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緊跟著下來的一鞭子抽在了二斗子的胳膊上,這一下把二斗子和海九年分開了。
人群驚叫著四下奔散開去,生怕稍不留意會被胡德全的蟒皮鞭誤傷,更沒有人敢阻攔胡德全。
一丈餘長的蟒皮鞭像一條真正的巨蟒在海九年的頭頂上游弋,胡德全問道:「海九年,我問你,我出一個整駝工的工錢,你給我幹不幹?」
「我不幹。」
只聽「啪」的一聲蟒皮鞭又抽了下去。這一下抽在了海九年的踝骨上,海九年就像被蟒皮鞭提起來似的雙腳跳了起來,然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蟒皮鞭依舊像活蟒似的在海九年的頭頂上飛過來飛過去。
「海九年,我再問你,我給你一個半駝工的工錢,你給我幹不幹?」
「不幹。」海九年從地上爬起來了。
話音未落蟒皮鞭又纏在了九年的腰上,就見胡德全手腕子一旋,海九年被扔出去有兩丈遠,跌倒在地上。九年身上的衣服像一隻黑色的大鳥似的飛了有房頂那麼高,慢慢地飄落下來。
「旺火燒大鍋,不蒸饅頭蒸(爭)口氣。現在我不是要僱駝工,我是在買我的面子。海九年,我胡德全僱你是僱定啦!我再問你,我給你兩個駝工的工錢,你幹不幹?」
海九年又一次從地上爬起來了:「胡馱頭,我把話說清楚了,姓海的我今日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啦!你就是給我一個銀駱駝的工錢我也不會幹的。」
當下,胡德全把蟒皮鞭緊攥在手裡,充滿怒氣的眼睛盯著海九年,還不肯罷休,罵道:「給臉不要臉的玩意兒,你以為你是誰?他媽的,不給你點兒顏色,你怕是不知道馬王爺長得幾隻眼!」
海九年一隻手捂在傷口上,血從他的手指縫直往下滴,半個臉都被鮮血糊滿了:「胡馱頭!你有種,打得好,我海九年把今天這個日子記下啦。」
「你他媽的還敢嘴硬?我叫你……」
「啪」的一下那巨蟒又啄了下去,這一次沒有打住海九年,而是抽在了二斗子的身上。二斗子撲到了海九年的跟前,伸開雙臂把他的朋友抱住了。立刻就有一道血印斜著劃過了二斗子裸露的脊背。
「哦嗬!又跳出來一個不怕死的。」胡德全怪叫一聲,手下得更狠了。蟒皮鞭就一下接一下地抽在了二斗子的身上。二斗子咬著牙拼命地把腦袋藏起來,一聲不吭地挺著。
胡德全又舉起了鞭子,但是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子。胡德全一扭臉見是戚二嫂,「怎麼?內掌櫃的來擋我的事?」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胡馱頭是不是還想與我這個女流再練一場?」
「你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只是看不下眼。我勸你做人別太過分!」戚二嫂說,「願不願給你做事是人家的自由,你得講道理。」
「戚二嫂說得對。」
「算了吧!胡馱頭。」
「海九年也被你打啦,拉倒吧!」
王鍋頭走到了胡德全的跟前:「得饒人處且饒人。俗話說得好:寧欺老勿欺小。」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勸你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你知道日後這倆後生會有多大的出進?鄉里鄉親的,別把事情做絕了。」
「算啦,算啦……」
眾人七嘴八舌地勸著。
胡德全用兩隻胳膊劃拉著排開眾人走出去了。在院子的門口胡德全勒住了馬,拿蟒皮馬鞭指著海九年警告道:「海九年!你把耳朵豎起來給我聽好,在貼蔑兒拜興這地場你敢跟我胡德全作對,總有一天把你收拾了。」
還算好,胡德全不過是因為一時的氣憤給海九年與二斗子一點點教訓,所以他打的時候下手還不算太狠,蟒皮鞭並沒有傷著他們的筋骨。二斗子在炕上趴了三天之後就能夠下地走動了,渾身的鞭傷結了痂,厚厚的就像穿上了一件鎧甲,直到一個月以後才算好利落了。
海九年的傷勢較二斗子輕一些,只是被傷了皮肉,用藥養了一個來月便也好了。但是一道傷疤鐫刻在海九年右邊的眉骨上,成了永遠的紀念。那道傷疤改變了海九年的面貌,使過去熟悉他的人都不敢認他了;同時那道傷疤也給他的臉平添了三分野氣和匪氣。
這天晚飯後在海九年與二斗子的小屋裡,兩個人又一次議論起捱打的事。海九年在油燈下照著一塊破鏡子摳掉臉上的最後一塊傷痂。他一邊看著臉上揭掉痂後暴露出來的白色嫩肉,一邊牙齒咬得嘎嘣嘎嘣響,憤憤地說:「他媽的!胡德全,老子心裡記下你了!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找你算這筆賬的!」
「你真的記恨胡馱頭呢?」
「是豬才記吃不記打呢!」
「那又何必呢,其實胡德全也是一時性起才對咱們出了手的。要我說,這事也怪你自己,既然胡馱頭要僱你那也是看得起你,你為什麼就非拗著不肯答應呢?」
「你忘記了嗎?戚二嫂院子裡的那塊上馬石還在那兒等著我呢,我不能只有吃性沒有記性呀!在哪兒跌倒在哪兒爬起來,我海九年非要把那塊上馬石搬起來不可!」
