傘指著託德。

「把這個人帶去實驗室。」夢中的杜山德說。他的嘴唇翻起,露出假牙。「把這個美國男孩帶走。」

在另一個夢中,他穿著黑衫制服,靴子閃閃發亮、光可鑑人,徽章和皮帶也閃耀發光,但他是站在聖土多奈多大道上,每個人都在看他。他們開始指指點點,有人大笑起來,其他人甚為震驚、生氣或作嘔。在這個夢中,一輛老舊的車子戛然停在他面前,杜山德從車上看著他,而那個杜山德看起來彷彿有兩百歲,幾乎像木乃伊一樣,皮膚蠟黃起皺。

「我認識你!」夢中的杜山德厲聲叫道。他看著那些旁觀者,然後再看著託德。「你是巴汀的負責人。看!大家看!這是巴汀的血腥魔王,希姆萊的‘效率專家’!我要譴責你這劊子手!屠夫!你殺害無辜的小生命!我要譴責你!」

在另一個夢中,他穿著條紋的囚衣,兩個守衛領他到兩面石牆之間的走道上,那兩個守衛的樣子很像他的父母,兩人手臂上都套著黃色的臂章,上面都有「大衛之星」的標記。牧師走在他們後面,口中念著《聖經》中的《申命記》。託德回過頭去看,發現那個牧師是杜山德,他穿著黨衛軍的制服。

推開石牆盡頭的雙重門,裡面是個八角形、有玻璃牆的房間,中間放置一個絞架。玻璃牆後面站著一排排面容憔悴的男男女女,都光著身子、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每個人的手臂上都有一個藍色號碼。

「沒事的,」託德自言自語道,「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兩個高中生望了他一眼,託德惡狠狠地瞪回去,他們不敢說什麼,最後,他們把目光轉往別處去。那男孩在偷笑嗎?

託德站起來,把成績單塞進屁股後面的口袋中,跨上腳踏車,朝著一家藥房騎過去。他在藥房買了一瓶清除墨水的修正液,還有一枝藍色的細簽字筆,然後又回到公園,高中生已經走了,不過酒鬼還在那兒,他把英文分數改成b,美國曆史改成a,地球科學改成b,法文改成c,代數改成b。至於社會,他乾脆塗掉重寫,所以整張成績單看起來很一致。

「沒關係,」他對自己小聲道,「這樣一定能騙過他們。」

一個深夜裡,大約是清晨兩點左右,杜山德從夢中驚醒,他喘息著、呻吟著,感覺自己快窒息了,害怕得已經麻痺,好像胸口壓了一塊大石頭,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心臟病發。他在黑暗中努力想抓住床頭櫃上的檯燈,想把燈點亮,但差點把床頭櫃打翻了。

他想,我是在自己的房間裡、自己的臥房中,這兒是加州、是聖土多奈多,這兒是美國。看,窗戶上仍然掛著原本的棕色窗簾,書架上仍舊擺著從舊書攤買來的廉價書,同樣的灰地毯,同樣的藍色桌布,心臟病沒有發作,也沒有叢林,沒有窺探的眼睛。

但是他心底仍然湧起一陣陣恐懼,心怦怦地急速跳動著,他又做了那個夢。他知道,只要這男孩繼續下去,噩夢遲早會重現。這個該死的男孩,他想那男孩所謂的信只是在唬人罷了,一定是他從電視上的偵探影片中學來的把戲,他怎麼可能會有如此守信的朋友,不會把信開啟來看。不可能會有這麼一個朋友,如果他能確定——

他的手緊緊握著,青筋暴露,然後又緩緩張開。

他從桌上的香菸盒中拿出一根菸來點燃,用床柱劃火柴。鬧鐘指著兩點四十一分,今晚他是休想再睡了,他抽著煙,然後猛咳著,除非下樓去喝個兩三杯,否則他鐵定是睡不著了。但過去六週來,他已經喝太多了。他不再年輕,不能再一杯接著一杯地喝。不比那時候,一九三九年,他已經當上軍官,正好在柏林休假,那時空氣中充滿勝利的氣息,到處都聽得到元首的聲音,看見他炯炯發亮、威嚴十足的眼睛——

那男孩……該死的男孩——

「誠實點。」他大聲說,聲音迴盪在安靜的屋子裡,把自己嚇了一大跳。他並沒有自言自語的習慣,但這也不是他第一次自言自語,他記得在巴汀最後幾周偶爾也會自言自語。那時耳邊不斷傳來壞訊息,東邊俄國人的腳步一天天迫近,一小時一小時迫近,會自言自語是很自然的事。他當時壓力很大,處在緊張狀態的人都會舉止怪異,許多人會把手伸進褲袋裡罩著自己的下體、咬指甲、磨牙、拍打大腿,敲打出紛亂的節拍,而自己還渾然不覺,而他則常常自言自語。但現在——

「你又有壓力了。」他大聲說,他知道自己這次說的是德語。他已經有好多年不說德語了,但現在德語聽起來似乎令人感到溫暖舒適,能令他平靜下來,是既甜美又黑暗的。

「是的,你又感到壓力了,全是因為那個男孩,但你最好對自己坦白點,用不著一大早便撒謊,你並不全然後悔說出這些事,最初你怕這個男孩不能守密或不會守密,他會告訴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又會告訴其他朋友。但如果他已經保密這麼久,就會繼續保密下去,如果我被帶走,他也就沒故事好聽了,這不是他對我的要求嗎?我想也是。」

他沉默了,但內心思潮起伏,他一直是孤獨的——沒有人瞭解他有多麼孤獨,他曾有好幾次認真想過自殺的事,他是個拙劣的隱士,平日唯一聽到的聲音是收音機的聲音,唯一會來探訪他的是一片髒玻璃——電視機——後面的人。他是個老人,儘管怕死,但更怕做個孤獨的老人。

他的膀胱經常跟他開玩笑,有時候想上廁所,往衛生間走了還不到一半,褲子便已經溼了。一下起雨來,他的四肢就開始微微抽痛,然後是劇痛。有好幾天,他從早到晚都在吃治療關節炎的藥,但仍只能稍稍減輕痛苦。有時候只是從書架拿本書或轉轉電影片道,就會引起一陣陣疼痛。他的眼力也不行,有時會撞翻東西,撞到自己的頭,他終日活在恐懼中,生怕自己哪天跌斷了骨頭,連爬到電話機那兒的力氣都沒有,也怕到了醫院、看到醫生後,醫生卻在追查病歷時發現並沒有這樣一個人,繼而發現了他的過去。

這男孩緩和了這些事。當男孩在這裡時,他可以回想以前的日子,那段時間的記憶特別清楚,他可以如數家珍地道出無數的名字和事情,甚至事情發生當天的天氣。他還記得上等兵亨瑞得,他是機關槍手,眉心長了一顆瘤,大家都叫他三眼。他還記得凱索,他有張女朋友的裸照,躺在沙發上,手放在頭後面,凱索還收錢讓其他人看她的照片。他記得那些醫生和他們實驗的名字——疼痛忍耐點測試、即將死亡者的腦波、生理遲緩、不同輻射產生的效果,幾十個、上百個這類的實驗。

他想,在對那男孩訴說往事時,就好像所有的老人一樣,但他比大多數的老人都幸運一些,他們的聽眾往往沒有耐性、興趣缺乏或態度無禮,而他的聽眾卻是聚精會神、興致盎然。

那麼,偶爾做做噩夢,代價會太高嗎?

他把煙按熄,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然後把腿伸到地板上。他想:他和那男孩一樣討人厭,他們互相餵飽……也吞食對方。他們午後在廚房裡分享豐富黑暗的食物,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吃不消,那麼,男孩怎麼會吃得消呢?那男孩睡得好嗎?大概不怎麼好。他覺得男孩最近顯得很蒼白,比第一次闖入杜山德生活時瘦得多。

他開啟衣櫃,把掛在櫃中的衣架推往一邊,將手伸進暗處,拿出那件冒牌制服來,那件制服吊在他手上有如禿鷹的皮一樣,他用另一隻手碰觸了它一下。再碰了一下……然後撫摸制服。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衣服穿上,慢慢穿著,一直等到完全穿戴整齊,釦子扣好,皮帶繫好,拉鏈也拉好,才照照鏡子。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然後,點點頭。

他走回床邊躺下來,又抽起另一根菸,當他抽完後竟然有了睡意,他關掉檯燈,不敢相信這麼容易就有了睡意,但他在五分鐘後便睡著了,而且這次睡著後,沒有再作夢。

8

一九七五年二月。

吃過晚飯後,狄克拿出一瓶白蘭地來,杜山德私下認為這瓶酒很糟糕,但他表面上笑得很開心,而且大大讚美了這酒一番。狄克太太給男孩一杯巧克力麥芽奶,男孩在晚餐桌上顯得出奇安靜。不安?沒錯,他似乎很不安。

杜山德一到託德家,便讓狄克和蒙妮卡大為喜歡。男孩已經告訴他們,登克爾先生的眼力很差,所以才需要他去唸書給他聽(杜山德心想:要是這樣,可憐的登克爾先生需要的是一條導盲犬呢)。杜山德很小心地記住這點,以免露了馬腳。

他穿上最好的西裝,雖然晚上溼氣很重,他的關節炎卻沒怎麼發作,那男孩為了某種荒謬的原因,要他把傘留在家裡,但他還是堅持帶來。不過,不管好酒壞酒,他倒是度過了一個愉快而興奮的晚上,因為他已經有九年沒出去吃過晚飯了。

吃飯時,他談到自己在艾山汽車工廠工作的事、戰後德國的重建以及德國作家。狄克問了他幾個相當聰明的問題,而且對杜山德的答覆印象頗為深刻。蒙妮卡問他為何這麼晚才到美國來,他面帶憂傷地說明假太太病逝的事,蒙妮卡十分同情他。

幾杯白蘭地酒下肚後,狄克說:「登克爾先生,這話可能牽涉到你的隱私,你如果不願回答,儘可以不答……但我忍不住要問,你在二次大戰時是做什麼的?」

男孩有點坐立不安。

杜山德微笑著,他明明可以清清楚楚看見香菸放在哪裡,他還是假裝摸索煙盒和火柴,很重要的是,絕不可露出一點點破綻。蒙妮卡把香菸放進他手中。

「多謝,這頓飯真是太棒了,你是個好廚子,我太太手藝一向不好。」

蒙妮卡向他道謝,顯得有點手足無措,託德不悅地看了她一眼。

「也沒什麼關係,」杜山德說,他點著了煙,轉向狄克。「我從一九四三年起就在後備部隊,後備部隊都是一些年紀較大、行動較不利落的人。那時候大家都身不由己,一個瘋人建立了第三帝國,牆上滿是標語。」他吹熄火柴,表情嚴肅。

「當局勢開始逆轉變得對希特勒不利時,著實讓人鬆了一口氣。但當然,」他毫無戒備地看著狄克,「大家都小心翼翼不要表現出來,不能說出來。」

「我想也是。」狄克以尊敬的口吻說道。

「絕不能說出來,」杜山德神色凝重地說道,「不能聲張,我記得一天晚上,我們有四五個人一起在一家小酒館聚會——那時候,德國燒酒或啤酒都缺貨,但那天晚上兩種酒都有供應。我們都是相識一二十年的老朋友,其中有個叫漢斯·哈士樂的人說,也許元首開闢第二戰場和俄國人打仗是不智之舉,我說:‘漢斯,天呀,注意你說的話。’可憐的漢斯臉色發白,立刻改變話題,三天後他不見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那天晚上參加聚會的其他朋友從此也都沒有再見過他。」

「真可怕!」蒙妮卡屏息道,「還要再來點酒嗎,登克爾先生?」

「不,謝了,」他對她微笑道,「我岳母有句話說:‘酒要淺嘗輒止。’」

託德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認為他被送到集中營去了嗎?」狄克問道。「你的朋友嘻士樂?」

「哈士樂。」杜山德輕柔地更正,他面容更趨嚴肅。「很多人都被送去,集中營……將是德國人千年也洗刷不掉的恥辱,那是希特勒留給德國的汙點。」

「哦!那有點太嚴厲了,」狄克點起菸斗,一面吞雲吐霧,一面說,「根據我看過的書,當時大多數的德國人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住在奧斯維辛集中營附近的當地人還以為那是做香腸的工廠。」

「太可怕了。」蒙妮卡說。她朝著丈夫做出「別再說了」的神情,然後對著杜山德微笑說:「菸斗的味道真好聞,登克爾先生,你說是不是啊?」

「確實如此。」杜山德說,他好不容易才忍住不打噴嚏。

狄克突然伸手隔著桌子拍拍兒子的肩膀,把託德嚇了一大跳。「你今天晚上出奇的安靜,不會是不舒服吧?」

託德對父親和杜山德同時笑了笑。「我很好,不過這些事情我早就聽過了。」

「託德!」蒙妮卡說,「不得無禮——」

「他只是說實話而已,」杜山德說,「說實話是小孩的特權,一個人長大以後就不得不放棄這種特權,鮑登先生,你說呢?」

狄克大笑,點點頭。

「也許我可以麻煩託德陪我走回去,」杜山德說,「我想他一定做完功課了。」

「託德是個很優秀的學生,」蒙妮卡說,她有點困惑地看著託德,「過去他的成績一向不是a就是b,不過上次月考他拿了c,但他答應在三月份的成績單上,法文成績會進步,是不是,託德寶貝?」

