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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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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酈先生派往庫倫分莊送密信的信犬走了整整八天了還沒有任何訊息,這中間烏里雅蘇臺王錦棠掌櫃發往總號的第二封密信又到了。信中說營救海仲臣和索要茶貨的事情進展艱難,雖說是喜山參贊與大盛魁分莊甚為交好,但是喜山答覆說,此事他也是受庫倫辦事大臣貴斌大人的指令辦事,如何懲治海仲臣他不敢擅自作主更不敢輕率將其開釋。王錦棠當然不會自認海仲臣是大盛魁的人,被扣的茶葉是大盛魁的貨,他只是假託為朋友說情而去求喜山參贊的。喜山告訴王錦棠,海仲臣的事非同小可,貴斌大人對此事是投了特別關注的,勸他少管閒事免得給自己帶來麻煩。這訊息與大掌櫃對形勢的估計正相吻合,說明事情真的不那麼簡單。

烏里雅蘇臺分莊這第二封密信給海仲臣這件事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雲,這層陰雲時時變幻,使人覺得撲朔迷離難辨真貌,使大盛魁總號的空氣顯得沉重而又緊張。每天酈先生和祁掌櫃都要到大掌櫃的房間來好幾次,商量對策。但是在事情的來龍去脈未搞清楚之前,大掌櫃是無法作出決斷的。

不久烏里雅蘇臺分莊的第三封密信就又到了。情勢又有了新的變化,本來是關在參贊衙署門前木籠裡示眾的海仲臣突然被帶回牢房裡關押起來。這肯定不是好兆頭,依這些年朝廷打擊邊境走私活動的精神,走私犯被抓住以後一般都是扣其貨物辱其人,就是說把貨物全部沒收將人關在籠子裡示眾羞辱。據喜山透露,不久他就要按照貴斌大人的指示提海仲臣過堂,令其供出走私活動的背景。

這事的變化大大出乎意料,它的嚴重性使大掌櫃立刻意識到:從庫倫到烏蘭木圖拉開的大網不但網住了大盛魁走暗房子的駝隊,現在又朝著大盛魁總號罩來了!

一般來說暗房子被官方扣住,無論是大掌櫃還是酈先生都不會特別著急的,以大盛魁和喜山參贊的關係託個人情過些禮,人便放了,貨也大部分能夠要回來,損失是不會太大的;即便暗房子的貨物全被沒收,大盛魁也不會為索要被扣的貨物而付出太大的努力,只是設法將自己的人救出來便算了事。這是因為,大盛魁家業大盈得起也賠得起;還有一點,那就是大盛魁做暗房子的生意從來都是十分詭秘的,絕對不會派字號上的「己」字號的人去,就連非「己」字號.的人也不會派!走暗房子的駝隊一旦出了事,大盛魁只以第三者的身份出面找有關方面說情,絕不會累及大盛魁的聲譽。聲譽是大盛魁的命根子,丟失貨物可以,損失銀子可以,甚至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損失人也在所不惜——大盛魁歷來非常重視人才——無論如何就是不能使其聲譽受到損傷!當然大掌櫃做事謹慎,出事的時候是極少的。走暗房子也只是在大掌櫃王廷相手裡才開始有的事情,他為字號走暗房子定了一個原則:次數要多,規模要小。這樣即便出了事不得挽回,其損失也不會太大。

由於大盛魁常常假第三者的身份為自己出了事的暗房子出面說情,日子長了竟意外地博得了樂於助人的好名譽。這名聲傳開來,其他小字號走暗房子出了事也都來求大盛魁為他們出面說情,大掌櫃也樂得做這些事情。如此這般大盛魁既從暗房子生意中獲得重利,又在社會上和官府那裡賺回了好名聲,可謂是一石三鳥。

可是現在大盛魁的名聲受到了嚴重的威脅,一旦海仲臣在嚴刑逼供之下把走暗房子的真相招了出來,這事情的結果就真的不堪設想!還有一件讓大掌櫃急上加急的事情,那就是眼看著三年一屆的財東代表會議又要到了。如果這翻了船的暗房子駝隊的事不能及時了結,到時候與財東會議糾葛在一起,麻煩可就大了,說不定會惹出多少事來。老謀深算的大掌櫃充分意識到了這裡邊的危險。但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鋪天蓋地向他兜來的大網、這個深不見底的陷阱的設計人就在他的身邊,這個人便是祁掌櫃。

這天下午聶先生突然來訪。自打大掌櫃的病好了以後,已經有半年多未見聶先生了。大掌櫃正為暗房子的事在客廳裡召集酈先生、祁掌櫃和賈晉陽商議對策,大掌櫃心裡煩亂,他有點不願意或者說顧不上會見聶先生。就對古海說:「你告訴聶先生,就說我這會兒正忙,得空我去回訪他。」聶先生是他的私人朋友,他想聶先生找他是不會有公事的。

但是大掌櫃估計錯了,這一次聶先生正是為了公事而來的。古海返回來的時候說:「大掌櫃,聶先生說他有緊要的事情非要見你。」

「什麼事?」大掌櫃有點不耐煩,「你沒問聶先生嗎?」

古海說:「聶先生說,他這次來不是為了私人的事找你,是為了公事而來的。」

「聶先生與我之間會有什麼公事?!他又不是官府的人。」

「我不知道,」古海說,「不過看聶先生的樣子,他還真是像有急事呢!」

「好吧,請聶先生到我的房裡稍候片刻。」

古海陪著聶先生來到大掌櫃的房間,讓座沏茶:「聶先生,您請喝茶——這是有名的杭州龍井,用的是玉泉井的水沏的,請您品一品看看味道正不正。」古海說,「大掌櫃有安頓,說他把櫃上的事稍作安排就來。」

聶先生顯得十分慌亂緊張,哪裡有什麼心思品茶,已經不停地往房門那兒看。待聽得房間外面的迴廊裡響起了一陣腳步聲的時候,聶先生立刻就跳起來迎向房門。

「大掌櫃,今日你動作如此緩慢!可把我急死了,我有要事相告。」大掌櫃剛一進門聶先生便急急地說。

大掌櫃笑了:「聶先生歷來以閒雲野鶴自居,今日如此慌張急促豈不是失去了瀟灑悠閒的風度!請品茶吧,這可是正宗的杭州龍井,是剛剛運到的新茶。」

「大掌櫃,你還顧得上玩笑呢,大盛魁和王大掌櫃你要有大難臨頭啦!」

「何難之有?」

大掌櫃看也不看聶先生,用兩隻假手接住古海遞給他的水菸袋,仔細夾好了,待古海吹著火絨大掌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撲」地將煙球吹出去,接著說:「我大盛魁一不偷、二不盜、三不怠慢官府、四不招惹黑道,從來是循規蹈矩,我王廷相歷來是樂善好施睦鄰地方,買賣人講究的是和氣生財,從未得罪過什麼人,我想也不會有誰故意來為難大盛魁和我王廷相吧?」

