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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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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這是春夏之交的一個美好而愉快的日子。上午,溫暖的陽光很充足地照撫著貼蔑兒拜興村。戚二嫂一身短衣短褲打扮(非是今日之短衣短褲),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以上,喜滋滋地端著一個盛滿了燉羊肉的大盆從屋子裡走出來。她歪著腦袋躲避著蒸人的熱氣,將盛羊肉的大盆蹾在院子中間的一塊大青石上,朗聲喊道:「各位掌櫃子們!息息手,預備吃飯吧。」

戚家今日拓展院子。舊的院牆推倒,新的土板院牆剛剛夯起一半,院裡院外到處都是人,石夯砸土的「咚咚」聲、打夯人的「嗨喲」聲以及男人女人大人孩子發出的嘁嘁嘈嘈的說話聲把戚二嫂的聲音淹沒了。戚二嫂放開嗓門又喊了兩聲,幹活的人們方才明白了她的意思,紛紛放下手裡的工具。

在貼蔑兒拜興衡量一個人的能力、價值和財富,唯一的標準就是看你擁有駱駝數量的多寡。貼蔑兒拜興人從不喜愛死的錢財,不喜歡拿錢去蓋好房子、置辦好傢俱,更不喜歡去買田置地。倘若他們手裡有幾個錢,只要數一數夠買一峰駱駝,立刻就會毫不猶豫地把手裡的錢換成一峰駱駝牽回來。外人走進貼蔑兒拜興,單單從住房上是看不出他們的貧富差別的。各家各戶的房子幾乎一模一樣,都是用村後大青山上的青石打根基,土坯壘牆,房頂拿紅柳笆子壓棧,屋頂上抹一層和著麥爛的黃泥,遠遠望去,整個村子盡是一片赭黃的顏色。

要說有什麼不同便是院子的大小。院子的大小也只是依著主家飼養駱駝的數量而定,駱駝多則院子大,駱駝少則院子小。院子再大也不會種什麼蔬菜花草,只用來養駝。大家遵守著古老的習俗—只要你有駱駝好養,儘管放心大膽地去擴充套件自家的院子,絕不會有誰來阻止你干涉你。事實上恰恰相反,若是看見誰家把舊牆推倒了,挖出新鮮潮溼的黃土夯築新的院牆,村人除了羨慕便只能是高興!每當這時候,不用主家招呼,但凡是本村的人,不論男女老幼都會自動前去搭一把手。就是插不上手甚至什麼活兒也做不了的女人娃娃也要去湊個熱鬧。凡是來的人,主家一概歡迎,一概請吃飯,為的是圖個喜慶。拓展院子是貼蔑兒拜興人最引以為自豪的事情,一般來說主家都會殺豬宰羊,就像辦喜事似的去操持。

戚家如今成了村子裡數得著的養駝大戶,地位不同於一般,所以戚家拓展院子來的人就更多。一般的駝夫駝戶就不要說了,連馱頭胡德全和大戶蹇家、段家、刁家的掌櫃子都來了,甚至領房人牛二板也例外地出現了。

牛二板乃是貼蔑兒拜興村唯一的一個領房人。說起來他的名聲最初還是來自於他的父親牛剛,就是那位死在毛爾古沁的牛領房。經歷了家破人亡、雙親喪命之後,牛二板流落到了貼蔑兒拜興村,靠打短工、給人拉駱駝養活自己。底層的艱苦生活使他漸漸成熟起來。當他二十五歲的時候,終於完成了子承父業的過程。如今牛二板順理成章地也做起了領房這個行業。由於所操職業的特殊,在貼蔑兒拜興村佔據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又因為他是回族,在飲食方面多有講究,因此村子裡類似的活動一般他是不參加的。

牛二板胸厚肩寬,長著一個粗壯結實的脖子,前胸後背和兩條胳膊上到處都隆出一稜一稜的腱子肉,整個人的身體看上去從上到下呈倒置的三角形。由於幹活出了力,牛二板紫紅的臉膛上淌著汗,他一邊拿自己帶來的乾淨毛巾在臉上擦著,一邊在戚二嫂特意為他擺好的小炕桌旁邊坐下。牛二板把頭上的白色圓頂布帽摘下來抖抖,重新戴好,拿手掌理理頦下稀落的山羊鬍子。這時候就見戚二嫂斟了茶雙手遞給他:「這茶壺茶碗我都洗了好幾遍,牛領房你儘管放心地用。」

今兒個牛二板破例地出現在幫忙的人群裡,算是賣給戚家一個大面子。這就讓主家感到分外的榮幸。戚二嫂知道牛二板是回民,吃喝上講究,特意將家裡的小炕桌搬出來,又單獨預備了一套茶具和碗筷。

「我又不是什麼外人,二嫂你何必這麼用心!」牛二板笑著說,「你快忙著招呼別人去吧。」

這時候戚二嫂一扭臉就看見本村的小人人二斗子領著一個高個子的後生,沿著鄰家刁三萬的院牆朝這邊走過來。這「小人人」是歸化地方特殊的語言習慣派生出來的專用名詞,特指那些發育不良、個頭矮小的人。二斗子已經十八歲出頭了,從面相上看也像個大人了,成熟了,但個頭卻仍然像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那麼高。戚二嫂看了一會兒,喊道:「二斗子,跟在你身後的那個人是誰呀?」

二斗子答道:「他叫海九年,是俺新結交下的朋友!」

「那好,那好!」戚二嫂熱情招呼說,「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不是外人,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趕上開飯,快叫你那朋友一起來吃吧!」

戚二嫂張羅著給攛忙的人們開飯,她抱著一大摞碗從屋子裡出來。刁三萬的老婆—一個滿臉麻子的粗壯婦人,蹲在大青石的旁邊給大夥盛肉。熱氣騰騰的燉羊肉在大海碗裡堆得冒了尖,羊肉的上面放著一個半斤重的大饅頭,每人一份,漢子們都蹲在地上吸吸溜溜地吃起來。

戚二嫂拿眼睛找二斗子和他的朋友,看了一圈,卻見那海九年與二斗子依舊站在推倒了的院牆外面躊躇呢,就又喊:「二斗子!咋不趕快帶你那朋友進院裡來呀?哦,我倒忘了,你的朋友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他叫海九年……」

吃飯的人們的咀嚼聲和說話聲響成了一片,二斗子還說了一句什麼,戚二嫂沒有聽清。她抬高了嗓門喊道:「喂!那位姓海的兄弟,你為甚不進來呀?是嫌棄俺家的飯食不好還是咋的?」

戚二嫂這麼一說有了效果,只見海九年略略遲疑了一會兒就跟著二斗子走進了院子。

戚二嫂把盛滿了羊肉的碗遞給海九年,見他臉紅紅的,垂著頭,像個大姑娘似的,便忍不住笑了。戚二嫂拿一隻手背捂在嘴上咯咯地笑起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體被那笑牽動著忽而前忽而後、忽而左忽而右地搖擺,就像風中的嫩柳似的。

海九年蹲在地上吃飯,本來就拘束,再被戚二嫂一笑,那臉就更紅得像紅布似的了。他覺得戚二嫂的笑從上邊落下來,都變成了扎人的麥芒鑽進了他的脊背。他歡歡地吃完了飯,隨二斗子幹活兒。

日薄黃昏,新的院牆夯築成功,院門也安裝好了。攛忙的人們或蹲或站,抽菸喝茶,聊談著輕鬆的話題,準備散去了。依鄉俗攛忙的人是不在主家吃晚飯的,有多少活計也都要在一天內做完。海九年跟在二斗子身後來到戚二嫂面前。

戚二嫂把許多鐵鍬拾起來,乒乒乓乓地抱在懷裡,問二斗子:「你有事?」

二斗子說:「二嫂,俺這個朋友想找事做。你拓展了院子肯定需用人,俺就把他領來了。」說著二斗子把海九年往戚二嫂跟前推了推。

「人倒真是需用的……」戚二嫂把懷裡的鐵鍬往緊摟了摟,認真地打量著海九年。後生被戚二嫂一看臉又紅了。於是戚二嫂又想笑了,她把嘴抿住,問道:「後生,你一準是個唸書人吧?」

沒有思想準備的海九年被戚二嫂的問話弄得愣在那裡,一時間泛不上話來。

瞭解內情的二斗子搶著替他的朋友回答,:「九年他不是念書人,他原來是個……」

海九年急忙伸手扯了扯二斗子的衣袖,二斗子就把話打住了。

戚二嫂平靜了臉,又把海九年打量了一番,見那後生個頭倒是挺高,只是清清瘦瘦的,身子太單薄,就答覆道:「俺戚家只不過是一個小門小戶的養駝人家,只想僱個能拉得了駱駝走得了大程的人。」

「我是個走西口來的窮苦人,我就是想給你拉駱駝掙口飯吃。」

戚二嫂說:「這位兄弟,拉駱駝這碗飯你吃不了。」言訖自管抱了鐵鍬往院子西邊的廂房走去。

二斗子在後面喊:「哎——哎,戚二嫂你聽俺說呀……」

戚二嫂頭也不回地又甩了一句:「小廟供不起大神佛,請另尋高就去吧!」

二斗子啐了一口,罵道:「日他!真是駱駝屁眼兒——撅得高!」

海九年不說話,兩隻棕色的眼睛悽悽惶惶地看著二斗子,分明是在問:「咋辦?」

「不急!」二斗子把牙齒咯咯吧吧地咬了一會兒,說,「戚二嫂她不過是個女流,做不了戚家的主,咱問戚二掌櫃!」

二斗子領著海九年來到戚二跟前。

戚二從褲腰帶上抽出菸袋,就地蹲下說:「我們戚家如今是……」

戚二的一句話未說完,被戚二嫂打斷了。

「你說什麼,二斗子?」戚二嫂在廂房門口出現了,一邊在衣襟上拍打著一邊走向二斗子,「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你說我是個女流做不了戚家的主是不是?那好,現在當著諸位掌櫃的面,我就做一回主給你看看。」

