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毛爾古沁事件發生僅一個月,訊息就由烏里雅蘇臺——庫倫——恰克圖傳到了伊爾庫茨克,伊爾庫茨克電報局只在瞬息之間便報告了俄都聖彼得堡。礙於路途遙遠,俄國皇家地理學會和考古學會以及兩名死亡俄國人的家屬聯合打電報至伊爾庫茨克,委託住伊爾庫茨克的商人與大清朝理藩院進行交涉,協商處理兩名死亡俄國人的後事。
直到這時主持歸化地區行政工作的胡道臺,才醒悟過來,才知道了事情的重大,才開始認真回憶兩名死亡俄國人的來龍去脈。
這兩名死去的俄國人是經由北京、宣化、張家口、大同、豐鎮、隆盛莊一路到歸化來的。剛到歸化兩個人就去拜訪了胡道臺。胡道臺不懂俄語,差人到大盛魁請了王福林做翻譯。那時候兩名俄國人曾經通過胡道臺向大盛魁提出考察歸化商務的請求,被大掌櫃以「商務機密,不宜宣示外人」為由拒絕了。兩名俄國人還提出要考察綏遠城,裕瑞將軍的答覆甚為嚴厲,說:「中俄兩國隨即為交戰,俄國人窺我軍營莫非是要竊我軍機乎?!」
結果是兩名俄國人由胡道臺陪著參觀了歸化城的街道、廟宇、古蹟等,在歸化城裡城外轉了十幾天後離去了。
送走了兩名俄國人,王福林交差回了城櫃。大掌櫃向王福林詢問俄國人在歸化的行跡。當時大掌櫃就頗為憤懣,說:「考察山川地理也罷,考察古道文物也罷,俄國人儘可以在自己的國土上細細考察,何以跑到我中華之地來做?」事不關己說說也就罷了。
哪想到牛領房的駝隊在毛爾古沁遇難,相隨的兩名俄國人也死在其中,這就惹來了一連串的麻煩。幾十個死亡中國人的家屬抄了牛領房的家,拆了牛領房的屋子,逼得牛領房的妻子投河自盡,事情就算自然完結。可是俄國皇家地理學會和考古學會以及兩名死亡俄國人之家屬委託的代理人就特別難纏。他們提出索要死亡俄國人的屍體,裝殮後運回俄國,並且提出高達幾十萬兩銀子的索賠!那些日子大掌櫃顧不得號內的商務,就只陪著胡道臺應付俄國代理人了。派駝隊帶著他們到毛爾古沁峽谷東口親眼看了出事的現場。歸化沒有什麼招待賓客的好去處,前後糾纏兩月有餘,最後由大掌櫃方面向歸化各商號募得了兩萬兩銀子,好歹總算是把兩個來自伊爾庫茨克的俄國代理人打發回國了。有了這教訓,任什麼俄國人再來歸化考察,胡道臺是概不接待了!哪承想俄國皇家地理學會和考古學會以及兩名死亡俄國人的家屬對處理結果拒不承認,隨後又第二次委託伊爾庫茨克的兩名商人做代理人前往歸化。
言及俄國人來中國考察的事,可說的話就多了。從17世紀後半葉開始,也就是彼得大帝那個時代,俄國就開始了對我國的政情、社會、經濟、商業、地理諸方面的考察。到了19世紀後半葉,《天津條約》訂立之後,俄國依據該條約中可以到中國自由旅行之一款,各種名目的考察隊簡直就是蜂擁而至了!在我國的蒙古、新疆、青海、西藏、東北,如果把俄國各種考察隊所走過的路線繪在地圖上,簡直就是一張密密的蛛網!他們的考察隊甚至都能深入到我國的四川、甘肅、陝西、寧夏的黃河流域。這種所謂的考察早已超越了「科學」的範疇。所有這些活動與要求陸路通商,要求開闢「科科斯坦」——俄國人對歸化城的稱呼,為新的商埠,都是在一個統一的目標下進行的。這就是要在中國的土地上拓展出一個新的屬於大俄羅斯的「黃俄羅斯」。
二
從晉中平原上的村莊小南順到歸化城整整一千三百里地,一輛馬車載著古海和姑夫姚禎義以及與古海同來歸化學生意的小夥伴靖娃、傑娃,整整走了半個月。進城之後先把靖娃和傑娃送到他們投靠的親友家裡,古海和姑夫就回到了姑夫開的義和鞋店。在義和鞋店門口,候在那裡的大徒弟福生忙手忙腳地從馬車上往下搬行李,連安好都忘記了向掌櫃問候,就急急忙忙地說:「哎呀呀!姚掌櫃!你回鄉走了幾個月,咱歸化城可出大事了!……」