二斗子說:「就算是你把那塊石頭搬起來又能怎麼樣?我猜不透你的心思。」
海九年沉默著。
二斗子又問:「你就為這點事兒?」
「對!」
二斗子搖搖頭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海九年猛然想起什麼,問二斗子:「那天你為什麼要替我捱打?」
「這有什麼,我二斗子是個孤兒,你呢,雖說是有家可是不能回,咱倆都是苦命的人!常言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我不護你誰護你?」
「叫我怎麼謝你?」
「說這話就見外了,假如我要是有一天遇上難處,還得靠你呢。」
「二斗子!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九哥,我有個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說,只要是我海九年能辦到的。」
「要是你不嫌棄的話,我想與你結成異姓兄弟。」
「好哇!我也正有此意呢。」
於是兩人焚香叩頭,盟誓從此結為兄弟。
五
八月的一個上午,陽光亮旺旺地照著戚家的院子。戚二嫂盤腿坐在自家的炕頭上做針線活兒,她在為戚二掌櫃趕趁著縫製一件狐腿皮拼成的坎肩。身邊是一堆喀爾喀紅狐狸碎皮子皮。皮子雖然零碎可是真正的西伯利亞火狐上的腿皮,毛根部擁滿了橘紅色的絨毛,許多毛尖上都呈現出褐色的黑點子,密密匝匝的一把抓不透。那狐皮自然地便散發著熱量,摸一摸好像火燙似的感覺。自打戚二嫂嫁過來,每年都要給走外路的丈夫縫一件新的狐皮坎肩。俗話說得好:男人的身上帶著女人的一雙手呢。不管戚二掌櫃走到哪裡,人們一看到他身上的那厚墩墩的狐皮坎肩,就知道他家裡有一個好媳婦。
狐狸皮在戚二嫂的手裡滑動著,耳聽得一陣異常沉重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響起,那腳步聲不但沉重,而且非常地緩慢。戚二嫂兩根手指捏著針在鬢角上蹭著,那手就停住了,她覺得院子裡的動靜好生奇怪,隔著薄麻紙的窗戶只能看出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在院子裡晃動。
「院子裡是誰呀?」戚二嫂問了一句。
沒人回答,卻聽到沉重的腳步聲「咚咚」響著越來越近。戚二嫂又問了一聲:「是誰呀?快進屋裡來吧。」
回答她的是一聲巨大而又沉悶的聲響,是什麼東西落在地上的聲音,震得她身下的土炕直顫動,窗戶紙也唰唰啦啦地響。戚二嫂被駭了一跳,手上的針也掉了,正要再問,就聽院子裡傳來一個男人粗聲粗氣的說話聲:「戚二嫂,你出來!」
「是誰呀?」戚二嫂一邊往炕下移動著身子,一邊問道。
院子裡的那個人沒回答。戚二嫂只聽到一陣粗重的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上午的太陽照得正猛,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站在屋門前的臺階上,戚二嫂把手放在眉骨上觀察著奇怪的客人。來人身高樹大,雙手叉腰站在院子當中。
「是誰呀?找我有什麼事?」
「你不是讓我搬石頭嗎,現在我把那塊上馬石從院子門口搬到院子當中來了!」
那個人把一隻手臂在陽光中揮動了一下,指著他腳下的大石頭說道。
這一回戚二嫂不但從聲音中聽出了,同時漸漸適應了陽光的眼睛也認出了,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海九年!
「哦,原來是九年兄弟呀,我當是誰呢,你弄出的動靜怪嚇人的。」戚二嫂笑了,抬腳走下臺階,「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吧,別跟二嫂繞彎子。」
海九年卻不說話,只拿目光往腳下的上馬石一甩,然後拿眼睛看著戚二嫂等待著答覆。
戚二嫂略一愣怔,旋即便恍然大悟,身子向下一蹲,兩隻手在膝蓋上使勁拍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別看我戚二嫂是個女流,我的眼睛看人可毒著哩!我早就料到了你總會有這麼一天的,今天你果然就來了。這沒什麼好說的,既然你有這個本事我就僱你了!眼看著駝隊就要起程了,活計多得忙不過來。這會兒你就去搬你的行李吧,到東廂房和王鍋頭一塊兒住。至於工錢麼,該怎麼著就怎麼著。」
「好,我這裡謝謝戚二嫂了!」
「沒什麼好謝的,去吧,搬你的行李去吧。」
話說完了戚二嫂發現海九年還站在一進門的地方躊躇著。「還有什麼事嗎?」
「我……」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大男人家的吞吞吐吐做什麼?」
「我想和戚二嫂借點錢。」
「借錢?」
「是。」海九年側著腦袋從旁邊觀察著戚二嫂的反應,「不知戚二嫂肯不肯?」
「你一個拉駱駝的人,眼看著就要跟著駝隊出發了,借錢做什麼?」戚二嫂擰著眉頭看海九年,「莫非是你要去賭博?」