顯然二斗子剛才的話刺激了戚二嫂。也不等二斗子答話,戚二嫂腳步噔噔地走到院子當中,在剛才放肉盆的那塊大青石跟前站住,拿眼睛看住海九年,伸手一指那塊石頭說:「這塊上馬石,在我家舊院門口,現在院牆向前拓展了五丈,這位姓海的兄弟,你若能搬起這塊上馬石把它放到新起的院子門口,你就留下。若是搬不起來——就請抬腳走人。再也別說什麼廢話!」

眾人覺得有熱鬧可看了,都興致勃勃地圍攏過來。

小小年紀的七哥不知從哪兒躥進了人群,兩手叉著腰,大模大樣地抬起一隻沾滿了泥巴的光腳丫踏在大青石上,小眼睛眯縫著,拿鄙夷的目光瞄住海九年,說道:「我告訴你,這位後生,拉駱駝這碗飯可不是那麼好吃的。你若沒有一隻胳膊提二百斤貨馱子的氣力,就別想著端拉駱駝這飯碗;你若是沒有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睡走二百里的腳力,就別想著端拉駱駝這飯碗!你要想清楚了。」

「小孩子家少插言!」戚二嫂抬手把七哥撥拉在了一邊,正言正色地對海九年說,「這位兄弟,能搬不能搬你自己度量,我可不是跟你鬧著玩兒的。」

「我說!這位兄弟,」經驗豐富的老駝夫刁三萬上前兩步攔住了海九年,「依我看你還是拉倒吧!俗話說得好:不幹哪行不知道哪行的難。這塊上馬石往少了說也有三百斤,你搬不起來!別逞強了,弄不好出點毛病就不划算了。昨天你一進村我就說了,戚家院子如今是栽著梧桐樹的,人家是要招鳳凰呢!像你這樣的料只配到我這種小戶人家,乾點兒軋軋草放放駝的營生,湊合著混碗飯吃也就行了。」

「刁掌櫃說得是,後生,依我看這石頭你也是不搬的好!」王鍋頭也勸海九年。

但是海九年不說話,也不退卻,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塊大青石,目光中漸漸透出了惡狠狠的意味。兩隻手在褲子上使勁擦著,後來就把手移向了腰間將褲腰帶解開了。在場的人都看出這個年輕人真的是要搬那塊上馬石了,不少人都叫起好來。

「像條漢子。」

「對啦——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啦。」

「閃開……閃開!」

胡德全走進圈子,毫不客氣地雙手推著把王鍋頭和刁三萬攆了出去。歷來喜好逞勇鬥狠的胡德全顯然對海九年身上的那股惡狠狠的勁頭非常欣賞。他繞著海九年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海九年的肩膀,豎起一根大拇指,說:「好!像條漢子!」

海九年誰也不看,一圈一圈地慢慢纏著腰帶,惡狠狠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石頭上,彷彿要將大青石擊穿似的。從這時候起海九年就養成了看到什麼東西目光都惡狠狠的,就像電焊能刺出火花來的怪癖。

院子裡驟然安靜了下來,可以聽到空氣在海九年喉嚨裡流動發出的呼呼隆隆的聲響。在許許多多大人孩子的高高低低的目光中,海九年慢慢地彎下身子,把雙手伸向大青石。在一片寂靜中猛然爆發出一聲吼叫,就見那大青石一點一點被拔離了地面。海九年慢慢直起了腰,一張臉完全變了樣子,在粗漲的脖子上、兩頰上,有許多青色的血管暴突起來,兩排白色的牙齒撕咬著喀喀吧吧地炸響……

眾人讓出一條路來,都跟在海九年的身後一步一步地挪。一步、兩步、三步……五步!此刻,海九年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在搬一座大山一樣,感到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就像繃緊的牛皮繩在他的小腹和嗓子眼兒之間扯著。那是一條用他生命的全部能量在體內凝化而成的線,可這根生命的線在每一個瞬間都有可能斷裂!在他艱難地邁出第五步的時候,縱貫他身體的那條看不見的線終於撐不住了,他聽得自己身體發出「嘭」的一聲響,與此同時眼前突然亮起了許多星星,有一股溼漉漉的東西從他的嘴裡噴射出來,接著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海九年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仰面躺在地上,周圍圍了很多人。一個聲音在叫他:「九哥!九哥……」他聽出二斗子帶著哭腔的呼叫越來越近了。

二斗子拿什麼東西在他的臉上摸。海九年抓住了二斗子的手問:「你在幹什麼?」

「我給你擦擦……血!」二斗子聲調顫顫地回答。

從二斗子的聲調和眼神中,海九年矇矇矓矓地感受到一種緊張和恐怖。海九年推開二斗子,自己用手撐著地爬起來。鄙夷的、訕笑的、同情的、憐惜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包圍住他。

王鍋頭走到九年的跟前,雙手顫抖著抓住他的手說:「你不該不聽勸,這可不是憑一時的意氣能做的事!看看——吃大虧了吧!你還是嫩著哩,不知道這裡邊的厲害。這逞強的事往後可萬萬做不得了……」

老人形容清癯,長著一雙憂鬱的黑色眼睛,稀疏的雜色眉毛足足有一寸長。九年強烈地感受到了老人那目光的溫暖,把那雙溫暖而又憂鬱的眼睛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人群讓開一條道,戚二嫂走過來。她攤開手把幾粒碎銀子亮在海九年的面前,說道:「對不住了,這位兄弟!這一點兒碎銀子你拿去抓幾副藥吃,我最知道身子骨就是窮人的本錢,你這嘔傷的病最要緊的是醫治要及時,千萬不可耽誤!」

海九年把目光從碎銀子上移向戚二嫂的臉上,又從戚二嫂的臉上移到那點碎銀子上,然後慢慢地抬起頭望住戚二嫂的眼睛搖了搖頭。海九年轉身走出了戚家的院子。臨出大門的時候他回頭又朝那塊上馬石看了看,他的黑色目光射在石頭上迸濺起一簇簇火花。

海九年留在「狼人」刁三萬家做了短工。他從以吝嗇出了名的刁三萬手裡領到一件破舊的老羊皮皮襖,也不知過了多少個年頭的白茬皮襖的皮板子掛滿了黑色的陳年油膩,都變得閃閃發亮了,但是它還算暖和。夜裡放場的時候海九年就把老羊皮襖一半鋪在身下一半蓋在身上,它陪伴著海九年安全地度過了在貼蔑兒拜興最初的一段艱難的日月。刁三萬給海九年的待遇是隻管飯不給工錢,他知道海九年是個沒有著落的人,急需一個棲身之地。

戚二嫂從屋裡走出來後,擰著眉頭往天上看了看。鑲著金邊的乳白色雲絮在大青山的頂上飄移,藍色的山脈綿延著,似乎在等待著什麼;遠處在南方的天際盡頭有一朵黑色的雲彩正悄悄地向這裡飄過來。太陽暖洋洋地照著,從東邊斜著射下來的陽光穿透了籠罩在貼蔑兒拜興村上空的炊煙。飽含著潮溼水汽的晨風把淺藍色的炊煙撕扯成條條縷縷的形狀。

戚二嫂猶豫了一會兒,走進馬廄將杏黃色的騎馬牽了出來。

戚二掌櫃在院門的外面從柵門的縫間伸進一隻胳膊,拉開門門走進了院子。灰色的短上衣只套著一隻袖子,另一隻袖子在肩膀頭搭著,空袖子在他的身邊晃盪著。戚二掌櫃一邊走一邊顛了一下膀子把滑落下來的衣服重新搭在肩膀上。

「這大清早的你要到哪裡去呀?」

戚二掌櫃打著呵欠,拿一隻大手在胸脯子上使勁搓著,向屋裡走去。他的眼皮虛腫著,青黃色的眼球上罩著一層血絲,昨天夜裡他在胡德全家玩兒掏寶的賭博遊戲一直到天快亮。

「到駝橋上去。」戚二嫂簡單地回答著,也不看戚二,只顧把一塊繡花的馬褥子搭在杏黃馬的背上,從馬的一側走到另一側,將馬褥子擺正。

說起來「到駝橋」這話只有歸化地方的人才能聽得懂。歸化人給「橋」這個詞賦予了新的特殊含意——那就是市場,而且這種市場在很大程度上指的是牲口市場。這市場又以牲口的種類分成駝橋、馬橋、羊橋、牛橋……都是各種牲口的專賣場所。

這裡戚二嫂說到駝橋上去是說她要去買駱駝。照道理到駝橋上去買駱駝應該是男人們的事情,但是戚二這些年越來越疏懶了,除了走駝道之外所有的事情他都推給了戚二嫂。對此戚二有自己的解釋:「在這個世界上做男人本身就吃虧,拉駱駝的男人就更是虧上加虧!一年一趟在駝道上滾爬,遇上強盜你得死;迷了路你得死;遭逢上老天爺刮白毛糊糊,不把你凍死也得把你餓死……總之是有無數個「死」一天到晚在等著你!我戚二能活到今日這也是我的福大命大造化大,我得對得起自個兒。既然到家了就要怎麼快活怎麼幹,什麼快活幹什麼!」