「出了什麼事?」在馬車上顛了半個月,姚禎義疲累非常,他一面揉著痠痛的胯骨一面往店裡走。
「大事兒!——太大的事情!……」扛著行李的福生跟在姚禎義的身後說,「牛領房的駝隊在毛爾古沁峽谷被盡數活埋了!……」
「啊!——」姚禎義站住了。古海看見姑夫的臉色大變,眼睛中流露出了恐怖的神情,扭過身子直眉瞪眼地盯著福生說:「不能吧?……牛領房他,他怎麼會去闖毛爾古沁峽谷呢?」
「咋不能,這事出了都快兩個月了,訊息是這幾天才傳回歸化來的。整個歸化城都吵翻了!」
「要知道,牛領房可是領房的老把式!他是歸化城有名的三大領房人中的一個,毛爾古沁峽谷的厲害他能不知道?!……那是座聖山,是有山神守護著的!一百多年了沒人敢走,他怎麼會帶著駝隊送死呢?」
「聽說牛領房是想要踏出一條便捷的新路……」
福生的話音未落,從義和鞋店不遠的駝橋那邊傳來一陣騷動的人聲,三五成群的人經過義和鞋店門口往駝橋那邊跑去了,腳步聲咚咚地亂響,製造著慌亂緊張的氣氛。姚禎義截住一個人問道:「那邊出了什麼事?」
那人神色駭然,氣喘吁吁地說:「有人要抄牛領房的家!……」
「看看去。」姚禎義猶豫了一下,丟下福生和古海隨著人群也往駝橋那邊跑去了。
等到古海和福生跑上駝橋橋頂的時候,那裡已經擠滿了人,古海看見在駝橋往上游大約三百步的扎達海河左岸上聚集著一大群人,亂糟糟的呼喊聲和哭叫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人群湧動著,洋鎬和鐵鍬在人群的頭頂上亂晃。立在河邊的一座青磚瓦舍的整齊院子被騷動的人群包圍著。
「開門!……」
「快開門!」
「再不開門就砸啦!……」
「不用廢話,砸啊!——」……
也沒看清楚是院子裡的人把門開啟的還是憤怒的人群把門砸開的,總之院子的門是開啟了,亂糟糟的人群吶喊著像一股強勁的旋風捲了進去。
一個身穿黑衣的婦女在院子中間迎住人群,聽不清她向大夥說了些什麼,只見她把兩隻手交叉地放在胸口上,衝著人群一次一次地鞠躬。一個頭戴白帽的年輕穆斯林一次又一次地把婦女向後拉著。但是婦女根本不聽勸阻,非常頑強地擋在人群的前面,後來身體突然矮下去就看不見了。古海懷疑那婦人是給騷亂的人群下跪了。但是那婦人的下跪絲毫沒起作用,亂糟糟的人群淹沒了她,像決了堤的洪水般衝過去。有的人就進了屋子。
「這不是牛領房的家嗎?」
古海聽見一位上年紀的婦女問身旁的老頭。
「不是他家是誰家?!」老頭說,「我早算著有這麼一天哩!真是有福不用忙,是禍躲不過……」
說話的工夫已經有人從屋子裡向外抬一隻紅色的大躺櫃。門框窄躺櫃寬,好半天沒能把櫃子抬出來。有人喊道:「死腦筋!把門卸掉!反正是都要拆的了!……」
於是把門卸下來,躺櫃被抬出來,放在院子中間。接著搬出好幾把塗著黑亮油漆的太師椅子,還有八仙桌子、小木櫃子……有人大聲喊叫著爬上了窗臺,從屋子裡把小櫃子和幾個二尺多高的花瓶遞出來。搬出來的東西都被人們拿到了院子外邊。有兩個人為一把椅子爭奪起來,互相推搡著在罵罵咧咧。屋子裡的人都出來了,亂喊著:「家裡沒東西可搬了……別擠了!」
「沒東西就拆房子!……」有人帶頭叫喊著。
瘋狂的人群稍稍平靜了一小會兒就又激動起來。
「對!——拆房子!」
「快動手!」
「別站著看呀!」
「拆呀!……」