「大掌櫃差矣!」聶先生面色嚴峻正色道,「今日來我可不是與大掌櫃閒聊的,而有正經事相告——我剛才被道臺衙門喚去為張道臺把脈,無意中得到了個關乎大盛魁和大掌櫃你的重大訊息。」

「是何訊息?」

大掌櫃喝口茶抬起眼皮望望聶先生。古海注意到了,大掌櫃那稀疏的長眉毛在他的眼睛上面簌簌抖動。

「今日上午道臺衙門突然接到庫倫辦事大臣貴斌大人的一份緊急公文……」

「噢!——」大掌櫃眼睛嘩的一下亮了起來,緊盯著聶先生問道,「是什麼公文?」

「公文是怎麼寫的我不知道,那時候我正在給張道臺把脈,是道臺衙門的文案在向張道臺稟告那公文內容時我在旁邊聽到的。我心下琢磨,這歸綏道本是屬於山西巡撫轄制的,那庫倫的貴斌大人雖然官高二品但他卻是管不著這歸化地面的事情。想來那公文的內容是涉及恰克圖關貿的。後來聽文案一講果不其然,登時嚇出了我一身冷汗!」

「文案如何講?」

「文案說——庫倫的貴斌大人在中俄邊境地方扣住了一支龐大的走私駝隊,有人早向貴大人密報了這支走私駝隊正是你大掌櫃派出的大盛魁的暗房子!文案說,此案發生在中俄邊境,其根子卻在這歸化城,貴大人吩咐張道臺要他協助庫倫的大臣衙門盤查此案,速速回稟貴大人……」

儘管幾十年的商海生涯練就了大掌櫃練達峻健的性格,使他不論遇到什麼事都能沉穩應付,但是聶先生帶來的訊息還是像晴天霹靂似的震撼了他。大掌櫃不說話了,茶也不喝了,煙也停了,他直直地望著聶先生,目光中現出了驚恐的神情。古海跟隨大掌櫃幾年從未見大掌櫃臉上出現過這種表情。

聶先生關切地提醒道:「大掌櫃,照理說這本是大盛魁的號事,我這個局外人是不該過問的。只是我自忖這走暗房子的事實在是非同小可,我給大掌櫃透個信兒,你可要有所應策啊!」

聶先生告辭了。

送走聶先生大掌櫃直接到總賬房酈先生那裡去了。這次大掌櫃沒有讓古海跟他,大掌櫃吩咐古海:「你去後院,立即備輛轎車,一會兒我要到綏遠城見裕瑞將軍!」

從裕瑞將軍那裡回來已過了開晚飯時間,大掌櫃默默地吃完飯就由古海陪著回自己房間去了。整個晚上沒有見任何人,也不說話,獨自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臉色陰沉得嚇人,停下來的時候便叫古海為他往水菸袋裡裝煙、點菸,整個晚上都是如此。

夜交二更時分,古海聽見大掌櫃招呼自己。古海走過去,看見大掌櫃一雙眼睛不知是因為著急還是熬夜的緣故變得血紅,古海說:「大掌櫃,您去躺躺吧,小心累壞了身子。」

大掌櫃擺擺手:「你甭管,去——請酈先生到這裡來一下。」古海朝窗戶外面看看,有點為難:「非這會兒叫酈先生嗎?都已經三更天了……」

「叫你去你就去,哪那麼多廢話!」

完全出乎古海意料,酈先生和大掌櫃一樣也沒有睡,古海走進總賬房發現房間裡煙霧騰騰,酈先生仍舊坐在大賬桌後面悶著頭抽菸呢,給古海的感覺是酈先生正在等他來叫呢。

看見酈先生走進房間,大掌櫃對古海說:「你去,到廚房弄點吃的東西來。」

「要不要叫醒大廚子?」古海問。

「不用,你隨便弄點什麼來就行了,」古海走到屋門口又聽見大掌櫃說,「就弄兩碗湯來吧,熱乎點就好。」

夜風冷極了,古海一齣門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抬頭看看被四周圍高大的房屋和圍牆切割出來的天空像一面深藍色的鏡子,許多閃爍不定的星星在深邃的天幕上邊射著白色的冷光。院子的地上不時地有移動的影子在晃動——那是房頂上的巡更人留下的影子。沿著屋簷的迴廊古海走向靠近總賬房的小廚房,廚房裡的灶火還悶著——現在已經是三更天,再過兩個時辰大廚子就該起身為掌櫃們做早餐了。藉著灶內炭火的微光古海打火把灶臺上的油燈點著了,接著捅開火,然後環視案臺上的佐料,琢磨著怎麼給大掌櫃和酈先生熬湯。

過了一會兒,古海從小廚房走出來,他的手上託著一個紫漆的木盤,白色的熱氣從木盤上旋轉著升起來。古海小心翼翼地託著兩碗熱湯走回大掌櫃房間,一進門就看見大掌櫃和酈先生分坐在八仙桌的兩邊,兩個人身子向前傾著腦袋離得很近在說話。酈先生聲音暗啞的半句話飄進了古海的耳朵:「只是這一手有點太狠毒了些,讓人實在是於心不忍。」

「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大掌櫃說,「我也不願意這麼做,可是眼下的情勢實在是把人逼得太緊了!常言道:人箍不住人,可事情能箍住人。我怕咱大盛魁兩百多年了,像這種事情恐怕還是頭一次遭遇上,難辦哪!」

「是啊,這是關乎到一個人性命的大事!……我看這幾日你的臉色很難看。」

「臉色算什麼,現在的問題是有人想要你我的性命,想要咱大盛魁的性命!你想想——一旦烏里雅蘇臺那邊的喜山把他的嘴撬開,而張道臺這邊再動手盤查下來,那會是一個怎樣的情勢。到那時咱大盛魁的事恐怕就由不得你和我了!那就要由庫倫的貴斌大人怎麼處置怎麼算了。」