「我不賭博。」
「那你借錢做什麼用?」
「我想跟著駝隊到恰克圖那邊捎帶做點小買賣,我知道胡馱頭這回給咱貼蔑兒拜興駝隊攬下的活兒是要往恰克圖送的。」
「哦,我也知道是往恰克圖送貨。」戚二嫂說,「我早就看出來你不大像是個賣苦力的人。你是想掙輕巧錢呀。」
「是。戚二嫂借還是不借,給我句話。」
戚二嫂皺著眉頭思忖著沒立刻回答。
海九年說:「我給您一分八釐的利息。」
「這個……」
「要是戚二嫂嫌少的話,我可以答應您二分的利息。」
「……」
「一年之內我給您二分利息,要是超過一年利息漲到二分二!」
戚二嫂笑了。
「你笑什麼?」海九年問,「莫非戚二嫂是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笑你賬目算得清楚!」戚二嫂收住笑說道,「我告訴你我戚家也不是什麼大財主,我家的銀子回來都買了駱駝。哪裡有什麼富餘的錢。要借錢你去找蹇家兄弟。」
海九年無聲地離開了戚家的院子。
隔了三天的上午,戚二嫂看見海九年又一次走進了她家的院子,肩膀上扛了行李,也沒和她招呼就徑直走進東廂房了。戚二嫂跟在海九年身後走進了屋子。
「你和蹇家借到銀子沒有?」
「我沒去。」
「為什麼?」
「不為什麼。」
「那你不做小買賣了?」
海九年也不看戚二嫂只顧自己低著頭把行李解開,在炕角上放好。
「你咋不回答我的話呀?」
戚二嫂不滿意了,說話的聲調拔高了許多。
「沒錢就不做唄。」
「哼,耍脾氣呢。」
「給人扛活兒的人還敢耍脾氣……」
「我也看出來了,別人都是賣苦力,你海九年卻想賺輕巧錢,賺大錢!是不是?你要是賠了呢?」
「做買賣有賺就有賠。」
「告訴我你打算做什麼買賣?」
「買賣上的事我給你說不清楚。」
「呵!還不願意跟人說。」
「買賣上的事有時候也不能說。」
「好!不說就不說。你打算借多少?」
「十二兩銀子和兩峰駱駝。」
「好,我借給你!」
「戚二嫂不是沒有富餘錢麼?」
「是我的私房錢。」
六
九月,塞外的夜已然是涼意甚濃,從遙遠的西伯利亞刮來的冷風在陰山的禿頂上吹奏著尖利的號角,風把聚集在山頭上的雲彩刮散了,清亮的月光映照出陰山黑黝黝的身影,大山後面的天幕變成寶藍色的,放射出藍幽幽的神秘光澤。
依偎在陰山腳下的貼蔑兒拜興一片燈光閃爍,正經歷著一個激動人心的不眠之夜。經驗豐富的護衛狗們預感到了駝隊就要起程遠行了,一個個都豎起耳朵在黑暗中跑來跑去,激動地吠叫著。狗的叫聲劃破了夜的寂靜,給貼蔑兒拜興製造著緊張忙亂的氣氛。燈光在每家每戶的屋子裡徹夜亮著,在各家的院子裡,駱駝們精神抖擻地在倒嚼著,等待著。駝戶掌櫃子們腳步匆匆挨個兒檢視著貨物——所有貨物都必須按照規矩包裝捆綁,以保證在經過數千裡地的顛簸之後仍然完好無損,督促著駝夫把貨包放到駱駝的背上去。女人們的嗓門尖利的喊叫聲在黑暗中顯得特別響亮。黑暗中是一片看不見的匆忙和緊張。偶然奏響的駝鈴就像警鐘似的,銅質的音響在夜的黑色空氣中飄蕩一陣之後又消失了。
起馱之前,在村子北邊的關帝廟前進行例行的祭祖朝拜。幾十支羊油火把將關帝廟和廟周圍的空地照得一片通明!馱頭胡德全帶領著領房人牛二板和全貼蔑兒拜興大大小小三十二家駝戶的掌櫃踏進廟門,向關帝爺的塑像焚香叩頭,祈禱至聖至明的關老爺保佑駝隊此一去人畜平安!
所有的隨隊駝工和貼蔑兒拜興的女人孩子以及還能走動的老人,全都跪在大廟前。已經馱好了貨的駱駝黑壓壓地臥著,從廟前的空地一直向村巷裡延伸過去。人不語,駝不鳴,狗不叫,整個村子是一片肅穆的安靜。
廟內,幾十支蠟燭把殿堂照得亮亮堂堂。馱頭胡德全、領房人牛二板面對關帝像一左一右站著,他倆的中間便是貨主——一箇中年的商人。這位商人面色沉靜,留著一抹黑色的髭鬚,穿一件吊面的狐皮大氅。胡德全把身子側了側說:「王掌櫃,請吧!」
商人把手伸進袖筒裡,拿出一捆香、一張黃紙。牛二板用石頭擊打著刀形的火鐮,把黃紙燃著了,把點著的香插在香爐裡,三個人一起跪了下去。
預先準備好的貨物都打好了包,不論是茶葉還是其他的百貨一律按照一份一百八十斤的分量裝包,少不得也多不得,這是規矩。幾百年的駝運歷史造就了歸化駝執行的許許多多鐵的規矩,從房子的大小到駱駝韁繩的長短都有嚴格的規定:駝隊以駝夫用的帳篷——駝執行稱為房子——為計算單位,大房子直徑為一丈五尺五寸,可容納五十六人;中等房子直徑為一丈三尺五寸,可容納三十三人;小房子直徑是一丈一尺五寸,能容納十八人。駱駝韁繩的長度一律為七尺五寸,毛抓子為七寸,摟頭繩是七尺,綁鞍架的挺繩是二丈五尺……駝隊下面以把子(亦稱鏈子)來計算,每鏈駱駝一十八峰,由一個駝夫牽引;駝隊運營最小的單位便是一頂房子,由一名領房人負責,每個成員都隨身攜帶刀槍棍棒作為抵禦暴客的武器;條件好的駝隊中還可以配備若干槍械,這就要視自己的能力而定了。
貼蔑兒拜興獨立組成自己的駝隊,有自己常年僱請的職業領房人牛二板。隨行打火造飯的是王鍋頭。王鍋頭自己牽一列駱駝,馱的是米麵油鹽鍋碗瓢盆以及六個能盛一百斤水的大鱉子和全駝隊用的房子,這一列駱駝也是由十八峰組成。一般的駝隊還另有一名專為人和駱駝治病的先生隨隊而行,然而貼蔑兒拜興的駝隊卻免了這個先生,這是因為王鍋頭不但精通算命,還頗懂醫道,遇上人得個頭痛腦熱或是駝馬、護衛狗患了諸如口瘡、脫掌、瀉肚、壓梁之類的疾病,王鍋頭都能以胡椒、白礬、百步根等極簡單的藥物加以治療,藥到病除。這樣他一個人既做了鍋頭又兼了為駝夫和駱駝治病的先生。王鍋頭在貼蔑兒拜興受人敬重,這是其中的重要原因。僱用王鍋頭只需出一份工錢,卻可頂兩個人使用。
