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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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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海暈暈地說:「哎,我知道……」

「先生問什麼就照直說,」姚禎義又安頓說,「不知道的切不可亂說。」

「哎……我,我知道。」

「你怎麼結巴起來了?」

「沒有……沒,沒有啊……」

「這可不行,見了先生,不知道的事情不可亂講,可也不能嚇得連話也說不清楚了,那樣先生還以為你是個結巴呢!……不要緊張得厲害,就當做是平常的事,平常的人。」

王福林去了好久沒回來。等得時間長了古海也就鬆懈下來,伸手摸摸額上竟溼漉漉的。姑夫見了掏出手帕遞給他,說:「快擦擦吧,還沒見到大先生呢就嚇成這個樣子。」姑夫就給古海講起了酈先生的事。姑夫說:「酈先生是山西太谷人,小時候家境也是頗貧寒的,十四歲進大盛魁,熬做了三十多年了!普通賬房先生在那裡忙亂半天,算盤撥拉得震天響,酈先生只要站在旁邊眼睛朝簿上溜一通,立刻就能知道你算得是對還是錯了。打起算盤連看都不看,人稱鐵算盤——活神仙!……酈先生執掌大盛魁城櫃總賬房,沒有人不服氣的。大盛魁的總賬房可不比一般,以後慢慢你會知道的,酈先生的地位除了大掌櫃沒人比得上。酈先生手裡握著三套賬簿:一套是各地分莊、票號彙集來的總流水。一套是大賬亦稱萬金賬,記的是財東們的財股、掌櫃子們的身股,字號內‘己’人員的進出、功過賞罰和利潤、該欠以及公積不動產等。這套賬目一般人是不得看的,只有開財東會議或是官府稅廳查閱賬目時才能開啟。酈先生手裡還有一套賬,也叫萬金賬,是絕密的,除了酈先生本人和大掌櫃,任何人都不能看……」

說話的工夫酈先生就到了。客廳的門推開,王福林讓到一邊,就見一位精瘦精瘦的先生踏進門檻。不用說這就是酈先生了。古海看見一隻花皮細狗跟著酈先生的腳跟也走進了客廳。姚禎義慌忙站起來。酈先生中等身量,一撮修剪整齊的山羊鬍子蓄在下巴上,黑色中摻雜著不少紅色、白色的鬍鬚在裡面。見過禮,主客落座,寒暄一番便入了正題。那隻狗就不言不語地蹲踞在酈先生旁邊冷靜地看著。酈先生一邊抽著水煙,一邊簡單地問了古海姓名、籍貫、出身……還沒有過兩袋旱菸的工夫,統共沒談十句話,便吹掉水煙,吩咐福林說:「上茶!」

一聽「上茶」,姚禎義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連連鞠躬,說:「謝謝大先生,我們告辭了。」

酈先生端著長長的水菸袋,把姚禎義送到客廳門口。回頭作揖時古海看見酈先生的兩隻眼睛在淺茶色的水晶石鏡片後面打量著自己。他覺得這位沉默寡言的老先生枯燥得讓他感到駭怕。一直到走出了大盛魁城櫃外院的大門,懵懵懂懂的古海都不清楚剛才自己都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暈暈乎乎的好像是做了一場夢。

歇了兩日,姚禎義把鞋店裡積攢下的事務做了一番料理之後,就領古海去拜見了萬記毛氈店的李掌櫃——李掌櫃是姚禎義的好朋友,也是大盛魁的老相與。姚禎義邀請李掌櫃和他一起做古海的保薦人。按照規矩,古海人大盛魁學徒需要兩名在市面上有相當地位並且和大盛魁有良好關係的人畫押作保。姚禎義給李掌櫃送了從家鄉帶來的四色花禮,關於古海入號的事沒談上幾句,李掌櫃和姚禎義就把古海丟在一邊,又十分投入地議論起毛爾古沁的事。

目睹了牛領房的家被瘋狂的人群所抄以及牛二板的母親投河自盡,那該是古海翻開歸化城這部「大書」之後所看到的活生生的第一頁,他被震懾住了!古海的尚未成熟的少年的脆弱心靈在那殘酷激烈場面的打擊下可憐地哆嗦起來!一連幾日都是如此。好幾個夜晚,他都在睡夢中被牛二板母親那張像紙一樣慘白的死人的臉嚇醒。那女人罩著黑色絲網的髮髻溼淋淋地往後垂著,一個勁兒地滴水。這種緊張恐怖的情緒不分晝夜地追隨著他,壓迫著他,反而把他一生中最為關鍵的重要的事情——人大盛魁學徒的事——給沖淡了。不論走到哪裡,到處都聽到人們在談論這件事。白天剛剛能從夜晚的噩夢中擺脫開來,誰知被人們的談論一刺激,那噩夢在夜間又捲土重來了,噩夢並不重複,能夠變出許多花樣來嚇唬這個剛剛來歸化不久的外鄉孩子。古海白天在姑夫的店裡幫著幹活、掃地、打水、搬運牛皮,拼命地跑來跑去把自己搞得很疲累,好讓自己在夜裡能夠睡得安穩些。他用這個辦法來對付那形形色色的噩夢。