所以戚二走駝道的日子不在家,不走駝道的時候能在家裡好好待著的時間也少得可憐。戚二不在家的時候多數是去玩色子,但是他有時候也搞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把戲——打著玩色子的幌子悄悄溜到村子北邊的一座僻靜的院子裡。那座院子的主人是一個相貌俏麗的寡婦,她嫁到貼蔑兒拜興村剛剛兩年多一點,丈夫就在駝道上得急病死去了。關於戚二和那個寡婦的事情沒有任何人對戚二嫂說過,她也沒有抓到任何一點證據,但是她憑著女人的直覺感覺到了。這件事使他們夫妻關係迅速變得冷淡和疏遠了。

戚二掌櫃踏上屋門前的臺階站住了,斜著眼朝天上看看,又抽了抽鼻子把空氣聞了聞,然後將目光停在妻子的身上,說:「我說——看這天氣十有八九是要下雨了,你還是別到駝橋上去了。」

「不妨事。」

戚二嫂蹲在馬肚子下面給杏黃馬扣好了肚帶,使勁勒了勒。

「日他!這娘兒們有病呢,遞不進去人話。」

戚二罵了一句,不再管戚二嫂的事,拉開屋門走進去了。他知道再說也沒用,他這個老婆是不會聽他的話的。不但如此,老婆要做什麼事戚二不阻止還好,一旦他要是表示反對,老婆就更來勁兒了,就非要辦不可了。

黃昏的時候戚二嫂從城裡回來了,人和杏黃馬都被雨水澆了個精透。她的身後跟著一串駱駝,被雨水打溼了皮毛的駱駝一共是六峰,都拿駝毛大繩串著,拴在杏黃馬的鞍子上。要說駝橋上的駱駝數以千計,每日成交的數量亦是成百上千,可真正能讓戚二嫂相中的卻很少。每次到駝橋上去只能買回來那麼幾峰中意的駱駝。

在外行人眼裡駱駝都長得是兔頭,龍頸,牛蹄子,模樣都差不多,實則其中的學問大著呢。塞上的駱駝分為四大種別,即鄂爾多斯駝、朝格爾駝、阿拉善駝和科布多駝。鄂爾多斯駝優點是性情溫和易於駕馭,但是個體小,力氣也不大;朝格爾駝和阿拉善駝脾性相同,都是體格雄偉,力氣也大,缺點是耐久力差;只有科布多種的駝,不但體格健邁,而且耐久力最好。從相貌上看,與科布多種的駱駝相差無幾的朝格爾駝和阿拉善駝馱載四百斤貨物只走六十里便會現出疲態,而科布多種的駱駝馱載相同的貨物一天可以走出一百二十里,並且體力恢復得也快,兩相比較相差甚遠。戚二嫂是養駝人家出身,對駱駝路數自然懂得很多,摸摸腰窩看膘情,掰開嘴唇看口齒,捏捏踝骨看腳力,觀察眼睛、鼻子看脾性,往往要耗掉兩三個時辰才能挑出幾峰中意的駱駝來。

王鍋頭將戚二嫂新買回來的駱駝歸入到大群中,特別地給它們拿了些細嫩的草料,仔細地挨個兒觀察著它們。都是行家裡手,戚二嫂買回的駝他挑不出一點毛病。迎著門的響動,王鍋頭看見戚二嫂從屋子裡走出來。

「你看咋樣?我今天買回來的這幾峰駝。」

戚二嫂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手指上拎著一個油紙小包,另一隻手拿塊毛巾擦著頭髮上的水,走下了臺階。

「沒得說!我一峰一峰地仔細看了,連一丁點兒的暗疾都查不出來。」

戚二嫂笑了笑,把黃色的油紙包往高提了提讓王鍋頭看。

「這是什麼?」

「是治嘔傷的藥,是我順便在城裡的孟記藥鋪裡抓的。」戚二嫂說,「你把這包藥給那個海九年送過去。」

「還是你戚二嫂心眼兒好!孟記的藥貨真價實,一定能藥到病除。」

王鍋頭伸手接過藥包在手裡掂掂,兀自感慨著。

「這算不了什麼。一樣樣的人,都是爹孃生養的,我看著那後生怪可憐見的。要不是我讓他搬那塊上馬石,人家也不會吐血嘔傷。說起來也真讓人後悔,其實我一眼就看出來他搬不起那上馬石。我琢磨那海九年會知難而退,哪承想他的脾氣還真犟,明知道自己搬不起來卻硬要搬!結果……不管怎麼說,咱用他也好,不用他也罷,不能給人家弄下病。」

「是這麼個理兒。」

王鍋頭扯了一塊油布頂在頭上冒著雨去了。

海九年和二斗子一起住在刁三萬家的西廂房。這是一間非常簡陋的黃泥土屋,從來也沒有油漆過的門窗和炕沿,由於年代過得太久,塵土與汙物已經將它們塗染成了灰黑的顏色。牆壁上掛滿了塵土,房頂上暴露著的椽檁被煙燻得黑漆漆的,就像塗了一層黑色的釉子。在牆角的頂端掛著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一隻肥碩的蜘蛛在網上伏棲著,一動不動,看不見的氣流使蜘蛛網輕輕搖晃著,閃出一束束銀色的微光……這就是海九年和二斗子的家了。

地上零亂地堆放著一些破舊的駝屜、鞍旃,倚著門口的牆角立著一根一人高的紅柳哨棍,那是二斗子放牧駱駝用的勞動工具。除了那捲行李,屋子裡還有另一樣東西是屬於二斗子的,就是一個半尺高的關帝爺塑像。這個泥制的小塑像是二斗子花了二十個銅板從歸化城街上買回來的,他親手在小屋的北牆正中位置掏了一個神龕。這關帝便成了他家裡最尊貴、最顯眼的物件。其實認真地講,真正屬於二斗子個人財產的也只有這尊關帝塑像,除了這尊關帝像,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都屬於刁三萬,甚至連二斗子本人也屬於刁三萬——在名分上他是刁三萬的乾兒子。

二斗子是刁三萬在歸化城的駝橋上以二斗麥子的代價買回來的,二斗子的名字也就是由此而得。刁三萬的老婆麻三嬸多年沒有生養,刁三萬把二斗子買回來是要他給自己做兒子的。可是自從二斗子進了刁家的門,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就在刁三萬把二斗子買回來的當年秋天,麻三嬸出人意料地懷了孕,第二年初夏就生了一個小子,也是長著一張和刁三萬一模一樣的瓦刀臉,放到秤上一稱居然有八斤多重!這一下可樂壞了刁三萬,當天就牽了一峰駱駝到城裡的駝橋上賣了,用賣駝的銀子把村子裡關帝廟內的關老爺塑像重新修了一遍。刁三萬和老婆為生兒子曾經向關帝爺許過願,他履行了自己的諾言。

麻三嬸一旦開懷生養便一發而不可收,緊接著一口氣又生了四個孩子,而且全都是兒子。刁三萬這個人生性吝嗇刻薄,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就不再拿二斗子當兒子看待了。打二斗子四五歲時起刁三萬就開始逼著他跟著自己放駱駝、軋草,在村西的草灘上揀拾駝毛,什麼活兒都讓他幹。二斗子長到七八歲的時候除了走駝道不能去,家裡的活計就什麼都能幹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做活兒能頂一個成年人。可是有一樣,二斗子他不長個兒,長到十七八了個頭還像十幾歲的孩子那麼高。村裡的人都說是刁三萬過早地使喚二斗子做活兒把孩子弄壞了。

刁三萬如此對待二斗子自然會引起村人的不滿和議論,免不了就要有人給二斗子掏掏耳朵,講一講他的身世和來歷。追本溯源,二斗子原本是新疆一個維吾爾族大駝商家的小少爺。為了躲避戰亂,二斗子的父親帶著全家和他的全部財產,由新疆往歸化遷徙。不幸的是在路上他們遭到了暴客的搶劫,強盜殘忍地殺死了二斗子的父母、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以及隨行的長工,總共二十三個人!只留下了二斗子一個,那時候他才八個月大。大概是強盜在揮刀結束他幼小生命的時候動了惻隱之心,二斗子才得以僥倖地活下來。於是在二斗子幼小的心靈裡就有一顆種子牢牢地紮下了根,他認定自己不是刁三萬的兒子,他真正的家是在新疆,他的親生父親是一個維吾爾族的大駝商。隨著漸漸長大,二斗子知道的事情多了,在感情上與另一個人越來越親近,這個人就是牛二板。

有一次因為過失,二斗子遭到了刁三萬的毆打。那年二斗子才十二歲,刁三萬扒下他的褲子把他綁在一個條凳上,拿紅柳條子抽了足足半個時辰,直打得二斗子皮開肉綻,鮮血把半條褲子都染紅了。如此嚴厲的懲罰為的是什麼呢?僅僅是因為二斗子在放牧駱駝的時候,不小心讓一峰三個月大的駝崽掉進了河溝裡。那是牧駝狗追逐著小駝戲耍時,小駝不慎失蹄栽進兩丈深的溝汊裡,還把脖頸折斷了。三天以後可憐的駝崽死去了。