像貼蔑兒拜興這樣的從事駝運業的專業村在歸化地方達幾十個,星羅棋佈地撒在城市的周圍,它們全都屬於歸化城萬駝社管轄。在業務方面,貨源由萬駝社統一兜攬,運費也是由萬駝社與貨主統一結算。在歸化近百個行社中,萬駝社是最大的一個行社,它有註冊社員將近一萬名。它的社員分佈在歸化城郊的各個拜興裡。
歸化的駝隊每年的七月至九月起場上路,駝路分內路和外路:內路是指歸化往東邊的張家口、道口、北京、天津一線,往南邊有通向太原、漢口等地的駝路;往西、往北就屬於外路了,向西通新疆、科布多、烏里雅蘇臺,向北的駝路則通往庫倫(今烏蘭巴托)、恰克圖、伊爾庫茨克、雅庫茨克,再往西往北駝路一直可以到達俄羅斯的歐洲城市莫斯科和西伯利亞諸城。不用說比起內路的駝道來,外路的所有駝道不僅在路途上要遙遠得多,而且沿路的地理環境也特別複雜,道路有時穿過草原有時跨越沙漠,還經常可能遭到暴客的襲擊。所以走外路的駝隊不但駱駝的品種好,駝夫也都是強悍同時拳腳上頗有些功夫的人。
貼蔑兒拜興的駝隊在歸化駝執行屬於實力雄健的隊伍,無論是在駱駝的種別上還是駝夫的能力、駝隊的自我保衛力量上,都是屬於一流的;而且他們還擁有年輕有為的世襲領房人牛二板。這樣的駝隊自然是專走外路的駝隊。即使是在走外路的駝隊中,貼蔑兒拜興的隊伍也是超群拔萃的,在歸化城的萬駝社裡是一支能力和信譽方面都十分良好的隊伍。
昏暗中海九年看見一個人影朝著他這邊走來,遠遠地他就認出了那是戚二嫂。「都弄好了?」戚二嫂問。
「弄好了。」
「頭一次出遠門不可大意。」戚二嫂說,「你跟他們不一樣。這些人都是久走駝道的。」
「我知道。」
「出門在外不跟在家裡一樣,像搬大石頭那種蠢事你可再也別做。要懂得自己照顧自己,千萬別損害了自己的身體。受苦人不管走到哪裡,也不管做什麼活路,身體都是最要緊的!」
「謝了,二嫂。」
戚二嫂還要再說什麼,海九年把她的話打斷了:「二嫂,駝隊要起程了。」
戚二嫂扭頭看見領房人牛二板率先從關帝廟走出來了,牛二板走到拴馬樁前解開了驪馬的韁繩。牛領房氣宇軒昂,紉鐙扳鞍躍上馬背。
驪馬被打扮得花團錦簇,真絲編織的馬韁、嶄新的鍍銅馬鐙在夜的微光中閃閃發光。馬上的領房人更是威風凜凜,牛二板今日身著緊身的皂色衣褲,上衣的對襟處一排布盤的梅花紐扣密密麻麻地從領口一直排到腰間,黑緞子的腰帶緊緊地纏繞著,外罩一件毛色潔白的貴重北極白狐皮坎肩,坎肩的外面套一件褐灰色的狼皮大氅,腳下蹬一雙香牛皮的高腰翹頭馬靴。驪馬兜起的風將狼皮大氅的下襬掀起來吹得「啪啦啪啦」直響,暴露出插在領房人腰間的牛骨頭把兒的三節鞭。一聲不響的王掌櫃牽著馬沉默地看著。
一陣清脆有力的梆子聲升起在貼蔑兒拜興的夜空,牛二板把馬鞭高高地舉過頭頂,吆喝道:「起——馱——啦!」
一聽到領房人的吆喝聲,負重的駱駝們立刻就全都自動地站起來,木製的貨架與披在駱駝身上的駝屜摩擦發出的吱吱嘎嘎的聲音連成了一片。所有的院門都大敞開來。駝隊開始緩慢移動,村道在無數負載駱駝的踩踏下呻吟起來。此起彼伏的駝鈴聲交奏著連綴成了一片強大的「嗡咚、嗡咚」的響聲,把所有的聲音都淹沒了。這駝鈴聲絕非是像某些多愁善感的詩人筆下所描寫的那般清脆飄逸,歸化的駝鈴一律是由純粹的黃銅鑄成,直徑五寸,長一尺半。這駝鈴奏出來的音響沉穩而又渾厚,實際上它更像是一座小型的銅鐘而不像是鈴鐺。
戚二嫂鬆開了駝韁。這以前她的手一直牢牢地抓著海九年駝列裡首駝的韁繩。
駝鈴聲交奏著裝滿了海九年的身體,把他的心攪得混亂不堪。他的身體就像一個沒有生命、沒有感覺的木樁夾在駝隊中間移動著。一種從來也沒有過的感覺就像濃霧似的在海九年的心裡瀰漫開來,他覺得自己此刻就要到天邊去了,並且在那裡再也回不來了!腦子裡是腫脹的空虛。
出村八里,駝隊開始進山了。
牛二板的驪馬站在山口的一塊巨石上,長脖子被真絲的韁繩勒得很不舒服地捩著,黃色的牙齒齜著,磨得光溜溜的鐵嚼口在它的牙齒間閃出溼漉漉的白光。
牛二板站在馬鐙上,手裡揮動著牛尾馬鞭催促著駝夫。在第一個山口和每一個拐彎兒的路徑,牛二板都要親自看著駝隊從自己的面前走過,而且他要一個一個地數人,一列一列地數駝。這是他的責任。領房人拿著超過一般駝夫十倍的酬金,他肩上的責任就不一般。要知道他帶領的豈止是一個駝隊,那實際上就是整個貼蔑兒拜興所有駝戶的身家性命!除了駱駝,貼蔑兒拜興人再沒有別的什麼財產了。一旦駝隊有個什麼閃失,他牛二板就得像他的父親一樣,以自己的生命向村人做出最後的交待。
走在最前邊的是王鍋頭牽的駝列,在王鍋頭的首列頭駝的貨架子上插著一面黃底子紅心的旗幟,這是歸化商人和萬駝社共用的傳統商旗。