又過了半個月,祁掌櫃從漢口回來了。聽得訊息以後,古海就在姑夫的帶領下正式拜見了祁掌櫃。祁掌櫃三十出頭的年紀,一件杭州六機織的黑色繡花綢的長袍十分潔淨,小瓜殼帽上的綠寶石閃著光,拖在身後的辮子油亮油亮的;腳上也是圓口布鞋,嶄新的俄羅斯黑呢鞋面,連布紋都看得清清楚楚,鞋底的邊沿用白膏子刷得鋥鋥閃光;中等個子略略有些胖,顯得個子矮了些。祁掌櫃為人開朗,言語也多,加上他和姚禎義最熟,場面就較和酈先生見面時輕鬆多了。

古海回答了祁掌櫃的提問,無非也是關於籍貫、家庭和經商坐賈的基本知識。古海一一作答之後,祁掌櫃又拿了一架算盤考了古海幾道題。因為熟悉,姚禎義也就隨便些,祁掌櫃要收算盤時姚禎義說:「等等!這孩子會雙手使算盤呢!祁掌櫃你不看看?」

「哦?」祁掌櫃很有興趣地重新看看古海問道,「你會雙手打算盤?」

古海老老實實回答:「我會。」

「想不到這雙龍鬧海的本事在咱大盛魁除了酈先生還沒誰能玩得了呢。你打給我看看。」

祁掌櫃又找出一架算盤,在桌上親自擺好,將身體閃到一邊。祁掌櫃念出的數字連成串,就像石雞子滾坡不歇氣;小古海十根指頭上下飛舞,算盤聲猶如大珠小珠落玉盤。一口氣打了九九八十一道題目,每道題目的結果在兩架算盤上都完全一樣!祁掌櫃哈哈笑著誇獎說:「好!好!這娃真的是塊好料子哩!看看都出汗了……」祁掌櫃從袖筒裡掏出手帕親自替古海擦額上的汗。

見祁掌櫃如此誇讚著自己古海來了情緒,主動說道:「我還會心算。」

「哦?」祁掌櫃問道,「怎樣個演算法?」

「你念我算。」

「不用算盤?」

「對!」

「那要什麼?」

「我說過了什麼也不要。」

「呵呵,這倒是有意思。來,試試看。」

祁掌櫃差身邊的夥計拿來一個賬簿,說:「你坐下,我說他算你記。」

還像剛才一樣,祁掌櫃念出一串數字,古海不動聲色地心算,小夥計迅速地在賬簿上記著。祁掌櫃唸完了,小夥計也記完了,在場的人都把目光投向古海。就見古海說道:「十八萬三千四百二十六兩……」

姚禎義拿眼睛看著祁掌櫃,問:「算得對嗎?」

祁掌櫃不說話,嘴裡唸唸有詞,眼睛盯著自己的手,只見那彎曲的拇指迅速地在食指中指無名指之間滑動著,末了手指停下,祁掌櫃念出一串數字,和古海算的一模一樣!結果是祁掌櫃被自己嚇了一跳,一雙眼睛大睜著盯住古海說:「這娃是個奇才啊!」

……

姚禎義站在旁邊喜得面放紅光,激動得一個勁兒地搓手。心下想:祁掌櫃都有了這話,都有了這動作,古海入號的事豈不是已經成了一半?更深一步的話姚禎義沒敢再問。告別了祁掌櫃,姑侄二人喜滋滋地離開了大盛魁城櫃的院子。

又過了半個月,學徒入號的正式考試才開始進行。報名的人大約有一百多,都是來自山西的少年,年齡都在十四歲上下。大盛魁不要外省籍的人,連歸化城當地的人都不要。這也是大盛魁最基本的規矩之一。這規矩直到二十六年後古海奇蹟般地做了大盛魁的大掌櫃才得以改變。學徒入號時不招外省籍的人,而大盛魁的「己」字人員出號以後——不管因為什麼原因——一概不準重新入號;提拔職員則必須逐級晉升,不得逾級提升;學員入號,頭三年在城櫃學習一般商務知識,第二個三年到草原上的分莊或是恰克圖分莊工作,這期間必須學會蒙語或是俄語;最後三年再回到城櫃深入學習經商的業務並且參加實踐;十年滿才能獲得第一個探親假,為期是三個月……所有這些古海從小就聽父親講過不知多少遍,已經不覺得稀奇了,同時心理上也早有足夠的準備。

