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兒又問:「那麼你就沒有親耳聽海子說這件事情?」
「我還是起身二十天前見到海子的。」
「海子那時怎麼說?」
「那時候海子這事還沒有出呢。」
「那麼,海子他這會兒在哪兒?」
「這個我也不清楚,聽姑夫說當天海子離開義和鞋店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姑夫和傑娃、福生一連找了他好幾天都沒有找到。」
靖娃頭腦昏昏沉沉,覺得自己所有的感覺都麻木了,後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古家的院子的。
三天之後靖娃聽到一個訊息,他跑到海子家一進院門看見海子爹迎面朝他走過來。海子爹頭髮散亂著,嘴角上吐著一串串的白沫喃喃地說:「我家海子出徒啦——他成了大盛魁的掌櫃子了!為我古家光宗耀祖了……」
靖娃的目光與海子爹那直直的眼光一碰,心裡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他對自己說:「這可憐的老人,他真的是瘋了。」
大約又過了五六天,海子的小叔爺古月荃到小南順來了。月荃趕著一輛帶篷的單轅馬車,馬車在古靜軒家的院子門口停住,從車篷裡鑽出一個身穿灰色綢袍的高個子男人,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古家的院子。海子爹瘋瘋癲癲地迎上去嗚嗚哇哇地喊叫著說:「小鯉魚跳龍門,我的兒子成大事了……」
古月荃張開兩隻胳膊把海子爹攔住,跟在他身後的那個消瘦的高個子男人有點膽怯地看了看海子爹,從他身邊繞過去走進屋裡去了。古月荃哭喪著臉對海子娘介紹說:「這位就是龔秀才,這次來是為史財東辦事的。」
大盛魁財夥之間在暗房子事件上展開的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最終以史耀為首的財東反對派的失敗而告終。這結局對龔秀才來說所承擔的最直接的後果,便是丟掉了祁縣知府衙門文案這體面的工作。
祁縣知府絕不是傻瓜,大盛魁財夥矛盾廣為人知,知府當然不會不清楚,但是他裝糊塗,與財夥雙方都保持著親密的關係。這種八面玲瓏的策略使他從兩個方面都得到好處。但是一旦大盛魁財夥雙方明火執杖地幹起來的時候,孰輕孰重他就需要仔細掂量一番了,以當時史財東進攻的勢頭看似乎是大掌櫃王廷相一班人在劫難逃了。所以當他的文案龔秀才陷入其中的時候,知府並未制止他。未加制止就是一種默許的支援,擺出這利姿態,知府是預備著將來從史財東那裡得一份犒賞的。孰料,王廷相在史耀的猛烈進攻下並未坍臺。一經事態明朗,知府立刻就另外聘請一名文案,毫不猶豫地把龔秀才辭掉了,以此證明知府與史耀等財東反對派概無干涉。
官場上的人對勢力的定度自然是最明白不過的,大盛魁王廷相大掌櫃身為四品捐官,與山西巡撫歷來關係非同尋常。他這個小小的知府的命運其實有一半是掌握在王廷相手中的,當然是不敢得罪。
失掉了知府衙門文案的體面工作,龔秀才便淪落成了史耀門下的一個真正的食客,全靠主人不定期的施捨來維持一家人的生活。端人飯碗受人差遣,龔秀才一個讀書人別的事情做不了,便只好把為東家催債收賬的營生兜攬下來。
海子娘出面接待了客人。
在這之前古月荃已經來過一次了,古海在歸化出事的訊息他知道得最早,是在史財東史耀赴歸化參加財東會議後,返回上史家村就聽說了的。古海是自己的親侄孫,古月荃當然關心,震驚之餘古月荃向史耀打聽說:「東家,我那侄孫在字號做得好好的,為甚突然間被開銷了呢?」
史耀說:「這個你得問大掌櫃王廷相,不要說開除一個小夥計,就是把大盛魁所有分莊主事的掌櫃子全都開銷了,我們這些做財東的也無權過問!唉,咱大盛魁如今就弄成這個樣子了,誰也沒有辦法。」
在史家大院古月荃只不過是一個看家護院的打手,是個下人,聽史財東這麼一說古月荃也不便往深了打聽,只是一個人在心裡著急。第二天瞅個空閒,古月荃騎一匹快馬就奔小南順來了,他想古海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得把這訊息告訴古靜軒。但是到了古海家,古月荃卻無法把古海出事的訊息說出口來。古靜軒正為兒子熬滿了十年就要出徒,並且不日就會回鄉探親的事而興奮不已呢,古月荃一進門古靜軒就拉著他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小叔你來得正好,我這裡早就備下了好酒準備請你來呢,海子在大盛魁已經做滿了十年,我掐了日子今天是臘月初五正是海子滿師的日子。來來來——咱爺倆好好喝一頓,高興高興!整整十年了,總算熬出頭了!」
結果,關於古海出事的訊息古月荃一字沒能說,只是與古靜軒默默地喝了一頓酒,便返回了上史家村。
這次到小南順古月荃是受東家的指派,為龔秀才趕車帶路做引薦的。而龔秀才則是代表東家來向古海家討債的,是為了索要那筆三千兩銀子的債務而來。年關逼近,依鄉俗還債不能過了年坎兒。古月荃坐在龔秀才的旁邊,看著海子娘與龔秀才說話,自己的心裡已是愁腸百結了。