緊跟在王鍋頭駝列後面的是馱頭胡德全,跟在胡德全後邊的是他家的長工和臨時僱來的駝夫牽的駝列;再往後便是蹇老大家的駝列、蹇老二家的駝列、蹇老三家的駝列,蹇老四、蹇老五、蹇老六、蹇老七家的駝列;接下來是戚二掌櫃家的駝列、白駝寡婦家的駝列、刁三萬家和段家兄弟的駝列……除了幾家寡婦,所有的駝戶掌櫃都親自牽一列駱駝並且走在自家駝列中第一的位置。貼蔑兒拜興的駝戶掌櫃子不論家業發展到了多麼大,走駝道的時候都要自己親自牽一列駱駝。這是歷史遺留下來的習慣。
海九年加緊了腳步從牛二板的驪馬身邊走過去了。第一次走駝道時的這個清冷的黎明就像有人拿刀子刻在了他的頭腦中:凌晨的寒冷的光亮是紫色的,陰山的一座座峰巒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峰巒像大海里的巨浪,延綿不斷地鋪展著。駝鈴的交奏聲變得很有韻律了,駝鈴聲與駱駝、護衛狗的蹄聲以及人的腳步聲匯合在一起,像撞擊著岩石的海浪,引出了經久不息的聲響。許多岩石的僵直的冷麵孔從身邊閃過去,百無聊賴的昏昏沉沉的時光一點一點流逝過去。
一個月之後,駝隊在千里之外的喀爾喀草原迎來了初冬的第一場雪。像小孩手掌大的雪片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天一夜,皚皚的白雪覆蓋了一切,統治了一切。雪原上的山脈都像大海里凝固的巨浪,矗立著。縱橫交叉的湖河溝汊都被寒冷凍結了,都被大雪填平了。駝隊再也用不著為難以渡過的湍急的河流而發愁了,幾乎可以直線地照著目的地走了。駝道一到這種時候就變得清晰了,這也是為什麼駝道總是在冬天裡特別繁忙的原因。
駱駝的毛在進入草原的過程裡迅速生長起來,厚厚的絨毛讓主人的大手抓上去一把都捏不透了。駝夫們在各種狼皮的、狗皮的、狐皮的坎肩外面又套上了老羊皮的大氅,戴上了三耳的皮帽。主人給護衛狗穿上了小套鞋。習慣了寒冷的駱駝很舒服地把寬大的蹄掌踏在綿軟的雪地上。「嗡咚、嗡咚」的駝鈴聲此起彼伏地響著,風把它悅耳的聲音帶到了十里之外。從遠處看駝隊就像一條細細的黑色溪流在銀色的雪原上緩緩地流動。每兩個駝夫之間都相隔著十八峰駱駝的距離,這使他們無法交談。能夠把他們心靈聯結起來的就只有那狂野而豪放的歌聲了。幾乎每一個駝夫都是出色的歌手,一個駝夫的歌聲還沒有停下來,另一個人的歌聲立刻就接上了。
大雪把整個世界都遮蓋了,幾乎是沒有變化的景物一點一點從身邊滑過去,每天都是如此。完全沒有方向感,好像就連時間也在這無邊無際的大雪中凝固了。駝鈴嗡咚嗡咚地響著,風聲呼呼地吹著,駝夫的雙腳一步一步向前邁去。人的生命、駱駝的生命被簡化了,那就是機械地倒動著腳和蹄掌向前移動。對於他們來說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只有一件事可以做,那就是不停地朝前走。
但是駝道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麼寂寞,一到扎房子的時候駝夫們就湊到了一起,說說笑笑互相幫助將凍成了大冰坨子的匣子鞋脫下來——沒人幫忙匣子鞋是脫不下來的。大家圍著篝火吃飯。駝隊裡有不少出色的獵手,幾乎每天大家都能吃到烤野黃羊或是燉鵪鶉這樣的野味。皮褥子的下面鋪著栽絨的駱駝屜子,把人的身體與踏瓷實了的冰雪隔開。吃完飯也不急著睡覺,都趴在被窩裡抽起了香噴噴的葉子菸,講著笑話。海九年和二斗子、刁三萬、段八十三、蹇家七兄弟睡在一頂房子裡。蹇老五是一個臉上長滿絡腮鬍子的中年漢子,生性詼諧而活潑,也愛說話。他一邊把鬍子上的水一把一把往下捋著——那都是凍結在鬍子上的冰消融成的,一邊說:「要是能把老婆帶在身邊就好了,能給我把被窩暖和暖和。」
也不知道是哪個聰明人想出的好辦法,駝隊扎房子休息,大家在房子睡覺是按照順時針每天挪一個人的位置,不論年齡大小和資格深淺,一律平等,也不分什麼掌櫃不掌櫃的,大家都一樣,就連領房人也不例外。每個人都有睡房子旮旯較為暖和位置的機會,誰也躲不過睡房子門口遭冷風折磨的罪。這一天正好輪海九年睡房子門口。從羊毛氈子的門簾縫隙那兒鑽進來的冷風直往他的被窩裡躥,九年伸手把被角使勁掖了掖。
「帶來也沒有用,」二斗子說,「你那老婆太瘦了,沒有多少熱乎氣。」
「連老婆都沒有的人還能知道老婆的身上有沒有熱乎氣?」
「女人都一樣。」
「等你娶了媳婦就知道老婆有沒有熱乎氣了,娃娃家的你還嫩著哩。老婆這種東西里面的學問可大啦。」
「我的老婆這會兒也不知道在幹什麼呢。」刁三萬若有所思地說。
「能幹什麼,都後半夜了。」
「放心吧,你那個麻臉婆子自己可會找好事情做哪,說不定這會兒正讓甘州來的那個夥計親她麻臉哪!」一陣鬨堂大笑,像爆炸似的。
「哼!蹇老五,你他媽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刁掌櫃,」蹇老五問道,「你昨兒個不是說胡德全家的三閨女和牛二板有一腿嗎?到底咋回事,你說說。」
「牛二板的事你們問二斗子,他最清楚!」
「二斗子,快說說!」許多人都攛掇著說。
「我不知道。」
顯然二斗子不願意揭自己師父的醜底。
「這有甚,」蹇老五說,「誰家的鍋底還能沒有黑?你說吧,沒事兒!你師父不會知道的。」
「你說說,那次你到牛二板屋裡耍,後來累了就在牛二板的炕上睡著了。半夜醒來的時候你看見甚啦?」刁三萬很耐心地啟發二斗子。