嚴格而又繁瑣的考試斷斷續續地進行了半個月多。面試——初試——書法——珠算——商業基礎知識——文化知識,進行完畢之後接著便是漫長的等待。在家時古海在父親的操持下曾經對這整個程式進行過多次的模擬,因而考試進行得挺順利,基本上發揮正常。

這中間只有一件事情給古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天下午,參加面試的共有十二個人,名單上古海排在第九位,面試地點在大城櫃院內的客廳,就是姑夫帶他第一次拜見酈先生時的那間客廳。家長在外院等候。參加面試的少年都在院子中間的花壇周圍站著靜靜地等候著叫自己的名字。出來一個再叫下一個。站在客廳門前臺階叫名字的就是大掌櫃的貼身小夥計王福林。王福林看見古海好像根本不認識,嚴肅著面孔,叫完一個名字等應試的人走進客廳他把客廳的門關好,便直直地站在那裡不動,手裡拿著一個寫著應試者名字的紙摺子。

史靖仁在走進客廳之前古海就認出他來了,知道他是大盛魁史財東的兒子。史財東家在祁縣城南四十里的上史家村,是上史家村的首富。家有良田三百多頃,騾馬耕牛數以百計,僱請的長工短漢老媽子使喚丫丫頭也有幾十號人,史家的三進磚瓦院子共有六座,形成「喜」字形,佔了村子總建築面積的四分之一。古海一個本家太爺和太爺的兒子都是史家的下人。太爺爺的兒子只比古海大三歲叫古月荃,是史家巡更護院的更夫兼留用,太爺爺因侍候史家老太爺多年頗受信任,年近六十歲還被留用,專在東家內院裡做清潔工作,掃掃地養養花。古海爹為將來古海進身大盛魁主動和史家套近乎,年年春節提著禮物帶上古海去給史家老太爺上貢,走的就是這位太爺爺的門子。古海雖然認識史家小少爺但沒敢上前招呼,他怯於場面上的氣氛。史家小少爺和古海差不多年紀,白白胖胖的。

史靖仁走進客廳沒有一袋煙的工夫就出來了,面帶怒色地走出門後隨手把那門摔出很響的聲音。外邊等候的人都被史靖仁「咣」的摔門聲弄得吃了一驚。史靖仁嘟嚷著走下臺階,穿過院子走向通往外院的月亮門。經過花壇的時候古海看見史靖仁眼裡噙著淚,便忍不住迎上前去,有些巴結地低聲問了一句:「靖仁,你怎麼了?……」

「他媽的!」史靖仁先罵了一句,說,「沒說三句話就把我剔出來了!」

古海很吃驚地問:「為什麼?」

史靖仁已經走過去了。

史靖仁說話的聲音很大,在場的人都聽見了。古海覺得奇怪,他聽姑夫說過只要是容貌和身體上沒有明顯的缺陷和忌諱,眼睛瞘斜,嘴巴不夠周正或者說話結巴,長有不吉利的痦子什麼的,一般來說面試是不會被刷下來的。既然是打算進大盛魁這個高門檻的,預先對自己都有個估計,五官有缺陷的四肢有毛病的人趁早也就不敢來。和古海一起來歸化的同村小夥伴兒靖娃和傑娃就奔了別的字號。

沒過一刻鐘,史靖仁又回來了,在他的身邊多了一箇中年男人。古海一看就知道,那是史靖仁的父親史耀。

「咋的一回事情?!你給老子說清楚!……你這個窩囊廢孩子!」

史耀扯著兒子的一隻手一邊直直地朝著客廳走過去,一邊不停地罵著。

「爹!——」史靖仁向後退著拖著哭腔說,「他們知道我是史家的人了,說是不用再問了,照規矩辦!……」

「混蛋!他們怎麼會認得你,你一個孩子家的。」

「他們問我爹是誰,我就說出了你的名字……」

「笨蛋!教不會的!」

史靖仁的父親闖進客廳以後,正常的面試就被打斷了。好一會兒王福林都沒再喊應試者的名字。客廳的門關著,隱隱聽見史靖仁的父親的叫罵聲傳出來。過了一會兒客廳的門呀地開了一條縫,一個夥計探出頭把王福林叫進去了。王福林再出來的時候就嚮應試者宣佈:面試暫停。

那時候史靖仁的一張胖胖的娃娃臉還是單純無邪的,他作為大盛魁的一戶財東的兒子而被拒之於大盛魁的門外,使古海感到意外和吃驚。他還不知道大盛魁有這種規矩。同時他又替史靖仁感到委屈。古海哪裡會想到,就是這個滿臉稚氣的史靖仁在三十五年之後會手持一柄短匕首闖進大盛魁的院子刺殺他,製造了一起震驚歸化的大案。這是後話,不提。