龔秀才向史耀所獻的連環計牽動了庫倫的貴斌大人、歸化的張國筌道臺,前前後後費時幾近半年,彌費銀兩近萬兩。史耀想借此一舉,將如梗在喉的王廷相從大盛魁大掌櫃的位置上拿下來,換上順遂自己心願的祁掌櫃。誰料想弄來弄去,其結果卻只扳掉了一個小小的夥計古海。為這事史耀沮喪十分,言語間不免就對獻出連環計的龔秀才流露出許多埋怨。捉雞不成反蝕把米。這把「米」非同一般,是近一萬兩的銀子作為賄賂送給了庫倫的貴斌和歸化的張國筌!龔秀才為此心感歉疚,總想著為史東家做點什麼事情以資彌補。正趕上年關將近,便將這催討債務的營生兜攬下來,每日里奔波於十裡八鄉間,也頗為辛苦。
龔秀才文縐縐地呷一口茶,把茶杯輕輕放下,然後朝坐在桌子對面的海子娘拱拱手說:「敝人此番到貴府來是等史耀史東家老先生的委託,特來與你談論古靜軒老先生去年向史家借的那筆三千兩銀子的債務。年關臨近,正是用錢的時候,史東家說,他的手頭也十分吃緊,那三千兩銀子的事還望你不要推辭才好!」
「龔秀才,」古海娘愁眉苦臉地說,「那三千兩銀子的事,無論如何請您為我們在史東家跟前添幾句好話。想當初海子他爹借這筆款子的時候是為了修宅院蓋房子,那時候他爹心想著只當是海子在大盛魁出了徒頂了生意,這筆款子便是不難還的。誰曾想,海子他在歸化那邊竟然出了事……」
古海孃的話剛說了一半,站在一旁的杏兒便忍不住嚶嚶抽泣起來。杏兒這一哭引得古海娘也抽搭起來,龔秀才就像一根酸黃瓜似的皺著眉頭,咧著嘴聽婆媳倆哭了一陣,然後打斷說:「哭也沒用,自古以來欠債還錢這是沒有商量的。我也是替史東家辦事,銀子討不回去我向東家無法交代。」
這時候從關著門的隔壁傳出一陣怪叫聲,房門從外邊用鎖掛著,是古靜軒哇啦哇啦地叫喊著把房門推得咣咣直響。
「可是我們拿什麼來還史東家的債呢?」古海娘望望裡屋的屋門,把目光移向龔秀才祈求說,「你也看著了,我家男人他如今瘋得連衣服都不懂得穿;兒子呢,被字號開銷以後在歸化那邊生死不明,好好賴賴連一點訊息也沒有!男人是這個家的頂樑柱,如今頂樑柱折了,家裡只有我和杏兒一老一小兩個婦道人家,叫我們怎麼辦……」
「我有辦法,」龔秀才說,「你們家的難處其實我也在來之前就想到了。常言道:天無絕人之路。你們不是還有房子還有地嗎?你們把土地和房子賣了還史東家的債就是。」
一聽說要賣自家的地,古海娘著急了,圓睜著眼睛說:「土地是莊稼人的命根子,把地賣了我們一家人靠什麼活?」
龔秀才說:「那就把房子先賣了,看看能賣多少錢。若是夠了那就罷了,若是不夠再作計較。」
說到賣房子古海娘又掉淚了,拿袖角在臉上拭著,說:「這房子是他爹用辛辛苦苦多少年攢下來的錢蓋的,如今連一日都沒有住就眼睜睜地要把這房子賣掉,豈不是拿刀子往自個兒的心上捅嗎!」
「這你就沒有道理了——想當初白花花的三千兩銀子是古靜軒自個兒從史東家家裡拿回來的。現如今你們房子蓋起來了,事情辦完了該還債的時候,卻又這也捨不得了那也捨不得了,那你說該怎麼辦?難道說要史東家拿銀子白送人不成?依我說,或房子或地賣一樣,我姓龔的受人差遣,手上的事還多著呢,沒有許多工夫在這裡磨蹭。」
「可是……」
古海娘望望月荃,那眼神顯然是盼望著月荃能站出來說句話。可是古月荃在這種情況下又能說什麼呢?他是一個不識文墨拙於言辭的人,古月荃吭哧了半天對龔秀才說:「把我的工錢替靜軒他們頂了債吧,我在史家做了十五六年了,還沒使喚過東家的銀子呢。」
「你那十年的工錢能有多少,」龔秀才冷笑道,「怕是連這債務的零頭也不夠吧。」
古月荃低下頭把兩隻大手使勁搓著不再言語了。
龔秀才說:「還是那句話——是押房子還是押地,你就說句痛快話吧!只要你一放話,我立馬就寫字據,這碼事就算了結啦。」
結果,古海娘看看拗不過只好答應說:「那就先把房子押了吧。」
在古靜軒哇啦哇啦的怪叫聲中,龔秀才很快就把字據寫好了。看著古海娘在字據上畫了押,龔秀才略略等了一會兒待墨跡幹了,把字據仔細疊起來揣進了袖筒。
在村道上,古月荃趕著馬車緩緩地走著。龔秀才從車篷裡探出頭來催促道:「快走吧!——月荃,咱們還有好幾個村子要跑呢。」
望著龔秀才的背影,古海娘狠狠地罵道:「一個秀才,好端端的知府文案不去做,倒來為財主做狗腿子催債,真是不得好死!」
從這一刻起古海孃的心就開始變硬了,她知道,往後古家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就全靠她這個婦人的軟弱肩膀來承擔了。
四
翌年夏天康達科夫來到了烏里雅蘇臺。
上一年的冬天,康達科夫安排自己的一個副手帶領著公司裡三名得力的助手,在烏蘭木圖山口的北側等待著接應大盛魁的暗房子駝隊。但是在約定好的日子以後又過了整整一個月,大盛魁的駝隊都沒有出現。不但是這樣,在他們等待大盛魁駝隊的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他們沒有看見一支哪怕是很小的駝隊從山口那邊過來。不久他們就知道烏蘭木圖山口中國方面卡倫計程車兵將山口的另一側嚴密地封鎖了。