立刻就有人拿洋鎬在牆上刨起來,揚起一陣陣塵土。幾個漢子順著院牆攀到屋頂上去了。一塊塊灰瓦從屋頂上飛落下來,被人在地上接住。圍觀的人為了躲避危險都撤到院子外面去了,但是沒有一個人出來勸阻。眨眼的工夫站在房頂上的人已經把一根根的椽子扔了下來,不少人都冒著危險衝進院子裡去搶那些椽子……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整個河邊的道路全都被堵死了。
「這是咋回事?」古海奇怪地問身邊的一個人,「那些人為什麼要搬牛領房家的東西?拆人家的房子?……他們是發瘋了嗎?」
「哼!發什麼瘋?——誰都沒發瘋!慢慢地你就會懂得,這些事情都不會憑空生出來的,都是有緣由的。」
「為什麼沒有人出來勸阻呢?」
「誰站出來勸?」旁邊的老頭說,「傻話,怎麼勸?!這是勸勸就能了結的事情嗎?……」
「官府呢?官府為什麼不管?」
「誰都管不了的!」老頭說,「換作你,這事輪到頭上也得去搬牛家的東西拆牛家的房子!」
「為什麼?」
「為什麼?——你知道嗎,這些人家的身家性命全都壞在了牛領房的手上……」
話音未落,只聽一陣疾呼聲從河邊傳來:「不好了!——快救人啊……有人投河了!……」
疾呼聲像一陣突然刮起來的旋風,將人群卷著移向河邊。扎達海河邊的那一幕,就像用鋼釺在巖上鑿出了槽似的永遠地印在了少年古海的心上:正值汛期的扎達海河,水面足足有一里多寬,滿河面上全都是洶湧翻滾的渾濁浪花,讓人站在岸上一看就頭暈目眩。許多喧囂的水沫子被急流翻卷著,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視野裡。在牛領房家院子背後的河岸上聚集著密密匝匝的人群,都在緊張地注視著河面,無數隻眼睛在河面上搜尋著落水的人。河面上已經有十幾個人懷抱著木板一邊拿一隻手划著水一邊高聲呼喊著,激流將他們卷著向駝橋這邊漂過來。和古海一起跑到河邊的義和鞋店的一個小夥計連褲子也沒有脫掉,一邊跑著一邊把上衣扔給古海就撲到了河裡去,他頭頂上的黑頭髮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地,很快就被衝到了河中心的地方。河岸上有頭戴白帽的老年回民和圍著頭巾的回族婦女都把手放在胸脯子上,嘴裡唸唸有詞地為落水的人作祈禱。不斷地有人從古海身邊跑過去跳入河中。有人在跳入河中時手裡還抱著門板或者是圓木;幾個壯漢吃力地把一輛卸了軲轆的大車推進水裡,三個後生爬在大車上用手划著水面像划船似的將大車劃到了河中間。岸上的人群被緊張的氣氛壓迫著不敢發出一點聲息。
不到半個時辰,在駝橋下游一里半遠的地方,投河的人被打撈住了。古海被人群裹挾著來到那裡,看見河水中間那輛像船似的大車周圍滿滿圍了一圈人,都在水裡划著簇擁著大車向岸邊移。大車上一個光著上身的後生跪著一條腿,呼天搶地地喊:「媽!——媽呀!快醒醒……」
後來古海知道,那後生便是牛領房的兒子牛二板。人群擠得水洩不通,古海被擠得東倒西歪,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聽耳邊有人在喊:「快!快!——把大車抬上來……連人帶車抬上來!……」
許多喊聲和雜沓聲混攪著響成了一片。古海鑽出人群,爬上一戶人家的房頂,居高臨下地看見一雙女人的小腳穿著灰色的布鞋溼淋淋地挺著,一個男人穿著浸溼了的汗溻子的脊背晃動著擋住了古海的視線。那輛被當做船用的大車也不知道根本就沒有抬上岸還是又滑落到水裡,正在被急流衝卷著離開岸邊向著河中間斜著漂去了。人群中發出的嗡嗡的議論聲被突然暴起的一聲嚎哭震懾住了,像被迅雷擊中的樹木一動不動了。