「是啊,那時候可就是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助我了,我說的是還有財東會議。到那時史耀趁風揚沙、火上澆油攪和起來,咱這攤子事情可就真的不堪收拾了!」

古海把兩碗熱湯放到桌子上,輕聲提醒道:「大掌櫃、酈先生,您二位喝湯吧。」

可是兩位掌櫃子的話正說到當緊處,對兩碗香噴噴的熱湯誰也未加理會。只見大掌櫃一隻牛皮假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下決心說:「當斷則斷,不斷則亂。常言道無毒不丈夫,此事只能這麼辦了。咱心中有數就是,往後對他家的家屬多加撫卹。」

酈先生緊盯著大掌櫃的眼睛,牙齒咬得咯巴巴響,就像舉起一個他不勝任的重物似的吐出了一句話:「我看也沒有別的路好走,只有這麼做了……」

大掌櫃的兩道目光像黑色的火炭嗞嗞蹦著火星也緊盯著酈先生,四道目光凝結在了一起。過了好一會兒,大掌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憋住,無聲地衝酈先生點了點頭。

「好!我這就去給王錦棠寫信。」

酈先生起身往外走。

「酈先生——您還沒喝湯呢!」

古海的話追上了走到屋門口的酈先生。但是酈先生擺了一下手頭也沒回,拉開門出去了。

這個夜晚古海親眼目睹的發生在大盛魁城櫃院內大掌櫃的房間裡的事情,成了後來人們永遠也解不開的謎團。

後半夜,古海醒來了,看見大掌櫃靠著被子在炕上坐著仍在想心事。油燈的火光在凌晨微光中已經顯得很淡白了,從窗戶透進的光亮照在大掌櫃的身上,使他的臉看上去就像紙一樣地蒼白。古海這才知道大掌櫃整整一夜都沒有睡。

一連三天都是如此,每天晚上古海為大掌櫃鋪好被窩督促大掌櫃睡覺的時候,大掌櫃就說:「我再抽袋煙,你先睡吧!」

事實上大掌櫃整夜整夜地在屋子裡徘徊,三天的工夫被熬得眼睛也更加紅了,在臉上顴骨的下面一邊出現了一個深陷的坑,整個人看上去都瘦得脫了形。

聶先生到大盛魁城櫃來以後的第三天上午,一個身著公服的衙役到大盛魁城櫃來了,衙役把一個裝了公文的大信封直接交在了大掌櫃的手裡。古海幫著把公文從信封中取出來展開交給大掌櫃,大掌櫃把那公文簡單地瀏覽了一遍,對衙役說:「請告訴張大人——就說我王廷相隨後就到。」

古海注意到大掌櫃說話的時候,蒼白消瘦的臉上異常嚴峻。

「我就不明白,那貴斌大人不是與您的關係很好麼,去年冬天咱們到庫倫的時候,貴大人還專門派了四個兵士一直把您護送到恰克圖。」看著那位道臺衙門的差役跨過了內院通向外院的月門,古海大惑不解地問大掌櫃,「怎麼這次突然就翻了臉和咱們過不去?」

「你奇怪嗎?」

「奇怪。」

「其實這一點也不奇怪,表面上看咱們是買賣人,貴斌是大臣是官宦,一個在商場,一個在官場,好像風馬牛不相及。其實不然,不論官人也好商人也罷這世上奔波拼命的都是為了‘名’和‘利’兩個字。究其實質,貴斌的庫倫辦事大臣衙門和咱這歸化城的大盛魁總號沒有什麼區別,你道那恰克圖商埠是屬於朝廷的,這話只說對一半,實際上恰克圖商埠只有一半是屬於朝廷的,而另一半則是屬於貴斌個人的。咱走暗房子逃了稅就是逃了貴斌的稅,得罪了貴斌就是自然的了。他當然要翻臉。」

大掌櫃獨自坐了轎車往張國筌的道臺衙門去了,他沒有讓古海跟隨。大掌櫃是上午吃過早飯之後前往道臺衙門的,一直等到快中午的時候才從那裡返回來。酈先生和祁掌櫃、賈晉陽、古海在城櫃的大門外邊候著,把大掌櫃迎了回去。大掌櫃面無表情,直接走進了小廚房。這中間誰也沒有說話,從大掌櫃在城櫃門口下了轎車到大家簇擁著他穿過大院,跨進月亮門,走進小廚房,連同整個午飯的過程在內,酈先生、祁掌櫃、賈晉陽什麼話也沒問。大掌櫃呢,只管平靜地吃飯喝湯,關於他去道臺衙門的事情一個字也沒有提。小廚房內響起一片交織在一起的非常剋制的咀嚼聲,大家就在一種壓抑的沉默中匆匆地用完了午飯。

表面上大掌櫃平靜如常若無其事,可祁掌櫃知道此時大掌櫃是心如火燎,這情形讓祁掌櫃是何等地得意啦!在他的心裡大盛魁已然是另一番景象了,那是一個沒有王廷相,沒有酈先生的另一個大盛魁!那是一個由他祁家駒統帥著的新的大盛魁!而實現這一點對祁掌櫃來說只是一步之遙的事情了。海仲臣和他率領的暗房子駝隊被扣押,就是置大盛魁於死地的一招。只要海仲臣的嘴被喜山參贊撬開來,供出他是大盛魁的人,走私駝隊是大盛魁的暗房子,張道臺立刻就會動手將大掌櫃捉拿歸案。這大規模的走私罪足以讓大掌櫃掉三次腦袋。現在祁掌櫃已不再考慮貴斌大人、喜山參贊、張道臺和海仲臣的事情了,對他來說這件事情算是了結了。祁掌櫃想的是大掌櫃被抓起來以後的事情了:這許多年他在大盛魁沉浮起落歷經波折受了許多委屈,他在內心裡怨恨大掌櫃,但是這種怨恨還沒有發展成為刻骨的仇恨。所以他不能讓大掌櫃死,祁掌櫃他於心不忍。他想他要甩出幾十萬兩的銀子買通貴斌大人,保住大掌櫃的性命。然後給他一筆數額巨大的贍養費,送他回晉中老家頤養天年……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上午在城櫃內院的小客廳,大掌櫃召集了一個重要會議。參加會議的有總賬房的酈先生、祁掌櫃以及城櫃財會部、交際部、經營部負責掌櫃,共計一十二人。會上大掌櫃第一次正式地向在座的這些大盛魁領導層的骨幹說明了暗房子的事情。