刁三萬把一峰駝崽看得比人還金貴,一怒之下竟然把二斗子打得一連好幾天下不了炕。訊息在村子裡傳開來,引起了公憤。為打抱不平,牛二板找碴與刁三萬惡惡地打了一架。都是在駝道上闖世界的野莽漢子,一樣的身強力壯。牛二板虎臂蛇腰,刁三萬五大三粗,要說區別那就是從印象上看牛二板就像一隻豹子,而刁三萬則活像一頭蠻牛。也許是因為牛二板更靈活一些,或許是因為刁三萬自覺理虧的緣故,一場惡鬥的結果是刁三萬一點兒便宜沒占上,倒被牛二板生生地將兩顆門牙打落在了自家院子裡的塵埃中。半個村子的人都跑來看熱鬧,當著大家的面,牛二板指著刁三萬的鼻子對二斗子說:「二斗子,你要記住……姓刁的他不是你的爹!更不是你的親爹!他是用二斗麥子在駝橋上把你買回來的。他有了親兒子不把你當人待……以後你再別叫這個畜生爹!」

從那以後二斗子就管刁三萬叫乾爹了。

漸漸懂事的二斗子與乾爹刁三萬疏遠的同時,一日日地和領房人牛二板親近起來。牛二板何許人?正是歸化城鼎鼎大名的領房人牛剛的兒子。子承父業,如今牛二板也做了領房人。每天晚上吃完飯,二斗子往懷裡揣上幾個熟山藥就去找牛二板。他心甘情願地為牛二板的驪馬磨豆子,軋草,洗刷身體;為牛二板打酒,買菸,跑腿子。只要是牛二板不走駝道的日子,天天都是如此。在貼蔑兒拜興所有的駝夫和駝戶掌櫃子中間,二斗子最為佩服的一個人就是領房人牛二板。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嚮往著將來有一天自己能夠像牛二板那樣身著一件黑色的狼皮大氅,腳下蹬一雙香牛皮高腰馬靴,座下騎一匹寶馬,帶領著貼蔑兒拜興的駝隊過草原跨戈壁,威風凜凜。領房人吃香的喝辣的,受各種人的捧敬;領房人吆五喝六,連村子裡最大的駝戶掌櫃蹇老太爺和馱頭胡德全,牛二板全都敢罵。牛二板雖說是沒有娶媳婦成家,可村子裡好多姑娘媳婦都敬重他,愛戀他,只有他在村子裡總有睡不完的女人。

二斗子人小鬼大且又善解人意,他天天在牛二板的身前身後跑來跑去,做這做那,手腳勤快,細心周到,卻從不輕易向牛二板提起有關領房人在駝道上的秘密。他知道,有關駝道上的秘密是領房人的看家本領,也是他們的命根子!駝隊遠行選擇什麼樣的路線,冬天怎麼走,夏天怎麼走,白天怎麼走,黑夜怎麼走,都有一定之規。從哪裡可以繞過官府的稅卡;在哪裡能夠找到水源;在陰天的黑夜裡,在沙暴肆虐的沙漠中如何識別方向,所有這些都是屬於領房人的秘密。而這些秘密是領房人積幾十年的血淚經驗凝結成的結晶!這些寶貴的經驗澆鑄著的往往是幾代人的心血,這就是為什麼歸化駝運界的領房人行業總是父子相傳、世代相襲的道理之所在。

駝執行有兩句順口溜唱道:十個駝夫十個彪,百個駝夫出領房。領房人是強悍的駝夫隊伍中的人尖子,就像馬群裡的頭馬,羊群裡的頭羊。在綿綿駝道上的一個個風雪雨霧的長夜裡,領房人獨自騎一匹上好的走馬走在整個駝隊的最前面,憑著《駝路歌》的引導辨別方位、尋找水源,在日出日沒的荒野上帶領駝隊航行,就像船隻行駛在茫茫大海一樣。領房人是受過上天點化的寵兒,領房人聰敏過人、膽識超群,領房人瀟瀟灑灑、八面威風。一粒種子在小人人二斗子的心裡萌生,他也想做一名威風八面的領房人。也不管牛領房同意不同意,二斗子自己就宣佈他是牛二板的徒弟。

在刁三萬家的東廂房,二斗子盤腿坐在炕上,手裡編織著一個草笸籮,一邊幹活兒一邊望著黑黢黢的牆壁想心事。海九年坐在地上的一個小木凳上擰麻繩,門一響王鍋頭進來了,老頭子跺著腳把身上的雨水抖落著,把戚二嫂的意思向海九年說了一遍,將藥包遞給他。這一回九年沒有再拒絕,他低著頭伸手把藥包接了。

「戚二嫂說得對,急病要急醫。可不敢耽擱——二斗子,你快去刁掌櫃房裡拿藥壺來,這會兒就把藥熬上!」

柴火在灶裡燒著,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沉默佔領著整個房間。王鍋頭吧嗒吧嗒地抽菸。二斗子突然問:「九哥,你怎麼哭了?」

海九年不作聲,拿巴掌在臉上抹著。

「後生,不用哭,人生在世誰都難免遇到個馬高鐙短的階坎兒。我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倒是生得一副富貴之相呢!」

王鍋頭嚴肅了面孔仔細端詳著九年,漸漸地眉頭皺了起來,目光中也流露出許多的疑惑,這一看足足有一刻鐘的工夫。再張口說話語氣就有了變化:「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海九年。」九年遲遲疑疑地說。

王鍋頭又問:「祖籍何地?」

「山西……潞州府。」

王鍋頭又搖了搖頭。經驗豐富的老頭子再沒說什麼,但是在他的心裡萌生了想要了解這個年輕人的慾望。以後王鍋頭在草灘放牧駱駝的時候或者是串門閒聊的時候,就特別注意觀察海九年。有一次說起了關於老家的話題,說著說著王鍋頭突然盯住海九年說道:「你恐怕不叫海九年這個名字,你的祖籍也不是山西潞州府。」

海九年被老頭子突然的提問弄得一下子愣在了那裡,血色像退潮的水迅速從他兩邊的臉頰上消退下去,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王鍋頭一看到海九年這個表情就把話頭打住了。老頭子隱藏在雜色鬍子裡的笑容裡夾帶著憐惜和輕微嘲笑的味道。在貼蔑兒拜興王鍋頭是個很特別的人,他精通相命的學問,有「半仙」之稱,是個很受人尊敬的人,可是他卻是全貼蔑兒拜興為數極少的幾個自己沒有駱駝的人中的一個。貼蔑兒拜興是個駱駝村,居住在這裡的人除了養駝戶和靠賣苦力替別人拉駱駝為生的駝夫,再沒有別的什麼人了,而事實上只要你兢兢業業地做駝夫走一趟外路,除了吃穿用之外至少可得一峰普通駱駝的工錢。一個靠打工為生的駝夫赤手空拳地走進貼蔑兒拜興,三五年的時間便可以給自己的事業打下一個基礎,擁有若干峰屬於自己的駱駝,成為一個小型的駝戶掌櫃子。除了那些實在不爭氣的人,狂賭濫嫖之輩或是運氣特別不好的人遇上了天災人禍,一般來說駝夫都能實現做駝戶掌櫃的願望。事實上居住在貼蔑兒拜興的八十多戶人家中,只有不到五戶自個兒沒有駱駝。在貼蔑兒拜興村大家差不多全都是掌櫃子。每個貼蔑兒拜興人都很珍視自己靠勞動得來的榮譽和地位,彼此見面互相之間都以掌櫃子尊稱對方。

王鍋頭到貼蔑兒拜興已經有十五六個年頭了,他年年不脫空地走駝道,是貼蔑兒拜興駝隊中不可缺少的鍋頭,而且平日裡他還能得到一份穩定的收入。他是戚二嫂家常年僱請的長工,照理說他至少應該是個擁有著十峰以上駱駝的駝戶掌櫃,而他卻硬連一把駱駝毛也沒有!但是王鍋頭不嫖不賭,也沒有別的什麼消耗錢財的嗜好,這就讓大家感到十分奇怪。日子久了,人們終於發現王鍋頭把掙下的錢全都攢起來了。這種舉動在不喜歡蓋房置地,只把駱駝當做唯一家產的貼蔑兒拜興人看來是難以理解的。因此王鍋頭在大家的眼裡是個怪人。

一連喝了二十多天的草藥,海九年的嘔傷漸漸好了。大約是在第十五天的頭上,在軋草的時候海九年突然感到胸部一陣疼痛,接著就吐出了幾塊乾硬的黑血塊。那血塊有指頭肚大小,二斗子拾起一粒血塊拿指頭碾碎了,血塊子變成了黏糊糊的粉末。

「九哥,」二斗子略略觀察了一會兒手掌上的幹血末子,臉色變得十分明朗,他拍拍手對九年說:「沒事了!只要這幹血塊子一吐出來,你這嘔傷的病就算是把根兒拔了。」

海九年彎下腰在軋碎的草稈間翻騰著,找到四粒幹血塊子。他把那幾粒幹血塊子拿到眼前仔細看了好半天,然後緊緊地攥住拳頭,骨節咯吧咯吧響著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從那天起海九年每天都要用許多時間進行一項特殊的練習,這就是舉石頭。

二斗子從師父牛二板那裡學來一套北路心意拳。人人都知道駝道並非是寧靜之所在,所以為了防身,但凡是走駝道的人,在拳腳上都是有些功夫的。更何況二斗子一心要做領房人,那就更要在拳腳上有過人之處才行。所以二斗子在練功上就特別下功夫。