烏蘭木圖山口本來是一箇中俄邊境上的民間通道,在過去的年代裡只要不是因為兩國之間發生糾紛而封鎖山口的話,住在山口兩邊的俄國人和中國人是能夠自由往來的。他們可以在不受任何審查的情況下穿過山口到達對方國度的土地上與那裡的人們以物易物做生意或者串親戚——事實上這裡自古以來就是一個自由交往的地帶,而中俄兩國的邊民所做的小生意也只限於自己生產的物品,這種自由的交往常常會使居住在薩彥嶺兩邊的人們忘記了他們是分屬兩個國家的。這裡是遠離海洋的世界上最大的陸地——歐亞大陸真正的腹地,偏僻、閉塞、富饒而自由。生活在薩彥嶺南北麓的人們過的完全是一種原始、自由和富足的生活。只不過是由於人為的原因以薩彥嶺為界將住在山嶺兩邊的人隔離開來。而山口一旦被部隊封鎖,兩邊就完全隔絕了。要知道薩彥嶺是一座海拔在兩千八百公尺以上的大山,山崖陡峭,所有的地方都長滿了異常茂密的原始森林,除了飛鳥和野獸可以自由地在山林間穿行,至於人和駱駝是絕對翻越不了薩彥嶺的。所以對於烏蘭木圖南口發生的事情,等待在北口的人是無法得知的。他們只能憑著這種感覺模模糊糊地判斷一一大盛魁的暗房子駝隊出事情了。
至於康達科夫知道這一情形已經是兩個月以後的事情了。大盛魁的暗房子駝隊被軍隊扣押之後又解押到烏里雅蘇臺,這段時間就有一個月還要多。而遠在歸化城的大掌櫃得到這一資訊後派出信犬送到大盛魁的恰克圖分莊,恰克圖分莊的盛禎掌櫃依照總號大掌櫃的指示再親自趕到俄國的伊爾庫茨克,從那裡的電報局往莫斯科發電報與康達科夫聯絡,時間已經過去將近兩個月了。康達科夫得到訊息立刻由莫斯科動身趕往烏里雅蘇臺,但是他這一趟就更費勁了,烏蘭木圖山口被封鎖,他必須繞道伊爾庫茨克從恰克圖過境再向西返到烏里雅蘇臺。一路上康達科夫車倒船船、倒馬馬、倒駝輾轉了整整三個半月才來到目的地。價值四十五萬的貨物被扣押,這件事情太重大了,他必須親自處理。
在烏里雅蘇臺,康達科夫首先到俄國領事館找到謝爾蓋,請謝爾蓋以俄國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領事的身份出面與參贊交涉。說明海仲臣所帶領的駝隊確屬為俄國的莫斯科公司工作,駝隊所運的茶貨全部是莫斯科!公司購定的貨物,希望喜山參贊能夠把所扣押的茶貨如數還給莫斯科公司。
會見是在參贊衙署的客廳進行的,康達科夫陪同謝爾蓋——其實應該說謝爾蓋陪同康達科夫才更準確。由於是外交官的身份又是在正式的場合,本來能夠講一口流利的蒙語的謝爾蓋只用俄語說。聘請做翻譯的是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王錦棠掌櫃。這也是康達科夫事先特意安排的。
王掌櫃把謝爾蓋的話翻譯給了喜山參贊,喜山答覆說:「涉及海仲臣走私駝隊是奉我國欽命官員駐庫倫辦事大臣貴斌大人的指示所做出的行動,本官無權對涉及這次走私的人和貨物做出任何處理。」
說讓述這番話的時候喜山面無表情,他的答覆簡單明瞭,口氣乾脆而決絕。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完了,喜山看著王錦棠把他的話翻譯給謝爾蓋和康達科夫。自始至終喜山參贊像一座雕像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挺直著腰板坐在太師椅上,兩腿叉開,雙手放在膝蓋上,甚至在他給俄國領事做出答覆的時候眼睛都沒有朝對方看一看。這當然首先是因為他是一位職業軍官,立如松,坐如鐘,行如風。這種中國軍人傳統的儀表風度影響了他,使他在俄國人面前表現得刻板莊嚴,更重要的原因則是他對俄國人的厭惡。作為一個有良心和自尊的中國軍人,在國勢衰弱列強入侵的特殊年代裡,他內心是非常痛苦的,這種情緒在軍隊中普遍存在。
要知道所有這些問題對於中國的地方官員和守衛部隊來說都不是分內應該管的事情。軍隊便是軍隊,衙門便是衙門,商人便是商人。除了商人照章納稅的時候官府需要和商人打交道之外,通常情況下官府對於商人在經商過程中間所遇到的諸如交通運輸、居住安全、天災人禍等各方面的困難是一概不加過問的。
然而俄國人就不同了,他們是商政一體,商人和政府是一家人。尤其是在烏里雅蘇臺,這裡沒有什麼涉及中俄兩國外交方面的事務需要處理,身為領事的謝爾蓋,主要的精力全都用來為俄國商人的利益而同中國方面交涉。不久前謝爾蓋為了謀求在烏里雅蘇臺建築一座東正教的教堂,而同沙格德爾王爺發生了激烈的衝突,是喜山參贊派出軍隊,將包圍沙王府鬧事的俄國人驅散,才使事態平息的。
這件事給了沙格德爾王爺、喜山參贊強烈的刺激,也使得整個烏里雅蘇臺草原的牧民,在感情上受到極大傷害。誰都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只好把一口氣憋在肚子裡。這件事使當地人從上層的王爺到普通的牧民、從駐軍部隊到商人,都在情緒上與俄國人加深了對立。
在這種情勢下謝爾蓋為暗房子的事來求喜山參贊肯定是不會得到幫助的。而王錦棠苦於事情的複雜不便將真情告訴喜山,只能以第三者的身份誘勸喜山給予康達科夫幫助。毫無疑問,王錦棠的努力也不會對此時的喜山產生任何影響。不管他怎麼說,喜山只是將事情推向庫倫的貴斌大人那裡了事。餘下便不再答話。