人群默默地讓開一條道,兩個衣服溼淋淋的漢子用一塊門板把死者抬出來了。牛二板的母親臉白得像紙一樣,罩著黑色絲網的髮髻溼淋淋地向後垂著,頭髮裡滲出來的水在門板上積成一攤,順著門板的縫隙滑下來,水滴在九月的扎達海河邊的塵土上劃出了一道明顯的溼痕。
牛二板的父親在歸化城是頗有名聲的人物,是所謂三大領房人之一。三大領房人另一個姓曹,也是回民;還有一個就是供職於大盛魁的羊領房,是個漢族人。領房人之所以被人高看、地位顯赫,是因為歸化城不但是一座商城也是一座駝城;商業的繁盛使得這裡的駝運業分外地發達。據載,歷史上歸化的駱駝最盛時有十六萬峰之多。由於駝運業的重要,作為駝隊靈魂人物的領房人被社會看重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有這樣的話流傳——說是十個漢子裡才能挑出一個好駝夫,而一千個好駝夫中間也難得挑出一個好領房。駝隊遠行,領房人便是整個駝隊的統帥和靈魂,必須是具有多年駝道生活的經驗,同時又機警堅定的人才能擔任這個重要角色。駝隊上路,向什麼方向走,一日走多少裡,在哪裡扎房子休息,遭遇盜匪或者猛獸如何應付,去哪裡尋找水供人喝、畜飲,等等,領房人都得爛熟於心。
領房人的本事一半是自己在駝道上跌打滾爬練就的,另一半則是家傳的。牛家從牛二板的曾祖父那一代開始就是專吃領房人這碗飯的。牛領房因為接受的是家傳,本人聰穎超人並且又肯下工夫,所以成才較早,二十六歲便做了獨立的領房人。待他父親去世時他已經在駝道上闖蕩了二十個年頭。難得的是這二十個年頭中,作為領房人,他連一丁點兒差錯也不曾有過,於是名聲漸壯,被歸化駝執行譽為三大領房人之一。
領房人因為經驗豐富智慧超群,拿著一般駝夫十幾倍甚至幾十倍的酬金,吃香的喝辣的,所以成為歸化城最受人豔羨的職業之一。與此同時領房人中卻很少有人能善終者,緣其為何?俗話說得好——久在河邊站哪有不溼鞋,常在浪裡行哪有不翻船的。領房人所以受人尊寵,那是由於他擔負的責任非同小可,一旦有個閃失,這重大的責任和後果就常常是任誰都難以擔負得起的。比如駝隊被強盜所劫,比如遇上黑沙暴駝隊在沙漠上迷了路或是不慎讓駝隊在不宜扎房子的地方休息,駱駝吃了斷腸草、喝了有毒的水……重大的損失使領房人賠累不起,便只有拿身家性命作抵了。不幸的事一旦發生,領房人的出路就只有一個字——死。久而久之就成了不成文的規矩,既然敢端領房人這飯碗的,全都是好漢子硬骨頭,一旦事情發生也用不著別人提醒,在駝道上自我了斷完事。此類悲劇時有發生,並不十分稀罕。
問題是牛領房所遭遇的事故本是不該發生的,著名領房人的盛譽衝昏了他的頭腦,使他狂妄自大忘乎所以,竟然把駝隊帶進了百年間無人敢於通過的毛爾古沁峽谷。毛爾古沁峽谷是個恐怖而又神秘的所在,它是橫亙在喀爾喀草原腹部哈喇沁山間的一條險峻的峽谷。綿延八百里的哈喇沁山將喀爾喀草原隔成東西兩半,山勢兇險道路不通,唯一的通道就是毛爾古沁峽谷,可是這峽谷相傳是由一位性情暴虐的黃教山神守護著的,山神終年沉睡,一旦被觸怒,頃刻之間山石就會從萬丈峭壁上滾滾而下,有多少人畜通過都會被砸成肉醬埋葬在峽谷間。百年前出過一檔子事以後,毛爾古沁峽谷就成了駝隊的一個禁區,遇到哈喇沁山,駝隊就繞一個大彎子走,這個彎子一彎一折要費去將近二十天的時間。