其實關於暗房子出事的訊息這些掌櫃們早就知道了,不但大盛魁這些高層領導知道,這件事實際上已經成了盡人皆知的事情。大盛魁走暗房子出了事的風早就在歸化城刮起來了並且越刮越猛,風源便是庫倫辦事大臣衙門、山西祁縣的上史家村。這件事在歸化城內成為街談巷議、盡人皆知的熱門話題。只是在大盛魁的院內沒人敢提起這件事情,儘管從眾掌櫃到普通的夥計都為自己的字號捏著一把汗。他們知道這件事關乎著大盛魁和他們個人的前途和命運。

但是大掌櫃在會上語調鏗鏘地說:「烏里雅蘇臺喜山參贊的軍隊在中俄邊境的烏蘭木圖卡倫扣押住一支數量達兩千餘峰駱駝的暗房子,有人說這支走私的駝隊是咱大盛魁的暗房子。這訊息已經流傳很廣,以至於連庫倫的辦事大臣貴斌大人和歸化道臺張大人都信以為真了。現在我要告訴大家這件事純屬子虛烏有!昨日張大人傳我去道臺衙門詢問此事,我當即答覆張大人:我大盛魁兩百餘年名聲卓著,光明磊落,奉公守法,循規蹈矩,這種目無國法的事情我們是決不會做的……」

「張大人問我:‘徜若有證據證明此事確屬你大盛魁所為,該當何處置?’我答覆張大人說——我王廷相願以腦袋擔保!但當發現此事確屬大盛魁所為,用不著道臺衙門動手,我會櫃上的夥計把我綁了送到衙門上去的!」

會議只議了這一件事情,大掌櫃講完之後向在場的人環視一圈,問道:「大家有什麼話說嗎?」

眾人都說沒有。

十天之後從烏里雅蘇臺傳回來一個訊息:海掌櫃海仲臣猝然而死!訊息傳開引出多種猜測和議論,有的說海掌櫃是為了顧全大盛魁的整體利益自殺;有的說海掌櫃的死不是自殺而是他殺,是大掌櫃為滅口命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王錦棠買通喜山參贊將其害死在獄中的……不管怎麼說,這樁走私大案到此就成了死無對證的無頭案,任貴斌大人和張道臺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審得清了。

但是此事並未就此了結,海仲臣的死使貴斌和張道臺萬分惱火,下令將海掌櫃的屍體運回歸化掛在北門城頭示眾九日!

數九寒天北風呼嘯,死去的海掌櫃面色鐵青,亂髮披散,凍僵的屍體半截木樁似的在寒風中悠盪著,慘不忍睹!

海仲臣的死在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和歸化城總號引起一片震驚,瞭解情況的人都知道,海掌櫃是為了字號的名譽和利益而丟掉性命的。為安撫人心,也為向死去的海掌櫃和他的家人有個交代,大掌櫃派人悄悄地將示眾後的海掌櫃收回去,暫厝在董家花園。

從大盛魁庫倫分莊派迴歸化的信犬終於送來了大掌櫃盼望已久的訊息:關於大盛魁走私細茶的情報,庫倫辦事大臣衙門是從一封密告信中得知的,告密人便是山西祁縣的龔秀才!這樣一來一切都真相大白了。龔秀才的背後是史財東史耀。弄了半天,這場轟動一時牽動了庫倫、烏里雅蘇臺、歸化城這幾座相隔數千裡之遙的城市的走私大案,起因卻在大盛魁內部。

處理完海掌櫃的事情,三年一屆的財東會議的會期又到了。正值冬標忙季,結賬、過賬、接待外地來的客商,總號上下內院外院忙得團團轉。業務的繁忙沖淡了海仲臣事件帶給大盛魁的陰影,漸漸地人們也不再談論了。大掌櫃似乎也很快把這件事淡忘了。財東會議上,在大掌櫃作的業務報告中把這件事情當做三年中許許多多號事之中的一件,向財東代表和出席會議的掌櫃們作了說明,語調也十分平淡。

這一屆的財東會議進行得非常平靜和順利,都讓人有點難於理解。歷來矛盾極深的財夥雙方在三天的會期內居然沒有發生一點爭執,對於龔秀才告密的事情大掌櫃一字未提。

有一個人沒有出席財東會議,他就是總號交際部的負責掌櫃賈晉陽。賈晉陽處理海仲臣後事回山西去了。名義上賈晉陽是為安頓海仲臣的後事而去,實際上賈晉陽此行身上帶著大掌櫃交給他的一項重要的秘密使命。

臘月中旬身負秘密使命的賈晉陽由山西祁縣返回了歸化城。賈晉陽在城櫃的外院下了馬車,連洗洗臉、換身衣服的事情都沒做就直接走進大掌櫃的房間。大掌櫃支開了古海,與賈晉陽單獨進行談話。

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賈晉陽在晉中與歸化之間跑了個來回,在祁縣期間藉著為海仲臣辦理後事的機會多次前往上中家村、小南順村並且和住在平遙縣武家堡的財東王甫仁也進行了多次的接觸。在晉中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內,他東奔西跑明察暗訪幾乎沒有睡成幾個囫圇覺。看著賈晉陽衣服骯髒精神疲憊的樣子,大掌櫃l頭一陣陣發熱,說:「賈掌櫃,這趟辛苦你了。」

大掌櫃這才想起他把古海支開來的時候,忘記了讓古海給賈掌櫃沏茶。大掌櫃站起來走向爐子,很困難地用他的牛皮假手把坐在爐子上的茶壺提起來,張羅著為賈晉陽沏了一壺茶。大掌櫃這異乎尋常的舉動使賈晉陽感到受寵若驚,他慌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要自己動手,但是大掌櫃把一支空著的假手在賈晉陽的胸脯上一擋說:「不用你開口,一看你的神色我就猜出來了你這一趟收穫不小!」