無奈之下,康達科夫只好返回庫倫,請求俄國駐庫倫的領事館出面與貴斌大人直接商談。這就使一件民間商務披上了外交事務的嚴肅色彩。
為求事情儘快解決,王錦棠掌櫃陪同康達科夫和謝爾蓋到達庫倫。大盛魁庫倫分莊的坐莊掌櫃和大盛魁恰克圖分莊的盛禎掌櫃與王錦棠一起,從側面協助康達科夫。經過一個月的努力,暗房子的事情才終於得到解決。
訊息傳至歸化,大掌櫃終於長長地噓出一口氣。信犬將密信送到時正是一個大雨滂沱的晚上,大掌櫃披著長衫坐在太師椅上,聽酈先生唸完密信,站起身朗聲叫道:「虞彬!」
一個面目清秀的年輕夥計推門走進來。
這是古海被開銷後新派到大掌櫃身邊的夥計。自打暗房子的事情翻了船,大掌櫃就精了心,時時處處小心。尤其是對新來身邊做事的虞彬,只要是與掌櫃們商談重要的號事,首先便把虞彬支出去。
「大掌櫃,您有什麼吩咐?」
「去一一拿酒來!」
大掌櫃有一句話常常掛在嘴邊,咱是做生意的人,時時處處要保持頭腦清醒,平日裡千力不可貪杯。俗話說得好:酒後失言,酒後誤事。所以雖然在大盛魁的號規上沒有明文寫下禁止飲酒的規定,但是實際上除了每年的春節和正月十五這兩個日子,字號內很難看到掌櫃子們和夥計喝酒。就是在掌櫃們與字號的相與談論生意,陪伴客人坐席時,大盛魁的掌櫃子們在飲酒上僅只是淺呷則止,做做樣子而已。
在這件事情上大盛魁損失了將近二萬兩銀子,這些銀子都是分許多次別花在了烏里雅蘇臺的參贊衙署、庫倫貴斌大臣和歸化道臺張國筌的身上。四千餘馱細茶由於在參贊衙署的大院裡沒有得到妥善的保管,在雨季裡部分茶葉被雨淋溼而發黴,其損失約佔總數的二成。兩處合計損失銀子計五萬兩之多。不過較之四五十萬的被扣細茶的總額來講,失掉的這五萬兩銀子到底還是一個小數,只佔總貨額一成多一點。該說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了。
所以大掌櫃決定要飲酒慶賀。時值就寢時分事先也沒有準備,桌子上的菜非常簡單——兩葷兩素,葷是無花肘片、炸雞翅,素是松花蛋和涼拌筍尖。
遣走了虞彬,兩個人細語淺呷邊飲邊聊。酈先生掰著指頭說:「從去年十月事發算起,迄今整整八個月!這八個月好不沉重,日子過得簡直就是如熬如炙。」
「豈止是如熬如炙,乾脆是一把利刃懸在頭上,一旦那刀子飛下來你我的性命便可了結。那樣也就沒有今夜你我的開懷對飲了!」
「天不滅我!」酈先生喝一口酒把酒盅往桌上一蹾,憤憤然道,「只是貴斌這一招也太狠了點兒。」
「不只是貴斌吧?酈先生這話怕是把欽命二品的大員冤枉了。」大掌櫃說,「其實貴斌也不過是被利用而已,真正的發難者在晉中。」
「大掌櫃說得對,史耀對我們使出了這一招,我看絕非偶然,你想想從歸化到晉中,從晉中再到庫倫,這中間的謀劃怕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
「此事是接著六年前的財東會議而來的,其實庫倫也罷,烏里雅蘇臺也罷,說來說去毛病還是出在咱字號的內部。這一次史耀他們的目的依舊是‘大下市’,是衝著我王廷相來的。」
「我酈某人也絕逃不過的。只是我不明白,史耀幾次三番要將大掌櫃你扳掉,可是他們就沒有想到,大盛魁這一攤子事他史耀能擔得起嗎?其中的利害王甫仁先生不是早就說過了的。」
「這一次與以往不同,與六年前的財東會議的情勢都不一樣。這一回史耀是經過深謀遠慮的,他的謀士龔秀才又是動了一番腦筋的,他對咱們使的是連環計。」
「我亦有個感覺——似乎是史耀一夥對城櫃的人事另有謀劃。你想想看,要是暗房子的事情一旦依照他們的謀劃實現的話,你大掌櫃和我以及城櫃主要掌櫃盡數會被抓捕入獄,到時候砍頭的砍頭、判罪的判罪,那麼城櫃的這攤子事豈不亂了?」
「你是說史財東他玩火自焚,」大掌櫃搖搖頭,「那樣一來史財東他還不是比傻子還要傻嗎?!——他打的絕不是這個算盤,他預先肯定對收抬局面已經有了安排。」
說到此處大掌櫃把話打住了。在他的心裡一直有一個感覺,從海仲臣所帶的暗房子駝隊出事的訊息剛一傳來,他就模模糊糊地覺著整個事件被一個巨大的陰謀籠罩著。而這個陰影的核心不在別處,就在大盛魁的總號歸化城!即使是在將古海開銷出字號之後,大掌櫃並沒有感到這個陰影的消逝。只是由於處理暗房子的事件的緊迫,大掌櫃騰不出更多的精力和時間來考慮這件事情。
現在暗房子的事件已經徹底解決了,大掌櫃不能不對籠罩著城櫃的這個陰影加以深究了。許多夜晚,當他睡不著覺的時候,就發現這件事情總在他的心裡像鬧鬼似的折騰著。沒有任何證據,完全是憑藉著幾十年商海生涯積累起來的經驗,大掌櫃感覺到,躲在這個陰影后面的那個人才是這場陰謀的真正操縱者,而古海只不過是那棋盤上的一個小卒罷了。他是誰呢,大掌櫃覺得他應該是祁掌櫃。
感覺畢竟是感覺,沒有證據他是不能隨便說出來的,這念頭他連酈先生都沒有告訴。不過大掌櫃心中有數,暗房子事情的妥善解決使大盛魁和他本人躲過了一場人為造成的巨大災難。這結局已經昭示了他的對手的徹底失敗,現在的問題對大掌櫃來說就像是打過一場大勝仗之後,如何收拾戰場的事情了。所以對於查明那個躲在陰影后面鬧鬼的人,並不是十分迫切的事情。事實上這個人在經驗豐富、老謀深算的大掌櫃那裡早已是籠中之鳥、甕中之鱉了。