「看見甚,我看見人摞著人。」
「那女人是不是胡家三閨女?」
「還能是誰?」
「二斗子,看清楚沒有,牛二板和胡家三閨女哪個在上、哪個在下?」
「蹇老五,你倒問了個仔細,你又不是沒老婆,你什麼不知道。」
「不是的,我聽說胡德全那三閨女可是不一般,騷勁兒大著哩,做那事她總好在上邊兒,騎著牛二板幹!」
「不能吧?天下竟有這樣的女人?」
「怎麼不能,不信你們問二斗子。」
於是眾人又逼著二斗子說。
二斗子被搞得很窘。他雖然已經十八歲了,可在性的問題上知道得還很少,還非常幼稚。他清楚說出這些事對牛二板不好,可是他拗不過大夥兒。這些粗野的駝夫都被關於牛二板和胡德全三閨女的秘聞撩起了興致,一個個眼睛都發亮了。興致勃勃的刁三萬光顧著聽故事,連煙也忘了抽,結果半截菸灰掉在了他的胳膊上。被菸頭燙了的刁三萬猛地在被窩裡躥了一下,「嗚哇哇」地怪叫著把光胳膊拼命甩著。
出了怪相的刁三萬又在房子裡引發出一陣大笑。
「快說吧,二斗子。」蹇老五督促著二斗子,「你看看大家都等著呢。你要不說就怕是今天的覺也睡不成了。」
二斗子終於說了:「是……三閨女在上邊。」
「嗚啊啊,真是這麼回事呢!」
「嘖嘖嘖……」有人像吃到了什麼香東西似的感嘆著。
「看不出來,胡家的三閨女還真能弄出些新花樣來呢!」
……
「睡吧!明天還趕路呢。」王鍋頭的話裡有了埋怨的意思。
得到了滿足的駝夫們不再鬧了,都蜷縮著身子把被窩掖緊睡了。
在各種不同聲調的鼾聲伴奏下,海九年睡得很香甜。
駝隊走了近兩個月。白茫茫的雪原,無邊無際,不停地走。早已經不知道腳下是草原還是戈壁,生命的全部內容都歸結成了一個字——走。海九年的感覺簡直就是如夢如幻。這是一種與商界生活完全不同的生活,是屬於社會底層人民的簡單生活。駝夫們的這種粗糙、豪野的生活改變著海九年。不知不覺間海九年心中鬱結的硬塊開始化解,他感到自己的生活還是有指望的。長途跋涉的勞累和風險磨鍊著他的意志,也消耗著他的旺盛的精力。每到程頭,把貨馱子卸下吃過飯倒頭就睡。勞累也不允許他去想很多事情,很快就睡著了。生活的現實是要求他儘快恢復體力,不然就無法完成第二天的行程。
黃昏起程,凌晨休息。日復一日,日子就像雙胞胎似的,看不出什麼區別。
駝隊整整走了五十八個程頭也就是五十八天!海九年在心裡頭一天一天數著呢。第五十八天的中午,駝隊被一個騎駱駝的人截下了。正是下午,駝隊上的人剛剛吃完飯準備起貨馱子呢。王鍋頭叮叮噹噹地拆卸房子。是王鍋頭第一個發現了異常情況,他指著雪原上的一個方向喊道:「牛領房!胡馱頭!你們看!」
所有的人都順著王鍋頭指的方向看去。
就見那駱駝一路狂奔著迎面朝駝隊跑過來!雪塊被駱駝的四隻蹄子拋起來向四外飛舞,沉悶的蹄踏聲聽得清清楚楚。駝隊的護衛狗就像是獲得一項命令似的,剛一看到騎駱駝的人出現在雪崗子上,二十多條狗就一起狂吠包抄過去!
還隔著大概有三十丈,騎駝人被迫地把駱駝勒住了。
「請問那是哪裡來的駝隊?」
「你是什麼人?」牛二板策馬向前拿鞭子指著來人問道。
「我是從恰克圖來的,」騎駱駝的人扯開嗓門喊道,「你們是貼蔑兒拜興的駝隊嗎?」
「我們是貼蔑兒拜興的駝隊。」牛二板說,「你是什麼人?」
「我是天義德商號的夥計,我姓李。是我們掌櫃派我來傳話……」
群狗撲著叫著,牛領房沒聽清對方的話追問道:「你說你是哪個字號的夥計?」
「天義德商號!」來人喊道。
「是歸化總號來的嗎?」
「不!我是恰克圖分莊的夥計!」
「天義德商號的什麼掌櫃派你來的?」
「恰克圖分莊的段掌櫃!」
「告訴我段掌櫃的名和姓。」
「段掌櫃名叫段靖娃!」
「好,你說對了。」
牛領房把兩根手指頭伸到嘴裡打了一個呼哨,正在圍著李夥計的群狗立即停止了吠叫。再聽一聲呼哨,所有的狗全都折返回來,一齊聚在駝隊的周圍。
李夥計驅趕著駱駝走向駝隊。胡德全迎著騎駝人走過去,他皺著眉頭打量著來人:由於長途奔跑,來人連人帶駝全都被霜雪包裹著,根本看不出他的什麼面目。胡德全客氣地招呼道:「請下駝來暖和暖和吧。」
「哨格——」
駱駝在李夥計的命令下跪下前腿臥倒了。
誰也沒有注意到,當李夥計說出段靖娃名字的時候,一旁的海九年出現的強烈反應。也沒等胡德全命令他就撲過去,主動從李夥計手裡接過駱駝韁繩,說:「把駱駝給我!我看出來它是跑乏了,得給它好好喂些料!」
「好吧……」
走進氈房的時候李夥計一邊回頭望著牽駝走開的海九年,一邊對胡德全說:「真是個機靈的夥計!」
「不是夥計,是駝夫!」
「對,真是個機靈的駝夫!有眼力見兒。」
胡德全把客人讓進氈房裡,問:「請問段掌櫃帶來什麼要緊的話?」
李夥計從王鍋頭手裡接過一碗茶,一邊喝著茶一邊和胡德全說話。
「段掌櫃讓我告訴你們,要駝隊就地停下!」
胡德全問:「怎麼回事?」
「恰克圖出事了。」李夥計解釋說,「買賣城閉市了。咱們這批貨不往恰克圖運了。」
「他媽的,是誰讓閉的市?」胡德全罵起來,「把我們的駝隊擱在半道上……」
「別罵了!」李夥計急忙阻止胡德全,「是皇上!」
「是皇上的命令?」
「不是命令,是聖旨!」
「為什麼?」
「我們怎麼辦?!」二斗子喊叫起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李夥計說:「大夥兒彆著急,就地休息。段掌櫃說了,先讓駝隊就地停下,往哪去再等段掌櫃的話。」