「是的,大掌櫃!」賈晉陽激動地說。

大掌櫃親自用假手把茶杯夾著遞向賈晉陽:「彆著急,坐下坐下,事情既然已經辦完了就不要那麼急了。你先喝杯茶然後再慢慢說。」

「大掌櫃,事情果然如您所料——龔秀才向庫倫辦事告密正是受史財東史耀指使所為!」

大掌櫃問:「那麼史財東是如何知道暗房子的事情呢?」

「大掌櫃,」賈晉陽聲調十分嚴峻壓低聲音說,「咱城櫃內部有史財東的眼線!」

「是什麼人?」

「是什麼人我不敢斷定,但是這個人絕對不是一般的夥計。」

「這當然,在城櫃內連你賈晉陽這樣的高階掌櫃尚且不知道,更不說普通夥計。這件事其實在總號內只有我、酈先生和祁掌櫃知道。」

「還有一個人,」賈晉陽語調有點變了,「就是古海。」

「古海?……他一個夥計,想必不會與史家有什麼瓜葛吧?」

「古海是和史家沒有直接的瓜葛。不過這次在上史家村打聽到了一件事情——古海的父親古靜軒與史家頗多往來。」

大掌櫃感到有點意外,說:「古海的家不是在小南順嗎?小南順離上史家村四五十里地呢。」

賈晉陽說:「四五十里地算不了什麼。史家院裡的人說,每年春節古靜軒都要攜禮到上史家村向史財東問安。」

「這說明不了什麼吧,或許古靜軒只是為了巴結史財東。」

「不然,」賈晉陽說,「如果說只是古靜軒巴結史財東,那麼他們之間只該是有來無往才對。」

「史財東也到小南順嗎?」

「小南順史財東倒是一次沒有去過,不過每年元宵節史財東都要鄭重地給古靜軒下全帖子,請他到史家赴宴。」

「史耀如此看重古靜軒?」

「還有,古靜軒修蓋宅院,史耀一次就借給他三千兩銀子……」

「照這麼說古家和史家關係真的不一般了。」

當下大掌櫃安排賈晉陽去休息,將酈先生叫到自己房間,如此這般把賈晉陽在山西那邊蒐集來的情況說與酈先生。

「不會吧?」酈先生捻著鬍鬚說,顯然把古海作為一個重要懷疑物件酈先生頗感意外,而且他也不大相信這種可能,「依我看古海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幹呢?於情於理都說不通麼!」

大掌櫃說:「依我看古海也不會的,他在號已經九年了,從來做事都是又機敏又謹慎;而且他小小的年紀還不曾出徒就已立了兩次功,可謂前途無量……難道說他是鬼迷心竅啦?」

「或許他是無意之中將這件事洩露給了古靜軒?而古靜軒又在無意之中把這件事告訴了史財東?」酈先生很猶豫地說著這些話,同時搖搖頭又把自己的話否定了。

大掌櫃說:「事關重大,弄不好會冤枉了誰。再查查吧,也許會有別的線索。但是,不管這件事是誰幹的,一旦查清楚決不輕饒!」

「這事情是不能輕易放過的,」酈先生說,「咱大盛魁兩百餘年字號內部從未出過如此惡劣的內奸,若不把他查出來清除出去,說不定什麼時候他還會再了作亂。」

大掌櫃重重地點點頭:「祁掌櫃到票號辦事去了,等他回來晚上咱們接著再行會議。既有線索就要窮追不捨,一定要儘快查個水落石出!不然上對不起大盛魁創業的先人,下對不起字號上下八千名掌櫃子夥計和工人,也對不起蒙冤死去的海仲臣。」

有祁掌櫃參加,事情發展趨勢便陡然明朗起來了。首先祁掌櫃證實了古海的父親古靜軒確實與史財東關係不同尋常,為此祁掌櫃提出一個新的證據——那就是兩年前的正月十五他應邀參加史財東的元宵宴會遇上了古靜軒!更重要的是祁掌櫃提供了一個很有說服力的事實,證明古海極可能參與了這件事情。祁掌櫃還說:「古海與史財東的兒子史靖仁私下裡有來往。」

祁掌櫃此話一齣,大掌櫃和酈先生就更加感到意外,兩個人都用吃驚的目光盯住祁掌櫃,不約而同地問:「這事可有證據?」

「證據我的手裡倒還沒有抓住,」祁掌櫃說,「不過此事並不難查清,因為史靖仁就在歸化城。我聽說史靖仁在宴美園請過古海,而且古海還到過史靖仁的家裡。」

「真有此事?」

「屬實不屬實我不敢斷定,不過也可以查,這件事查起來更容易——只要派人去問一問宴美園的跑堂便可清楚。」

賈晉陽親自去了宴美園,回來後向大掌櫃報告說:「史靖仁確實在宴美園的小雅間請過古海。時間是去年三月二十四日,因為那一天比利時神甫到宴美園吃飯,宴美園很少有外國人來,所以那個日子就很特別,宴美園的跑堂記得非常清楚。」

「就是說古海赴史靖仁宴是據實的了,」大掌櫃追問道,「那麼古海到史靖仁家的事情能不能證實呢?」

賈晉陽說:「此事沒有別人可以證明,要想證實只有找史靖仁本人。」

這件事無法查證。

過了兩天祁掌櫃又提出一個新的線索:古海和史靖仁不僅在宴美園和史靖仁的家裡有過接觸,而且他倆還在另一個地方見過面,這就是古海的姑夫姚禎義開的義和鞋店。

大掌櫃讓賈晉陽立刻派人查詢。結果義和鞋店的兩個學徒都出面證實了這件事情。

至此,有關古海參與海仲臣事件全部事實幾乎件件都落實了,就是說古海、史靖仁、史耀、古靜軒、龔秀才裡勾外連、沆瀣一氣。賈晉陽是在大掌櫃的房間報告調查結果的,當時在場的還有酈先生和祁掌櫃。大掌櫃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情緒激動,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不可遏止的憤怒將他的一隻手臂慢慢舉起來接著狠狠地向著身邊的八仙桌砸下去——那隻古海為大掌櫃精心製作的牛皮假手從腕部喀嚓斷裂,一股殷紅的鮮血從斷裂處滲出來,像蚯蚓似的慢慢地在桌子上爬著。

第二天下午,古海出去辦事從大掌櫃房間出來剛走到月亮門,突然看到姑夫姚禎義走進了城櫃外院的大門。古海站住了,他以為姑夫又是來託他為什麼事而向大掌櫃求情的,自打他當上了大掌櫃的貼身夥計,姚禎義就不斷地拿這些瑣碎事情給他找麻煩。不過過去姚禎義總是打發義和鞋店的大徒弟福生或是傑娃來找他,姚禎義自己從未到大盛魁的城櫃來過。這次姚禎義的出現就讓古海感到有些奇怪。