在這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大掌櫃把這個縈繞在心頭的念頭告訴了酈先生。
「我有同感已很久了,只是無有證據,不便說出口罷了。」
大掌櫃說:「現在可以騰出手來了——我打算再讓賈晉陽回一趟晉中,把這件事情徹底搞清楚!」
酈先生點頭道:「除惡務盡!此事手軟不得。我意明日一早就讓賈晉陽動身,也好將此事了斷。」
大掌櫃點點頭。
這時候一道鋸形閃電在夜空中劃開,閃電中忽然進出一個橘紅色的火球。只見那火球悠悠忽忽自天而下在歸化城的上空兜了一個圈子之後,一頭栽進了大盛魁城櫃的內院。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立在內院小客廳旁邊的一株三人合不攏的老榆樹由上自下被雷電劈成了兩半。頓時就像一個巨大的火把熊熊燃燒起來,大樹噼噼啪啪燃燒著火苗直衝夜空,將大盛魁城櫃內院外院映照得如同白晝!奇怪的是,就在這時,傾盆大雨頃刻間變成了稀稀拉拉的雨點,接著雨便停了。被霹靂驚醒的夥計們吵吵嚷嚷地跑到院子裡來,急急忙忙端盆的端盆、提桶的提桶,打水救火,院子裡是一片喧囂聲。
大掌櫃與酈先生立在屋簷下觀看夥計們救火。隔著慌亂跑動的人影,大掌櫃看見臉色慘白的祁掌櫃站在自己屋門前的臺階上。
「天火劈樹,此乃預兆也!」
大掌櫃遠遠望著祁掌櫃說。
大掌櫃的話被燃燒的大樹發出的噼噼啪啪、呼呼啦啦的聲音淹沒了,祁掌櫃沒有聽見。
第二年春天,祁掌櫃受大掌櫃的派遣趕赴烏里雅蘇臺,再度出任位於大盛魁第二把手的烏里雅蘇臺分莊坐莊掌櫃。在由歸化起程的前一日,祁掌櫃在駝橋橋頭上遇上了能掐會算、料事如神的聶先生。談話間聶先生忽然臉呈驚恐之色,以一種異樣的眼神盯住祁掌櫃看。
祁掌櫃奇怪地問:「聶先生為何這樣看我?」
聶先生說:「看你兇光照臉,三日內必有血光之災。」
祁掌櫃大為驚駭:「聶先生莫非是開玩笑?」
「我從不與人開玩笑,更何況這是生死大事。」
祁掌櫃拉聶先生到一僻靜處,壓低聲音又問了一遍:「先生剛才的話確實當真?」
「確實當真。」
「那麼可有禳災避難的良方?」
「禳災避難的良方自然有——這世上的事有陰便有陽,有上便有下,有盛便有衰,同樣有難便有解……」
「請先生不吝賜教!」
「祁掌櫃可是明日一早就要起程趕赴烏里雅蘇臺?」
「我起程的日子先生如何會知道?」祁掌櫃驚訝地問,「這事是在我從城櫃出來前剛剛與大掌櫃商定的事,連兩袋煙的工夫也沒有,先生怎麼會知道?」
聶先生笑了:「倘若我連這麼一點小事都推算不出來,如何對得起我那料事如神的名聲?」
「請聶先生趕快教我禳災避難的辦法。」
聶先生微閉雙眼伸出一隻手,拇指在食指、無名指、中指和小拇指上迅速划動著,口中唸唸有詞地計算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說道:「這災來自東北方向,明日出發翻越大青山之前你要沿山向西行,直走出五十里地,那裡也有一條進山之路名為鷹嘴嶺。從鷹嘴嶺過山便可避開災難。」
當下祁掌櫃抱拳施禮道:「今我有號事在身不敢耽擱,聶先生的大恩容我日後報答!」
聶先生說:「替人消災,為己降福——不必謝!」
第二天祁掌櫃依聶先生所指的路線沿大青山南麓西行五十里進山,經鷹嘴嶺翻越大青山。祁掌櫃騎著「白天鵝」沿著蜿蜒曲折的盤山小路向北走,進山二十里快到鷹嘴嶺的時候,突然從山崖的背後躥出一大群狗,那群狗個個狀似牛犢迅猛異常,一起狂吠著朝祁掌櫃撲來。山路狹窄無處可躲,受驚的「白天鵝」急忙調頭,結果前蹄踏空墜下山崖。可憐祁掌櫃連人帶馬死在了鷹嘴嶺下的萬丈深淵之中。
祁掌櫃死後,歸化城中有傳說,謂祁掌櫃之死是大掌櫃設計所除。但是誰也沒有證據,於是傳說便只能是傳說。
五
這是一個晴朗涼爽的下午,伊萬又一次來到了對他這個俄國商人來說具有無窮誘惑的歸化城。當伊萬騎著駱駝走在歸化城繁華的街道上的時候,他這個黃頭髮的外國人並沒有引起市民的好奇和圍觀。這些年歸化城來的外國人太多了,人們已經習以為常。他朝著天主教堂高高的尖頂走了過去。
第二天早晨,太陽剛剛把北門城頭照亮,伊萬就出現在道臺衙門的大門前。經過一番修飾,伊萬顯得精神了許多,臉颳得光溜溜的,鼻子下面的髭鬚剪得整整齊齊,穿一身銀灰色的西服,仍舊是時髦的派力司牌,頭上戴一頂同樣顏色的高頂禮帽,打著黑色的軟綢子領結。這一次伊萬並不需要問誰,徑直走向坐落在扎達海河邊的道臺衙門。伊萬憤怒地擂響了立在衙門口的大鼓。
「喂喂喂一一你要幹什麼?這鼓可不是隨便敲的!」
那兩名衙役以為這個外國人是為了好玩才來敲鼓的。
但是伊萬卻給了他們意外的答覆,伊萬用吭吭哧哧的漢話說:「我,是來,要告狀。」
「告狀?」兩名衙役交換了一個不可理喻的眼色。其中一個年長一點的問伊萬:「你告誰?——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
「我們這裡的衙門管不了你們外國人的事!」另一個年輕一點的衙役對伊萬說,同時向他擺擺手,意思讓他趕快走開。
「我告中國人!」
伊萬的回答又使兩名衙役吃驚不小。