託德無奈地笑笑點點頭。

「你們不用走回去,」狄克說,「我開車送你們回去。」

「我想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散散步,」杜山德說,「真的,我想走路……除非託德要坐車。」

「噢,不,我喜歡走路。」託德說,他父母以讚許的眼光看著他。

當杜山德打破沉默時,他們幾乎已快到他家的轉角處了。天空下起毛毛雨,杜山德撐起傘,關節炎竟然不痛了,真是怪事。

「你就像我的關節炎一樣。」他說。

託德抬起頭來,「什麼?」

「你和我的關節炎今晚都沒有說什麼話,你舌頭打結了嗎,小子?」

「沒什麼。」託德喃喃道。他們轉過街角,來到杜山德住的那條街。

「也許我猜得出來,」杜山德的語氣中不無惡意,「當你帶我去時,你怕我會露出馬腳,但你又不得不帶我去見你父母,因為你已經找不到任何藉口了。眼看一切進行得那麼順利後,你又覺得沒意思了,不是嗎?」

「誰在乎啊?」託德說,慍怒地聳聳肩。

「為什麼不該做得天衣無縫呢?」杜山德說,「早在你還沒出生之前,我就已經懂得怎麼作假了。你保密的功夫很好,我要誇獎你,而且大大地誇獎你,但你看到我今天晚上的表現了嗎?我迷住了他們,迷住了他們!」

託德突然說:「你用不著這麼做。」

杜山德停下來看著他。

「用不著這麼做?我以為你想要我這麼做,小子,這樣一來,你以後如果要繼續來‘唸書’給我聽,他們當然不會反對了。」

「你太自以為是了!」託德生氣地說,「也許我已從你那兒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了。你以為我是被迫到你那個破爛的屋子,看你像酒鬼一樣酗酒嗎?你這麼認為嗎?」他的聲音提高了,變成一種尖銳、顫抖、歇斯底里的聲音,「沒人強迫我,我要來就來,我不想來就不來。」

「小聲點,別人會聽到。」

「管他去!」託德說,但又開始往前走,這次他故意走到傘外。

「不,沒有人強迫你來,」杜山德說,早已算計好,「事實上,你不來更好。相信我,小子,我一個人獨飲還更自在。」

託德怨恨地看著他,「你真可以自得其樂,是嗎?」

杜山德不置可否地微笑著。

「別這麼想。」他們已經來到杜山德家門口了,杜山德伸手到口袋去掏鑰匙,他的手指關節處泛紅,他知道,等他獨處時,關節炎又會作祟了。

「我告訴你,」託德說,他的聲音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如果他們知道你是誰,如果我告訴他們,他們會唾棄你,把你這老骨頭一腳踢出去。」

杜山德在細雨中仔細看著託德的臉,那男孩挑釁地抬臉望著他,但臉色慘白,眼睛下陷而有點空洞,這是睡眠不足的徵兆。

「我相信他們絕對會非常討厭我,」杜山德說,然而心裡偷偷覺得,狄克也會問他許多託德問過的問題。「但是如果我告訴他們,你已經知道我所有的事情長達八個月之久,但卻一聲不吭,他們會怎麼想?」

託德在黑暗中無言地看著他。

「如果你高興的話,隨時可以過來看我,」杜山德漠然道,「你要是不願意,儘管待在家裡,小子,晚安了。」

他走向家門口,留下託德站在毛毛細雨中,嘴巴微張著注視他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時,蒙妮卡說:「你爸蠻喜歡登克爾先生,他說登克爾先生使他想起你爺爺。」

託德看著吐司含糊地應著,母親看著他,懷疑他沒睡好,他的臉色十分蒼白。而且他的成績下滑了。託德從來沒拿過c的。

「託德,你最近還好嗎?」

他茫然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綻開一臉的笑來討好她、安慰她,下巴上還有一抹草莓醬。「當然很好啦!」他說。

「託德寶貝。」她說。

「蒙妮卡寶貝。」他答道,兩人都笑起來。

9

一九七五年三月。

「貓咪!貓咪!」杜山德喊著,「來這裡,貓咪!貓咪?」

他坐在後門臺階上,右腳邊擱了一個粉紅色的塑膠碗,碗裡放著牛奶。這是下午一點半,天氣熱得出奇,西邊灌木林的大火傳來怪怪的味道。如果那孩子來的話,他還要在這裡坐上一小時,但那男孩現在不常來了。過去他天天都來報到,現在一星期有時候只來四五天,直覺告訴他,那男孩惹上麻煩了。

「貓咪!貓咪!」杜山德哄道,院子盡頭有隻迷路的貓正蹲在杜山德的籬笆下,是隻雄貓,一身的毛跟野草一樣亂。每次他叫它時,那隻貓便豎起耳朵,眼睛一直盯著那個粉紅色的碗。

也許那男孩功課有問題,或做噩夢,或兩者都有,杜山德心想。

噩夢這部分使他不禁微笑起來。

「貓咪!貓咪!」他輕輕喚著,貓的耳朵又向前豎,身子沒有動,眼睛卻繼續盯著牛奶看。

杜山德當然也深為自己的問題所苦,他已經穿了三星期黨衛軍的制服睡覺了,這套奇怪的睡衣消除了他的噩夢,解決了他的失眠問題,他睡得很熟——一開始的時候——然後噩夢全部回來了,不是逐漸一點一滴地,而是所有的夢境一起出現,比以往更糟。他夢到逃跑,也夢到那些眼睛。他夢到自己在溼漉漉的陰暗叢林中跑著,厚重的葉子和潮溼的棕櫚葉打在他臉上,水滴下來,像血。跑啊!跑啊!那些亮晃晃的眼睛浮在他的四周窺探著他,他一直跑到一處空地,在空地盡頭聳起一面峭壁,峭壁頂端就是巴汀,低矮的水泥建築物四周圍著通了電的鐵絲網,瞭望臺高高矗立著,像《星際戰爭》[21]中的火星人戰艦,巨大的煙囪對天空吐出黑煙,磚造的煙囪下是熔爐,晚上燃燒的爐火有如魔鬼兇狠的眼睛般。他們告訴當地居民,巴汀的犯人做衣服和蠟燭,居民當然相信他們的話,正如奧斯維辛的居民相信那是一家香腸工廠一樣。沒關係的。

當他回頭望時,他看到他們從暗處走出來,那些死不瞑目的人、那些猶太人蹣跚地向他走過來,手臂上烙著藍色的號碼,他們的手像爪子一樣彎曲著,他們的臉不再木然沒有表情,而是充滿了恨意,復仇的火焰讓他們臉上恢復些許生氣。學步的孩子在母親身邊跑著,中年人攙扶著年老的父親,他們臉上同樣都流露出絕望的表情。

絕望?是的,因為在夢中他知道,他們也知道,如果他能爬上山丘就安全了。而在低地和沼澤中、叢林裡,植物流的是血,而不是樹汁。他是被追捕的獵物,但如果能爬到山上,他就成了發號施令的人。如果這裡是叢林,那麼山頂的集中營就是動物園,所有的野生動物都安全地關在籠子裡,他是管理者,有權決定該喂哪一隻動物,誰才可以活下去,誰應該送去給解剖專家,還有誰應該讓收屍的人運走。

他向山上跑去,在夢魘中慢慢跑著。他可以感覺骷髏的手碰觸到他的頸子,聞到他們冰涼和濁臭的呼吸,嗅到他們腐爛的味道,聽見他們像鳥叫般的勝利呼聲,就在他即將得救之時,他們一把拉住他——

「貓咪!貓咪!」杜山德叫著,「牛奶,好喝的牛奶!」

貓咪終於走過來了,它走過一半院子又坐下來,憂慮地搖著尾巴。它不信任他,不過杜山德知道它會聞到牛奶味,它遲早會過來的。

巴汀從來沒有違禁品的問題。有的囚犯進來時,把他們的貴重物品裝在小袋子裡(所謂的貴重物品往往一點也不貴重——不過是幾張照片、幾綹頭髮、假珠寶等),從屁眼中一路塞進去,通常都用棍子往裡塞,直到即使是獄警的長手指也無法摸到那些袋子。他還記得,有個女人有顆小小的鑽石,其實那顆鑽石有瑕疵,根本沒什麼價值,但那是她孃家傳了六代的傳家之寶,由每一代的母親傳給長女(她是這麼說的,當然她是猶太人,猶太人總是愛撒謊)。她被關進巴汀之前,把鑽石吞下肚裡。每次鑽石排洩出來,她又再度把它吞下去,直到後來鑽石割傷了她的內臟,開始流血。

他們還有其他招數,雖然囚犯藏起來的大都是一些小東西,例如菸草或髮帶,沒什麼大不了的。在杜山德審訊犯人的房間裡,有一塊灼熱的金屬板和鋪上紅格子布的餐桌,就像一般人家裡的廚房一樣。爐子上總是滾著一鍋香噴噴的燒羊肉。當他們懷疑囚犯藏了違禁品時,(什麼時候沒懷疑過?)他們會把其中一個嫌疑犯的同黨帶進房間。杜山德讓他們站在爐子旁邊,燒肉的香味陣陣撲鼻,溫柔地問是誰私自把金子藏起來?是誰偷藏了珠寶?誰私藏香菸?誰把藥丸拿給那個女人的小嬰兒?是誰?雖然杜山德從來不曾明確允諾要給他們吃那鍋燒肉,但是撲鼻的香味總是能令他們的舌頭鬆動。當然,警棍或槍托也會有同樣的效果,但是燒肉的伎倆……很優雅。沒錯,很優雅。

「貓咪,貓咪!」杜山德呼喚著。貓咪豎起耳朵,做出預備跳躍的姿態,但又模模糊糊想起很久以前曾經被人踢了一腳,火柴也曾經燒了它的鬍子,它又退回原先拱背的姿勢。但是,它很快就會移動身子。

他找到一個可以減輕夢魘的辦法,就是穿上黨衛軍的制服……但其實也就是提高自己的掌控權。杜山德很高興自己想到這個辦法,只是後悔為何沒有早點想到。他還得感謝這男孩,讓他找到這把新鑰匙來克服對過去的恐懼,讓他明白關鍵不在於拒絕承認過去,而在於沉思默想,甚至有點像擁抱老友似的。去年夏天,在這個男孩突如其來地找他之前,他已很久沒有做噩夢了,但他現在相信,從前他未免太怯於面對自己的過去了,他被迫放棄了部分自我,現在他已經將它重拾回來。

「貓咪——貓咪。」杜山德喊著,臉上綻開一抹微笑,一種慈祥、安撫的微笑,是老年人經歷了殘酷人生後,到了安全的地方仍然四肢健全、帶著些許智慧的微笑。

雄貓拱起背來猶豫了一會兒,然後以優雅的步伐穿過院子,走上臺階,再丟給杜山德最後一抹不信任的眼光,把患了疥癬的耳朵放下來,開始喝牛奶。

「好牛奶,」杜山德說,套上一直放在大腿上的橡皮手套。「好牛奶給好貓咪喝。」他是在超級市場買來的手套,排隊等付錢時,一位老太太還稱許地看著他,甚至有點好奇。電視上也有這種手套的廣告。它們非常有彈性,套在手上後可以輕易撿起地上的一毛錢。

他用一隻手指撫著貓背,跟它說著話,它的背因他的撫摸而拱起來。

在牛奶快喝光之前,他一把抓起那隻貓。

貓在他的手掌中掙扎著,踢著,扯動著,抓著他的手套,它的身子前後擺動著,杜山德知道,若是它的牙齒咬中他,或它的爪子抓到他,它就能擺脫他了。一物剋一物,杜山德想,微笑著。

他很小心地抓住那隻貓,不讓它接近他的身體,杜山德用腳推開後門,走進廚房,貓叫著,扭著,扯著橡皮手套,它的頭緊貼著杜山德的手指。

「壞貓咪!」杜山德呵斥道。

烤箱門是開著的,杜山德把貓扔進去,爪子和他的手套分離開時,發出一些尖銳的聲響。杜山德用膝蓋把箱門頂上去,這一頂使得他的關節炎又痛起來,不過他仍咧嘴笑著,呼吸困難,幾乎是在喘氣。他靠著爐子休息一會兒,頭低著。這是個瓦斯烤箱。除了熱一熱冷凍食物和烤流浪貓之外,他很少用這個爐子。

他可以聽到烤箱內貓爪搔抓聲和哀叫聲。

杜山德把爐火開到五百度,只聽到「卜」的一聲,火點著了,瓦斯發出嘶嘶的聲音。小貓停止嗚嗚叫,而發出淒厲的尖叫,那聲音……是的……像是年輕男孩的聲音,一個遭受極度痛苦的男孩。一想及此,杜山德笑得更厲害了。他的心在胸口怦怦跳著,貓在烤箱內抓著,瘋狂地打轉、哀鳴著。很快的,一種炙熱、毛髮燒焦的味道從烤箱溢位來,充滿了整個屋子。