「姑夫,你找我啊?」古海迎上去對姚禎義說,語調中不免就流露出埋怨的意思,「有什麼話不好叫我到家裡說麼?」

「我不是來找你的,是大掌櫃喚我來的。」

「大掌櫃喚你?怎麼回事?」古海奇怪地問,「既是大掌櫃喚你來,為什麼不派我去鞋店告訴?」

「誰知道呢,或許是大掌櫃找我尋問鞋靴社的事?」

「不管怎麼說,既然是大掌櫃喚你來親自問話,想必是有要緊的事情。你快進去吧。我正要去通司商會替大掌櫃辦事。」

古海從通司商會返回城櫃的時候暮色已經很重了,剛一跨進大門就聽見有人叫他:「海子!」

傑娃從大門洞旁邊的暗影中走出來。

「咦!——你怎麼在這兒」古海問,「是不是姑夫還在和大掌櫃說話?」

「哪裡呀——姑夫早回去了。」

「那你待在這裡幹什麼?」

「姑夫叫我在這裡等你。」

「等我做甚?」

「姑夫叫你回去一趟。」

「剛才我還看見姑夫來著呢,他沒說有什麼事呀,」古海的臉上明顯地表現出不耐煩,腳下已見移動之勢,說,「一定是姑夫又要我在大掌櫃跟前為什麼人說情吧!——姑夫也真是頭腦發昏了,管那麼多閒事做甚,他還以為他這個侄兒在大盛魁是多重要的人物呢。其實我只是一個小夥計罷了,哪裡能管得了那麼多情。告訴你,近些日子大掌櫃待我已遠不像從前了,態度冷漠得很。一天裡頭盡打發我到外邊跑事情,就是在他跟前也不像從前有許多話跟我說,一準是大掌櫃嫌我給他找的麻煩太多對我生厭了。照這麼下去,弄不好給大掌櫃做貼身夥計的營生得弄丟了。」

傑娃木訥,歷來言語就稀少,縱然這樣也忍受不了古海的長篇大論了,他伸出手在古海的臂上撥了一下,說:「你別說那麼多,海子,姑夫讓你回你就回去!」

古海一見傑娃神態怪怪的,不像從前來找他時候的樣子,而且他也知道傑娃是從來不會說慌的人,心想姑夫一準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他說:「好吧,你先走,我回去跟大掌櫃告個假,馬上就要開晚飯了,大掌櫃手不方便。」

「你不用去見大掌櫃了,這件事情大掌櫃已經知道了。」

古海在傑娃表情怪怪的臉上仔細看了看,覺得傑娃不像開玩笑的樣子,更不像撒謊,猶豫了一下終於滿腹狐疑地跟著傑娃走出了城櫃的大門。

古海踏進義和鞋店的門,滿臉不高興地穿過兩邊是工作間的走廊朝小套院走去。他一點兒也沒注意正在走廊兩邊的工作間裡做活的夥計工人包括大徒弟福生都在拿一種異樣的眼神看他。古海也懶得搭話,徑直走進小院,滿臉冰霜地拉開了姚禎義住房的門。

「姑夫,有什麼事你快點講,我在城櫃那邊還忙著哩!」

進得門來古海連坐都不坐,就站在當地說話。

姚禎義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一隻胳膊軟軟地搭在桌面上,低垂著頭眼睛望著腳下的磚地,雙手抱著水菸袋只顧呼嚕呼嚕地抽菸,對古海的進來沒有做出一點反應。

「有什麼事你就趕快說嘛!」古海已經是很不耐煩了,拿腳在地上跺了一下,「城櫃上的事不敢耽誤,我真的是忙著哩!」

「忙!……忙!忙你媽個鳥!」

姚禎義把水菸袋咚的一下往桌子上一摔,站起來。

古海詫異道:「姑夫——好端端的你怎麼罵人?」

「罵你……我,我……你氣死我了!」姚禎義慘白的嘴唇抖動著,突然以手掩面嗚嗚咽咽地哭將起來。

姚禎義這一哭把古海弄懵了,他糊里糊塗地問:「姑夫——你這是咋了?」

這時候放在屋角的一件東西刺入他的眼簾——古海一下子就認出了那是他的行李!卷在外面的褥子面打著兩塊鮮明的補丁,那是他在沙爾沁駝場的時候自己親自補上去的。九年前他頭一次走進大盛魁城櫃的時候,他的肩上扛的就是這件行李。那時候是姑夫姚禎義親自夾著這卷行李把他送出了義和鞋店,一直走到慶凱橋的橋頭,姑夫停住了,對他說:「海子,姑夫不能送你了,你自個扛著行李去吧,大盛魁講究勤儉自持,讓別人看見不好的。」

此刻這件跟隨他從歸化城到烏里雅蘇臺分莊,再到沙爾沁駝場又返回歸化城櫃的行李捲,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姚禎義的屋子裡——一道閃電在古海腦子裡劃過,他猛然醒悟到了什麼,就覺得頭皮唰的一下抽緊,似乎頭髮都豎了起來。冷氣順著頭髮根滲入他的腦袋,頓時頭腦嗡嗡響著變成一片空白。他喃喃在心裡問自己:「難道說我是被字號開銷了嗎?」

依照字號的規矩,學徒在號期間出了事情櫃上是概不與當事人談論的,而是與學徒的保人說話。學徒被開銷亦是如此,字號直接向保人宣佈開除的決定,並且由保人將被開除學徒的行李拿走。

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混沌之中姑夫的說話聲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似的敲擊著他的耳鼓:「孽障啊!……你這個不孝的兒子,在山西老家你的爹媽含辛茹苦盼望了你整整九年,只想著你有出人頭地的那一天也好為古家光宗耀祖。哪曾想眼看著出頭之日就要到了,你卻讓字號給開銷了!如何對得起你的爹媽?!如何對得起古家的列祖列宗?!……你這個丟人敗興的東西——你給我滾!」

古海覺得自己的身體開始移動,好像與他無關的另一個人推開屋門朝外走,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