海九年走回到氈房,悄悄地在李夥計身邊坐下。
眾人一聽立刻亂了,嚷嚷起來:「這可怎麼辦?冰天雪地的……」
「我們和貨主是有合同的,遲到了要賠款的。」
「我們貼蔑兒拜興的駝隊從來沒有失過約。」
「有個信譽問題!」
「不能壞了我們的信譽!」
「這不怪你們,」李夥計解釋說,「是外界的原因。恰克圖出事故由我們字號負責。」
「沒人管了?」
李夥計說:「我和大夥兒待在一起,等掌櫃的話。」
「好!李夥計已經把話說清楚了,大夥兒就不用再吵吵了!」胡德全擺擺手,大家安靜下來了。胡德全命令王鍋頭:「扎房子!」
王鍋頭笑了:「本來房子就沒來得及拆,倒省事了。」
李夥計看看坐在身邊的海九年,問:「我騎的那峰駱駝你安頓妥了嗎?」
「放心吧,小掌櫃!」海九年說,「我給它解了韁繩上了絆,現在正在吃草呢。」
胡德全說:「行了,李夥計!咱們安下心來喝茶。」
王鍋頭邊忙亂著準備給大家熬茶,邊發表感想:「正走得腿也軟了,心也乏了!巴不得歇息歇息呢。」
駝夫和駝戶掌櫃倒沒什麼,這些人思想都非常單純。既然貨主發話了,沒有他們什麼責任,就地休息也沒什麼不好。大夥兒重新把剛剛搭在駱駝背上的貨馱卸下來,把駱駝放開,返回到房子裡歇息。房子內是一片輕鬆活躍的氣氛。很短暫的時間裡就有幾個駝夫湊在一起玩起了編棍的遊戲。這是一種簡單的賭博的遊戲,只需要四根小木棍就能玩起來。嘻嘻哈哈的說笑聲響起來了。
李夥計看著玩編棍的駝夫無憂無慮的樣子很是感慨:「他們倒是活得輕鬆啊!」
「你奇怪嗎?」陪著李夥計的胡德全說,「這些人即便是死到臨頭,掉腦袋之前還是高興的。」
「可是買賣人就不一樣了。做買賣一旦發生變故,說不定就是幾萬幾十萬的賠累,有的商號就怕是會傾家蕩產了。商人把買賣看得比命重要,買賣沒了,比要了命還難受。」
「人和人就是不一樣啊。」
「做甚也有做甚的難處。」
「是啊。」
「唉!不瞞你胡馱頭說,」李夥計愁眉苦臉地說,「恰克圖閉市三天,我們段掌櫃就三天三夜沒閤眼!」
「啊!是這樣……茶好了,來,喝茶!」
海九年瞅個空子低聲問李夥計:「小掌櫃,你家的段靖娃……段掌櫃他人可好?」
「你是問我們天義德的段掌櫃嗎?」
「我是問段掌櫃……」
「你認識段掌櫃還是怎麼的?」
「算是老鄉吧……」
「你和段掌櫃是一個村的嗎?你也是小南順村的人嗎?」
「不不……我是陽坡村的人。」海九年躲躲閃閃地解釋說,「兩個村子離得很近,人很熟!很熟……」
「哦,俗話說得好: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他鄉遇故知,是人生的幸事啊!」
「段靖娃小時候就很聰明……」
「是啊,段掌櫃更好了!」李夥計說,「聰明能幹,運氣也好。還是在學徒的時候就被郭大掌櫃看上了,那時候就被派到買賣城!如今已經是頂著一釐二身股的掌櫃了!在買賣城管貨物的進出。」
「哦!」
「段掌櫃是有福的人啊,三年前回鄉探親,第二年就得了一個男娃。」
「好哇……」海九年兀自嘆息著,「得了一個男娃。」
海九年在氈房裡坐臥不安,一會兒跑出去看看。跑出去第三趟的時候胡德全發話了:「海九年你做甚呢,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我看看我的貨。」
「看又怎樣,不看又怎樣?!還不是一樣?」胡德全說,「你那點貨充其量不過是十二兩銀子。」
李夥計問:「是這位夥計自己的貨?」
「一個拉駱駝的受苦人自己捎的一點貨,掙倆小錢。」
「什麼貨?」
「是大黃。」胡德全替海九年回答,「不怕凍不怕捂的,著什麼急?」
「也不能這麼說。」李夥計說,「胡馱頭你不做買賣不知道,經商自帶三分險!貨多貨少是一個道理。按說大黃這種東西在恰克圖是暢銷貨,什麼時候都缺。只是買賣城一關閉就麻煩大了!」
「是好貨還怕嗎?」
「任你什麼好貨都是白搭!就地封存不讓動。你一動就是犯了走私罪!」
「走私我知道!被官府抓住不是殺頭就是罰款,傾家蕩產……我見多了。」
李夥計說:「我們字號在恰克圖還壓著三萬斤大黃呢!」
「嘖嘖嘖……海九年,這一下你崴泥了吧?」胡德全嘲諷地說道,言語間流露出幸災樂禍的態度。
海九年的嘴角緊繃著不說話。
胡德全越說越來勁兒:「賣苦力的就老老實實地賣苦力,拉你的駱駝。玩什麼買賣!你看賠了吧?」
「胡馱頭不用說了,」李夥計說,「天有不測風雲,做生意賠賺都是常有的事。就跟打仗一樣,勝敗乃是兵家常事。」
「可是你得賠得起才成。」
「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李掌櫃說,「你若是賠累不起,三兩銀子的買賣也把你打倒。」
海九年的嘴角還是緊繃著不說話。
可是海九年的心事卻不是那樣輕鬆。晚上氈房裡響起一片鼾聲後,他卻是大睜著眼睛一點睡意都沒有。腦子裡反覆閃現的是段靖娃的身影,是小時候和段靖娃、傑娃在一起玩耍時候的情形。走馬燈般在腦子裡閃過的還有杏兒、父親和母親的身影,非常的清晰!
過了三天,天義德恰克圖分莊段掌櫃派的第二個夥計到了。他也是騎著駱駝趕來的,傳段掌櫃的話:貼蔑兒拜興的駝隊改道去烏里雅蘇臺!