半小時後,他清除掉烤箱中的貓屍,用花了兩塊九毛八買來的烤肉叉子把貓屍叉出來。

他用一個空麵粉袋裝烤熟的貓屍,然後帶到地下室去。上來後,杜山德在廚房噴上人工松香劑,開啟所有的窗子,把烤肉叉子洗乾淨掛在鉤子上,然後坐下來,等著看那男孩會不會來,他一直微笑著。

就在杜山德以為託德不會來的五分鐘後,託德真的跑來了,他穿了一件夾克,上面是學校的代表顏色,還戴了一頂聖迭戈教士隊的棒球帽,腋下夾著課本。

「呀,」他走進廚房嗅道,「什麼味道?真難聞。」

「我想烤東西,」杜山德點起一根菸說。「結果把晚餐烤焦了,只好丟掉。」

那個月有一天,男孩比平常來得早,比正常放學時間提早了許多。杜山德坐在廚房裡拿著一個破舊杯子喝著老酒。他把搖椅搬到廚房來,一面喝著,一面搖著,拖鞋啪啦啪啦地撞著地板,神情非常愉快。自從烤死那隻流浪貓以後,他就不再做噩夢,直到昨晚,而昨晚的夢特別可怕。他已經爬到半山腰了,卻被他們抓下來,而且他們開始用許多荒謬絕倫的手段整他,直到他想辦法讓自己醒過來為止。不過在他把自己打醒、回到現實世界之後,他開始感到很有自信,因為他可以隨心所欲地隨時結束夢境。也許這一回,單單一隻貓還不夠,不過外面經常有野狗。是的,永遠有野狗。

託德突然出現在廚房裡,臉色蒼白而緊張。他瘦了,杜山德心想,但他眼中有一種古怪的神情,杜山德很不喜歡。

「你得幫我忙。」託德很突然、很反叛地說。

「真的嗎?」杜山德溫和道,突然內心湧起一陣不安。但是當託德啪的一聲猛然把書丟在桌上時,他仍然面不改色。其中一本書從餐桌上滑落,掉到杜山德腳邊。

「是,該死的你說對了!」託德尖叫道,「這全是你的錯!你的錯!」他臉漲得通紅,「但是你得幫我忙,因為你有很多把柄在我手上。你得聽我的指揮!」

「我會盡力幫忙。」杜山德平靜地說,他發現自己想也沒想,就把雙手整齊地在胸前合掌——這是他很久以前的習慣,他在搖椅中把身子前傾,下巴正好靠在合起的手掌上,正如同他過去的習慣一樣。他的臉色平靜而友善,帶著一種詢問的神情,絲毫看不出他內心的不安正逐漸加深。這樣坐著的時候,他幾乎可以想象在他身後的爐子上,一鍋燒肉正微微滾著。「告訴我到底是什麼麻煩事。」

「這就是他媽的大麻煩。」託德惡狠狠地說道,把一張折起來的單子往杜山德身上扔過去,紙夾打中他的胸,跳開後落在他的膝蓋上。杜山德很驚訝自己內心湧起這麼大的怒氣,本想站起來好好教訓託德一頓,但他忍住了,臉上繼續保持溫和的表情。他看了一下,這是男孩的成績單,雖然學校千方百計想隱藏這個事實,不稱之為「成績單」,而叫做「每季進步報告」。他嘀咕了一下,把成績單開啟。

一張打了字的紙張從裡面掉了出來。杜山德把它擱在一邊,先看成績單。

「你的成績似乎一落千丈!小子。」杜山德有一點竊喜。託德只有英文和美國曆史及格,其他科目全都不及格。

「這不是我的錯,」託德悻悻道,「全是你的錯,都是那些故事害我晚上做噩夢,你知道嗎?每次坐下來開啟課本,我便開始想你講的故事,結果整個晚上一個字也沒看就被我媽趕上床了。這不是我的錯,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不是我的錯!」

「我聽見了。」杜山德說,然後再看那張夾在成績單中的信。

親愛的鮑登先生和夫人:

懇請兩位近日能來校與我們商討託德第二季和第三季的成績。託德以往功課甚佳,然而他近來的成績顯示,他很可能遭遇困難,導致學業成績一落千丈。相信透過開誠佈公的討論,我們將能找出癥結,解決問題。

謹提醒貴家長,託德上學期的成績雖然過關,但如果第四季的成績沒有大幅改善,他的學期總成績很可能會有幾科不及格,而不及格的學生必須參加暑期輔導,以免功課一直落後。

必須指出,託德就讀的是升學班,然而他目前的成績距離大學的入學標準甚遠,也無法達到學力測驗所要求的水準。

請務必和我約時間當面詳談。就這類情況而言,通常會面時間越早越好。

愛德華·富蘭契敬上

「誰是愛德華·富蘭契?」杜山德問,把信夾回成績單中,(他忍不住驚歎美國人還真愛咬文嚼字,竟然用這麼正經八百的公文語氣寫一封信通知家長:他們的孩子不及格!)再雙手合掌。他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有什麼禍事即將發生了,但他不願認命。若是在一年前,他會這麼做。一年前,他已經準備好隨時可能大難臨頭,但現在卻不願接受這樣的情況。不過無論如何,這該死的男孩似乎已經把災難帶給他了。「他是你們的校長嗎?」

「橡皮愛德華?去他的,不是,他是輔導老師。」

「輔導老師?是做什麼的?」

「你自己不會想想看,」託德說,幾乎是歇斯底里了。「你已經看過那張該死的通知了!」他在房內快步走來走去,不時以銳利的眼光瞥一下杜山德。「我絕不讓這件事情繼續發展下去,絕不。我可不要參加什麼暑期輔導。今年夏天,我爸媽準備去夏威夷度假,我要和他們一起去,」他指指桌上的成績單。「你知道我爸看了會怎麼做嗎?」

杜山德搖搖頭。

「他會把所有事情從我這裡查得一清二楚。所有事情。他會知道問題出在你身上,不可能有其他原因,因為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情形。他會調查、探聽,把我查問個清清楚楚,而我——我的麻煩可大了。」

他對杜山德怒目而視。

「他們會注意我,甚至讓我去看醫生,我不知道,我怎麼知道會怎樣?但我絕不要出這種洋相,我絕對不去上暑期輔導課。」

「或是去少年感化院。」杜山德很平靜地說。

託德停止在房中踱步,臉色變得十分深沉,原來蒼白的臉頰和前額,現在變得更白了,他看著杜山德,很艱難地才擠出一句話:「什麼?你剛說什麼?」

「親愛的孩子,」杜山德一副很有耐心的樣子,「剛才我足足聽了你五分鐘的哭訴和牢騷,看來你的確碰到麻煩了,你做的事情可能紙包不住火,你的處境或許非常糟糕。」杜山德看到託德全神貫注,注意聽他說話——終於——杜山德若有所思地啜飲著杯中的酒。

「小子,」他繼續說,「這種態度是很危險的,對我而言,也很危險,而且對我造成的傷害可能還更大。你擔心你的成績單,喏!這是你的成績單。」

他用枯黃的手指把成績單從桌上彈到地上。「而我擔心的是我能不能活命!」

託德沒做聲,只是白眼看著杜山德,目光有點狂亂。

「以色列人不會念在我已七十六歲的分上而不去追究,你知道,以色列人仍然贊同死刑,尤其如果處死的是跟集中營有關的納粹戰犯。」

「你是美國公民,」託德說,「美國不會讓他們逮捕你。我讀過這類新聞。我——」

「你讀過,但是你沒有好好聆聽!我不是美國公民!證件是假的,我會被驅逐出境,而以色列情報員會在我下機的任何地方等著抓我。」

「我巴不得他們把你吊死,」託德喃喃道,眼睛望著緊握的拳頭。「我看我是瘋了,才會跟你這種人混在一起。」

「毫無疑問,」杜山德微微一笑。「但你已經和我混在一起了,我們必須面對現實,小子,而不是老在悔不當初。你現在一定充分了解,我的命運和你的命運是息息相關的,如果你要把我的事情全抖出來,你以為我不會把你的事情全抖出來嗎?七十萬人死在巴汀,對這個世界而言,我是戰犯、是怪物,甚至是屠夫,而你是同謀,小子。你明知一個非法的外國人所犯下的罪行,卻一直沒有向當局報告。如果我被逮了,我會向全世界說出你的事情,當新聞記者把麥克風塞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會一直重複你的名字:‘託德·鮑登……沒錯,他叫託德·鮑登……知道多久了?將近一年了,他想知道所有的事……所有瘮人的部分。他就是這樣說的,是的,所有瘮人的事情。’」

託德的呼吸停止了,他的皮膚變得透明,杜山德邊喝口酒,邊微笑看著他。

「我想他們會把你關進牢裡,可能不叫監牢,叫少年感化院吧,或是美其名曰矯正教育機構,就好像他們把成績單叫做‘每季進步報告’一樣。」他噘著嘴唇。「不管是什麼,反正都會裝上鐵窗。」

託德舔著嘴唇。「我會說你是騙子,我會告訴他們,我剛剛才發現你是誰,他們會相信我的話,而不會相信你,你最好記住這點。」

杜山德依舊微笑著,「你剛才告訴我說,你父親會從你那裡查出所有的事情來。」

託德一邊思考,一邊慢慢地說:「也許不會,也許這次不會,這不像拿石頭打破窗戶之類的事情。」

杜山德感到不寒而慄,他相信此言不假,由於這件事非同小可,託德說不定有辦法說服他的父母,更何況當面對如此不愉快的事情時,做父母的寧可相信哪一方的說辭呢?

「也許,也許不會。不過你如何向別人解釋你念書給我聽的事?因為可憐的登克爾先生是半瞎的人?我的眼力固然沒有從前好,但只要戴上眼鏡就可以自己看書,我可以證明給大家看。」

「我會說你騙我!」

「是嗎?我為何要騙你?」

「因為……你寂寞,要人做伴。」

杜山德心想,這個說法倒是很接近可以相信的事實。最初這男孩有一度或許可以揭發真相,但是現在他已經亂了套,就好像一件破舊不堪的外套一樣,毛線一扯就會掉下來。

「你的成績單可以證明我所言不假,」杜山德說,「《魯濱遜漂流記》不會使你的成績一落千丈,對不對?」

「閉嘴!為什麼不閉嘴?你給我閉嘴!」

「不,」杜山德說,「我不會閉嘴,」他拿起一根火柴,順手在烤箱門上划著,「直到你看清這個簡單的事實,無論是生是死,我們的命運都息息相關。」他透過煙霧看著託德,滿是皺紋的老臉沒有笑容。「我向你保證,如果有任何事情發生,我一定會拖你下水。我說到做到。只要有任何東西洩漏出去,我會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我向你保證。」

託德慍怒地看著他,不做聲。

「現在,」杜山德說,一副把所有不愉快暫且拋在腦後的神情,「問題是,我們應該如何處理目前的情況,你有什麼主意嗎?」

「先改成績單,」託德從口袋裡拿出一瓶新的修正液。「至於那封該死的信,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杜山德讚許地看著那瓶修正液,他以前也塗改過一些報告。當上頭分配下來的額度高得難以想象時……還有,有點像目前的情況——就是關於那些登入戰利品的清單。他每個星期都會核對那些箱子裡面裝的貴重物品,然後用那種特殊貨櫃車——好像裝了輪子的保險櫃般,把寶物運到柏林。每個箱子都附了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一張核對過的清單,列出箱子裡面的內容,通常包括各種戒指、項鍊、金子等。杜山德自己有一箱貴重物品,不算是非常貴重的貴重物品,不過也不是毫無價值——例如一些玉飾、寶石、有瑕疵的珍珠、工業用鑽石等。當他看到要運往柏林的箱子裡有一些東西很不錯時,就會把它拿走,從自己箱子裡拿一些東西來替換,然後用修正液在清單上做些手腳,把內容改掉。後來他成了高明的仿造筆跡專家……這項才藝在戰後為他帶來不少方便。

「很好,」他跟託德說,「至於那封信……」

杜山德開始一面小飲一番,一面搖著搖椅。託德靜靜地把成績單從地上撿起來,拉了一張椅子到餐桌旁邊開始塗改成績單。杜山德的鎮定影響了託德,他認真低著頭默默埋頭苦幹,就好像典型的美國男孩正在盡最大的努力,希望把工作做好一樣,不管他手邊的工作是種植玉米、在少棒世界大賽中投球時完封對手,或偽造成績單。

杜山德看著他的髮際和t恤圓領露出的淺棕色頸背,目光飄到櫃子上層的抽屜,那是他放菜刀的地方,只要用力一砍,他知道該砍在什麼地方脊椎會斷掉,就可以永遠封住這孩子的嘴。杜山德遺憾地笑笑,可惜的是,如果這孩子失蹤了,就會有人到處調查,他們循線而來,一定會找上他。即使託德沒有把信交給朋友,他也禁不起警察嚴密的訊問。太可惜了。