牛領房就是因為貪戀省卻這二十天的時間,冒險帶著駝隊闖進了毛爾古沁峽谷。結果釀成了一千三百八十峰健駝、十六隻護衛狗、七十六名駝夫、一名專為駝夫治病的隨隊先生,還有兩名俄羅斯隨行客人全都喪生的慘劇。這訊息由二千九百里外的喀爾喀草原腹部傳回歸化城之後,商界、政界、金融界、駝執行、皮毛行、六陳行、橋牙行、喇嘛廟、清真大寺……一片震驚!自古以來駝道即非安靖之所在,天災人禍釀成的大大小小的事故年年都有發生,但沒有一次像牛領房這麼慘!即使是駝隊遇上了最殘忍的哥薩克土匪也只殺幾個駝隊中的為首人員,將駝貨掠去,大部分人是能保全性命的。而這一次牛領房的整整一支大駝隊竟無一人一駝一馬一犬能夠生還。
毛爾古沁事件的後果和影響還遠不止這些。不久,訊息經過國境線外的伊爾庫茨克就傳到了遠在歐洲腹地的俄羅斯的聖彼得堡和莫斯科;同時這不幸的訊息也震動了北京城內的大清朝廷,毛爾古沁事件引出了中俄兩國之間的國際交涉。這是後話。
三
七大召八小召,七十二個免名召;清真寺、望月樓、關帝廟、奶奶廟;鎦金鍍銀的各派宗教建築群在一片片瓦灰色的店鋪、民房、衙門、飯館中間顯得格外肅穆莊嚴、金碧輝煌。在陽光的照耀下,這座塞上名城到處都閃爍著令人眩目的聖靈之光,使每個走進她的人都感到一種來自天界的神威之力,從而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這就是坐落於黃河中游、上游交界處的歸化城!一個成熟的商城。
扎達海河明淨清澈,從歸化城北邊的大青山峽谷中流淌下來,泠泠淙淙地繞著城牆向西而南流淌過去。宗教的昌盛和商業的繁榮,使這座古城早就不甘囿於舊有城牆的桎梏,許多重要的建築物都矗立在了城牆的外面。在北城門外邊沿著城牆鋪設了一條新的石子路,一家挨一家的錢莊、票號、店鋪以及賭館、妓院沿街鋪展開來;與這新開的街道隔河相望的是大門口蹲踞著兩尊石頭獅子的二府衙門。而扎達海河的左岸則是一片穆斯林的住宅區,覆蓋著墨綠色的瓦頂和綠色牆沿的大清真寺以及高高聳立的託著彎月銅飾的望月樓就坐落在這片穆斯林居民區的中心。沿著扎達海河的兩岸,在那寬闊的河灘地上一溜排開的是歸化人稱作「橋」的各種市場:牛橋、駝橋、馬橋、羊橋……把一條扎達海河弄得熱鬧非常。一群群等待出售的牛、羊、駝、馬都麇集在河灘地上,牛哞馬嘶羊咩駝哦此起彼伏,橋牙子們的叫賣聲招徠聲與牲畜們的叫聲匯成了一片。正是過秋標的繁忙季節,忙碌的商人們匆匆走著都帶著小跑;一列列駱駝載著貨物擁擠在街道兩邊,在等待著驗貨卸貨。街道上這裡那裡走不出幾步便被擁塞的駝隊所阻隔。駱駝身上散發出來的腥臊氣和它們排洩的屎尿的酸腐氣味混合在一起,充斥在空氣當中。
古海緊隨著姑夫姚禎義繞過一群群駱駝在人流的縫隙間穿行。雖說是在晉中老家時就聽回鄉探親的姑夫多次講到歸化城的特殊風情,可是當古海真正走進這座城市的時候,還是被這裡的奇異景觀驚呆了,猶如走進了一個神奇的世界。一個個面容粗礪臉色黑得像鐵皮片似的駝夫漢子「嗨——嗬,嗨——嗬」地吼叫著,將沉重的貨馱子從駱駝背上卸下來,頭戴瓜殼小帽的商號的年輕夥計們一邊擦著額上的汗一邊拿毛筆在貨馱上畫著記號。小吃攤攤主和賣藝的叫喊聲顯得特別刺耳,對古海又是特別的誘惑。一個光膀子的藝人把一支帶紅纓穗的畫戟在肩頭上飛快地旋轉著,引起觀眾的一陣喝彩。看客中有卸完了貨的駝夫、穿著各色袍子的蒙古族男女、衣帽整齊的商人、頭戴白色圓帽的穆斯林、光腦袋的喇嘛、圓臉的巴爾虎人、面容粗黑身挎腰刀的西藏人以及讓古海特別新奇的灰藍色眼睛蓄著鬍子的俄羅斯人。一個身著綢質長袍的滿清貴族在津津有味地欣賞著賣藝人的武藝,他蓄一片整潔的髭鬚,左臂上戴著一隻齊肘深的粗帆布手套,一隻老鷹就蹲踞在他那橫架起來的手臂上。老鷹用金紅色的小眼睛盯著走近它的古海,突然間爹撒了一下翅膀把古海嚇得怪叫一聲躲在了姚禎義的身後。旁邊一個釘鞋匠老人看到古海的怪樣子兀自笑起來。老頭一邊叮叮噹噹往鞋上砸著鐵釘,一邊唱喝道:
達拉嘎騎馬跑邊城,
滿清人耍鳥又架鷹;
山西佬城裡開字號,
回回們牽駝走大城。
……
老頭的釘鞋攤旁邊是一座橋,橋身全由巨大的青石板築起,橫跨在扎達海河上。那會兒古海尚且不知此橋乃是有名的慶凱橋,是歸化商民為迎接討伐叛逆的噶爾丹勝利歸來的康熙皇帝而特意集資修建的。這歸化之特別在於連釘鞋的場面也與眾不同。從橋頭算起沿著河沿兒一溜排開全都是釘鞋攤,竟然是望不到盡頭的!古海和姑夫經過橋頭的時候被釘鞋老頭喊住了。
「姚掌櫃好福氣呀!這是你的兒子?」釘鞋老頭上下打量著古海,問。
「哪裡,」姚禎義說,「是我內弟的娃。」
「噢,原來是侄兒,」釘鞋老頭說,「一看就知道是個聰明伶俐的娃……」
姚禎義在發達起來之前與釘鞋老頭一樣也是操此業的,因而釘鞋匠們大都認識他。不過今非昔比,他們如今見了姚禎義是不能直呼其名了,只能稱他姚掌櫃。歸化城是一個講究規矩和禮儀的地方。
「小夥子是來歸化住地方的吧?」釘鞋老頭說,「不用問我也能猜出來。」
古海說:「是哩。」
「寶號是哪裡呀?」釘鞋老頭又問。
「是大盛魁……」古海脫口而出。
「哪裡哪裡!這娃是嚮往著住大盛魁,」姚禎義趕忙接過話頭,「大盛魁門檻高哩,事情還挺難說,今日我這是帶娃子拜見祁掌櫃的……」
「誰都知道你姚掌櫃和大盛魁是老相與了,姚掌櫃保薦的人想必是沒有問題的……」
「哪敢如此滿口!哪敢如此滿口!大盛魁用人挑剔著哩,一百個裡頭未必能有幾個入號的……可不敢滿口。」
古海跟著姑夫進了北門,沿街走很快就到了大盛魁的城櫃。不知為什麼名聲赫赫的大盛魁並沒有把它的總號(也叫城櫃)擺在繁華熱鬧的大街面上,而是設在了一條不很寬的斜街裡。街道是彎形的,名字也挺響亮——叫德勝街。路面是由大小勻稱的石子鋪成的,很整潔。從大街上一拐進這條斜街,古海就感到一種不同的氣氛。沒有喧囂和嘈雜的聲音,載貨和空著的馬車和駝列在進進出出,沒有駝哦馬嘶聲,就連車倌的吆喝馬的聲音都是很控制的。街道的兩側全都是包了灰磚的院牆和同樣顏色的門樓。這和古海在山西老家的祁縣城看到的情形沒有多少差別。駱駝沒有一點聲響地走著,只有釘了鐵掌的馬蹄在石子路面上敲擊出很有節奏的蹄踏聲,清脆的蹄踏聲在街道兩側的灰磚牆上撞擊著,回聲傳出去很遠。古海不由自主地就緊張起來。
大盛魁城櫃的大門並沒有想象的那麼高大,門口也沒有石獅之類的揚威懾人的飾物。一座普普通通的灰色大門,院牆較周圍其他的院子略高一些。關鍵是一種氣氛,古海還沒有走到大門的時候,胸口上就被那種看不見的氣氛擠壓著,就像壓上了一塊石頭,有一點兒喘不上來氣的感覺。與此同時手心裡不知不覺就變得溼漉漉黏膩得難受。好在這種緊張並沒有維持多長時間,也就是兩袋煙的工夫吧,當古海隨著姑夫姚禎義踏出大盛魁的城櫃大門的時候,它就消失了。想見的人沒有見到,要辦的事情沒有辦成。
這大盛魁對於姚禎義來說可就是別一種感受了,可謂是熟門熟路。姚禎義的義和鞋店就是依靠著大盛魁這棵大樹一步步發達起來的。姚禎義是大盛魁的老相與。十年前的姚禎義還與古海在慶凱橋頭上遇見的那個老釘鞋匠一樣,是一個擺釘鞋攤耍手藝的窮匠人。釘鞋人在歸化城論地位乃屬下九流之列,連個正二八經的駝夫的身價都趕不上。