史家父子大鬧考場的事情是如何平息的,古海不知道。五天之後古海接到通知——面試接著進行。入號的考試斷斷續續地又進行了一個月才總算是結束了。繁瑣的漫長的考試把古海的感覺磨鈍了,就像一隻闖過了激流險灘駛入了平穩寬闊河面的小船。漸漸聽不到人們對牛領房和毛爾古沁峽谷的議論,整日里在姑夫的鞋店裡幫著做事,不知不覺間對製作長筒的俄羅斯皮靴產生了興趣。

姚禎義一天到晚忙著購進原料和社交場面的應酬,店裡的實際工作主要交給了大夥計福生。福生是姚禎義一手帶起來的大徒弟,手藝很是過硬,他主要監管著鞝筒的關鍵工序,他自己兩手也不閒著,把著一隻木製的鞋旋子,光經他的手一天就要出十五六雙成品長靴。起初古海只是幫著運運皮子收拾零碎皮頭,後來有了興趣就常常站在福生的身邊看他鞝鞋幫鞋底。有一日福生出去解大手,古海就坐在福生的小凳上吭吭哧哧地操作起來。福生回來一看古海在鞝靴幫立馬就急得臉都紅了,吼道:「哎呀哎呀!這怎麼得了!一雙靴料要三五兩銀子呢!你咋能隨便這麼糟蹋?!到一邊玩去!……」

在義和鞋店住了兩個多月了,這是福生頭一次跟他發脾氣。情急之下福生一把將古海推到了一邊,順手就奪過了古海手裡的那隻靴子。

古海說:「福生哥,你看看嘛!我並沒有把靴子弄壞……」

「還說呢!」福生氣惱地拿起旋刀要拆那隻靴子,「這也就是你,倘若換作別人,哼!看我不把他臉抽腫呢!」

「你先別忙著拆,」古海說,「其實這裡邊也沒什麼的,我已經看會了。」

「哼!看會了——」福生瞪著眼朝古海吼著,「我跟著姚掌櫃學了三年,這道工序連邊兒都不教我沾呢!——你只看了幾天就學會啦?你是神仙了?」

「你看看嘛!看看再說。和你做出來的靴子比一比。」

福生扔掉手中的旋刀雙手抱著靴子調過去翻過來細端詳了好半天——不說話了。半晌,他睜著一雙迷惘的眼睛望住古海,問:「這靴子··…是你鞝的?」

「不是我是誰嘛!剛才你還罵我……」

「不能吧?……」福生不相信地搖搖頭。

「怎麼又是不能了?」古海說,「剛才你還罵我糟蹋皮子呢。」

「怪了!姚掌櫃手把手地教徒弟,沒有三年以上的工夫誰都不敢上手做這活兒呢……你莫非是在家裡時曾經學過這手藝?」福生很奇怪地問古海,就又把那靴子拿起來看,目光在古海的臉上和那靴子之間來回移動。

「沒有的,沒學過。」

「不對,」福生又說,「那你的父親肯定是個鞋匠!你是從小就看會的。」

「我爹是買賣人,是字號裡的賬房!」

福生不說話了。他認定古海不是個一般的孩子,從此對古海處處都表現出敬重。

一晃又是半個月,大盛魁招學徒的事還是沒有訊息。這一天傍晚靖娃和傑娃相約來看古海。三個人是光著屁股在一起長大的同村小夥伴兒,都是姚禎義從小南順帶出來學生意的。靖娃姓段,官名叫段靖娃;傑娃單名一個傑字,姓張名傑。他二人自知才智本事都不如古海又沒有得力的人做保薦,所以都不敢高攀大盛魁,靖娃由他的親叔叔保薦報了天義德,傑娃奔了裕新瑞。靖娃因了左臉頰上長了一個痦子,面試時就被裕新瑞的掌櫃刷下來了,說他痦子長得不吉利,已經說好了進姚禎義的鞋店學徒,正在找保人辦理必要的手續。靖娃帶來他的好訊息——被天義德正式錄用了。天義德在歸化的地位雖不及大盛魁,但也算是通司行內的一個大商號,在恰克圖、烏里雅蘇臺等地也開著二三十來個分號,在漢口也有著自己的茶葉加工廠。大概是歸化人習慣什麼事都愛湊個「三」的數字,所以把實力較強的天義德、元盛德和大盛魁一起稱做通司三大號。