「這個富蘭契,」他拍拍通道,「他認得你父母嗎?」

「他?」託德輕蔑地說,「我爸媽去的場合,他休想去。」

「那麼在職業場合呢?他以前和他們一起開過會嗎?」

「沒有,以前我在班上一向名列前茅。除了現在。」

「那麼,他曉得他們什麼事?」杜山德說,彷彿做夢般看著杯底,杯子裡幾乎空了。「他曉得關於你的事情;他手上一定有你所有的資料可以隨時查閱,從你在幼稚園時打過幾次架都一清二楚。但是他曉得什麼關於你父母的事情?」

託德放下筆和修正液。「他知道他們的名字,當然,還有他們的年齡,他也知道我們全都是衛理公會的教徒,其實那一欄不一定需要填,但是他們每次都填。我們並不常上教堂,但是他一定會知道我們參加的是衛理公會的教會。他也知道我父親是靠什麼謀生的,表上也有這欄。那些資料每年都要填一次,我還蠻確定他所知道的僅止於此。」

「如果你父母在家裡碰到一些麻煩,他會不會知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杜山德把杯中最後幾滴酒喝掉。「吵架啦!打架啦!你父親晚上睡沙發,你母親酗酒,」他的眼睛發亮,「快要離婚之類的。」

託德生氣道:「我們家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

「我沒有說是你們家,但你想想,假使你家裡出狀況的話呢?」

託德看著他直皺眉。

「你會很為他們擔心,」杜山德說,「非常擔心,你會沒有胃口,睡不著覺。最悲哀的是,你的學業會受到影響。對不對?對小孩而言,最慘的就是家裡出狀況的時候。」

男孩眼中多了一絲瞭解的神情,而且似乎還夾雜著一點默默的感激。杜山德很欣慰。

「沒錯,當一個家庭瀕臨破碎邊緣,是很不愉快的情況。」杜山德又倒了些酒,他已經快醉了。「電視劇天天都在上演類似的情節,家人彼此中傷、撒謊,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很痛苦。小子,很痛苦。你完全不曉得父母經歷了什麼樣的痛苦,他們深陷在自己的麻煩中,無暇注意到兒子遇到的問題。和他們的問題比起來,兒子的功課問題似乎是小事情,是不是?有朝一日,等他們撫平了內心的創傷以後,毫無疑問,他們一定會把更多心力放在孩子身上,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請孩子仁慈的祖父去見富蘭契先生。」

男孩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這一招也許有用,」他喃喃地說道,「是啊,也許有用——」但他突然住口,目光又黯淡下來,「不,沒用的,你和我長得一點也不像,橡皮愛德華不會相信。」

「天!我的天!」杜山德大叫,站起來搖搖擺擺地走到廚房另一頭,開啟地窖的門,拿出一瓶酒。他把瓶蓋開啟,輕鬆寫意地倒著。「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誰說祖父非和孫子很像不可?我有白頭髮,你有白頭髮嗎?」

他又走回桌旁,出其不意抓了一把託德的金髮,用力拉著。

「別鬧了!」託德嚷道,但也微微笑著。

「何況,」杜山德又坐回搖椅,「你是金頭髮、藍眼睛。我的眼睛也是藍的,我頭髮沒白以前也是黃色的。你可以告訴我你家的歷史,你的阿姨、叔叔、父親的同事、母親的小嗜好,我會記下來,兩天後我就會全忘了——這些日子我的記憶力好像弄溼了的毛巾,一擰就幹——但我會把東西記得夠久的。」他微笑著,「我以前連希姆萊都能對付,如果連一個美國中學老師都騙不過,那我早該進棺材了。」

「也許。」託德慢慢說,杜山德看得出來,他已經接受了這個提議,眼中透著輕鬆的神情。

「不——是當然!」杜山德說。

他開始咯咯乾笑起來,搖椅嘎吱作響。託德看著他,起先有一點害怕和困惑,但過後他也笑了。兩人坐在杜山德的廚房裡笑個不停。杜山德坐在敞開的視窗旁邊,溫暖的加州微風陣陣吹來,託德坐在廚房椅子上,他把椅子往後一歪,讓椅背靠著烤箱門,烤箱門的白色琺瑯上有一道道杜山德劃火柴留下的黑印子。

橡皮愛德華之所以得到這個綽號,是因為下雨時他老是喜歡在球鞋外面套上橡膠鞋套。他身材瘦長,老愛穿凱茲牌球鞋到學校上課。他喜歡輕鬆裝扮,認為這樣才能和學校裡一百零六個十二到十四歲不等的小孩打成一片,做好輔導工作。他總共有從藍到黃五雙球鞋,所以學生除了叫他「橡皮愛德華」,也稱他「球鞋鬼」。他在大學的綽號是「苦瓜臉」,如果他曉得連這個綽號都洩漏出去了,一定會覺得很丟臉。

他很少打領帶,經常穿套頭上衣,自從六十年代大衛·麥卡倫在電視劇中以這副裝扮帶動流行之後,他就一直是這副打扮。念大學的時候,同學們看到他來了,就會喊:「那個穿套頭毛衣的苦瓜臉來了!」他在大學時主修教育心理學,私底下認為自己是最好的輔導老師,他能和孩子打成一片,和他們實話實說。他能和孩子們一起閒扯,當他們發洩情緒時,也能沉默地傾聽。他了解他們的煩惱,因為他知道當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受人欺負而張皇失措時,會覺得自己多麼沒用!

他自己在回想十三歲的成長經驗時,仍然覺得很不愉快,他猜這就是成長於五十年代,以及揹著討厭綽號跨入六十年代的美麗新世界要付出的代價吧。

當託德的祖父進入辦公室、關緊玻璃門後,橡皮愛德華恭敬地站起來,但卻很謹慎地未繞過桌子來迎接他,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腳上穿著球鞋,有些老派的人不瞭解穿球鞋有助於拉近與孩子的距離。

愛德華心想,這老頭子倒是打扮得挺時髦好看的,白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潔淨筆挺的三件式西裝上,打著整整齊齊的灰色領帶,左手拿了一柄黑傘(從週末起,外面就下著濛濛細雨),拿傘的姿態倒有幾分像軍人。幾年前,橡皮愛德華和太太桑卓拉一起迷上了推理小說家波羅西·塞耶斯的作品,幾乎讀遍了他們所能找到的每一部塞耶斯的小說。而在他看來,眼前這位老先生不啻塞耶斯筆下的神探溫西爵爺在現實人生中的翻版,是七十五歲的溫西爵爺。他在心裡提醒自己,回家後一定要告訴桑卓拉這件事。

「鮑登先生。」他恭謹道,伸出手來。

「幸會。」鮑登說,和他握握手。愛德華很小心地沒有像平常跟其他家長握手那樣把對方的手握緊,從老人家伸手的樣子,他知道對方大概有關節炎。

「幸會,富蘭契先生。」鮑登又重複道,在椅子上坐下來,很小心地拉平褲子,並把傘放在兩腳之間,身體稍微倚靠著雨傘,他的樣子像是一隻野外的老禿鷹突然跑進了愛德華的辦公室。他說話帶點外國腔,但不像溫西爵爺那種上流社會的英國腔,而比較像歐洲腔,不過他和託德長得太像了,尤其是鼻子和眼睛。

「我很高興你能過來,」愛德華說,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雖然通常都是學生的母親或父親來——」

當然開場白一定是這麼說,根據他累積了十年的輔導經驗,如果來見老師的是叔叔、阿姨或祖父母,學生的家庭一定出了什麼問題,如果癥結就在於家庭問題,愛德華倒是可以鬆一口氣。家庭問題是很嚴重的,但像託德這麼聰明的學生如果染上吸毒的惡習就更糟了。

「當然,」鮑登努力做出又難過、又生氣的表情,「我兒子和媳婦問我能不能過來跟你談談這件遺憾的事情,富蘭契先生,請相信我,託德是個好孩子,他在學校表現失常只是暫時現象。」

「我們也希望如此,鮑登先生,你要想抽菸的話,請不要客氣,雖然學校裡禁止抽菸,不過我不會說出去。」

「多謝。」

鮑登先生掏出半包壓得半扁的駱駝牌香菸來,把一根彎彎曲曲的香菸叼在嘴裡,又掏出一根火柴,在鞋跟劃過,點燃了香菸。他吸了第一口後便咳了起來,這是老年人的通病,然後他晃動火柴讓它熄滅,丟進愛德華推過來的菸灰缸裡。橡皮愛德華觀看著老人家的舉止,對於這一切的一板一眼十分著迷。

「我們應該從哪裡談起?」鮑登說,他透過煙霧,滿面愁容地看著愛德華。

「你知道,從託德的父母請你代他們來學校,我就已經猜到幾分了。」愛德華親切地說道。

「是啊。」他雙手交疊,香菸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挺直了身子,抬起下巴。他的模樣有點像普魯士人,愛德華心想,令他想起小時候看的戰爭片。

「我兒子和媳婦之間出了一些問題,」鮑登一字一句地說,「非常糟。」他的眼睛雖然老了,不過炯炯有神,看著愛德華把一個公文夾開啟放在他面前,裡面有幾張紙,但不多。

「你認為託德成績退步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鮑登傾身向前,藍眼睛一直盯著愛德華的棕眼珠,沉吟良久才說:「託德的母親酗酒。」

然後他又恢復原先正襟危坐的姿勢。

「呃。」愛德華說。

「是的,」鮑登嚴肅地點點頭,「孩子告訴我,有兩次他回家的時候,看到母親趴在廚房桌子上,他曉得我兒子對於她酗酒問題的感受,因此他動手做晚飯,而且給媽媽喝黑咖啡,讓她在父親回來之前清醒過來。」

「真糟糕,」愛德華說,雖然他聽過更糟的情況,例如母親有毒癮、父親對兒女施暴等。「鮑登太太是不是該考慮去找專家來協助她戒酒?」

「孩子勸她去,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但她覺得難為情,也許還要再過一陣子……」他手裡夾著香菸做了一個手勢,在空中留下一道煙圈。「你懂嗎?」

「當然,」愛德華點點頭,對於他劃菸圈的功夫大感讚歎,「你兒子……託德的父親……」

「他當然也有不是之處,」鮑登嚴厲地說,「他經常加班,不回家吃飯,晚上突然跑出去……我告訴你,富蘭契先生,他花在工作上的時間遠比他留給蒙妮卡的時間多,在我們那個年代,家庭可是比什麼都重要,我猜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確實,」愛德華熱心地回應。他的父親是洛杉磯一家大百貨公司的警衛,他很少看見父親,只有在週末和假期才看得到他。

「這也造成一部分的問題。」鮑登說。

愛德華點點頭,想了一會兒。「你另外一個兒子呢?呃……」他看了一下檔案,「託德的叔叔哈利。」

「哈利和戴博拉現在住在明尼蘇達州,」鮑登貌相莊嚴地說,「他在那兒的醫學院上班,很難走得開,而且叫他在百忙之中特地請假來這裡也說不過去,不過哈利和他太太婚姻很美滿。」

「我明白了,」愛德華又看了一下檔案,然後把它合上,「鮑登先生,我很感謝你的坦白,所以我也對你實話實說。」

「多謝。」鮑登很不自然地說。

「限於人力,我們無法像原本希望的那樣好好輔導每一個學生,學校總共有六位輔導老師,每個人都要負責超過一百個學生,我的新同事賀本甚至需要輔導一百五十個學生。但是在我們這個社會里,這個年紀的孩子幾乎個個都需要輔導老師的協助。」

「當然。」鮑登把煙用力撳熄,再度合上雙手。

「我們有時會忽略一些嚴重的問題。通常家庭問題和吸毒是最普遍的問題,至少託德還沒有染上吸毒的壞習慣。」

「太可怕了。」

「有時候,」愛德華繼續說,「我們也無能為力。這種情況很令人洩氣,但現實就是如此,通常最早被踢出校門的都是班上的搗蛋鬼、悶悶不樂的孩子,他們連試都不肯試,成天只是在學校混日子,等著不及格,或是等到自己長大了,毋需父母簽名同意就可以輟學去從軍,或找個洗車的工作,女孩子則隨便找個人嫁了。你懂嗎?我說得很坦白,我們的教育系統並不完善。」

「我很感激你的坦白。」

「但是,當你看到這種教育制度會犧牲掉像託德這樣的孩子時,便感到痛心疾首。他上個學年的平均分數高達九十二分,是全校前百分之五的優等生。他的英文最好,很會寫文章,在沉迷於電視節目、以為電視和電影就是文化的這一代孩子中間,顯得非常難得。我和他的作文老師談過,她說託德的學期報告是她過去二十年來見過的最出色的作品,他寫了一篇有關二次世界大戰德國集中營的論文,她給了他a+的高分,這是她教書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給一篇文章a+的分數。」

「我看過那份報告,」鮑登說,「寫得非常好。」

「他在生命科學和社會科學方面也都表現得還不錯,儘管他不是數學神童,仍然努力學習往升大學的方向邁進……一直到了這學期。整件事情就是這樣了。」

「是。」

「我真不希望看到他的成績一落千丈,鮑登先生。至於暑期輔導,我說過我會實話實說,對託德這樣的孩子來說,參加暑期輔導弊多於利。暑期輔導的物件通常是一群牛鬼蛇神,讓託德和他們混在一起實在不太妙。」