這是一個溫暖的愉快的冬天,由於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節令還在臘月中旬呢,天氣已經透出了春天的氣息。斜掛在頭頂上的太陽暖洋洋地照著小南順。村莊周圍田野上的積雪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耀眼的白光,雪原上在這裡那裡到處都有一束束被反射起來的太陽的金色光輝在蹦跳起來。村莊裡覆蓋在人家房頂和掛在樹梢上的積雪表面被太陽曬化了,凝結成了像白砂糖似的顆粒在積雪的表面均勻地鋪撒開著。道路上的積雪被車碾人踩和牲口的硬蹄踐踏,與泥土摻和重新凍結在了一起。

臘月裡莊戶人忙得屁打腳跟,家家戶戶都在自家的院子裡為準備年節的吃食和新衣而忙碌著,村道上只有無所事事的狗在尋尋覓覓地遊逛。偶爾有腳步匆匆地走過,那是村人為了向鄰居借用什麼工具,或者是為了討債而敲響了誰家的門,除此而外就很少看到人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一個衣著整潔的男人出現在村道上。這個人頭戴一頂鑲著藍寶石的瓜殼小帽,身穿深灰色府綢長袍,套一件繡著綠邊兒的馬褂,腳蹬一雙黑呢絨面的雙梁棉布鞋,兩手提著禮物。鞋底刷了白膏子的棉鞋小心翼翼地踏著被太陽曬軟了的路面,向古海家走去了。

古靜軒正在院子裡做活兒呢,夏天他已經請人把兩間新房撮起來了,只是還沒來得及安裝門窗和做內部裝修。新房子散發著松木的香噴噴的味道和石灰的刺鼻子的酸味。原來隔在院子中間的矮土牆推倒了,長滿了去年的枯黃野草的新院子與鋪著灰磚的舊院子連成了一片。

年關臨近,古海娘和杏兒為年節的事在屋裡忙著,咣噹咣噹的拉風箱的聲音和婆媳間的說笑聲飄到院子裡來——對於古家來說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年節,在大盛魁學徒的古海做滿了整整十年,不日就要回來與家人團聚了。這對古家來說就是一個盛大的節日。

顯得蒼老了的古靜軒拿把鐵鍬鏟著被推倒的土牆殘留下的痕跡。土地凍得很硬,古靜軒一邊吃力地幹著,嘴裡發出愉快的哼唧聲,一邊拿眼睛瞄著東邊那塊坑坑窪窪的土地,計算著等到天氣一暖和,只要地的表皮解了凍,他就親自動手把那塊地整平,準備著好鋪磚。

「古老伯——您老好哇!」

這是一個陌生的聲音,語中摻雜著一種說不清楚是什麼地方的外鄉口音。古靜軒抬起頭很奇怪地打量著走進他院子的客人。

「您認不出我來了?」客人很親熱地朝他笑著,又說,「也難怪,整整十年沒見了——我是段……我是靖娃!」

太陽照得古靜軒眯縫著眼睛,他湊到靖娃的臉上仔細地打量著,嘴裡嘟囔著:「你說你是靖娃?」

「是我,古老伯。」靖娃大聲地回答著,他注意到古海爹兩邊的眼角上紋路很深的魚尾紋像扇面似的展開,把他的兩邊臉都罩住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海子爹老了……」

「嗚哇——這真的是靖娃,是靖娃!我認出來了,認出來了……」古靜軒叫起來,抓住靖娃的手臂使勁搖晃著,同時衝著房子裡喊道,「海子他娘——是靖娃回來啦!」

古海娘出現在屋門口,她的兩隻手上裹滿了溼麵粉:「這是誰來了?……」古海娘把一隻手搭在眉骨上面,眯縫著眼睛望著陌生的靖娃。

「是靖娃?」古海娘把兩隻沾滿溼麵粉的手高高舉起來,同時膝蓋彎曲著向下一蹲,兩隻手在膝蓋上一拍,接著又跳起來,「——是靖娃呀!瞧瞧長得……多體面。——成人啦!要不是聽你說,我真是認不出他來,這都整整十年了,十年前你和海子、傑娃走歸化的時候,都還是不懂事的娃呢。瞧瞧如今……」

「別說那麼多了!」古海爹埋怨古海娘說,「你這算幹什麼呢?!——客人來了,你擋道在門口沒完沒了的。」

「你瞧瞧,我這是樂糊塗了。」古海娘拍著自己的腦門說,「靖娃快,快到屋裡來吧。一看見你不由得就讓我想起了海子!剛才聽海子他爹在院裡喊我,也沒聽清楚他說些什麼,我還以為是我家的海子回來了呢……」

把靖娃讓到堂屋的八仙桌旁坐好,靖娃把禮物開啟來,是一張完整的白狐狸皮筒子、一個鍍銀的水菸袋和一塊水紅色的俄羅斯羽紗,每一件東西都在閃閃發光。

靖娃說:「水菸袋是送給古老伯的,狐皮筒子是送給大娘的,這塊羽紗送給杏兒。」

「這是做什麼?」古海爹驚呆了,望望靖娃又望望在桌子上攤開來的禮物,「這麼貴重的禮物我們怎麼好收呢?!」

「不行不行!我還以為你這包裡是兩斤點心、二斤紅糖呢,卻原來是這麼貴重的東西,這些東西送給你爹、你娘、你媳婦才是。」

說著古海娘就要把桌子上的禮物重新打包起來。靖娃伸出一隻手把她的手腕抓住了,笑著說:「大娘,這您就見外了不是?我和海子雖然說不是親生的兄弟,可我們都是在您二老的眼皮底下光著屁股在一起長大的,又是一塊兒跟著姑夫走的歸化,我雖然不是您的兒子也跟兒子差不多!」

「話當然是不錯,可這些禮物畢竟太貴重了,還是拿回去送給你爹、你娘和你媳婦。」

靖娃說:「大娘你放心,我爹、我娘和我媳婦都有份兒!和送給你們的一模一樣。這是我在歸化的時候就準備好了的,你二老就再不要推辭了,不然我這心裡會難過的。這些禮物是我的心意,也是海子他對二老的一份孝敬。」

靖娃說這話的時候把目光躲閃著古海的爹和娘,他假裝著咳嗽把手擋在嘴上臉扭在了一邊。

但是情緒激動的古海爹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靖娃表情上的微妙變化,他拍了一下桌子樣子很豪放地說:「海子她娘,既然靖娃把話說到這兒了,你就不必再囉唆了——這禮物咱收下!過不了幾日海子就要回來了,到時候再說。」

古海娘立刻就明白了古海爹沒有說出口來的後半句話是什麼意思,所謂禮尚往來,等海子回來讓海子給靖娃家送一份同樣貴重的禮物就是了。古海娘心想:自己的兒子住的是歸化城一等的大字號大盛魁,兒子回鄉氣魄肯定比靖娃要大得多!