看到王鍋頭來了,二斗子停下來,拿兩隻巴掌輪流地在胸脯子上颳著,把汗水甩在草地上,在王鍋頭身邊坐下了。

羊腿骨做成的菸袋咬在老頭子的牙齒間,使他說出來的話含混不清。手也沒閒著,掛滿了樹葉的柳條搭在盤起來的彎腿間,老頭子隨手用柳條編著,眨眼的工夫一頂空心的遮陽帽就在他的兩隻粗糙大手之間出現了。

「九年……快把那破石頭扔了吧……又不是自個兒的媳婦……」老頭子嘲笑起來,羊腿骨菸袋在他的鼻子前一跳一跳地直顫動。老頭子把遮陽帽扳扳正,然後一甩手扔出去。綠色的遮陽帽滴溜溜飛行著旋轉著,海九年在空中把它接住了。

說了一會兒閒話,二斗子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問王鍋頭:「王鍋頭,連著好幾天我怎麼沒看見你,都是戚二嫂出來放的駝?」

「我出村了……替人算卦……」

王鍋頭吐字含混地說。

海九年不作聲,只是默默地聽著。他總是這樣,不管是在白天還是夜晚,不管是幹活兒還是休息,他總是用眼睛看著,拿耳朵聽著,輕易不說話。他走進貼蔑兒拜興有一個多月了,村裡的很多人還沒有聽到過他說話呢。與二斗子在一起,總是聽見二斗子一個人在喋喋不休地說這個說那個。誰也不知道在海九年那寬闊的腦門子後面隱藏著的都是些什麼念頭。

「對啦!王鍋頭,你一天到晚給這個算命給那個算命的,你也給九年哥算一卦吧。那次你不是說來……怎麼說的呢?我也學不來,總之是你說九年哥面相長得好,有富貴之命。要是九哥他真的是富貴之人,說不定我二斗子還能沾上他的光呢。」

王鍋頭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隔著自己吐出的煙霧沉默地望了海九年一會兒,說:「算卦最講究的就是一個‘誠’字,既然九年心裡不信,這卦不算也罷。這不是勉強的事。勉強了我算出的卦也就不會靈驗。」

「九哥,你來貼蔑兒拜興時間雖然不算長也一個月有餘了,就算你沒親眼見過,耳朵裡聽得也不少了,別說是貼蔑兒拜興了,歸化城北方圓幾十裡的地界內,誰家遇到個婚喪嫁娶、搬家動土的事都得求王鍋頭給算一卦。你咋就能不信呢!」

二斗子替九年著急,同時也有點生九年的氣:「九哥,你咋是這麼個脾性,不識好歹!別人花上錢來請都未必能請得上,你倒好,王鍋頭給你白算卦你還不信。」

「我信,」海九年端正了身子朝王鍋頭坐好,「我也沒說過不信的話呀。」

還沒等王鍋頭開始算呢,海九年就毫無來由地緊張起來。沒有一點遮擋的太陽從上往下照著,海九年被陽光照透了的眉毛成了褐黃的顏色。二斗子注意到九年那兩道變成了褐色的眉毛連同繃在眉骨上的皮膚都在神經質地抖動。

「九年,」王鍋頭正言正色地問道,「你真的相信我算的卦嗎?」

海九年說:「我真的相信。」

「那麼不論卦好卦賴你都不會怪我?」

「一個人的命相好與賴那是生下來就註定了的,我怎麼會怪你王鍋頭呢?不會的!」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開始算了,請你告訴我你的生辰八字。」

海九年說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王鍋頭雙眼微閉,右手舉到面前,大拇指在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肚上迅速移動著,雙唇開闔,口中唸唸有詞。掐算了一陣之後王鍋頭睜開了眼睛,問海九年:「你能告訴我你的真實姓名嗎?」

「我姓海……名叫九年。」

「不,我要知道你的真實姓名。」

「晚生除了海九年這個名字再無別的姓名。」

「哦……」王鍋頭搖了搖腦袋,臉上現出失望的表情,把剛剛插在腰帶間的羊腿骨菸袋重又抽出來,在菸袋裡裝著煙,「這卦不算也罷!」

「怎麼回事?」二斗子莫名其妙地問。

「海九年他不誠不信。」

「我信……我信!」海九年趕忙解釋說。

王鍋頭搖搖頭,只顧抽著煙,望著遠處的迷濛的雲霧,不再理睬海九年。

「王鍋頭,這就是你不對了。」二斗子說,「九年哥說他信,你卻一口咬定他不信,你又沒有鑽進他的肚子裡,怎麼就能判定呢?咦!莫不是你為九年算命也不白算?是要收他的銀子吧?」

二斗子這話刺激了王鍋頭,老頭子捩過臉斜視著二斗子,把菸袋在鞋底上使勁兒敲著,說:「我說九年不誠不信,他就是不誠不信!首先他告訴我的姓名就是假的!九年他並不姓海,而是姓古!」

王鍋頭一句話未了,就見海九年面容大動,始而驚駭繼而感佩;兩隻眼睛盯住王鍋頭,慢慢地爬起來朝王鍋頭跪下「咚咚」地磕起頭來。

「後生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王鍋頭伸手去拉海九年,海九年卻是死死地伏在地上不肯動:「先生真乃神人!請恕晚生不誠之罪!」

海九年這個舉動把二斗子搞蒙了,他望望海九年又看看王鍋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王鍋頭離開以後,二斗子問海九年:「你咋的就對王鍋頭不誠了?」

海九年簡單地答覆道:「這事你別問!」

二斗子見海九年說這話的時候態度很堅決,也就不再追問下去。但是過了不久海九年自己卻把秘密全給洩露了。這是在一個夜裡,正睡得深沉的二斗子被一陣奇怪的聲響弄醒了。他睜開眼睛發現原來那怪聲是來自自己身邊的海九年,是海九年在說夢話呢。藉著朦朧的月光,二斗子注意到海九年情緒很激動地說著什麼,語速很快,嘴唇哆嗦著,似乎臉上還有眼淚。二斗子趴在海九年的臉上很想聽清楚他在說什麼,但是海九年出語含混,聽了半天還是什麼也沒弄清楚。留給二斗子只有一些上下不連貫的詞句:「……不是我乾的……大掌櫃……」

二斗子隱隱感覺到了什麼,他把海九年推醒了。海九年滿頭大汗地看著二斗子,糊里糊塗地問:「你要做什麼?」

「我不做什麼,是你把我吵醒了。」

「哦……」

海九年緊張的神經鬆弛下來。他問二斗子:「我怎麼就吵你了?」

「你在做夢呢。」

「哦,是嗎?」

「你剛才說夢話了,聲音很大。」

「你聽到我說什麼了嗎?」

「我沒聽清楚……只聽到你在喊‘不是我乾的’,還喊‘大掌櫃’什麼的。」

「哦……我沒有說別的什麼吧?」

「沒有。」

「哦,那就好,那就好。」

「九年哥,你是有什麼心事吧?」

「沒有……」海九年重新躺下,「睡吧。」

二斗子以一個孤兒特有的敏感體察到了他的這個新朋友的痛苦和難堪。二斗子以與他的年齡不相稱的老成語調勸說道:「別難過了,九年哥!不管怎麼說,你還是上有父母下有老婆的人,比我強多了。要說起來我二斗子才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呢,我不但沒有父母兄弟姊妹,就連自己姓什麼叫什麼我都不知道!你記住我的話,苦命人的心煩事幹脆就不能想,不然你就活不成。咱哥們今天能遇在一起也是緣分,是緣就拆不散的。往後你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只管朝我說就是。只要有我二斗子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九年哥。只要有我二斗子身上穿的就凍不著你九年哥!你放心,在貼蔑兒拜興只要有我二斗子在就不敢有誰來為難你。」

二斗子一邊說著一邊拿巴掌把自己的胸脯子拍得啪啪直響。其實論年齡,二斗子比海九年要小六歲呢,那一年海九年已經二十四了,二斗子剛剛十八。而且二斗子由於發育不良個頭沒長成,兩人站在一起,他連海九年的肩膀都趕不上呢。不過這並沒有影響海九年對他的信任,黑暗中海九年望著二斗子很感激地點點頭。

……

轉眼間兩年的時間就過去了。不知不覺間海九年的胸前後背以及兩條胳膊上凸起了一隆一隆的腱子肉。由於整天在野外放駝,太陽把他的身體曬得就像上了一層釉子似的黑紅黑紅地閃著亮,皮膚也粗糙了,整個身體就像是在一個高大的骨架子上用許多結實的精肉綁上去的。連走起路來的姿勢也發生了變化,兩隻胳膊略略外放著,就像蒙古摔跤手似的。貼蔑兒拜興用它無形的強大力量把舊的文弱的海九年在自己巨大的磨盤內研磨成了齏末,然後又把他重新制作出來,塑造成了一個新的人。

但是他的精神卻非常讓人擔憂,這個新的海九年連他自己看看都覺得陌生得難以辨認了,他的情感和意識就在這兩個海九年之間痛苦地徘徊。當許多不可避免的夢境把他帶回到舊生活的場景去的時候,家鄉的親人和生意場上的掌櫃、夥計接二連三地出現在他的面前。彷彿他們是另外一個世界裡的人。

每當這種時候他會在睡夢裡驚得大叫起來就像撞見了鬼一樣。本來不是噩夢的夢境嚇得他靈魂出竅。這情景使與海九年躺在一條炕上的二斗子既感到奇怪也非常緊張,每當這情形出現,二斗子就慌手慌腳地點著燈,驚慌失措地問:「九哥!……你怎麼啦?」