「當然。」

「所以我們最好設法挽回這件不幸的事,我建議鮑登先生和太太到城中區的輔導中心,當然一切都會在保密的情況下進行,那裡的負責人是我的好朋友,我想不太適合讓託德提出這個建議,或許你應該和兒子、媳婦談談。」愛德華笑容可掬地說,「也許我們可以在六月之前讓一切都重新步上軌道,這並不是不可能。」

鮑登對這個意見倒是相當警覺。

「我擔心如果現在提出這個建議,會讓他們責怪託德,」他說,「因為他們之間的問題十分脆弱,可好可壞。不過我孫子答應我會好好用功,他自己對成績一落千丈也很在乎。」他微微一笑,這微笑令愛德華不解。「比你所瞭解的還要在乎。」

「但——」

「而且他們會氣我多管閒事,」鮑登很快說,「蒙妮卡已經把我當成一個多管閒事的老人了,我儘量不插手他們之間的事,但是你也知道目前的情況。所以我認為,至少在目前還是靜觀其變比較好。」

「我對這類事情很有經驗,」愛德華對鮑登說,他雙手合掌,放在託德的檔案上,熱切地看著老人。「我真的認為接受心理諮詢是很重要的,你要明白,我之所以這麼關心你兒子、媳婦的婚姻問題,是因為他們的婚姻問題影響到託德……」

「我提個建議如何?」鮑登說,「你們大概有個系統,會警告父母他們的孩子成績很差?」

「沒錯,」橡皮愛德華謹慎地點點頭,「‘進展分析卡’,孩子都稱之為‘不及格卡’,他們如果有任何一門課成績低於七十八分,就會收到這張成績卡。換句話說,每個科目拿d或f的孩子都會收到這張成績卡。」

「很好,」鮑登說,「那麼我建議,如果我孫子拿到這樣的成績卡……即使只有一張,」他伸出一根瘦彎的手指,「我都會向兒子、媳婦提出你的建議,勸他們去接受心理諮詢。還有,如果我孩子在四月接到一張‘不及格卡’,我還會更進一步——」

「事實上,下次成績卡會在五月份發出去。」

「是嗎?好,如果他再收到一張那樣的成績卡,我保證他們會接受建議,他們也很擔心兒子的成績,只是目前還陷在自己的問題中……」他聳聳肩。

「我懂。」

「那麼,就給他們一點時間去解決自己的問題吧,美國人不是一向都強調‘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嗎?」

「好吧!」愛德華想了一下,然後答應,他很快看了一下鍾,五分鐘後還有另外一個約會。「我接受你的提議。」

他站起來,鮑登也站起來,他們又握握手,愛德華仍然小心翼翼,生怕引發老人家的關節痛。

「老實說,託德的功課落後太多了,想要在四周內趕上前面十八個星期落後的課業是很困難的。我猜你最後還是得履行你的承諾。」

鮑登微微一笑,「是嗎?」

中午,當愛德華在餐廳吃飯時,他回想起和託德祖父會談的情形,總覺得怪怪的。他終於想起來了:在整整十五分鐘或將近二十分鐘的會談中,提到孫子時,鮑登沒有一次稱呼他的名字。

託德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杜山德家,他先把腳踏車停好。十五分鐘前,學校才剛放學。他三步並作兩步跳上臺階,自己用鑰匙開啟門,急忙穿過客廳,來到充滿陽光的廚房,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時而如陽光般充滿希望,時而烏雲密佈。他站在廚房門口一會兒,緊張得胃和聲帶好像都糾結在一起,他看到杜山德坐在那兒搖著搖椅,膝上放了一杯酒。他還穿著體面的外出服,只是領帶已經鬆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解開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託德,眼睛半閉。

「怎麼樣?」託德終於擠出一句話。

杜山德故意慢吞吞地吊他胃口,這一刻對託德而言彷彿十年那麼長。然後杜山德故意把杯子慢慢放在桌旁說:「那傻瓜什麼都信了。」

託德大大舒了一口氣。

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杜山德就接著說,「他要你那對可憐的、碰到麻煩的父母去他朋友那裡接受心理輔導,而且很堅持要他們這麼做。」

「天哪!你……你怎麼應付這件事?」

「我很快想了一下,就答應他,如果你在五月份發下來的成績單中還是有不及格的科目,便要勸你父母去家庭諮詢中心。」

託德臉上血色全消。

「什麼?」他幾乎是尖叫出來,「我已經有兩次代數和一次歷史考試考壞了!」他走進屋內,蒼白的臉上因為汗珠而閃閃發亮。「今天下午的法文考試也考糟了……我曉得考糟了。我在考試時,滿腦子想的盡是你和那該死的橡皮談了些什麼、你有沒有擺平他,你以為你這樣就把事情擺平了嗎?」他挖苦道,「不拿到任何一張不及格卡?我可能會拿到五六張。」

「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了,否則他會起疑心的,」杜山德說,「這個富蘭契雖然很蠢,不過他只是在儘自己的本分而已,現在你也該儘儘當學生的本分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託德的臉色變得難看而陰霾,口氣相當粗魯。

「你得用功。接下來四個星期,你得好好拼命用功,而且下星期一得到每科任教老師那裡向他們道歉,因為你表現太差了。你要——」

「辦不到,」託德說,「你還不明白,根本不可能。我的科學和歷史至少落後了五個星期,尤其是代數,大概落後了十多個星期,根本補不過來。」

「不行也得行。」杜山德說,往杯子裡倒了更多的波旁酒。

「你自以為很聰明,是嗎?」託德對他喊著,「我才不聽你指揮。你發號施令的日子早已過去了,你懂嗎?」他突然壓低聲道,「你是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只會放臭屁的糟老頭而已,我敢說你還尿床。」

「聽我說,還在流鼻涕的小鬼。」杜山德靜靜地說。

託德生氣地猛搖頭。

「在今天以前,」杜山德小心地說,「還有一點點可能,你可以在譴責我之後全身而退。我不相信當初你如果曉得事情會演變成今天這種田地,你還敢這麼做。不過現在情勢已經改變了,今天我假扮你的祖父出面解決問題,我會這麼做,你絕對是共犯,沒有人會懷疑這點。萬一事情傳出去,你更加難以脫身。但我今天把事情擺平了。」

「我巴不得——」

「你巴不得!你巴不得!」杜山德吼道,「別管你巴不得什麼了,你的願望令我覺得噁心,你的願望只是一堆狗屎而已。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們今天的處境。」

「我明白。」託德喃喃道。當杜山德對他咆哮時,他握緊拳頭,他不習慣別人對他吼叫。現在他張開手來,發現掌心有月牙形的血印,他心裡想:要不是過去四個月來,他有咬指甲的習慣,這個印子會更深。

「好,那你去好好道歉,用功唸書。你在學校一有空就要念書,中飯時間也要念書,下課以後再到這兒來唸書,週末也要來。」

「不是這兒,」託德很快道,「是家裡。」

「不,你在家裡只會做白日夢,在這兒至少我可以監督你,我得保護自己的利益,我可以出考題考你,還可以聽你背書。」

「如果我不願意來,你不能強迫我來。」

杜山德喝了口波旁酒。「沒錯,然後事情就會順著原本的軌道發展下去,你會不及格,愛德華預期我信守承諾,當我做不到時,他就會找上你父母,然後發現登克爾先生曾經應你之請,假冒你的祖父,還會發現你塗改成績單。他們——」

「閉嘴!我來就是了。」

「你已經來了,開始做代數吧!」

「休想,現在是星期五下午。」

「從現在開始,每天下午都得唸書,」杜山德溫和地說,「從代數開始。」

託德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有一剎那,眼神立刻收斂——從書包找出代數課本來。杜山德在他眼中看出了殺意,他相信那次他想用刀砍託德的脖子時,眼中也曾流露過這種神色。他已經有多年未曾看過這種陰沉、熾烈、深思的眼神,但他永遠也忘不了這種眼神。

我一定要保護自己,他略帶訝異地想,人常常會低估了自己所冒的風險。

他喝著波旁酒,一面搖著搖椅,一面看著男孩做功課。

託德回家時已經快五點了,他感到兩眼發熱,筋疲力盡,滿腔怒火。他在杜山德家做功課時,每次目光游移到書本之外——遠離集合、子集合、有序對、笛卡兒座標的晦澀、瘋狂而愚蠢的世界時,就會遭到杜山德厲聲喝止,其他時間,杜山德都一言不發,屋子裡只聽到搖椅的吱嘎聲和拖鞋拍打地面的聲音。他坐在那兒像個禿鷹似的,正在等待獵物死去。託德想:自己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簡直是一團糟,糟透了。他今天總算趕上了一點進度,聖誕節前一直困擾他的集合論,今天他突然開竅、弄懂了,但他還是難以想象能在下週考試前追上進度,連下次考試能不能得d都沒有把握。

四星期後便是世界末日了。

在轉角處,他看見一隻松鴉躺在人行道上,它的喙一張一合,正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徒勞無功,一隻翅膀已經軋碎了,託德心想,一定是被車子撞了,再被掃到路邊來,松鴉用黑眼珠看著他。

託德抓住腳踏車扶手,盯著松鴉看了很久。白天的熱氣已消失了,空氣變得凜冽起來,他想,朋友們一定都去打球了。這時候正是棒球隊開始練習的季節。他們這幫人曾經討論過,今年組一支球隊去參加非正式的業餘比賽,有好幾位爸爸都願意載著他們到處比賽,而託德,自然是擔任投手了。在升上初中前,他曾經是學校少棒隊的明星投手。原本他應該擔任投手的。

又能怎麼樣呢,他只得告訴他們:夥伴們,我跟這個戰犯混在一起,我逮住他的小辮子,他也緊緊抓住了我的小辮子。我開始做些光怪陸離的夢,夢醒時一身冷汗。我的成績一落千丈,為了瞞過老爸老媽,我偷偷塗改成績單,現在落得只好拼命用功的下場。我不在乎成績墊底,只怕進少年感化院,因此今年無法陪各位打球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託德嘴角浮起一絲微笑,比較像杜山德的笑容,而不像他自己以前那種咧開嘴的笑,他的笑容不再如陽光般燦爛,而是變得陰沉沉的。這整件事也不再好玩了,他已全無自信。現在只能說:就是這樣了。

他緩緩地把腳踏車壓過鬆鴉的身上,聽見羽毛劈啪和骨頭折斷的聲音。他感到噁心,又壓一遍,松鴉還在抽搐。他又壓了過去,一根帶血的羽毛黏在前輪上,隨著輪子上下轉動,上下轉動。此時,那隻鳥動也不動,它已經兩腿一伸,嗚呼哀哉,上了天堂,但託德還是不停地在它破碎的軀體上壓過來壓過去。這個動作持續了五分鐘,他臉上始終保持著那抹淡淡的微笑。夥伴們,你們明白是這麼回事了吧。

10

一九七五年四月。

老人站在走道上關心地笑著,戴夫·克林格曼走過去和他見面。周遭狂野的犬吠聲、毛皮的臭味和尿騷味,或幾百只流浪狗、流浪貓在籠子裡狂吠哀號、橫衝直撞,似乎絲毫沒有打擾到他,他笑得很高興。他小心翼翼地向管理員戴夫伸出他那為關節炎所苦的手,戴夫也小心地握著。

「你好,先生,」他說,把聲音提高,「這裡很吵吧?」

「沒關係,」老人說,「我是亞瑟·登克爾。」

「我叫戴夫·克林格曼。」

「幸會,我看了報紙,但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們這裡會免費送狗。也許我誤會了,我想我一定是誤會了。」

「不,我們的確免費送狗。因為如果狗送不出去,就得把它們弄死,這是州政府的規定,我們的期限是六十天。到辦公室坐坐吧,那兒比較安靜,味道也好聞一點。」

到了辦公室後,戴夫聽到了這個熟悉的故事(但他的情緒還是會被感染):登克爾已經七十多歲了,他在太太死後搬來加州。他沒什麼錢,不過細心照管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他很寂寞,有個男孩經常來家裡唸書給他聽,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在德國時曾經養過一條聖伯納犬,他現在住在聖土多奈多,家裡的院子還不小,而且有籬笆圍住。他在報上看到送狗的訊息……他能不能……

「我們沒有聖伯納狗,」戴夫說,「這種狗和小孩處得很好,所以通常很快就有人要——」

「哦,我懂,我並不是——」

「——不過我們倒有一些小牧羊犬,你覺得如何?」

登克爾先生的眼睛發亮,好像眼淚快要奪眶而出了。「太完美了,」他說,「那太完美了。」

「狗是免費的,不過得付一點其他費用,包括犬瘟熱和狂犬病疫苗的注射費,還有狗牌照費,加起來大約要二十五塊錢,但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半價優待——這是加州黃金年華長者福利計劃的一部分。」