升堂鼓一響,大堂內的衙役們吆喝著已經分成左右站好。張道臺疾步走進大堂。張道臺把驚堂木一拍,抬起眼往下一掃,問道:「告狀的是何人?」
話音落處,張道臺這才看清楚告狀的是一個洋人,就說:「這位洋人,這裡是歸化道臺衙門,你來這裡幹什麼?」
張道臺到歸化說起來已有七年,在這裡各色洋人他倒是見過不少,但卻從未審理過涉及洋人的案子。
「我要告狀。」
「你有何冤情據實講來!」
「我告,告……告,布龍……」
伊萬蒙語講得溜溜的,可是漢語他就知道得太少了。假如是在平日裡閒聊的時候,藉助著手勢他還能夠用磕磕巴巴的漢語表達一些簡單的意思,現在在大堂之上,要把狀告布龍等人的複雜內容用漢語講清楚也實在是太難為他了。伊萬兩隻手忙來忙去不停地打著各種手勢,張道臺還是沒有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意思。於是張道臺拍了一下驚堂木把伊萬的述說打斷了。
「這位洋人,我且問你,你是哪國人士?」
「我是,我是,俄羅斯人。」
「叫什麼名字?」
「伊萬·伊萬列維奇。」
「現住何處?」
「我住在歸化城的聖母聖心教堂。」
「好,伊萬,伊萬……奇,」張道臺搞不清楚俄國人的複雜名字,他說,「這樣吧,你也不會講中國話。這麼下去這案子我是沒法審的。你先回去,找人為你寫一紙狀子,我再設法請一位懂俄羅斯話的人來做翻譯。然後再升堂審案,你且先回去吧。」
伊萬走了以後,坐在旁邊的老文案對張道臺說:「我想起來了,這個俄國人我見過的——十年前胡道臺審理兩名死在毛爾古沁峽谷的俄國人那案子時,這個伊萬就曾經來過,不過那個時候他是作為代理人而來的。」
一聽毛爾古沁峽谷,張道臺心裡便有些緊張。他當然知道他的前任胡道臺就是因為那個案子受累而被貶的。如今這個難纏的伊萬又來了,他想這不會是什麼好事情,就問:「你可認準了?這個伊萬就是當年胡道臺遇到的那個伊萬?」
「我仔細打量了他半天,沒錯,」老文案思忖著,「黃頭髮,高個子,長著一對特別的貓一樣的眼睛……人是瘦了些,老了些,不過大樣子沒變。我敢肯定——這個伊萬就是那個伊萬,不會錯的。」
「這可如何是好……」張道臺在地上不由得走來走去,後來停住,對站在兩邊的衙役說,「你們先下去吧。」
「你說這案子該如何審理?」衙役們下去以後張道臺問老文案。
老文案說:「我猜想伊萬他狀告布龍是為了京羊道上的事情。」
「布龍是誰?」
「布龍原本是天義德的羊把式,春天被伊萬聘去為俄國人往北京運羊,後來布龍中途不幹了。這件事在歸化傳極一時,伊萬的羊群沒走到北京便遭了瘟疫,死得一隻沒剩。我猜想伊萬是想把這個責任推到布龍的身上。」
「噢……是這麼回事。」張道臺不免犯愁了,「這個案子怕是不好審。」
「是的,倘若是中國人之間發生這種糾紛且好說,什麼案子一旦涉及了洋人就不好辦。胡道臺就是吃了這個虧。」
「你說得不錯,有胡道臺的前車之鑑,這事我得小心。」
「依我看,」老文案說,「張大人你不妨親自去訪一訪大盛魁的王掌櫃。他們通司商號總和俄國人打交道,對俄國人的脾性甚為熟悉,而且王掌櫃還認識這個伊萬。前一次就是王掌櫃幫著出了許多主意,不然的話胡道臺的下場會更慘的。」
張道臺有些躊躇。為追查暗房子的事他為難過王廷相,雖然說他當時做得並不算太過分,可讓他反過來去求王廷相,他覺得不好意思了。
老文案看出了張道臺的心思,說:「王廷相身拜候補道員,雖然說是捐班的身份,可也是與大人你一樣官屬四品,張大人親自登門不但不屈身份反而顯得大人大氣度。至於過去為追查暗房子的事與王廷相之間結下了一點點怨懟亦可藉此機會而冰釋。俗話說得好:滅高人是罪過。王大掌櫃上識天文,下解地理。你看他上至朝廷外至俄羅斯,運籌帷幄於萬里之地域可呼風喚雨,雖不能說是諸葛亮再世可也實在是一代雄傑!貴斌大人如何?——堂堂的欽命二品大員,尚且奈何不得王大掌櫃,更何況他人?王廷相與俄商做生意幾十年,俄國人的事他最熟悉不過,伊萬告狀之事請王掌櫃幫著出個主意,我想事情不難解決。」
張道臺是個痛快人,把事情在心裡掂量了一會兒就想通了,當下便乘了轎子往大盛魁城櫃去了。
張道臺突然親自來訪,多少使大掌櫃感到有些意外,待張道臺把來意說明,大掌櫃立刻就明白了。大掌櫃說:「其實伊萬這案子張大人完全不必審理。」
「噢!」張道臺頗感不解,「審理民間糾紛本屬道臺衙門的職責,伊萬這案子我按下不成道理。」
「張大人差矣,我所說的對伊萬的訴狀不加理會自有道理。大人你有所不知,這布龍乃是土默特蒙古人,咱歸化地方道臺衙門和旗署衙門是朝廷特別設制的雙重政權。所以我說布龍這個人,你道臺衙署也管得著也管不著。」
「照你說,我是該把這個案子推給土默特旗署了?」
大掌櫃笑笑說:「正是如此。」
張道臺把眼珠轉了轉恍然大悟,將手中的茶杯往桌子上一放,高興地說:「所謂四兩撥千斤……這主意真是太高了!王大掌櫃真是名不虛傳,神人也!」
「不敢當不敢當,張大人過獎了!」
張道臺說:「王大掌櫃號事繁忙,下官不敢打擾就此告辭。大掌櫃的情誼容我日後慢慢相報。」
大掌櫃率眾掌櫃送張道臺至城櫃大門外。這場談話前後統共用了不到兩袋煙的工夫,讓張道臺愁腸百結的難題瞬時之間便得化解。張道臺隨大轎的搖擺心裡想:這王大掌櫃可真不是一個凡人哪!