九年默默不語地搖搖頭,臉上的汗珠像黃豆一樣大,從他的額頭和兩腮往下滴著。九年立刻把油燈吹滅了,他不願意讓二斗子看到自己的狼狽樣子。

「沒事的——睡吧。」

海九年簡單地說著重新在被窩裡躺下。以後不管二斗子再問什麼,海九年一概用沉默來抵抗。二斗子曾經把這事問過王鍋頭,王鍋頭聽了只是默默地搖頭嘆息,做不出任何解釋。

這天夜裡二斗子又被吵醒了。他以為又是九年做噩夢了,他躺在被窩裡沒有動,也沒睜眼睛,伸出一隻手捅捅九年,嘟嘟囔囔地埋怨道:「九哥!……醒醒,九哥……又做夢了吧……」

可是攪亂他甜夢的那種聲音卻越來越響。二斗子心裡很不高興揪了揪被子,把頭矇住了。過了一會兒二斗子感到有人在搖他的肩膀,是九年非常清醒的聲音在喊他:「二斗子!有事情……快起來吧!」

「我想睡覺……累了一天,困死啦!」

結果他還是被九年弄醒了。一片雜亂的喊叫聲伴著匆匆忙忙的跑動聲從院子外面傳進來,二斗子側耳聽了聽,一個鯉魚打挺蹦了起來,「是狼進村啦……」

二斗子光著身子在炕上亂摸著,匆忙間把一隻腳伸到衣服袖子裡去了。

兩個人跑到了村巷裡。

「來人哪……」

「打狼哪……」

「快……圍住……」

「哇——啊——啊——」

……

驚慌的喊叫聲劃破了夜空。有火把的光亮在忽明忽暗的移動。

刁三萬一邊往衣服裡紉著胳膊一邊從屋子裡跑出來,剛跑到院門口又折回去,在堆著供駱駝越冬用的乾草垛旁邊操起了一把草叉。

「狼躥到誰家啦?」

刁三萬晃著鋼叉問二斗子。鋼叉的鐵齒在黑暗中閃出一束束的白光。

「在村子北邊兒……好像是白駝寡婦家!」

於是人們全都朝白駝寡婦家跑去。

貼蔑兒拜興村裡總共有四戶寡婦,住在村子北邊的是兩家,一家姓李、一家姓楊,年輕而容貌姣好的是楊寡婦,楊寡婦的丈夫在世的時候楊家有兩百多峰駱駝的家業,其中包括十幾峰珍貴的白駝。不幸的是楊家在駝道上遭到了暴客的搶劫,丈夫死的時候只給楊寡婦留下一公兩母三峰白駝和三峰未成年的仔駝。頗有心計的楊寡婦就用丈夫留下的三峰白駝繁殖起來,幾年的工夫就把白駝發展成了二十餘峰。以後她就依靠這些奇異的白駝來維持自己的生活——專門把它們租給結婚的人家娶媳婦用。歸化地方為八方雜居之地,生活習慣上受蒙古族的影響很深,蒙古人崇尚白色,因而把白駝看成是吉祥物。這一觀念被廣泛接受,於是用白駝組成的迎親隊來娶親便蔚然成風。當年戚二掌櫃迎娶戚二嫂的時候就是僱請的楊寡婦家的白駝。楊寡婦專養白駝漸漸地出了名,人們就送了她一個外號——白駝寡婦。

雜亂的腳步聲在很近的地方響著,向著北邊的方向去了。待刁三萬、二斗子和海九年趕到白駝寡婦家的院子,連狼的影子也沒看到。幾十只火把將白駝寡婦家的院子和院子周圍照得雪亮。在人群亂鬨鬨的吵嚷聲中,白駝寡婦一邊抽抽搭搭地哭泣著,一邊清點著她的白駱駝。點來點去,結果是少了一峰不到一歲的駝崽。天光放亮的時候在村子東邊的大溝邊兒上把可憐的駝崽找到了。駝崽的肚子已經被掏空,腦袋浸在水裡,斜著身子躺在河邊的沙灘上。血把它身邊的一大片潮溼的沙地都浸透了。從狼群留下的蹤跡看出,襲擊村子的狼有八九隻,都順著河邊的荒灘往山裡逃去了。好在所受的損失不算大,事情也就過去了。

但是由此引發出來的一件意外的事件卻沒有等到天亮就鬧騰了起來。出事的地點由村子北邊的白駝寡婦家挪到了村子東邊的戚二嫂家。

狼群襲擊白駝寡婦家的事件平息之後,村人們都各回各家了。隨著分散到各個村巷中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小了,火把也一個接一個地熄滅。村莊在凌晨時又恢復了固有的寂靜。戚二嫂和丈夫、王鍋頭相跟著走回自家的院子。這一夜戚二掌櫃不在家睡,他到胡德全家玩色子去了,戚二嫂是在白駝寡婦家的院子那兒遇上丈夫的。正房和廂房的油燈都還亮著。戚二掌櫃率先走回屋裡,他伸著懶腰,左右腳倒替著踩著自己的腳後跟,把鞋脫掉,爬上了炕。一邊脫衣服一邊說:「快睡吧,還能復個二覺……」

話沒說完,戚二掌櫃看著自己的身子愣在了那裡。

「你愣怔什麼?……我要吹燈啦。」

戚二嫂正要吹燈,發現了丈夫的怪模樣。

戚二掌櫃打了個激靈急忙就往被窩裡鑽。但是已經晚了,就聽戚二嫂問他:「你身上穿的是什麼?」

「什麼也沒穿……睡吧!」

戚二掌櫃兩手急急忙忙掖著被子,隔著很遠伸著腦袋要去吹戚二嫂身邊的油燈。戚二嫂拿手掌把油燈擋住了。

「夜裡你在誰家啦?」

「你知道的……我在胡德全家賭錢啦。」

「我看你神色不對頭……你的身上好像是穿了件女人的花兜肚?」

「哪的事……沒有。」

「有沒有讓我看看就知道了。」

「你別沒事找事啦!」

戚二掌櫃在被窩裡轉動著身子兩手緊拽住被角,把後腦勺衝著妻子。他的後腦勺沒長眼睛當然看不見身後的情景,戚二嫂跪起來用兩隻手爬著一點兒聲響沒有地靠近了丈夫。戚二嫂抓住被子的一角一使勁兒就把被子整個掀了起來。這一下毫無遮擋的戚二掌櫃就完全暴露了。油燈的光亮清清楚楚地照見穿在戚二掌櫃身上的水紅色的繡花兜肚!戚二掌櫃瑟縮在炕上,幾乎是光著的身子哆哆嗦嗦地抖著。黑色的大辮子像彎曲的蛇偎在他的身邊。

戚二嫂把目光盯在那件花兜肚上,臉色越來越白……

「好哇!……我說的呢,自從走外路回來你就沒在家裡待上幾天,說什麼到這家那家玩色子去啦……都是騙人!原來你是上白駝寡婦那個狐狸精那兒去啦!……嗚——啊——啊!——你這個狼!你要我的命啦!……」

戚二嫂兩隻手在炕上拍著,哭著,囔著,眼淚滾滾;後來就操起了笤帚抽打起來。

戚二不反抗也不解釋,咬緊牙悶著在炕上翻滾著。拿手護著臉,在手指縫中間偷偷觀察著。戚二嫂打得累了,扔掉了笤帚伏在被子上放聲嚎哭起來。

上房裡的吵鬧驚動了廂房的王鍋頭,老頭子披了一件衣服走出了屋子:「二掌櫃……戚二嫂!好好的日子,又何必呢……一家人麼,有話好好說……」

王鍋頭站在院子當中,隔著窗戶大聲地勸說著。

「這日子沒法過了!……」王鍋頭聽見戚二嫂在窗戶裡說,「家裡的事情他什麼都不管,整天在白駝寡婦那兒鬼混……」

王鍋頭嘆了一聲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其實戚二和白駝寡婦的事情他早就知道,那時候他就算出來戚家遲早會鬧一場風波的。戚二嫂他是最瞭解的,她可不像別的女人那麼好哄,戚二嫂的性子烈著哩,激怒之下很難說會幹出什麼事來。果然,隨著屋裡一陣響動戚二嫂走出來了。燈光從後邊照著,看不清戚二嫂的臉。

「幹什麼?……你要到哪兒?」

戚二掌櫃光著腳追了出來。

「我……恨死了!白駝狐狸精……我要放火把她的房子燒了!」

「使不得!使不得!……這可使不得。」

王鍋頭伸手把戚二嫂的胳膊死死拽住了。王鍋頭幫著戚二掌櫃好說歹說總算是把戚二嫂弄回屋裡去了。

第二天下午戚二嫂簡單地收拾了幾樣衣物紮成一個小包袱,臉也沒洗衣服也沒換,回孃家去了。

半個月之內戚二掌櫃一連往察罕拜興的岳父家跑了三趟,結果是每次都被戚二嫂哭一陣罵一陣把他趕出了屋子。後來是王鍋頭出面用駱駝載了麻三嬸到察罕拜興去。麻三嬸以女人的情感勸說一陣,王鍋頭從命相的角度開導一陣。天黑以前終於把戚二嫂接回了貼蔑兒拜興村。

從表面看夫妻之間重歸於好,但是在戚二嫂的心裡卻留下了永遠也難以癒合的創傷。一片看不見的陰影一天到晚遮在她的眼前,使她無論看什麼都帶上了灰暗的色彩,夫妻關係很冷淡。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戚二掌櫃對妻子是時時處處謙讓著,家裡的大事小事全憑著戚二嫂一人做主。