「黃金年華……我屬於黃金年華嗎?」登克爾說著笑了起來。有那麼短短的一刻——說起來很蠢——戴夫覺得不寒而慄。

「呃……我猜的確是這樣。」

「非常公道。」

「我們也這麼認為。你在寵物店買同樣一隻狗,要花一百二十五元才買得到,但大家寧可去店裡買,因為店裡會附血統證明。他們買的是那幾張紙,而不是那隻狗。」戴夫搖搖頭,「可惜他們不知道每年有多少好狗被拋棄。」

「如果你們在六十天內不能替它們找到主兒,就要弄死它們?」

「我們讓它們睡覺。」

「讓它們?對不起,我的英文——」

「這是市政府的法令,不能讓野狗成群結隊在街上橫行。」

「你射殺了它們。」

「不,我們用瓦斯,是很人道的做法,它們不會有任何感覺。」

「不錯,」登克爾先生說,「我相信它們不會有什麼感覺。」

託德坐在初等代數的課堂上,他的座位是第二排第四個位子。當史多曼發還考卷時,他盡力讓自己面無表情地坐在位子上,但他的指甲已掐入手中,全身都是汗。

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別傻了,你不可能及格的,你知道你過不了關的。

然而他還是平息不了內心那股愚蠢的希望,這是幾個星期以來,第一次他在考代數的時候不是完全不知所云。他很確定自己因為太緊張(緊張?不,他其實是嚇得半死)而沒有考得很好,但是或許……如果不是鐵石心腸的史多曼,也許還……

不要想了!他命令自己,有一度,在那可怕的剎那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在教室裡大聲地說出了那幾個字。你不及格,你知道自己不及格,這是不容改變的事實。

史多曼面無表情地把考卷發給他。託德將考卷覆在刻滿刀痕的桌上,有好一陣子,他根本沒有足夠的意志力把它掀開來看,最後他猛地掀開它,連考卷都扯破了。他看著考卷時,舌頭緊緊頂著上顎,心跳幾乎停止了。

考卷上方的一個圓圈裡填著「83」,下面則清清楚楚寫著c+,同時有老師的評語:大有進步,我想我比你還大大鬆了一口氣。小心檢查你的錯誤,至少有三個錯誤是計算上的錯誤,而不是思路錯誤。

他的心臟又開始跳動,以剛才三倍的速率跳動。全身肌肉都放鬆了,但感覺一點都不好,而是灼熱、複雜和怪異。他閉上眼睛,對同學們嗡嗡的說話聲充耳不聞,他們開始爭著去向老師要分數。託德卻只感覺到自己眼睛後面血紅一片,隨著他的心臟一起脈動。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對杜山德感到恨之入骨,他緊握拳頭,內心恨不得能把杜山德那根雞脖子扭斷。

狄克和蒙妮卡各自睡在自己的床上,兩張床中間隔了一張床頭櫃,上面有一盞漂亮的檯燈。他們的臥房是真正杉木造的,牆壁上整齊排列著各種書籍,正對著床的兩個象牙書擋之間,擺著一架新力牌彩色電視機,狄克正戴著耳機觀賞強尼·卡森的脫口秀節目,而蒙妮卡則津津有味地讀著今天剛收到的邁克爾·克萊頓的新書。

「狄克?」她把書籤夾進書中(這動作表示,我看到這一頁時快睡著了),把書合上。

狄克正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

「狄克?」她叫得更大聲一點。

他拿下耳機。「什麼?」

「你認為託德沒問題嗎?」

他看了她一會兒,皺著眉,然後搖搖頭說了句法文:「我不知道,親愛的。」他的破法文常被拿來當笑話講。當年他法文不及格的時候,他的父親特別寄來兩百美元,讓他請個家教好好補補。他在學生活動中心的佈告欄上,隨意挑選了這個叫蒙妮卡的家教老師。結果,還沒到聖誕節,蒙妮卡已經戴著狄克的胸針,而狄克的法文也拿了c的成績。

「他瘦了。」

「他看起來是有點瘦,」狄克說,他把耳機放在膝上,耳機中傳出微弱的嘰裡呱啦聲,「但他在長高,蒙妮卡。」

「這麼快嗎?」她不安地問道。

他大笑:「這麼快?我十幾歲時一下子長高了七英寸,十二歲時才五英尺六,後來一路竄到六英尺一的壯碩體格,我媽說我十四歲的時候,晚上都聽得到我長高的聲音。」

「所幸你不是每樣東西都長得那麼快。」

「全看你怎麼用囉!」

「今晚要試試看嗎?」

「越說越大膽了。」狄克說,把耳機扔到地上。

後來,當狄克快要入睡之際。

「狄克,他也做噩夢。」

「噩夢?」他喃喃道。

「噩夢,有兩三次,當我半夜下樓去上廁所時,聽到他在睡夢中呻吟,但我不想叫醒他,因為我祖母總是說,如果你把一個人從噩夢中叫醒,會把他逼瘋。」

「她是波蘭人,對不對?」

「是波蘭人。說得還真好!」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開玩笑的。你為什麼不用樓上的廁所呢?」

「你知道每次沖水的時候,都會把你吵醒。」她說。

「那就不要衝水。」

「狄克,那樣多髒呢!」

狄克嘆了一口氣。

「有時候我到他房間,他在流汗,床單都溼了。」

他在黑暗中咧嘴一笑。「絕對的。」

「什麼?……噢,」她輕輕拍他一下,「你想到哪去了,他才不過十三歲呀!」

「下個月就十四歲,已經不小了。」

「你是幾歲開始的?」

「十四歲或十五歲吧,我記不得了,但是我記得早上醒來時,以為自己已經死掉、上天堂了。」

「但你那時候比託德大。」

「這年頭小孩成熟得早,一定是牛奶喝多了……你知道去年我們在傑克森公園蓋的那所學校,他們在所有的女生教室都準備了衛生棉,而那只是一所小學,六年級學生也才十一二歲。你來月經的時候是幾歲?」

「我記不得了,」她說,「我只知道託德在噩夢中發出的聲音聽起來不像……不像他死掉、上天堂了。」

「你問過他嗎?」

「問過一次,大概在六個星期前,你和那個可怕的雅各布斯一起去打高爾夫球的時候。」

「那個可怕的雅各布斯可能幾年內就會升我當合夥人,而且反正他每次都會付果嶺費。那麼託德怎麼說?」

「他說不記得了,但臉上閃過……一陣陰影,我想他其實是記得的。」

「蒙妮卡,年輕時的事情我不是每一件都記得那麼清楚,但我確實記得夢遺的感覺並非都是愉快的。」

「為什麼?」

「罪惡感,錯綜複雜的罪惡感。也許是因為從我們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大人就教導我們,把床弄溼是不對的。然後,又牽涉到性的問題。誰曉得為什麼會夢遺呀?也許是公車上的遐想,或在學校偷看女生裙底?我不知道。我唯一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就是有一次在男女同學都在的場合,我在青年會游泳池跳水,在跳水高臺上感到很興奮,結果跳進水裡的時候泳褲掉了。」

蒙妮卡咯咯笑了幾聲。「真的呀?」

「對呀,所以如果孩子不願意和你討論這方面的問題,千萬別勉強他。」

「我們只是在養育他的過程中,儘量不要讓他有這些不必要的罪惡感。」

「但這是無法避免的,他會受到學校影響,就好像他剛上小學的時候,會從學校染了感冒回家一樣。他會從同學或老師談到某些主題時閃爍其詞的態度中受到影響。也可能受我老爸的影響,他可能對他說:‘託德,晚上不要摸那個東西,否則你的手會長毛、你會變成瞎子,而且什麼都記不得。過了一會兒,那裡會變成黑色,開始腐爛。所以要小心一點,託德。’」

「狄克,你爸絕不會——」

「不會嗎?他才會呢,就像你的波蘭祖母會告訴你那些無聊話,什麼不要把別人從噩夢中喚醒,要不然他會發瘋之類的。他還叫我每次上廁所時,都要把公共廁所的馬桶蓋擦乾淨,然後才可以坐下去,免得沾上‘別人的病菌’,我猜他指的其實是梅毒。我敢說你祖母一定也跟你說過這類的無聊話。」

「不,是我媽,」她說,「她叫我每次上完廁所一定要衝水,這是為什麼我會下樓去上廁所。」

「但還是把我吵醒了。」狄克嘀咕著。

「什麼?」

「沒事。」

當蒙妮卡再喊他的名字時,狄克是真的已經快進入夢鄉了。

「什麼?」他問道,有點不耐煩。

「你會不會覺得……算了,你睡吧!」

「不,你說吧,反正我已經醒來了。我會不會覺得什麼?」

「那個登克爾先生,你不覺得託德去看他的次數太多了嗎?也許他……我不知道……對託德講些無聊的故事。」

「他最大的恐懼,就是艾山汽車工廠沒有達到生產目標。」狄克暗笑著。

「只是剛好想到而已,真抱歉打擾你睡覺了。」她轉過身去。

他把手放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我告訴你,」他停了半晌,好像在斟酌他的用句,「我有時候也會擔心託德,但我和你擔心的事情不同,不過擔心總歸是擔心,對不對?」

她轉過身來,「你擔心什麼?」

「我和他成長的過程不一樣。我爸是開雜貨店的,他有一本簿子,上面記滿了誰欠他錢、欠多少錢,你知道他怎麼叫那本簿子嗎?」

「不知道。」狄克很少談到小時候的事,她總是猜想大概是因為他的成長過程不太愉快的關係,因此現在聚精會神地聆聽著。

「他稱那本簿子是‘左手簿’。他說右手是用來做生意的,但是右手永遠都不該知道左手在做什麼。他說如果右手知道了左手做的事,可能會抓起一把切肉刀,就把左手給剁了。」

「你以前從來沒有告訴我這些事情。」

「我們剛結婚時,我還蠻討厭我老爸的,事實上,我現在多半時候還是不喜歡他。我小時候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就得穿別人善心捐的舊褲子,而瑪祖斯基太太只要一再重複那個老掉牙的說辭,說她丈夫下個星期就要回去上工了,就可以賒賬拿一大塊火腿回家。事實上,那個渾蛋酒鬼比爾·瑪祖斯基唯一做過的工作,就是緊緊握住酒瓶,免得他的酒不翼而飛。」

「在那段時間,我一天到晚就想著怎麼樣才能離開家鄉,和老爸的生活脫離關係。所以我努力用功,努力練球,即使我並不那麼喜歡,然後拿到洛杉磯加大的獎學金。而且我的成績一定保持在班上前百分之十,因為在那個年代,只有曾經打過仗的老兵才能在大學的左手簿上積欠學費。老爸會寄錢給我買教科書,其他就得靠我自己了,他只有一次另外又寄了一筆錢來,就是當我恐慌地寫信回家,告訴他們我的法文不及格。我遇見了你。後來鄰居告訴我,老爸把車子抵押了,才借到那兩百塊錢。」

「現在我有了你,我們也有了託德。我總是想,這孩子這麼好,我要盡力讓他擁有他所需要的一切……只要能幫助他成長為一個好男人,我什麼事都願意做。我以前老愛笑那些老掉牙的滑稽臺詞,說什麼男人總是希望孩子比他自己優秀,但是年紀越大,越覺得這話其實沒那麼滑稽,反而有幾分真實。我絕不希望只因為某個酒鬼的太太賒賬買火腿,就得害託德需要穿別人善心捐的褲子。你明白嗎?」

「當然明白。」她靜靜地說。

「大約在十年前,當老爸終於厭倦了,不想繼續和負責都市更新計劃的傢伙抗爭下去,他決定退休,這時他發生輕微中風,在醫院住了十天,附近的鄰居鄉親,包括義大利佬、德國佬,甚至一九五五年才搬到這一區的黑鬼……集資付清了他的醫藥費,一毛也不欠,我簡直不敢相信。在那十天中,他們也繼續開店,卡斯特藍諾找了四五個失業的朋友來輪班顧店。當老爸出院回家的時候,雜貨店賬簿上的收支已經差不多平衡了。」

「哇!」她輕聲說。

「你知道他對我說什麼嗎?我的老爸?他說他一直很怕老——他怕痛、害怕孤獨、害怕需要住進醫院,沒有辦法再平衡店裡的收支,也害怕死亡。但是他說在中風以後就不再害怕了,他想他應該會得到好死。我問他:‘你的意思是死的時候很快樂吧?’‘不,’他回答,‘我不認為會有人在去世時覺得很快樂,小狄。’他老愛叫我小狄,到現在都還這麼叫,這是其中一件我永遠也不怎麼喜歡的事情。他說他不認為有人會快樂地死去,但是你可以得到好死。我一直記得這句話。」

他沉默了許久,陷入沉思中。

「最近五六年來,我對老爸有一些不同的看法。也許因為他還在聖雷莫,管不著我了。我開始想,也許左手簿這個主意還不壞。那時正是我開始擔心託德的時候。我很想告訴他,也許除了全家能一起去夏威夷度假一個月,或是有能力買新褲子給託德穿,讓他不必像我一樣老是穿有樟腦丸味的舊褲子之外,人生應該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我從來不知道應該怎麼和他談這些事情,但我猜或許他其實明白,因此我也不再那麼擔心了。」