釘鞋匠也就只比扎達海河岸邊替那些毛氈作坊、地毯加工廠做洗毛、扛麻包的灰脖子略強一些。但是姚禎義竟然靠釘鞋起家發達了。為什麼?姚禎義不但釘鞋技術好,做工實在,最重要的是他的信譽好。他給駝夫釘的全包皮的匣子鞋用的全都是真正的黑色生牛皮(亦稱臭皮子),他說穿著他釘的鞋能從歸化到科布多打來回,結果六千多里地走下來,姚禎義釘的匣子鞋就真的如他所講——不爛幫不塌底不倒樣。再加上姚禎義的嘴巴殷勤而且甜,也就是說服務態度好。日子久了他的好名聲就傳揚開來。姚禎義還好動腦筋,白天在慶凱橋頭上釘鞋,晚上回去試著做匣子鞋。不用說,他做的匣子鞋也結實耐穿很受駝夫們歡迎。於是姚禎義的名聲就越來越大,以至於後來就乾脆收了釘鞋攤子,開了一間專做匣子鞋的小店鋪。由於姚禎義的匣子鞋的質量好,就被大盛魁包攬下來,他能做出多少大盛魁就要多少。
作為歸化最大的通司商號,大盛魁自己養著二萬多峰上等的好駝,擁有著數百名素質極佳的駝夫隊伍。大盛魁家大業大氣魄大,他僱請的駝夫隊伍從頭到腳的裝備全都由字號提供。自那以後姚禎義的義和鞋店就專為大盛魁的駝隊提供匣子鞋,一個人忙不過來又帶了幾個徒弟,店鋪也越來越大。起初只租了半間門臉,後來有了錢乾脆花一千三百兩銀子買下了北門外大街街面上的一處院子。前面三間改裝成鋪面,院子裡除了姚禎義和徒弟們的住房,全部都做了製鞋車間,流水作業,裡裡外外二十幾號人馬,很像一回事情了。生產能力提高了,就不只做匣子鞋,還兼營了蒙古祥雲馬靴和俄羅斯長筒皮靴,因為這後兩項才真正能掙到大錢。不管是匣子鞋還是蒙古祥雲馬靴、俄羅斯長筒皮靴,義和鞋店生產出來的產品一概由大盛魁包銷。到後來大盛魁的掌櫃連義和鞋店的貨都不驗了,直接由姚禎義安排徒弟把一批批蒙古祥雲馬靴和俄羅斯長筒皮靴打包好,貼上大盛魁的「魁」記貨籤,由駝隊運往了蒙古草原和恰克圖碼頭。市場認的不是義和而是大盛魁。這樣一來義和鞋店幾乎成了大盛魁屬下的一家手工作坊了。
代表大盛魁直接和義和鞋店打交道的就是祁掌櫃祁家駒。祁掌櫃也是山西祁縣人氏,那時候祁掌櫃負責大盛魁的駝運工作,其位置大概在總號排到了第六把交椅。駝商駝商,駝運於大盛魁內自然是佔著十分重要的位置。歸化、北京、漢口、恰克圖……幾個大埠之地祁掌櫃要經常隨著駝隊奔跑的。古海和姚禎義到城櫃拜訪的時候適逢祁掌櫃不在。
姚禎義領著古海剛走到大門口,一個精幹的小夥計便迎住了他們。那夥計正送一位客人出來。
「噢呀,是姚掌櫃到了,快裡邊請,裡邊請……」
那小夥計顯然和姚禎義十分熟識。
姚禎義說:「討擾了,討擾了,福林,請問一下祁掌櫃可在櫃上?我想求見他一面。」
福林說:「祁掌櫃人還在漢口呢。」
「哎呀,祁掌櫃這一趟漢口走的時間也忒長了吧?有兩個多月了。」
「是哩。原來說是月底即返回的,這都過了十多天了還不見回來。前幾日裡有信回來說漢口那邊有些麻煩事要多耽擱幾日……怎麼,姚掌櫃有事?」
「也沒什麼大事,」姚禎義猶豫著,「我夏天裡就曾經給祁掌櫃提說過的,想要保薦一個夥計給櫃上。」
「哦——」福林上下打量著古海,「想必就是這位小兄弟了?」
「正是正是。」姚禎義趕忙說,「他叫古海,是我妻弟家的孩子。」
「噢。」福林向古海笑笑點了點頭。
「這是大掌櫃的貼身夥計,」姚禎義扯扯古海,「海子,快快拜見福林小掌櫃!」
古海趕忙抱拳點頭,說:「給福林掌櫃請安,請您多關照!」
「豈敢豈敢!……」福林正色道,「不可造次,我只不過是大掌櫃身邊的小夥計,不敢受禮,萬萬不可亂了尊卑!我叫王福林,你就叫我名字好了。」
「既然這樣,大家都不是外人,」姚禎義說,「福林年長,你以後就叫福林大哥好了。」
「福林大哥好!」古海乖乖地向福林抱拳施禮。