有了大掌櫃的主意,張道臺心中有了底。隔一日伊萬再到衙署,剛剛把請人寫好的狀紙要遞給張道臺,隔著案桌就見張道臺把手擺了擺說道:「伊萬先生,你的訴狀本官無權受理。」
從大盛魁請來的一位年輕掌櫃當場把張道臺的話翻譯給了伊萬。
「為什麼?」伊萬大惑不解,言語間明顯地流露出不滿。
張道臺款款而言:「伊萬先生你有所不知,你所控告的布龍,我這個歸化道臺是管不了的。我大清朝廷吏制在歸化地方設雙重蒙漢衙門,布龍是土默特蒙古人,他的事只有土默特旗署才有權過問。你這案子該由土默特旗署經理。」
張道臺這答覆使伊萬傻在了那裡。
「伊萬先生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張道臺見伊萬傻在了那裡又問了一句。
待翻譯用俄語把張道臺的話重複了一遍之後,就見伊萬聳了聳肩膀,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然後把那狀紙疊了疊重新裝在了懷裡。
看著伊萬的背影在大堂門口消失,張道臺朗聲說道:「退堂!」
伊萬的案子張道臺可以藉口推掉,而土默特旗署卻無法推脫。在旗署衙門的大堂,土默特總管接待了伊萬。
這位總管名叫榮弈,五十出頭的年紀,蓄著一把雜色的大鬍子,模樣威風凜凜。榮弈自幼在土默特學堂讀書,成年後又被送往北京的高等學府深造,是個蒙漢兼且見過大世面的人,對官場上的事吃得很透。胡道臺的故事在歸化廣為流傳,其中的教訓作為歸化官場上的人更是個個銘記在心。老於世故的總管當然知道俄國人不好對付,他戴上老花鏡慢條斯理地把伊萬的狀紙仔細看過,然後輕輕地放下那狀子,對伊萬說:「好吧,這案子本官受理了。」
「什麼時候開堂審理?」伊萬很認真地問。這次伊萬直接用蒙語說話了。
老總管回答:「你先回去,你不是住在天主教堂嗎?待本官將此案查出一個眉目會告知於你。」
「我需要等多長時間?」
「這不好說,也許三日五日也許是半年六月,總之你先回去,一旦案子查出個眉目就會告知你的。」
其實在伊萬來到土默特旗署衙門之前,張道臺早就遣人把伊萬的事通報過來了,老總管已經有了準備,自然就應對自如。僅僅隔了一天伊萬就又來了。對於伊萬的詢問,老總管故作驚訝狀反問道:「伊萬先生你也是走南闖北見過大世面的人,難道你以為這樁案子就那麼簡單嗎?」
「這有什麼難的,布龍是歸化有名的羊把式,你派人到羊馬社把他傳來,當堂審問事情立刻就會清楚。」
「伊萬先生哪裡知道,這歸化羊馬社人數有一萬六千還多,人海茫茫你道找尋布龍是件容易的事情嗎?」
「這……」伊萬被老總管說得回不上話來了。
這是一種類似太極拳式的中國官場上的特殊功夫,它看似柔軟緩慢,內裡卻有著極其強大的殺傷力。千百年來幾多帝王因得其真諦而終成霸業,這是它的正面;而又有多少國家和人民的大事被這種功夫的負面影響磨礪消損而變得面目皆非。伊萬遇上了這種功夫算是該他倒霉。
「這不可能!當初我公司的人聘請布龍的時候就是在羊馬社見的面,這會兒出了事情怎麼又說找不到這個人呢?」
「既然伊萬先生認為事情如此簡單,那你何不把布龍即刻喚到本署的大堂上來?——本官當即為你開堂審理!」
於是伊萬又回不上話來了。
隔了三日,老總管遣差役傳伊萬到堂,正式告知他——經調查,歸化羊馬社根本沒有名叫布龍的人。
伊萬一聽氣得臉都變了色,揮動著拳頭抗議道:「你們土默特衙門做事太不負責任,假如此案得不到滿意的結果,我將向你們上一級衙門起訴……」
「伊萬先生不要忙著發火,我問你——當初在羊馬社是你伊萬先生自己與布龍見面的嗎?」
「我說過了,是一個委託人帶領我們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的職員與布龍接的頭。」
「你的委託人姓甚名誰?現在哪裡?」
「我的委託人名叫李二喜,他也是一名羊把式,現在他在……可能也在歸化。」
「伊萬先生你只說李二喜可能也在歸化,就是說不敢確定了。那麼我又怎麼能給你把李二喜找來呢?」
「李二喜也是歸化羊馬社的人!」
「好吧,那我們就從李二喜身上下手查尋。」
這一次一連過了整整十天沒有任何動靜,被無望的等待折磨得煩躁不堪的伊萬再一次來到土默特衙署。
「我們調查過了,羊馬社答覆說他們的社裡沒有李二喜這個人……」
「他們撒謊!」伊萬沒等總管把話說完就憤憤地喊叫起來。
「對!——本官也是這麼看。我認為伊萬先生千里迢迢從烏里雅蘇臺來到歸化城打這場官司,是不可能憑空捏造出來布龍和李二喜這麼兩個人來的,據本官判斷這二人一定是藏匿於羊馬社之中!但是,真要把布龍和李二喜從一萬多人之中找出來的確也不是一時半刻能辦到的事。所以這件事伊萬先生還要多一份耐心才行,我已經又派人去細細查詢了,就是把羊馬社翻個底朝天也一定要將布龍找出來!請先回去吧,伊萬先生。待案情有了進展,本官立馬就派人告知你。」
又隔了五日伊萬來了一趟,再隔五日伊萬又來一趟。每次老總管都是如此這答覆他,一晃就過去了一個月。伊萬開始失去耐性了,他威脅老總管,如果十日內土默特旗署衙門仍不能將布龍等人緝捕歸案,他就要到庫倫辦事大臣衙門告狀!