「你是指唸書給登克爾先生聽嗎?」

「是的,他從裡面得不到任何金錢上的好處。登克爾先生沒有錢,只是個老人,遠離親戚朋友,千里迢迢來到異國,他正是我爸爸害怕變成的那種孤苦無依的老人,然而他有託德做伴。」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你有沒有注意到當你提到那個老人時,託德的反應如何?」

「他變得一聲不響,非常安靜。」

「因為他感到難為情,不知說什麼好,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就好像每當有人感謝我老爸讓他們賒賬時,他的反應一樣。我們是託德的右手,你和我,以及其他所有人——這棟房子,到太浩湖的滑雪假期、車房裡的雷鳥車、他的彩色電視機,所有這些都是他的右手,而他不想我們看到他的左手在做什麼。」

「那麼你不認為他去登克爾先生家的次數太多了?」

「親愛的,看看他的成績!如果他成績退步了,我第一個就會站出來說,嘿,別太過分了。出問題的時候,成績單總是會先反映出來。他最近成績如何?」

「上次退步了一點之後,現在的成績跟以前一樣好。」

「那我們還談什麼呢?我明早九點還要開會,再不睡,明天要打瞌睡了。」

「那就睡吧!」她愛憐地說道,當他翻身時,她親親他的背。「我愛你。」

「我也愛你,」他說,然後閉上眼睛,「一切都很好,蒙妮卡,你操心的事太多了。」

「我知道,晚安。」

他們進入了夢鄉。

「別看窗外,」杜山德說,「外面沒有什麼值得看的。」

託德慍怒地看著他。他面前放著攤開的歷史課本,課本上的彩色插圖是聖胡安山戰役中的老羅斯福總統,無助的古巴人節節敗退,羅斯福臉上露出美國式的開懷笑容,彷彿知道上帝一定會站在他這邊,一切都很美好。但是託德現在並沒有開懷的笑容。

「你喜歡當奴隸監工,是不是?」他問道。

「我喜歡當個自由人,」杜山德說,「專心念書吧。」

「他媽的。」

「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如果說出這種話,都要用肥皂把嘴巴洗乾淨。」杜山德說。

「時代改變了。」

「是嗎?」杜山德啜著酒,「唸書。」

託德看著杜山德,「你只是個該死的老酒鬼,你知道嗎?」

「唸書。」

「閉嘴!」託德把書啪啦一摔,「反正我永遠也跟不上,考試前一定來不及唸完。還有五十頁沒念,從美西戰爭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我明天要帶小抄。」

杜山德厲聲道:「你不可以做這種事。」

「為什麼不行?誰能阻止我,你?」

「小子,你還弄不清楚我們目前的處境嗎?你以為我那麼喜歡盯著你念書嗎?」他的聲音提高,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你以為我喜歡聽你發牢騷、罵那些幼稚的髒話嗎?」杜山德以尖銳的假嗓模仿託德罵髒話,「他媽的,那又怎樣?誰在乎?我明天再念,他媽的!」託德面紅耳赤。

託德吼道:「你其實很喜歡這麼做!是啊,你很喜歡!盯著我念書,是你唯一不覺得自己像行屍走肉的時候。他媽的,還是讓我歇口氣吧!」

「如果你作弊被逮著了,你想會發生什麼事?他們會先告訴什麼人?」

託德默不作聲,只低頭看著被自己咬得亂七八糟的指甲。

「會告訴誰呀?」

「拜託,你也曉得,橡皮愛德華呀!然後我猜愛德華會告訴我的父母。」

杜山德點點頭,「我想也是。好好唸書,把你預備作弊的材料放進腦袋裡,那才是放對地方。」

「我恨你。」託德悶悶地說,「我真恨你。」但他還是開啟書本,書上的羅斯福正對他笑著。羅斯福揮舞著軍刀,賓士進入二十世紀,古巴人在他跟前潰不成軍。

杜山德又開始搖著搖椅,手上端著酒杯。「這才是好孩子。」他溫和地說道。

託德第一次夢遺是在四月底,他醒來時,雨正悄悄打在窗外的樹枝、樹葉上。

在夢中,他置身於巴汀的實驗室裡,站在一張矮長的桌子前,一個美得出奇的女孩被綁在桌上。杜山德只圍了一條屠夫的白圍裙,裡面什麼也沒穿地站在一邊幫他忙。當他轉身去開啟儀器時,託德可以看到他瘦骨嶙峋、像白石頭一樣的屁股相互摩擦著。

杜山德遞給他一個東西,雖然他沒看過,但馬上就認出來,尖端的金屬在頭頂日光燈的照映下閃閃發光。那玩意是中空的,連著一條黑色的電線,盡頭還有一個紅色橡皮圓頭。

「你就做吧!」杜山德說,「元首說,這是犒賞你用功唸書的。」

託德看看自己,發現自己也光著身子。他的身體已經亢奮起來了,他把按摩器放上去,那種摩擦感很舒服,不僅是舒服,簡直是太愉快了。

他看著那個女孩,念頭轉著……好像一切都完美地吻合,突然一切都對了,門全都開啟,他要走過去。他左手拿起紅橡皮圓頭,然後跪在手術檯上,停了一會兒,調整角度。

隱約聽到遠處傳來杜山德的聲音念著,「第八十四號試驗。電擊,性刺激,新陳代謝作用。根據的是蒂森的負增強理論。實驗物件是年輕的猶太女孩,大約十六歲,沒有疤痕,沒有記號,沒有明顯的殘障——」

當按摩器尖端碰觸到女孩時,她尖聲大叫起來,託德發現這種叫聲令他感到很愉快。

這些是戰爭雜誌上不能刊載的,他心裡想,但這些都存在。

他突然用力壓下去,粗魯地把她分開,她像發射燃燒彈般尖叫起來。

反抗無效後,她動也不動,靜靜躺在那裡。遠處又傳來杜山德念著的聲音:血壓、呼吸、阿爾法波、貝他波、心臟跳動次數。

當託德逐漸達到高潮時,他完全不動,緊捏著那根棒。她的眼睛原先是閉著的,現在睜開,突出來,她的舌頭在嘴裡蠕動,雙臂、雙腿輕輕彈跳著,但最明顯的是她的軀幹,一起一落,每根肌肉都在震動。

(他感到一陣狂喜。)

(外面雷雨交加地呼號著世界末日)

他在雷聲和雨聲中驚醒,踡曲著身子,心臟像短跑選手般急速跳動,下腹沾著一層溫熱黏稠的液體。他立刻驚慌起來,害怕自己會失血而死……但等他意識到是怎麼回事時,他感到一種暈眩和噁心。腦海中湧現出平日在更衣室或加油站洗手間牆上看到的許多字眼,他一點都不希望再想到。

他的手無助地緊握成拳,在夢中達到高潮,現在卻毫無感覺,甚至覺得害怕。他的神經末梢仍然很興奮,但感覺正逐漸消退。夢中的最後一幕已經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種厭惡感和壓迫感,就好像一口咬在熱帶水果上,等到發現水果是因為已經腐爛才甜得膩人時,卻已經來不及了。

這時候,他想到應該怎麼辦了。

唯有殺死杜山德,他的生活才能回到正軌。這是唯一的辦法。遊戲已經結束,故事也已說完,剩下的只是如何生存下去罷了。

「殺了他,這一切便結束了。」他在黑暗中低語,窗外,雨打在樹上,他小腹上的黏液也快乾了,在他的喃喃自語中,這件事彷彿真實了起來。

杜山德經常在地窖樓梯旁的架子上放幾瓶酒,只要開啟門(這門老發出嘎吱聲),走下兩級階梯,便可以從架子上抓起一瓶酒來。地窖的地板沒有鋪水泥,但杜山德以託德眼中普魯士人機械化的高效率在上面灑了油,以免蟲子在塵土中繁殖。不管有沒有鋪水泥,老骨頭都很容易折斷,而老人家最容易發生意外了。驗屍報告會寫著:「登克爾先生跌下去時,是喝得醉醺醺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託德?

我按門鈴,他沒有來應門,所以我用他給我的鑰匙,自己開門進去。有時候他會睡著了。我走進廚房,看到地窖的門是開著的。我走下階梯,看到他……他……

然後呢,當然是流下傷心的淚。

這辦法一定有效。

他的生活會再度回到正軌。

很長一段時間,託德清醒地躺在黑暗中,聽著隆隆雷聲向西方逐漸遠去,還有喃喃的雨聲。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整夜輾轉難眠,腦子裡一直盤算著這件事。但只不過一會兒的工夫,他便睡著了,而且沒有做夢,手握成拳,頂著下巴。這是他幾個月來第一次睡了場好覺。

11

一九七五年五月。

對託德而言,這個星期五是他有生以來最漫長的一天。一堂課又一堂課過去,他什麼都沒聽見,就等著老師在最後五分鐘發那張不及格卡。每堂課老師經過他身邊而沒有停下腳步時,他都感到一陣暈眩,幾乎歇斯底里。

代數那堂課最糟糕。史多曼走過來……遲疑了一下……正當託德認為他會繼續走過去時,史多曼把一張不及格卡蓋在託德桌上。託德冷冷地看著那張卡,完全沒有任何感覺。事情真的發生了,他感到一陣寒意。他心裡想,事情就是這樣,全盤皆輸了。除非杜山德能想到其他辦法,而我很懷疑他還有什麼好主意。

他漠然把不及格卡翻過來,看看到底還差多少分才能及格。一定很接近,但是史多曼老師是絕不放水的。他看到不管是分數或等級那欄都是空白的,只有在評語欄寫了幾句話:我非常高興不必真的發給你不及格卡!加油。史多曼。

他又感到一陣暈眩,這回暈得更厲害了,他的腦袋亂鬨鬨的,像是灌滿氫氣的氣球。他緊緊抓住桌沿,腦中只有一個意念:不能昏倒、不能昏倒、不能昏倒。他漸漸不再頭昏,他實在很想衝過去追上代數老師,把他轉過來,用手上那根剛削尖的鉛筆戳進他的眼睛,但是他得按捺住自己的衝動。在他這麼想的時候,臉上一直保持木然的神情,只能從眼皮下輕微的抽搐看出他內心的激動。

今天比平時遲十五分鐘放學。放學後,託德慢慢走到放腳踏車的地方,頭低著,手插在口袋裡,書夾在腋下,無視身旁跑過的那些又吼又叫的學生。他把書往車籃一扔,開啟鎖,騎上車,往杜山德家騎去。

今天,他心想,今天就是你的末日,老傢伙。

「如何啊?」託德進來時,杜山德正把酒倒入杯中,「被告從法庭回來了,他們是怎麼說的,犯人?」他穿著浴袍,小腿上套著一雙毛襪。託德心想,穿這種襪子最容易滑倒了。他看了一下那瓶波旁,剩下沒有多少了。

「沒有d,沒有f,沒有不及格卡,」託德說,「如果我繼續努力,我這一季所有的科目都會拿a和b。」

「噢,你會保持好成績的,我們會確實做到。」杜山德喝著酒,又在杯中倒進更多酒。「來慶祝慶祝吧!」他說話有點大舌頭,不仔細聽還聽不出來,不過託德知道這老傢伙又醉了。今天,今天一定得下手。

但他很冷靜。

「慶祝個屁!」他告訴杜山德。

「恐怕我叫的鱘魚和松露大餐還沒送來,這年頭真難找到可靠的人。那麼,來點餅乾配乳酪如何?」

「好吧!隨便。」託德說。

杜山德站起來。(膝蓋撞上桌子,他縮了一下)走向冰箱,他拿出一些乾酪,從抽屜拿出一把刀,再從碗櫃取出盤子,然後把麵包盒中的餅乾拿出來。

他一面把乳酪和餅乾擺在餐桌上,一面告訴託德:「剛剛才注射了氰酸進去。」他露齒一笑。託德發現他今天又沒裝假牙,也回他一笑。

「今天真安靜!」杜山德嚷道,「我以為你會一路翻筋斗進來。」他一口氣喝完杯中的酒,然後咂咂嘴。

「我猜我還有點麻木。」託德說。他咬了一口餅乾。他以前從不吃杜山德給他的東西,但很久以前就不再拒絕了。杜山德以為託德存了一封信在朋友那兒——當然,這完全是假話,託德是有一些朋友,但絕沒有那麼值得信賴的人。託德認為,杜山德應該早已猜到實情,但他也絕不敢貿然行事,嘗試謀殺他。

「我們今天談什麼呢?」杜山德問道,吞掉最後一口酒,「今天放你一天假,不必讀書,如何啊?哈!哈!」當他喝醉時,口音便更重了,託德漸漸討厭這種口音,但現在的他卻覺得沒什麼,他對這一切已經覺得無所謂,只感到很冷靜。他看著自己的一雙手,會把老人推下去的手,他的雙手看來一如往常,沒有發抖,非常冷靜。