三個小夥伴在一起為靖娃的入號高興了一番,古海便有些沮喪,說:「我的事看來是完了,到現在也沒訊息。不行我就留在姑夫的鞋店學手藝了。剛才福生哥還誇我的好手藝哩。」

傑娃搶著說:「那好哩!咱倆可以日日在一起玩了!」

「瞎說呢!」靖娃說,「大盛魁今年招學徒晚了一些時日是有原因的,聽我叔叔說,大盛魁的小院裡住進了兩個俄國人,是什麼……袋兒里人?」

「是叫代理人,」姚禎義在一旁聽了覺得好笑,忍不住插進去解釋道,「是代表死在毛爾古沁的那兩個俄國人的家屬來處理後事的。」

「是哩,」靖娃說,「聽我叔叔說,那兩個俄國人可難纏哩,住在大盛魁都兩個多月了,到現在還沒有走的意思。也不知道他們想要幹什麼。」

姚禎義說:「想幹什麼?想要銀子哩!」

傑娃問:「要多少?」

「張口就要五十萬兩白銀!」

「嘖嘖嘖……簡直是要殺人呢。」

「哼!這一回算是惹下鬼了,聽說道臺衙署的胡大人愁得連覺也睡不著呢。」

「管他呢,」靖娃說,「俄國人總不能在歸化住一輩子的,只要大盛魁招學徒的事一經辦理,肯定會有海子的好訊息!」

古海入號的好訊息來了。臘月初一早晨,古海剛剛揭開鞋店的門簾,窗戶上的擋板還沒來得及摞起來呢,一個利利落落的年輕夥計就來到了義和鞋店。還沒進門那夥計就高聲唱道:「姚掌櫃!賀喜了!……向您道喜了!……」

就見姚禎義帽子都未戴,從院子裡顛兒顛兒地跑出來,隔著櫃檯雙手接過那夥計遞上的紅帖子。翻開掃了一眼,立刻面容大動喜上眉梢,高興得一個勁兒地說:「哇!……好哇!總算盼到了!……海子!——你的喜報到了!」

古海搶過紅帖子看著,也咧開嘴笑了。傑娃已經辦妥了保薦手續成了義和鞋店的正式學徒,和一幫子徒弟夥計都圍著古海向他表示祝賀。姚禎義高興地搓著手在地上走來走去。大家都忙著為古海高興了,也沒注意那報喜的小夥計還在一旁站著呢。姚禎義猛然醒悟過來,急急忙忙拿了些碎銀子賞了那報喜的小夥計,報喜的小夥計接了銀子道了謝走了。

從八月間來歸化,到臘月初一整整過了四個月,古海入號的事圓滿告一段落,應該說是相當順利了。高興了兩天就過去了,這件事在古海渾然未鑿的心靈上並未掀起太大的波瀾。一段時間內縈繞在他心頭的倒常常是史靖仁那哭哭啼啼的可憐樣子。他想大盛魁這一條規矩不好,作為財東的子弟也應該和別人家的孩子同樣有著入號學徒的權利。他甚至想象著倘若史靖仁能夠和自己一起入號,將來在這陌生的歸化城也多一個說話的人,畢竟是同鄉,俗話說人不親土還親哩!於是古海為史靖仁的不能入號遺憾了好長一段時間。

臘月初五,古海穿戴整齊,在傑娃、福生和義和鞋店二十幾名徒弟夥計交織成一片的羨慕的目光中往大盛魁城櫃去了。古海是自己扛著行李去的。不是做姑夫的捨不得僱一輛馬車送他,只是因為大盛魁歷來都反對號夥鋪排奢華的浮浪作風。頗為能幹的祁掌櫃後來所以不得大掌櫃的賞識而栽了跟頭,很大程度上就在於這一點。更何況小小的剛剛入號的學徒,更得從一開始就注意勤勉刻苦。為此連姚禎義都沒有去送古海。

傍晚時分,剛剛吃過晚飯,新入號的夥計的寢室裡走進一個年輕的小掌櫃,此人姓墨,本年春天剛剛出徒。新入號的學徒就由墨掌櫃來管理。墨掌櫃的身後跟著一個壯實的夥計,懷抱一大摞疊好的新衣。這一榜大盛魁總共招收了晉籍學徒十二名,暫時都住在城櫃外院的一間大房子內。通盤大炕依牆擺著一溜行李捲兒,整整齊齊。這一班人個個身量勻稱長相端正。新來乍到的都不敢高聲說話,更不敢嬉戲打鬧,飯罷歸來都乖乖地在炕沿上坐著,相互低聲通報自己的姓名,說著初交的客氣話。臘月時節正是塞上最寒冷的時候,窗外北風呼嘯著撲打著窗戶。屋內當地生著一隻大號的洋爐子。古海蹲在地上手持鐵鉤捅那爐子。他記住了臨行前爹對他的一再囑告,出門在外住地方學生意,一定要做到嘴勤、手勤、腳勤,要爭著去吃苦。所以從大廚房回來,一進門便先操了鉤鏟去打整洋爐子。此時爐中的炭火已經呼呼啦啦地燒起來。

看見年輕的墨掌櫃走進來,十二名學徒齊刷刷地都站了起來。墨掌櫃說:「今日分發衣服。打明兒早起開始,除了假日休息就只能穿櫃上統一發的衣服。大夥對櫃上發的衣服要愛惜備至,不可令其髒汙……」