在村子北邊關帝廟的前面長著一棵三人抱不攏的大柳樹,整個夏天無所事事的老頭子們就聚在大柳樹下聊天。他們談論的話題都是些遙遠年代的稀奇古怪的傳說——什麼生活在西伯利亞地底下的巨獸猛獁、通古斯部落酋長長過一丈的長髮、俄羅斯的皇帝如何慶祝生日……這些老人都是在駝道上跋涉了幾十年的老駝夫,沒有什麼事情他們不知道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從來都是默默無聞的海九年在一段時間內居然成了老頭子們議論的話題。

「聽說了嗎?那個瘦高個子的外來人如今力量可是大啦。」

「你是說刁三萬收養的又一個乾兒子嗎?怎麼會呢……」

「哪裡是乾兒子,是短工。」

「吃飯不掙工錢的那種。」

「我看像個讀書人。」

「海九年和二斗子拜了把子啦。」

「聽說也想當駝戶掌櫃呢。」

「能行!」

「能行個屁!他以為是個人就能在駝道上混碗飯吃啊?那得有力氣有膽量才行。」

「這個姓海的聽說是二斗子在扎達海河邊上救起來的……」

「是上吊嗎?」

「不,聽說是吞大煙,把大煙夾在饅頭中間吃,結果正好叫在河邊給驪馬洗身子的二斗子看見了。二斗子搶過去奪了他手裡的大煙饅頭,丟進河裡去了。」

「要不是二斗子,這會兒那姓海的早涼盈盈地躺在‘夢樓當’了。」

夢樓當是什麼?是歸化城專門存放無名屍體的地方。

「說不定,也許是個有種的好後生呢!我看他氣宇不凡。」

……

這件事情發生在接駝羔季節的七月。

還是在去年走外路之前,刁三萬請王鍋頭算了一卦,卦相上說今年是馬年,馬年是刁三萬的本命年,於刁三萬大吉大利,百事皆順。果然,麻臉的老婆一下子為刁三萬生了兩個兒子,是少見的雙胞胎!這還不說,刁家的三峰懷胎母駝正在一個接一個地下小駝呢。

從早晨開始,刁三萬就帶領著二斗子和海九年忙著為母駝接生。在倚著牆角的地方搭起了一座駝羔棚,地上鋪了暄軟的茅草。已經有兩隻駝羔順利降生了,都圈在用柵欄隔開的駝羔棚裡。新生的駝羔模樣非常古怪,長得一點都不像它的父母:首先一點,在駝羔的脊背上根本就看不到駝峰,像馬和羊一樣是平滑的;四條腿像木棍似的,很瘦,並且上下一般粗。刁三萬的一群髒兮兮的兒子,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喊叫著跑來跑去,招來了村子裡的一大幫孩子看熱鬧。孩子們嗚哩哇啦地亂喊亂叫著,給刁家的院子裡增添了幾分喜氣。

正在坐月子的麻三嬸趴在炕上從窗戶縫向外看著,欣賞著院子裡的美妙景緻,她臉上所有的麻點子都笑開了花。刁三萬今天的脾氣特別好,挺著僵直的狼脖子跑來跑去做這做那。他在拿一件包裹駝羔的羊毛氈的時候被一個孩子絆了一下,幾乎跌倒,但是他一點也沒生氣,嘿兒嘿兒地笑著問那孩子:「大爺沒碰著你吧?」

這一天又接了一隻駝羔。

從祖先那裡傳下來,一代又一代的貼蔑兒拜興人養成了這樣的習慣:那就是他們世世代代與駱駝相依為命,靠駝運業為生,但是卻從來也不在駱駝的孽生上下功夫,他們所有的駱駝全都是花錢在歸化城的駝橋上買回來的。在他們的感覺中只有懷裡揣著走駝道拼血拼汗掙來的銀子,到駝橋上大大方方地買駝,那才夠氣派,也只有那樣才算是拉駱駝人的正道。是刁三萬打破了這個古老的傳統。吝嗇而又精明的刁三萬從購買駱駝和孽生駱駝之間的差價上看出了利益,於是他買回了三峰專門生殖用的母駝,自己搞起了駱駝的繁殖。幾年的時間三峰母駝生下了十多隻小駱駝,刁三萬從中大獲其利。眼看著刁家自己繁殖的小駝一天天長大並且在駝道上派上了用場,高傲的貼蔑兒拜興人開始改變了古老的觀念,許多人家都學著刁三萬的樣子也飼養起母駝來了。

黃昏時分,王鍋頭來了。老頭子把刁家的駝群趕進了院子,然後徑直走向了駝羔棚。因為接羔忙不過來,刁三萬把自家的駱駝託靠給了王鍋頭照顧。

刁三萬警惕地站在王鍋頭的旁邊,注視著老頭子的一舉一動,神態非常緊張。二斗子與海九年交換著目光,嘴角上含著笑意看著這一切。

王鍋頭把目光在駝羔子身上掃來掃去,最後在一峰個頭最高也最壯的駝羔子身上定住了。老頭子拉開柵門走進去。

「你要做什麼?」刁三萬跟在王鍋頭的身後把柵門緊緊地關上了。對於刁三萬的問話王鍋頭不加理睬,彎腰抱起了那隻駱駝羔就要走。「你這是做什麼?」刁三萬屁股緊緊頂住柵門,擋住了王鍋頭的去路。

「我在拿我自己的駝羔。難道你忘記了,去年你找我算卦的時候答應的事,我的卦要是應了驗,你就送我一隻羔子。」

「噢,這事我怎麼會忘!」刁三萬狡猾地眨巴著眼睛說,「不錯,我是答應送你一隻羔子,可不是駱駝羔子,我指的是綿羊羔子!」

說罷刁三萬伸出雙手從王鍋頭懷裡把駝羔子抱過去,輕輕地放到地上,然後拉開柵門:「走吧!王鍋頭,把你的哈喇子擦一擦,把你那眼睛從駝羔身上挪開吧。我就是在四個‘老虎’中讓你抱走一個,也捨不得你拿走我的駝羔子,就是這話!」

王鍋頭笑了:「我就算見了你會耍這一招,真算有你的,你他媽的把駝羔子看得比兒子還金貴!」

「既然知道,那你還來抱我的駝羔?」

「我只不過是試探一下,看看你這個吝嗇鬼的毛病改了改不了。看來還是老古人說得對,江山易改,秉性難移。狗改不了吃屎啊!」

王鍋頭拍拍手走出駝羔棚。

「哎,哎,你別走哇。駱駝羔子雖說是沒有,可羊羔子我早就給你預備好了。別生氣,把羊羔子抱去吧。」

刁三萬在院子門口追上了王鍋頭,用手指了指牆角的羊羔棚,又補充說:「隨便你,挑個最大的拿去吧!」

「算了吧!你以為我真是來討債的嗎?我王鍋頭算命本著一個宗旨,為人招財,替人消災,我看重的並不是錢財。剛才我不過是與你開個玩笑罷了。」

順利地接下了兩隻駝羔。已經生下駝羔的母駝休息了一兩天之後就歸入了大群。刁三萬把駝群交給海九年放牧,他自己和二斗子留在院子裡照顧剛剛出生的駝崽,等待最後一峰懷孕母駝下崽。駝崽們得到了細心的照料,一個個活蹦亂跳。但是母駝的情況卻不怎麼好,都過了整整兩天了,這最後的一峰母駝一直也沒有生崽的動靜。刁三萬一天之內要跑到母駝跟前無數次,仔細觀察著母駝的情形。母駝一直躺著,樣子十分疲憊,眼睛也沒有一點生氣。直到第三天的中午,母駝終於開始了產前的掙扎。生了足足有一個時辰,先出來的不是駝羔的腦袋,而是兩條後腿!這情形讓守候在母駝身邊的刁三萬一下就急得頭上冒出了汗,他知道母駝是遇上了最棘手也是最危險的寤生。侍弄了大半輩子駱駝的刁三萬知道,遇上這種情況不是母駝死就是駝崽死,搞不好耽誤了時間母駝和駝崽都活不成。看著痛苦掙扎的母駝,刁三萬的臉色迅速變得灰白了。寤生的情況在刁三萬短短幾年孽生駱駝的歷史中還只是聽說而已。手足無措的刁三萬在院子裡盲無目的地走來走去,把兩隻粗糙的大手搓得沙沙直響,一個勁兒地問自己:「這可咋辦?這可咋辦……」

二斗子似乎冷靜一些,他跑回廂房拿來一把宰牛用的尖刀。刁三萬一看見二斗子手裡那明晃晃的尖刀就嚇了一跳,直眉瞪眼地問:「你要做什麼?」

二斗子說:「乾爹,時間耽擱不得了。駝羔子是要不成了!快下手吧,再晚了怕是連母駝也活不成了。」

「你說什麼?你要我弄死駝羔子?好啊,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想害死我的駝羔子?」

「這都甚時候了,乾爹你還說這種話。你是糊塗了還是咋的?給誰都得這麼做了!沒有別的辦法。」

「不行!」刁三萬就像蠻牛頂牆似的不肯讓步,「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能讓你害死我的駝羔子!」