後來大家才知道這一次恰克圖和買賣城閉市,光是歸化前往恰克圖的駝隊在半道更改路線的就有十八支呢!有的去了庫倫,有的去了多倫,有的乾脆原路返回。商家損失很大。受損的不只是歸化的商戶,中國其他的商人,俄羅斯的商人也一樣!甚至程度更甚一籌。俄羅斯商人計劃輸往中國的小麥、藥材、牲畜、皮毛等貨物大量積壓在恰克圖的倉庫內。貨物積壓,資本積壓,苦不堪言!有許多貨物還是從俄羅斯中部的烏拉爾山長途運來的。
駝隊到達烏里雅蘇臺時,遠遠地看見那一片熟悉的建築,海九年的心就咚咚地跳起來,這裡是他曾經生活了三年的地方!這裡的城市和草原的每一個地方差不多都印著他的腳印。一種親切的、溫暖的回憶在他的心裡盪漾。烏里雅蘇臺與他在的時候相比,已經是面目全非,許多中國人開設的店鋪消失了,街市上俄羅斯商人開的店鋪已經佔了絕大多數。這片草原的新主人如今是色稜王爺。
駝隊穿越烏里雅蘇臺城,在當地嚮導引導下走進烏里雅蘇臺城東北的一座大院,海九年閉著眼睛都能認出這是天義德商號的分莊!貼蔑爾拜興的駝隊就地卸馱歇息。
晚飯的時候海九年聽到一個驚天訊息:不久前就在這裡,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與俄商巴達瑪耶夫公司因為爭奪商業地盤發生衝突,導致雙方發生械鬥,大盛魁鋪夥死亡一人!俄羅斯商人和當地牧民也有八九個人在這場械鬥中受傷。商業的活動被蒙上了血腥的氣氛,這件事不但震驚了草原,也震驚了千里之外的大清朝廷。庫倫辦事大臣乃至北京的理藩院都過問了烏里雅蘇臺事件,就連慈禧太后都被驚動了。於是盛怒之下的大清皇帝立刻毫不猶豫地宣佈關閉買賣城!
關閉買賣城和恰克圖市場歷史上曾經發生過許多次。但是每次閉市遭受損失最大的是商人,是俄羅斯和中國的商人。駝道停滯,貨物囤積於買賣城和恰克圖,商人們坐吃空耗,日曬雨淋,貨物損失慘重。這一次貼蔑兒拜興運輸的是天義德商號的貨物,貨物被妥善地安排存放在了庫房內。
駱駝全部放場了。沒事幹的駝夫們就地休息。
但是海九年的捎貨只能是堆在院子裡。不但沒地方堆放,更要命的是不允許他私自出賣。喀爾喀草原市場早就被大盛魁幾家大的商號壟斷了,根本就沒有無照小商人插足的餘地!對於海九年來說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恰克圖開市,而恰克圖開市遙遙無期。無奈之下海九年只好求助於胡德全:「胡馱頭,你就幫幫我吧!」
「怎麼幫你?」
「你出面和天義德的小掌櫃說情,把我的貨收了吧。」
「你不是挺有本事麼?」
「這種時候胡馱頭就不要取笑我了。」
「不是我不幫你,」胡德全說,「前幾天你沒聽李夥計說,天義德商號自己的大黃還堆在庫房裡沒轍呢!有三萬多斤呢!」
「天義德家大業大,不在乎再多海九年這一點兒。」
「胡馱頭有面子!」王鍋頭也在一旁幫著海九年說話,「你就替九年說句話吧!人都有個馬高鐙短的時候。」
「好吧。」
胡德全答應了海九年的請求,找到天義德管庫的小掌櫃好說歹說總算是把海九年的大黃給收了。給了個歸化的價格,算是沒有賠本。海九年對胡德全短不了一番千恩萬謝。胡德全說:「你也別光是嘴上謝我,回到貼蔑爾拜興你好好請我喝頓酒才行。」
海九年當下爽快地答應了。
單從賬面上算不算賠,可是白白搭上了一峰駱駝的腳錢,到頭來買賣還是賠了。離開大盛魁海九年所做的第一樁買賣就這樣收場了。
貼蔑兒拜興的駝隊就住在天義德商號的客房,屋子裡炭火燒著,溫暖舒適的感覺真的是太讓人舒服了。在雪原上跋涉了三個月,就像是踏進了天堂的感覺。駝夫們議論烏里雅蘇臺發生的事情。
駝隊在烏里雅蘇臺一住就是半個月,等待訊息,希望買賣城和恰克圖的生意能夠重新開啟。但是希望渺茫。
吃飯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議論就在頭腦簡單的駝夫們中間展開了。
「為什麼要關閉市場?放著好端端的買賣不做……」
「有錢不賺,是和銀子有仇啊?還是咋的?」
「說過了,是因為打架。」
「不是打架,是械鬥。」
「一個樣,就是打群架。」
「說法不一樣。」
「要命的是打架的是俄羅斯商人和中國商人,成了涉及國際間交涉的事情。」
「皇帝為了懲罰俄國人,就關閉買賣城。這樣一來俄國人就賺不上咱的錢了。」
「可是中國商人也無錢可賺了!」
「以往每次買賣城閉市都是針對俄國商人的,是對俄國政府的懲罰。」
「這次可倒好,卻是在懲罰我們自己。」
「其實哪次閉市都是既懲罰俄國人也懲罰我們自己。我們的皇帝,一有事就兩邊一起打板子。」
……
這種議論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更不會有什麼結果。說到哪兒算哪兒,說完也就完了。
在等待訊息的無聊日子裡,大部分駝夫和駝戶掌櫃都到烏里雅蘇臺大街上玩耍去了。在烏里雅蘇臺城裡有許多可以玩耍的地方,寶局房、美人橋……歸化城有的東西烏里雅蘇臺差不多是應有盡有!最初的日子大家都很興奮,但是等到相同的日子過去半個月後,人們的心理就開始發生變化了。無聊的生活激發了駝夫想家的情緒,首先是刁三萬忍受不了了。他找到胡德全,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不行!這可不是我的生活,既然沒有什麼事情我就得回家。」
有人嘲弄道:「想你的麻臉老婆了吧?」
「這裡的美人橋上有的是美女,比你的麻臉老婆漂亮多了……」
「不一樣!」
「女人哪裡的都一樣!」
「你們不知道,」蹇老三說,「咱們的刁掌櫃是心疼自己的錢呢。」
「是啊!」
「其實我也捨不得呢,掙錢不容易。」
於是大家一起喊起來:
「我也得回家!」
「我也得回家!」
「我也得回家!」
「嘿嘿!今日這是咋了?」胡德全拿奇怪的眼神把在場的人看了一圈,「沒出過門啊咋的?」
「是待在這裡沒事幹。」
「虛度光陰!」
「對!回家吧。」
胡德全帶著大家的問題去找天義德分莊的主事掌櫃,得到的答覆是:「繼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