墨掌櫃說完了,夥計們挨排兒去領自己的衣服——衣服放在一進門的炕上,每疊衣服的上面都放了一張寫著名字的片子。一件絮著駝毛的灰布面袍子,一條同樣質地的棉褲,一雙綴著雙道黑皮梁的棉鞋,一頂雙耳簾的狗皮帽子。古海把袍子套在身上試試,正合適,一點不長一點不短,也不顯肥也不顯瘦。心下就十分詫異,感慨道:「咦!——這衣服簡直是專門為我做的,正好!……」

「我的也是!不長不短正好穿!」

「我的也是,奇怪了……」眾學徒都表示難於理解。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墨掌櫃笑著說,「這衣服就是專為你們做的,所以穿著合適。」

「可是並沒見過有裁縫來測量身體的呀?」一個夥計納悶地問。

「早測量過的!夥計們。」墨掌櫃說。

「什麼時候?」

「是在你們考試的時候!……好了,各自都試試,倘若有不合適的地方以後動手改改。這會兒把衣服鞋帽都穿戴好了,待會兒大掌櫃領你們去拜祖宗。」

在院內正對著月亮門的地方,靠著那棟二層小樓有一間長年鎖著的大房子——這是古海後來才知道的——房間內正面的八仙桌上供著一尊梨花木雕成的關公坐像;在八仙桌的前面,擺著兩件破舊的物件,一件是爛了幫的貨郎籮筐,一件是木板條子有著長長裂縫的駱駝貨馱子。除此以外,這間房子裡再沒有什麼物件了。八仙桌上的關公像腳下是一個很大的香爐。破籮筐和空駝架前面的地上放著一排圓的軟墊。一切都很普通,只是一踏進門就有一種看不見的莊嚴的空氣使古海他們這幫小夥計感到不一般。一個個都大氣不敢出一下。

在墨掌櫃的擺佈下,十二名新入號的夥計面對關公像站好,燃燒的蠟燭在高高的燭臺上照著。過了一會兒就聽見有腳步聲傳來,屋門開處,腳步聲進來。古海認出有酈先生、祁掌櫃,……走到最前邊的那個人沒看清楚,但他猜出那該是大掌櫃了。大掌櫃他們在學徒們的前面面對關公像也站成一排,都垂手立著。

王福林疾步走到大掌櫃的跟前伺候掌櫃子打火點香,點火和吹火紙時是必要發出「福得」之聲的,圖的是個吉利。

王福林燃了香插妥當之後就退到了後面,在新入號的夥計們的旁邊站著。這樣古海的眼前便露出大掌櫃一個完整的側影。大掌櫃面色蒼古,身材消瘦,中等身量,稀疏雜駁的鬍鬚從一邊的腮上一直連到了下巴。默立片刻,大掌櫃伸出手將冒著嫋嫋青煙的香扶扶正——可是出現在古海目光中的哪裡是手啊,那分明是一對圓鼓鼓的肉錘子。

那雙肉錘似的手是有來歷的,在義和店他聽姑夫講過大掌櫃的故事。早年間在喀爾喀草原,大掌櫃所帶的駝隊被一支布里亞特盜匪所劫。那是一片中俄邊境地帶的寒冷的雪原,暴客們將駝隊中的駝夫領房打散,槍殺了所有的護衛狗,帶著掠到手的貨物逃走了。身負槍傷的大掌櫃在雪原上爬了整整一天一夜,幸遇一個布里亞特獵人搭救,才算保住了性命,可是十根手指全都凍掉了……如今大盛魁龐大的事業就掌握在大掌櫃那一雙禿手之中:大河上下、長江南北、蒙古高原,到處都散佈著大盛魁的分莊、票號、錢莊、工廠和牧場,加起來有數十個之多,從總號掌櫃到分莊經理、夥計、工人,從業人員達八千之巨!所有這些,都由這雙禿手來指揮排程。大掌櫃兼任著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組織——歸化通司商會會長之職;同時大掌櫃還捐有候補道臺的閒職,只要是重要場合,將紅纓官帽一戴繡鳳朝服一穿,便可與掌管歸化道的胡道臺平起平坐稱兄道弟。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大掌櫃跺跺腳,整個歸化城都要為之顫動。

大掌櫃是對大盛魁有過特殊貢獻的人。早年間,大掌櫃是一個普通買客的時候,常年住在福建的武夷山專管為字號採買茶貨,那時候不但是大盛魁,整個歸化的通司商號的茶貨大都來源於福建和湖南。這兩地一處沿海一處在長江以南,距離歸化都是數千裡之遙。數字龐大的茶貨車轉船船倒駝,往往要輾轉數月才能運回歸化。其費時費力又費錢是可想而知的。大掌櫃常年奔波於這條茶路是倍知其中的艱辛的。於是他總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時時刻刻都在琢磨縮短運茶路途靡費的良方。後來他在經常過往的湖北蒲圻縣、崇陽縣、羊樓洞、羊樓山一帶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鑰匙。那裡巒山重疊,樹木蒼鬱,雨水充沛,氣候溼潤,甚宜植茶,完全有條件開闢為一個新的產茶區。可是那一帶的農民從來就不曾種植過茶樹,對大掌櫃的計劃沒有認識,也不感興趣。為此大掌櫃在羊樓山紮下來,費了許多工夫說服了幾十戶農民進行試種。報請了總號同意,免費為這些新的茶農提供茶樹苗,答應一旦試種失敗賠償其全部損失,結果三年頭上大掌櫃的試驗就大獲成功了!自那以後蒲圻、崇陽和羊樓山開始有了茶樹,並且逐年增多。大掌櫃坐地組織茶樹的種植,指導茶農採摘和加工。成品茶貨盡數全由大盛魁收購,價格給得相當優惠。