廚房裡的鍋灶正在蒸糕,杏兒佔著手,好容易把蒸鍋揭下來,杏兒一邊在圍裙上急急忙忙擦著手一邊旋風般地來到堂屋。與靖娃打過招呼,杏兒一溜小跑著端水沏茶,把冒著熱氣的茶水捧給靖娃,笑盈盈地說:「靖娃,快喝茶吧!」

「怎麼這麼說話?!好沒禮數……」古海爹白了杏兒一眼,「如今的靖娃還能像過去那樣叫靖娃嗎?」

「是哩,你爹說得對,如今靖娃在天義德已經出了徒,那就要依著規矩來——要稱呼段掌櫃才對!」

「段掌櫃!」杏兒認認真真地重叫了一遍,抿嘴笑著往後退了退。

古海爹讓古海娘將禮物收起來,放到一邊問起靖娃的爹孃和媳婦以及歸化那邊的情形。話題一會兒扯到羊馬的生意,一會兒又扯到烏里雅蘇臺和恰克圖,古海爹和靖娃津津有味地聊起了俄國人的禮教、習俗和做生意的規矩,海闊天空地說著。不知怎麼的,話題又扯到了在天津做生意的英國人身上,古海爹與英國商人打過交道,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做海關總稅務司的英國人赫德,情緒激動處禁不住憤憤地咒罵起來。

古海娘卻忍不住了,打斷了古海爹的話:「他爹!——瞧瞧你盡說些什麼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事情,你息息嘴,也聽聽人家靖娃說話……對,不能再叫靖娃,是段掌櫃,在歸化你見著海子了嗎?」

「沒有……」

「那你一準到義和鞋店去了吧?見著海子他姑夫了吧?」

靖娃說:「我這次見了姑夫。」

「沒聽海子他姑夫說,海子甚時候回來?」

「沒有,」靖娃一直在笑著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奇怪的表情,肌肉抽筋似的顫動著就像突然是中了風,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海子要說回來也就這三五天的事了,」古海爹掰著指頭計算著說,「今日已經是臘月十九了,有年關卡著呢,他不會再晚了。」

古海娘更願意從靖娃嘴裡打聽兒子的訊息:「那麼,你沒聽海子他姑夫說——海子他多會兒回來。」

「姑夫說……」

靖娃吞吞吐吐地說,臉色已經變得僵直了,目光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飄忽,躲避著古海娘那一雙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一隻手抬起來又放下猶豫著。

這情形讓古海爹也警惕起來,他兩個手指捏著一撮煙正打算往水菸袋裡捺,結果那隻手就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半張著盯住靖娃。這時候古海爹猛然想起,海子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信捎回來了,近一年來海子是每隔一個月就會有信捎回來的。他有點兒不相信似的問靖娃:「不會是海子他出了什麼事情?……是生病了?」

靖娃默默地搖搖頭,慢慢地把目光抬起來對著古海爹,那表情已經是十分地沉重了。終於靖娃把手伸進了袖筒裡。古海爹看見靖娃那隻僵直的手從袖筒裡退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封信。於是古海爹聽到自己的心在胸膛裡嘎噔響了一下。他認出了那封信上不是他熟悉的兒子的筆跡。

「這封信是姑夫讓我捎回來的。」

剛才古海爹和靖娃還在熱熱鬧鬧地說話呢,驟然間屋子裡的空氣就冷卻下來,這變化使得古海娘和杏兒獲得了一個不祥的預感,婆媳倆屏住呼吸望著古海爹。信紙簌簌響著從信封中抽出來,展開,古海爹的目光在信上迅速移動著,就見那目光漸漸地變直了,並且停在一個地方再也不動了,而他的手卻越來越厲害地抖動起來。

靖娃深深地嘆口氣站起身,走到窗戶跟前去了。他不忍心親眼看著古海的爹孃和杏兒遭受這殘酷的打擊,為了幫助古海的家人減輕這種打擊所帶來的痛苦,他想盡了辦法。其實靖娃三天前就回到了小南順,照理說當天下午至少第二天上午就該到古海的家裡來。但是他拖延著,心裡實在是想不出,當古海的爹孃和媳婦得知古海已經被大盛魁開銷之後,那種場面他該如何應付。最後是靖娃爹提醒他說:拖延不是辦法,這是躲不過的事情,遲早有一天海子被開銷的事家裡的人要知道的。

靖娃能夠想出來的辦法他已經做了——他把為自己的爹孃、媳婦準備的禮物送給了古海的爹孃和杏兒。這白狐狸皮筒子、鍍銀水菸袋和俄羅斯羽紗是他用積攢了整整十年的銀子買下的。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算是盡了一點朋友的心意。

實際上靖娃連海子的面也沒見上。海子的事情出得太突然了,事先連一點跡象和風聲都沒透出來。在回家探親的半個月之前,靖娃曾經去大盛魁找過古海,那時候海子還什麼事情也沒有呢,海子很高興地和他在大掌櫃房間外面說了一會兒話。約好了二十天頭上他門相跟著回家。然而誰會想到事情就出在了最後的二十天裡,當他到義和鞋店去找古海的時候古海已經被字號開銷了……靖娃和古海是打小在一起長大的朋友,又是由姚禎義一起帶到歸化城住地方學生意的,兩個人同樣整整地熬了十年。靖娃當然知道這種突然的打擊無論對海子本人還是他的家人都是多麼地殘酷和可怕。

靖娃剛剛走到窗戶跟前,杏兒的哭聲就響起來了,緊跟著海子娘也哭起來了。他聽見海子娘一邊哭一邊呢呢喃喃地述說著:「這是怎麼回事情呀!老天啊為什麼要這麼對待我們?!……我們古家上輩子做了什麼壞事,老天要這麼懲罰我們!」

杏兒噢嚶抽泣著走到靖娃跟前,說:「段……掌櫃!海子這事是怎麼出來的,你告訴我。」

「我不知道。」靖娃覺著自己的眼睛也溼漉漉的,「我是臨回來的前一天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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