這一威脅發生了作用——當晚榮弈總管就拜訪了歸化道臺衙門的張道臺。兩位地方官核計了一番,認為此事已經威脅到了他們自己,覺得胡道臺經歷過的悲劇結局正在向他們逼近。時年正值清廷大計之年——大計便是朝廷對地方官的稽核,旦有些許差錯,他們這些芝麻官便會丟掉腦袋上的烏紗帽。到那時不管布龍是土默特蒙古人還是歸化城裡商人,朝廷派下的大員會不論青紅皂白就把罪責降在他們二人頭上的。經過一番掂量,張道臺與榮弈總管終於決定把惹出事端的布龍抓起來,以此撫慰俄國人伊萬。他二位的心思是——只要伊萬不把事情弄到庫倫辦事大臣或是山西巡撫那裡,大計之時歸化地方能夠保持安靜就好。至於如何處置布龍,待大計之後再作計較。
事情並沒有像張道臺與榮總管想象得那麼簡單,緝捕布龍倒是使伊萬暫時安靜了下來,但是這一舉動卻引起了歸化一萬餘名羊馬把式的騷動。抓捕布龍的當天,在歸化羊馬社社長小眼王的帶領下,一鬨而起的羊馬把式先是衝到了土默特旗署衙門找榮總管說理,繼而憤怒的羊馬把式五千餘人像滔滔的洪水將歸化道臺衙門團團圍住。對於羊馬把式們的要求,榮總管與張道臺的答覆完全一樣——他們也不願意緝捕布龍,可是拗不過俄國人伊萬,抓捕布龍只是為了安撫伊萬,只要伊萬不再鬧將下去不日就會將布龍釋放。希望羊馬把式們暫時散去。
哪裡想到,張道臺和榮總管的話,把羊馬把式們燃燒起來的怒火引到了天主教堂。第二天一早羊馬社又聯絡了歸化萬駝社的駝夫和領房人將近兩萬人,將天主教堂圍得水洩不通。陪同伊萬到歸化來打官司的馬爾金·澤剋夫(鄺夥計)在勸說羊馬把式的時候被情緒失控的人群毆打,造成鼻臉出血,手腕骨折。羊馬把式要求住在天主教堂的伊萬出來講理,伊萬懾於民眾的激憤躲在教堂的地下室不敢出來。伊萬不出來,包圍在天主教堂的羊馬把式和駝夫們便不肯撤走,很快這種激動的情緒就遍及了歸化各個行社,有組織的和自發的人群從四面八方擁向了扎達海河邊的天主教堂。人群發出的呼喊聲像汛季的扎達海河的波濤,一浪高過一浪地響著,使整個歸化城都被震動了!
羊馬把式鬧起來的風潮引起了綏遠城駐軍的警惕,綏遠將軍裕瑞親率一營騎兵荷槍實彈於當日傍晚趕到歸化城。民情激憤,聚眾越來越多,裕瑞將軍擔心引起民變。可是鬧事的人數遠遠超出了裕瑞將軍的估計。裕瑞將軍既怕激起事變,又憎恨洋人,命他的一千馬隊在民眾的外圍扎住,但是按兵不動。
夜幕降臨,無數的火把點燃起來。火光映照下人群就像大海波濤,尖頂的天主教堂宛如一葉小舟在人海的波濤中搖晃。
一連三日不見裕瑞將軍的動靜,包圍天主教堂的民眾越聚越多,最後就連寺廟的僧侶亦被捲了進來。
第三天的中午,裕瑞將軍攜張道臺和榮弈總管前往大盛魁城櫃,籲請大掌櫃出面調停。請大掌櫃與躲在教堂內的伊萬進行商談,勸說伊萬放棄對布龍等人的起訴。次日晨,密密匝匝的人群在綏遠馬隊、道臺衙門的衙役和土默特旗署的武裝兵丁的維持下讓開了一條路,大掌櫃隻身走進了天主教堂的大門。
人群靜候著。大約過了足足有兩個時辰,從天主教堂內終於傳出了伊萬妥協的訊息。是塞格維爾神父率先跑出教堂把這一訊息向公眾公佈的。這位可憐的比利時神父幾天來被憤怒的人群嚇破了膽,他那慘白的臉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一邊拿手帕在臉上擦著,一邊用另一隻手不停地向大家搖擺著說:「各位羊馬把式!這下大家可以滿意了——伊萬先生答應了大夥的要求,決定撤回他對布龍師傅的起訴……」
塞格維爾還沒有說完,人群便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至此三年來,一向平靜的歸化城掀起的第一次民眾風潮終於平息下去了。事後,人們才知道原來這場風潮還是頗有一些背景的:伊萬到歸化不久,恰巧烏里雅蘇臺的王爺沙格德爾也來到了歸化城。沙王是依照清廷朝例進京值班路過歸化的。由於沙王與天義德大掌櫃郭寶義是兒女親家,自然就在天義德城櫃的小客房下榻,一住下來就聽說了伊萬狀告布龍的訊息。
當即沙王就說:「俄國人真正是欺人太甚,他們在烏里雅蘇臺包圍我的王府,目無大清王法聚眾鬧事,如今又跑到歸化城來打什麼官司!他的羊群在中途吃了斷腸草而死,與在這之前早已離開了的羊把式布龍有何干系?!」
「俄國人欺我大清軟弱,無理攪三分倒也罷了,可惡的是歸化道臺和土默特旗署衙門怎麼可以屈從俄國人的壓力就把布龍抓起來了呢?!」說這話的是來看望哥哥的娜仁花。
當下沙王就決定採取行動支援歸化城的羊馬把式:一來是為了匡扶正義,二來也是為自己出一口氣。沙王由於身份所累不便出面,就由娜仁花夫婦出頭到羊馬社為羊馬把式們出謀劃策。聚眾包圍土默特旗署衙門、歸化道臺衙門和天主教堂的大舉動便是娜仁花為羊馬把式們策劃的。
六
當天下午在宴美園大掌櫃設宴招待了伊萬,天義德年輕的新任大掌櫃李泰和歸化通司商會中與西伯利亞茶葉公司有業務往來的商號的掌櫃共計一十八人出席了宴會。席間大家聊談了許多生意方面的事情,對於伊萬販羊失敗和來歸化打官司的事情,誰也沒提一個字。
驚魂甫定的伊萬在整個宴會期間都沒有說幾句話。
三天之後伊萬隨著大盛魁派往烏里雅蘇臺的一支小駝隊離開了歸化城。
那是一個涼意沁人的凌晨,大掌櫃親自把伊萬送出了歸化城的北門。
駝隊沿著蜿蜒的山道爬上大青山,在第一個轉彎處伊萬讓自己的駱駝停下來,他回頭朝山下望去:陽光初照,歸化城籠罩在一片藍色的青紗般的霧靄之中。輕煙薄霧阻隔著他的視線,使歸化城在他的眼裡變得若隱若現,朦朦朧朧。
是的,這就是那個在伊爾庫茨克的俄國商人圈子裡,被人們談論得最多的一座城市——俄國人習慣把她稱作科科斯坦。曾經有多少俄國商人為她而魂縈夢繞,夢想把她開闢成為新的國際商埠,然而幾十年來他們為此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失敗了。現在這座歸化城、這座萬駝之城就在伊萬的眼前,但是卻使他覺得可望而不可即,充滿了不可理喻的神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