如此這般羊樓山一帶的種茶業就迅猛地發展起來,解決了大盛魁大部分的茶貨來源。隨之,歸化其他通司商號和別的地方的茶商也紛紛來羊樓山一帶採買茶葉。就地採買就地加工建立自己的茶葉加工廠,也是在大掌櫃的手裡完成的一件大事。大掌櫃坐鎮羊樓山指導農民種茶採茶加工茶葉,日子久了就發現有一些不能得心應手的地方,於是請示總號得到準允後就在距羊樓山不到兩百里的漢口建了一座茶葉加工廠。廠名大盛川,大掌櫃被任命為坐廠掌櫃。大盛川只生產一種規格的磚茶,大掌櫃設計了一個「川」字的模具,待磚茶成型時用那模具壓一下,出來的成品磚茶上便出現一個凹進去的「川」字。凡是有「川」字的磚茶便是大盛魁的貨色,成了活的廣告,每日每時都在做著無聲的宣傳。大掌櫃在茶廠親自督工,選料精,加工細,「川」字磚茶外形也很美觀,名聲漸漸傳開,遂成為名牌產品。

蒙古草原、西伯利亞氣候寒冷乾燥,一年四季蔬菜都非常少,人體所必需的某種營養唯賴磚茶這種燥化了的綠色植物。這些地方對茶的依賴甚至到了一種嚴重的程度,一日無茶便惶惶然不可終日,三日無茶則要出現頭痛、噁心、渾身乏力的症狀。茶葉成了他們生活中的第一必需品。這是茶葉之路所以興盛幾百年而不衰的根本原因。在蒙古高原,在寒冷的東西伯利亞和西西伯利亞,在極寒冷的北冰洋沿岸,一直延伸到歐洲東部,這樣一個地域非常廣闊的地帶,居住在那裡的牧民、農民、獵民、漁民,是一個龐大的茶葉消費群體。發展到後來,磚茶這種具備著特殊穩定性的商品被賦予了貨幣的性質而流通起來。不管你是中國人還是俄國人,只要你給我磚茶就可以找到價值標準,進而以此為標準交換牲畜、皮毛、糧食等。大掌櫃在漢口建立的茶葉加工廠,使大盛魁形成產一供一銷一條龍的科學有效的經營方式,使之完善化達到了一個很高的層次,其意義是非常重大的。自那以後大盛魁再未因茶葉貨源和加工的原因受過限制。這種一條龍的經營對市場上的反應毫無疑問來得敏感和迅捷。相比歸化城的其他茶商,大盛魁的茶貨供應就要比別的字號來得既充足又及時,自然所得利潤倍增。為了表彰大掌櫃的功勞,字號在萬金賬上給他記了一大功!那一年王廷相年僅三十一歲,當年即被破例提升為大盛魁總號的二掌櫃。三年之後大掌櫃因病告退,王廷相被公推為總號大掌櫃,成為大盛魁歷史上年紀最輕的一個大掌櫃。

大掌櫃開闢羊樓山茶源的時間正值19世紀的50年代初,事後不久爆發於廣西的太平天國運動便迅速蔓延了大半個中國。太平軍由廣西出發很快穿越整個湖南,攻佔了長江中游的重鎮武昌,然後沿江東下佔領了古城南京,於是長江以南諸省都成了太平軍與湘軍激烈殺伐的戰場。傳統的產茶區福建和湖南的交通為之阻隔。那時僅次於大盛魁的歸化大駝商天義德,就有五萬擔的茶貨在運輸途中被亂軍所劫,損失頗巨。唯大盛魁獨佔了新闢的羊樓山茶源,茶貨源源不絕。戰爭的影響使茶葉價格大漲,那時節在恰克圖國際商埠,大盛魁佔盡了天機,其勢力得到極大的發展,王廷相也因此成為大盛魁歷史上最著名的大掌櫃之一。

此刻,這如真佛般神奇的大掌櫃與古海就同在咫尺之間!望著大掌櫃冷峻的側影,古海激動得渾身顫抖起來。他頭腦昏昏地看著大掌櫃帶領諸位掌櫃和十二名新學徒給祖宗磕了頭以後,又莊嚴地講了許多話。大掌櫃講的話古海幾乎一字未能入耳。