福林也還了禮。
「福林,」姚禎義說,「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我說句不見外的話,古海這孩子的事我就拜託你了。」
「豈敢豈敢!!」福林趕忙擺擺手,「我一個小夥計,在字號上哪有我說話的地方!」
「這你就過謙了,過謙了!」姚禎義說,「要說局外人不清楚,我可是知道的,雖然名分上你只是一個小夥計,可你不是一般的小夥計,你若是在大掌櫃跟前說句話,那分量也不比祁掌櫃差到哪裡去。再說你也眼瞅著就要出徒頂生意了……」
「姚掌櫃該知道的,大盛魁在諸般事項中歷來最看重就是人才。學徒入號這是大事,都是要經過保薦——面視——初試——會試,最後才能由大掌櫃、二掌櫃和酈先生共同議決。這裡留誰不留誰並無人情可言,憑的全是應試人的能耐和品行。」
「福林說的是,大盛魁的規矩我也是知道的,我所說的關照也只是請福林對海子多一層瞭解,沒有破壞大盛魁規矩的意思。論品行呢,海子是我妻弟的孩子,我是最知道的,這孩子自小在鄉里的私塾讀書,知書達理,邪性的品行是絕不會有的。論能力呢,這孩子出身商賈之家,自幼耳濡目染對經商之道初有知曉,還寫得一手好字,對了,他還能雙手打算盤呢!…」
「那就好,那就好,」福林又一次打量著古海,「既然如此,姚掌櫃是我們大盛魁的老相與了,有您的好薦詞,有古海兄弟的好本事,入號的事該不會有問題吧。」
「我這裡先謝謝福林了!」姚禎義說,「雖說是祁掌櫃我們沒能見上,也跟見著一樣了。我們暫且告辭,改日再來討擾。」
「別,別……」福林說,「姚掌櫃既然來了,祁掌櫃不在也不妨見見別的掌櫃,也好對海子兄弟有個印象。大掌櫃到二府衙門去了,二掌櫃在恰克圖,櫃上只有酈先生在,您不妨先和酈先生談談。」
姚禎義領著古海隨著福林走進大門,穿過人來人往的大院,沿著正房屋簷下的迴廊向裡走。一溜正房至少有二十間,是大盛魁總號的賬房,一路走著從大賬房傳出了此起彼伏的算盤聲。古海聽得出大賬房內至少也有三四十架算盤在同時操作。與大賬房對應的是一溜南房,中間隔著院子可以同時停得下幾百峰駱駝和幾十輛馬車;那南房更加高大些,有工人在夥計的指引下正往裡面搬貨物,顯然那就是庫房了。庫房的東角上有一道夾廊,正有一隊駝列從夾廊走進院子。車馬駝列專有一道大門通過,不走古海他們剛才經過的大門。
古海還沒有把外院的景色看全,王福林就已帶著他們踏進了一個圓形的月亮門。一踏進月亮門,氣氛便不同了,兩扇大門一關,立刻就聽不到剛才那響成一片的算盤聲和工人們搬卸貨物的吆喝聲了。內院裡安靜得讓人覺得壓抑。古海甚至產生了不知如何走路的感覺,他側臉看看姑夫,姚禎義正掏出手帕捂在嘴上狠狠地抑制地咳了一聲,儘管如此,他的咳嗽聲在古海聽來依然十分響亮。整個院子都鋪著青磚的地面,中間一條甬道是由勻稱的雞蛋大的卵石鋪成的,寬有三尺,一直通向坐落在院子西頭的一座二層小樓,整個院子乾淨得連一根草屑和碎紙片都看不到,兩面是靜靜的房子,古海猜不出房裡是些什麼人,他們都在做什麼。有咿呀的開門關門聲音響起。人員走動都是腳步匆匆,都是沒有一點聲響。
王福林把姚禎義和古海帶進樓下的一間客廳,給姚禎義讓了座,敬了茶,說:「姚掌櫃請稍候,我這就去通報一聲。」
古海站在姑夫的身後望著王福林走出客廳返身關上門。他只有靜靜地看,不敢出聲。他聽見姑夫喝了一口茶,輕輕地將杯蓋蓋上,壓低聲音說:「一會兒見了酈先生要行禮問候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