「隨便,你想怎麼樣都成。」他說。

「今天應該告訴你,我們特製的一種肥皂嗎?還是為了加強同性戀而做的實驗?或談談我愚蠢地回到柏林後,怎麼樣再度逃出的經過?那次還真是驚險。」他摩挲著面頰大笑道。

「隨便。」託德看著杜山德檢視空瓶子,然後拿著瓶子站起來,順手把瓶子扔進字紙簍。

「算了,」杜山德說,「你似乎沒心情聽。」他站在字紙簍前想了一會,然後走到地窖門口,羊毛襪在地板上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我想,今天我就來說個害怕的老人的故事好了。」

杜山德開啟地窖的門,背對著桌子,託德靜靜站起來。

「他很害怕,」杜山德繼續道,「他怕一個男孩,這男孩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變成他的朋友。這男孩很聰明,他母親說他是優等生,而這個老人也發現他是優等生……不過或許不是他媽媽想象中那種優等生。」

杜山德在牆壁上摸索著,想用他枯瘦起皺的手指開啟老式開關。託德走過地板(幾乎是滑過去),小心翼翼地避開任何可能發出嘎吱聲的地方,他現在對這個廚房幾乎和自家廚房一樣熟悉,可能還更熟悉一點。

「最初這老人沒有把男孩當朋友,」杜山德說,他醉醺醺地走下第一階,「起先他很不喜歡這個男孩,後來……慢慢喜歡他來做伴了,雖然還是不喜歡他。」他看著架子,但仍然扶著欄杆。託德冷靜地——現在應該是冷酷地——走到他後面,算計著強力一推,讓他鬆手跌落地窖的機率有多大。他決定等杜山德身子往前傾時再行動。

「老人喜歡他來做伴,是基於一種同病相憐的心理,」杜山德若有所思道,「因為這男孩和老人互相逮著對方的把柄;然後,老人明白,情況變了。他逐漸失去掌控能力,他的安危端賴這男孩有多絕望或有多聰明而定。於是,這個老人在一個漫長而無眠的夜裡想到,為了自己的安全起見,他最好設法重新掌握住這個男孩。」

現在杜山德鬆開抓欄杆的手,傾身向前,但託德一動也不動,原先那種深入骨髓的冷靜逐漸消逝,反而因為憤怒和困惑而漲紅了臉。杜山德抓起一瓶酒,託德心想,這老傢伙的地窖是全鎮最臭的地窖,不管有沒有在地上灑油,聞起來都好像有什麼東西死在裡面。

「於是老人立刻起床,反正老年人本來就不需要多少睡眠,他坐在小桌子旁,想著他曾多麼聰明地把這個男孩困在滿腦子的罪行中。他也想到這男孩拼命用功,想要恢復原本的出色成績,等到他的成績有起色時,就再也不需要這個老人了。只要老人一死,他就可以重獲自由。」

他轉過身來,手上拿著一瓶酒。溫柔地說:「你知道,我早就聽到聲音了,從你推開椅子站起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你的動作並不如你想象中那麼輕巧。」

託德默不作聲。

「所以!」杜山德一腳跨進廚房,把地窖門緊緊關上。「老人把所有的事情都寫下來。寫完時,天已亮了,他的手因為關節炎而痛得不得了,但這是幾個星期以來,他第一次感覺這麼好,他感到自己安全了。於是他上床睡覺,一直睡到中午。事實上,如果他再睡下去,就會錯過了他最愛看的電視連續劇。」

他又在搖椅坐下,掏出一把有黃色象牙柄的小刀,費力開啟酒瓶封蓋。

「第二天,老人穿上他最好的西裝,到他開了賬戶的銀行中租了一個保險箱,銀行職員詳細答覆了他提出的所有問題。他租的保險箱有兩把鑰匙,銀行職員解釋,老人儲存一把,銀行儲存另一把,要開啟保險箱,必須同時用兩把鑰匙。除非擁有老人簽了名、並經過公證的授權書,否則除了老人之外,任何人都不能開啟保險箱。只有一個例外。」

杜山德無牙的嘴笑著,看著託德蒼白的臉。

「之所以有這個例外,是因為考慮到萬一保險箱所有者死亡。」他仍然看著託德,也仍然笑著,把小刀收回浴袍口袋裡,把酒倒入杯中。

「然後呢?」託德嗄聲問道。

「便由銀行主管會同國稅局代表一起開啟,他們會發現一份十二頁的報告,保險箱裡沒有任何可以課稅的財物,但是報告內容卻非常有趣。」

託德兩手互動緊握著,「你不能這麼做,」他的聲音驚駭莫名,而且不敢置信,彷彿看到別人在天花板上走路時會發出的聲音。「你不……不能!」

「小子,」杜山德和藹地說,「我已經做了。」

「但……我……你……」他的聲音突然提高,發出痛苦的號叫。「你老了!你知道你已經老了嗎?你可能會死掉!你隨時都可能死掉!」

杜山德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玻璃杯,這玻璃杯以前是用來裝果醬的,杯身還點綴著一圈卡通人物,託德認得這些卡通人物——《摩登原始人》裡的佛瑞德、威瑪、巴尼、貝蒂等。他看著杜山德彷彿儀式化地擦拭杯子,然後再斟上一點波旁。

「幹什麼?」託德喃喃道,「我不喝酒,而且不喝你這種劣酒。」

「端起杯子來,小子,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喝下去。」

託德看了他好一會,然後端起杯子。杜山德舉起他的廉價馬克杯和託德碰杯。

「乾杯!小子,長命百歲!祝我們兩人都長命百歲!」杜山德一飲而盡,開始大笑。他不停地前後搖晃,頓腳大笑。託德覺得他今天的樣子像極了禿鷹,一隻穿著浴袍、令人厭惡、專吃腐屍的禿鷹。

「我恨你,」他輕聲說,杜山德在笑聲中嗆著了,他的臉漲成紫豬肝色,聽來好像咳嗽、大笑和窒息同時發生。託德嚇得連忙站起來,拍拍他的背,一直到他停止咳嗽。

「謝謝,」他說,「喝吧!對你有好處。」

託德喝了一口,味道好像難吃的感冒藥,酒入喉嚨後,像火燒一樣。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竟然整天喝這玩意?」他說著,把杯子放在桌上,打了個寒戰。「你應該戒菸戒酒。」

「你關心起我的健康來了,真令人感動,」杜山德說,他又從放小刀的口袋中掏出一包煙,「我同樣也關心你的安全,每天報上都登著騎腳踏車的人在十字路口被撞死的訊息,你也該停止騎車,像我一樣走路或搭公車。」

「你為何不自己去找點樂子?」託德脫口而出。

「孩子,」杜山德說,他又開始大笑,「你不知道嗎?咱們是互尋開心。」

一星期後,託德坐在廢棄的鐵路月臺上,把煤渣扔向野草叢生的鐵軌。

我為何不該殺他?

因為他是個講求邏輯的男孩。沒有理由殺他,杜山德遲早會死,照他酗酒的習慣看來,他的末日可能很快就會來到。不管是他殺掉了杜山德,還是杜山德自己在浴缸裡心臟病發,事情都會被抖出來。但他至少可以享受一下扯斷那老禿鷹脖子的樂趣。

遲早——這兩個字不合邏輯。

也許會遲一點才發生。託德想,不管他有沒有抽菸、有沒有酗酒,他是個強悍的老無賴,他已經苟延殘喘了這麼久……所以也許遲一點再說吧。

底下傳來一陣模糊的鼾聲。

託德跳起來,扔掉滿手煤渣。聽起來鼾聲離得不遠。

他幾乎要逃跑了,但是鼾聲又不見了。九百碼之外是一條八線道的高速公路,高高越過這片破爛的建築物、生鏽的籬笆和扭曲破裂的月臺之上。在陽光下,川流不息的車子像無數披著亮麗硬殼的甲蟲。上面是八線道的繁忙交通,下面什麼都沒有,只有託德、幾隻小鳥……和發出鼾聲的不知什麼東西。

他好奇地彎下腰來,往月臺下望一望。原來野草叢中躺著一個酒鬼,身邊散落著空的瓶瓶罐罐,看不出他的年紀來,或許在三十歲和四百歲之間吧。他身上穿了一件條紋t恤,上面沾著已乾巴的嘔吐物,綠色褲子顯得太大了,破舊的灰鞋子上到處都是裂縫,好像痛苦地張開大嘴,託德聞到一股像杜山德地窖的味道。

酒鬼慢慢張開滿布血絲的眼睛,茫然看著託德。託德想到他褲袋中的瑞士刀,是他一年前在一家運動器材店買來的,他還記得那個替他服務的店員說:你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小刀了,這把刀說不定哪一天會救了你的命,我們一年要賣出一千五百把瑞士刀。

一年一千五百把。

他把手放入口袋中緊抓著小刀,腦中浮現出杜山德用小刀割開瓶封的情形。不久,他發現自己亢奮起來。

他心底升起一股恐懼的寒意。

酒鬼擦擦嘴,用被尼古丁燻得焦黃的舌頭舔著嘴唇,「小朋友,你有一毛錢嗎?」

託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得去洛杉磯,沒錢坐車,我要去找工作,像你這樣的好孩子,身上一定帶著一毛錢或兩毛五吧?」

是的,先生,你可以拿這把刀來處理馬林魚。我們每年賣出一千五百把瑞士刀,美國每個運動用品店和軍用品店都賣這種瑞士刀,如果你決定用這把刀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個齷齪的酒鬼給解決掉,沒有人會曉得是你乾的。

酒鬼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說:「給我一塊錢,我會好好伺候你,讓你快活得像神仙一樣,孩子,你——」

託德把手從口袋中拿出來,當他張開手掌時,掌心裡有兩個兩毛五的銅板,還有兩個五分錢、一個一角錢和幾個一分錢銅板。他一股腦全丟給酒鬼,拔腿就跑。

12

一九七五年六月。

託德·鮑登,現在已經十四歲了,騎著腳踏車來到杜山德家,把腳踏車停妥。最下面一級臺階上放著《洛杉磯時報》,他把報紙撿起來,看著門鈴,門鈴上依然掛著「亞瑟·登克爾」和「禁止推銷員、小販入內」的牌子。不過他現在不用按鈴了,他有鑰匙。

附近傳來除草機的聲音。他看了一下杜山德的院子,該除除草了,他得提醒老頭子找人來除草。杜山德現在越來越健忘了。也許是因為年紀大,也可能是酒喝多了,影響腦子。對十四歲的男孩而言,這些想法都是成年人的想法,他近來有不少成年人的思想,不過大都不是多棒的想法。

他開啟門走進去。

當他走進廚房,看見杜山德歪在搖椅上睡著了時,不禁像往常一樣打了個寒戰,桌上放了一個杯子,旁邊是半空的酒瓶,沙拉醬蓋子上擱著一根已經整個燒成灰燼的菸蒂,旁邊還有幾個燒完的菸蒂。杜山德的嘴張著,臉色蠟黃,大手吊在搖椅扶手旁晃盪著。他似乎沒有氣息了。

「杜山德,」他喊道,聲音有點太嚴厲了,「起來囉!」

當老人扭動身體,眨著眼,終於坐起來時,託德鬆了一口氣。

「是你嗎?今天這麼早?」

「今天是學校最後一天上課,所以提早放學。」託德說,指指蓋子上的菸蒂,「你總有一天會把這屋子燒掉。」

「也許,」杜山德淡漠地說。他找著桌上的煙,從煙盒裡彈出一根菸點燃(杜山德差點來不及接住彈出的香菸,而讓它從桌邊滾下去),然後是一連串咳嗽,託德厭惡地退後,巴不得杜山德把燻得灰黑的肺部組織都咳出來。

杜山德終於咳完了,他問:「你手上是什麼?」

「成績單。」

杜山德接過來,開啟,把它拿遠一點,好看清楚。「英文……a,美國曆史……a,地球科學……b+,社會……a,初級法文……b-,初級代數……b。」他把成績單放下,「很好,俗話是怎麼說的,我們保住了你的小命,孩子,你還需要更改最後一欄的分數嗎?」

「只有法文和代數要改,但是頂多八九分。我想沒有人會發現這件事,這都該歸功於你,我並不感到驕傲,但這是實情,所以,多謝了。」

「好一篇動人的演講詞。」杜山德說,又開始咳嗽。

「我想從現在起,我不會再常常到你這兒來了。」託德說。杜山德立刻停止咳嗽。

「不來了?」他禮貌地問。

「是的,」託德說,「我們全家要在六月二十五日去夏威夷度假一個月。九月開學後,我要去鎮上另一頭的高中,上學得搭公車。」[22]

「呃,是啊!那些黑人,」杜山德說,呆呆看著蒼蠅在紅白格子桌布上爬著,「二十年來,這個國家一直在擔心和抱怨黑人的問題。其實我們都知道怎麼樣才能解決問題……小子,我們曉得,對不對?」他張開無牙的嘴對託德笑著。託德看著他,心底翻湧著一股憎惡、害怕、憤恨,和想要對他做出可怕事情的念頭,只能在做夢時想想的可怕事情。

「假如你還不清楚的話,趁現在告訴你,我計劃以後要念大學。」託德說,「我知道還有好幾年,但是我已經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我甚至曉得我想讀什麼,我要主修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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