麻三嬸趴在窗戶上哭起來,喊道:「他爹!你別聽二斗子的,他不是咱的親兒子,他沒安好心哩。」

「好!我是在害你們呢!這是你們說下的話,那我走了,這事我再也不管啦!」

二斗子丟下刀跑了。

刁三萬跺著腳朝二斗子的背影罵道:「好你個二斗子,你這個叛逆!奸臣!我遇上了危難的時刻,正用人的時候,你跑了!」

母駝寤生的稀奇事吸引了許多村人,來看稀罕的人裡三層外三層圍著,大家望著只生出兩條半截子腿的母駝,沒有一個人能想出辦法來。蹇老太爺把一雙發紅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蹲在母駝身邊看了好半天,最後搖著頭站起來了,說:「沒轍了,三萬,我活八十多歲了沒見過這陣勢。二斗子說得對,你別捨不得,動手吧,要不然這麼拖下去就連母駝也保不住啦!」聽蹇老太爺這麼一說,刁三萬知道事情是沒指望了,他不再罵也不再跳了,霍地蹲下去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蹇老太爺指揮著幾個漢子把母駝身體放展了,母駝已經一點力氣也沒有了,眼皮耷拉著,完全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了。有人把母駝上邊的一條後腿往高抬著,戚二掌櫃撿起了二斗子丟下的宰牛刀,攥了攥,準備肢解駝崽的身體。婦女們都捂著臉向人群外擠著,都不忍心看了。

「等一等!」

滿頭是汗的二斗子氣喘吁吁地鑽進了人群,是憐惜駱駝的心情逼著他又返回來了。二斗子把戚二掌櫃拿著刀的手腕抓住,指了指跟在他身後的海九年說:「戚二掌櫃,你先別忙著動手,九年哥說他有辦法,讓他試一試。說不定母駝和小駝都能保住呢。」

海九年一邊把袖子往胳膊肘子上挽著,一邊拿眼睛看著刁三萬,他得等刁三萬的一句話。刁三萬本來是蹲在地上哭來著,聽到有人能救他的母駝和小駝,他站起來了,目光直直地望住海九年,好像不認識似的,問道:「你說什麼?你有辦法保住駝崽又能讓母駝不死掉?」還沒等海九年回答,戚二掌櫃就說:「海九年,你吃過幾碗乾飯,也想逞這個能?你睜開眼睛看看,站在你跟前的這些人,把我戚二拋在外邊不算,刁掌櫃、蹇大掌櫃、蹇二掌櫃……貼蔑兒拜興人幹別的也許不行,要說侍弄駱駝,拿出哪一個你能比得了?你來貼蔑兒拜興才幾天?俗話說得好:沒有金剛鑽兒,別攬瓷器活兒。你還是一邊涼快著去吧!」

「我有金剛鑽兒……我放牧過大駝群,我見過母駝寤生。」

「戚二掌櫃,你別隔著門縫瞧人,把人看癟了。九年哥他過去曾經在喀爾喀草原上管理過專門繁殖的大駝場哩!」

「嘻……我不信!」

「不可能吧……」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叫人家試一試麼。」

「耽誤了事情怎麼辦?他海九年能賠得起人家的母駝?」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

人群一陣晃動,讓開一條道。

胡德全騎著馬走進了院子。他是到城裡的萬駝社辦事剛剛回村來的。胡德全的裝束變了樣,已經是走駝道的打扮了,上身赤膀穿一件汗褐子,腳下蹬一雙高腰馬靴,腰間扎著足足有一紮寬的生牛皮帶,手裡攥著一條真蟒皮大皮鞭。胡德全偏腿下馬,把韁繩隨手交給二斗子,走近了母駝。

「刁掌櫃,出了什麼事?」

刁三萬哭喪著臉說:「母駝遇上了難產……胡馱頭你快給看看,還有沒有指望?」

胡德全歪著腦袋,兩道黑眉毛緊湊起來在鼻樑子上面撞在了一起,一邊把折成三折的蟒皮鞭在手掌上敲打著。看了一會兒,拿手掌把皮鞭抓住,說:「這種事兒我也只是聽說過。」

「海九年說他有辦法。」刁三萬指了指海九年對胡德全說,「胡馱頭你給拿個主意。」

胡德全斜著一隻眼從下往上打量著海九年。

二斗子趕忙搶著說:「九年哥見過母駝寤生,他知道該怎麼辦。」

「那就讓他試試吧,死馬當作活馬醫。」

「可是,我的母駝要是被他耽誤了怎麼辦?」

「你說怎麼辦?」

「他得賠!」

「你說什麼?」胡德全瞪起了眼睛。

「要是耽誤了母駝的性命,他海九年就得賠我。」

「這也算是人話?」

胡德全把眼睛眯成一條窄縫看著刁三萬。刁三萬被看得沒了主意,怯怯地問了一句:「那你說該咋辦?」

「要我說咋辦?死了活該!」胡德全拿鞭子朝刁三萬打了一下,罵道,「你他媽的還叫人不叫人?人家好心好意幫你救急,你還想著讓人家賠你的駱駝!」

「這話咋說的?」

「咋說的?你的駱駝全都死光了才好呢。」胡德全的鞭子又一次落在了刁三萬的腦袋上,不過打得不很重,「就是這麼說的,我看你是喝人的血喝慣了,這麼大的後生一天到晚白給你幹活兒不說,如今既想讓人家救你的急,還想讓人家替你擔風險,他媽的你姓刁的心也太黑啦!」

「那是他自個兒樂意。」刁三萬自覺理虧,兀自嘟噥了一陣,對九年說,「那你就試試吧。」

九年說:「二斗子,你去找根繩子來,快!」

海九年親自拿繩子把生出半截的小駝的腿拴住,然後把繩頭交到二斗子的手裡,囑咐說:「我叫你拽你就拽,用力一定要勻,千萬不可太猛了!」

「知道了。」

九年自己跪在地上,兩隻手在母駝的肚子上揉著,由前往後推著。母駝呻吟起來,由於疼痛,眼睛裡淌出了淚。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結果,奇蹟發生了:在母駝愈來愈緊迫的呻吟聲中,駝崽的毛片溼漉漉的身體出來得越來越多了!大約兩袋煙的工夫,母駝終於把小駝生出來了。過了不一會兒,小駝崽就睜開了眼睛,深棕色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整個陌生的世界和圍在它身邊的人。

刁三萬把小駝抱在懷裡,狼脖子吃力地歪著,拿臉蛋子蹭著小駝溼漉漉的皮毛,眼淚在他髒兮兮的長臉上流著。他將腦袋歪在一邊的肩膀頭擦著淚,高興得什麼也顧不上了:「嗚呀,呀,小寶貝……你可是得救啦!還是老天有眼,我刁三萬沒做缺德的事。」

旁觀的大人孩子全都好奇地圍上來看熱鬧。

海九年拿一團亂草擦著手走出圈外。

胡德全用欣賞的目光追隨著海九年,走到他的跟前來了。

「好小子!」胡德全友好地拿鞭杆子在海九年的肩膀上敲打著,「真看不出你還有這麼兩下!要不是親眼看見我還不相信呢。在哪兒學的?」

「九哥在喀爾喀草原上專門孽生駱駝的大駝場上幹過!」二斗子搶著替九年回答。

「想不到你還有點兒來頭,看來刁掌櫃是委屈你啦。」

二斗子說:「那是!只管飯不給工錢,太不合理。」

「哼,刁掌櫃這種人恨不得在一隻羊的身上剝下兩張皮來!吝嗇得簡直就想把自己拉出來的屎都吸回去!給他幹活兒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不如你跟我幹吧!怎麼樣?」

九年笑著搖了搖頭。

「咋?你不願意?」

「不是……」

「那為什麼?我姓胡的做人可與刁三萬不一樣,給我幹活兒,我給你半個駝工的工錢!」胡德全笑眯眯地說。

「給多少工錢我也不能幹。」

「咋?」笑意在胡德全的臉上凝固了,「不給我面子?瞧不起我胡德全還是咋的?」

「哪能呢,說什麼瞧起瞧不起的話,我是……胡馱頭……」

「你少跟老子廢話!痛快點兒。要是嫌工錢少,我給你加到一個整駝工的工錢。」笑意在胡德全臉上消退著,那表情看著彆扭得厲害。

「我真的不能給你幹,我誰家也不去。」

「去你媽的!」

不等九年再做解釋,胡德全手裡的鞭子一揚就抽了下去。與此同時胡德全鼻樑兩側的肌肉突然橫著拉起來,臉上的表情已然猙獰。

內剛外柔的蟒皮鞭斜著裹在了海九年的臉上,最先出現的是一道白印,像一條小蛇似的從九年左邊的額角迅速躥出來,跨過他的一隻眼睛在右邊的顴骨上消失了。緊接著那道白印就變紅,滲出了血,鮮血又紅又稠,封住了他的眼睛。這是很內行的一擊,為了避免對手的反抗,先封住對手的眼睛。

二斗子驚叫了一聲,撲向了九年。剛到貼蔑兒拜興沒幾天的九年不知道,可二斗子最清楚胡德全那蟒皮鞭的厲害!那蟒皮鞭長約一丈,外邊由五花的真蟒皮緊緊纏裹,內裡是一根拇指粗細的鋼絲。這玩意兒在胡德全的手裡不是一般的物件,而是一件十分了不得的武器,乃是貼蔑兒拜興的一絕。蟒皮鞭有三種打法:一曰空鞭,光聽響動,鞭子抽出去聲如響雷,卻只是擦著人的頭頂過去,並不傷人;第二種打法沒有響動,但因用力的不同會把人打得皮開肉綻而不傷筋骨;第三種打法最是狠毒,傷骨不傷皮,鞭子抽下去表面沒有痕跡,實則已經叫人筋斷骨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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