穿了櫃上發下來的衣服,拜了祖宗,就算是大盛魁的正式學徒了。十二名新學徒都是經過層層考試百裡挑一選拔出來的。個頭都差不多,沒有一個太胖或太瘦的,相貌也都端正無缺陷,都是聰明伶俐的少年,初聚到一起,有一種看不見的隱隱約約的驕傲。

第二天一早,墨掌櫃早早就來到學徒們的寢房,宣佈了分配名單:有一個人被派到了哈喇莊;有兩個人去了茶莊;三個人分到了狗圈,其餘的幾個人,其中包括古海留在了總號大院。不論是分在錢莊、分莊還是總號大院,總之大家都是能夠學生意的。但是狗圈就不同了,七挑八選地好不容易踏進了大盛魁的門檻,到頭來卻要被弄到狗圈去養狗。於是三個被分到狗圈去的小夥計臉上就不怎麼明朗。其實不要說是這些剛剛入號一天的小夥計,就是在號多年的掌櫃,也弄不清那些狗的身上到底會藏著大盛魁多少機密。

古海被分到總號的院內,沒有說幹什麼。中午以前新學徒們拿著自己的行李分頭到各自該去的地方去了。古海按墨掌櫃的吩咐把行李搬到了另一間屋子裡。也是一盤順山牆的大炕,只是人少了一些,一間房裡住了五個人,全都是管理庫房的夥計。墨掌櫃就在這個屋裡住,他管著那五個人再加上古海。古海踏進大盛魁的門檻接觸的第一個人就是墨掌櫃,結果十二名新學徒被分來分去,只有他一個被分到墨掌櫃的名下。古海就覺得墨掌櫃一定是和他有緣分的人。墨掌櫃是山西代縣人氏,圓盤臉,白白的兩排細碎牙齒,在兩顆門牙的旁邊一左一右各突出著一顆招人喜歡的虎牙;為了謙和,有事沒事總是面帶三分笑意。墨掌櫃是當年夏天剛剛出徒的,熬了整整十年,第一次回家省親休了三個月的假期。返回歸化城櫃後就被派去管理總號的茶貨倉庫。

管理總號的茶貨倉庫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早些年世道大亂,太平軍造反,之後是捻軍——東捻、西捻,中原與南方諸省連年戰爭不斷,交通時阻時通造成茶貨調運的極大不便。生意越來越難做,往往是在恰克圖市場俄商急需大批的茶貨以及絲綢、大黃等物,並且開價甚為優厚,正是賺錢的大好時機;可是這方面歸化城的通司商人即使在漢口、在福建、在濟南、在杭州等地把所需的貨物備齊了,卻因局勢混亂道路阻斷,致使備好的貨物無法起運,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賺錢的機會從手邊滑過。大掌櫃下決心購買城櫃周圍四十丈地皮,擴大了外院,圍著原來的庫房外緣又蓋了半圈庫房。道路暢通時把大批貨物(主要是茶貨)運來儲備起來。一俟恰克圖來信催貨,即刻便能起馱發運。這正應了與大掌櫃同時期南方的一位商人胡雪巖的一句名言「生意越來越難做,越難做就越是機會……」

道路時通時斷,恰克圖市場上的貨就緊缺,貨物一緊缺價格自然就上漲。大盛魁借這買賣難做的機會,賺了大錢。由此可見庫房的重要,把重要的工作交由墨掌櫃負責是對他的重用。墨掌櫃為人機警,辦事周圓,很得大掌櫃的賞識。倘或不出意外,他真的是前程似錦呢。大盛魁等級森嚴,昨天還在一條炕上滾著,是稱兄道弟的夥計,一覺醒來,其中某個人就出了徒頂了生意,昨天的平頭夥計立刻就得改口稱這個人某某掌櫃。再做什麼事就要以掌櫃子與夥計之間的禮節行事,決不許胡來。

墨掌櫃剛剛出徒,頂的是半釐的身股。至此以後大盛魁龐大的產業買賣的贏虧就與他的收入多寡密切相關了。半釐股份雖小,可架不住大盛魁買賣大,三年分紅期一到,酈先生開啟萬金賬一撥拉算盤,這半釐股就會是幾千兩白花花的銀子的紅利。分賬大期,墨掌櫃就有資格坐在大客廳裡與財東代表和頂生意的掌櫃子一起,聆聽大掌櫃關於生意的報告,並有權表示自己的意見。

俗話說「做姑娘的出了閣,學生意的成了客」,就算是苦盡甘來熬出了頭。大盛魁的哪一個夥計苦熬苦盼不是等著這一天!墨掌櫃便是新入號的小夥計們的一個活生生的榜樣,在墨掌櫃的身上,古海看到了自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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