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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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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荃蹲在杏兒下游一點的地方,嘩嘩啦啦地撩著水洗臉。

杏兒拾起一塊小石頭丟在水裡,望著濺起的水花隨流漂去,杏兒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哎!小叔爺,我問你,昨晚上你送我到黃村經過這裡的時候,你是怎麼把我弄過河這邊來的?這河水挺深的。」

「怎麼過來的?河水太深獨輪車推不過來。我只好先把車子推過河,然後再把你弄過河。」

「那你是怎麼把我弄到河這邊來的?」

「還能怎麼弄……」月荃目光飄飄移移地閃動著,「是我把你抱過來的。」

杏兒的臉頓時就紅得像是一塊紅布:「呀!你抱我了?」

「是哩。」月荃子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杏兒一聽立刻就沉下了臉,「你好不要臉!竟敢趁人之危做下這等下流的行徑。」

「沒辦法,要不然你過不了河。」

「真是羞死人啦。」

杏兒扭轉了臉。一直到走回小南順杏兒再沒和月荃說一句話。月荃也沒敢再看杏兒一眼。這件無意中的小事在兩人的心上悄悄地紮下了根,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羞慚、新奇和罪惡感交織在一起的感覺。

後來回憶,杏兒真正感到害怕的正是這一段日子,就像是在千瘡百孔的冰面上行走,膽戰心驚,感覺隨時都會掉進那黑咕隆咚的冰窟窿裡,一命嗚呼。那冒著涼氣的冰窟窿……難熬的日子,度日如年。夜裡她的眼淚不知道多少次將被子打溼,無人知曉她內心的苦楚,更沒有人會理解她,不能向任何人訴說的痛苦折磨著她。

事情出在麥收的季節。眼看著麥子割倒一大片,卻遠遠地聽到天上在響雷。為了能把割倒的麥子搶到手,杏兒和月荃在地裡捆麥棵、起麥垛一直幹到了半夜。婆婆身體不舒服,在黃昏的時候就回村去了,地裡只留下月荃和杏兒倆人。

太陽一落山月亮就升起來,晚風一吹涼爽極了,也舒服極了。麥香隨風蕩,田野上這裡那裡燃起了篝火,目及之處到處都可以看到搶收麥子的人們的身影。這大概要算是晉中地區農家人眼裡最美麗的夜景了。有歌聲順風飄過來。古家的麥垛立起了三個了,月荃光著上身,一條油亮閃閃的大辮子纏繞在脖子上。他手拿鋼叉將麥捆拋向空中,杏兒站在還未壘成的麥垛上,伸手接住月荃拋給她的麥捆,倆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這是最後一個麥垛。壘好之後杏兒要下來了。一滴水珠掉在杏兒的臉上,杏兒抬頭望望天:「雨下來了。」

「快下來吧。」

「我怎麼下?」杏兒問月荃,語氣中透出些許嬌媚,「麥垛這樣高。」

「前次咋下的這次還咋下。」

「那我可跳了……」

「跳吧,我接著。」

月荃雙臂張開,大手伸著等待著,杏兒穩穩地撲到月荃的懷裡了。

在那一刻月荃沒有馬上鬆開手,杏兒也沒有立刻走開。倆人的身體緊緊地挨在一起。杏兒嗅到月荃身上的男人的氣味,同時也感受到月荃那只有力的手臂使勁抱著自己的身子。暈眩的杏兒已經完全失去了自制的能力了,在短暫的瞬間她享受著一個男人的溫暖,忘記了一切。但是她很快就清醒過來,拼命地把月荃推開了。

杏兒在心裡默默地計劃著一件事,她下決心要親自到歸化去走一趟。她要見著海子,親自面對面把這件事情說清楚,其實最主要的是對自己做個交代,她下決心不再像張嬸那樣生活。

八月十五,一輪明月升起,橙黃色的月亮像一個圓圓的餅子掛在門前的橡樹的梢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月亮上突起的山巒和淺藍色的溝壑,就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探著似的那樣近。月亮帶給杏兒從來也沒有過的親切感,就像一個人,一個十分熟悉的朋友那樣的感覺。她坐在屋門前的臺階上把月亮足足看了有半個時辰,與月亮無言地談著話,於是一個決心逐漸在她的心裡形成了。她回到屋裡的時候腳步特別堅定。她開啟紅躺櫃的蓋,把櫃蓋頂在腦門上,一件一件地向外拿著衣物,把整理好的東西打好一個包。她把那個白底子藍花粗布的包袱緊緊地抱在懷裡,整整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杏兒抱著包袱走進了婆婆的房間。

古海娘還沒起床,吃驚地望著媳婦懷裡的包袱問道:「你這是做什麼?大清早的拿個包袱做啥?」

「娘,我想好了,我想了整整兩年了,我不能再走張嬸的路了……」

「莫非你真的是要到歸化去?」

「對,我一定要到歸化去!我要親自去找到海子。就像老話說的那樣: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是把全歸化翻個個兒,我也要把海子的下落打聽出來!」

婆婆在被窩裡坐起來。

「杏兒,這話我聽你說了多次了,說說可以,自個兒的男人沒了下落說不著急那是假的。可要說到到歸化去那可是任誰也做不到的,你可不敢胡來!」

「我今天就是要做出來!」

「這可是幾百年都沒有過的事!」

「從我杏兒開始女人闖歸化的事就有啦!娘,您就別再勸了,我下了決心的事就一定要做。我走了不能早晚在您身邊伺候,您自個兒保重。」

第二天杏兒給婆婆安頓了一切,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通往歸化的路。

杏兒對古海的想念與日俱增,一路上她想象著見到海子的情形。她的心中自有一個大道理:為什麼買賣做塌,人就不能回家?天下的道路多得很,哪條路不是人走的?!做不成買賣回家種田,一家人團團圓圓豈不美好?!就算是不能回家,我到歸化去,兩個人好歹在一起,日子不是一樣過?為什麼非跟自己過不去?

去歸化的路對杏兒來說已經是不陌生了。這一次她沒有走黃河渡口,而是直接插向雁北的殺虎口。是一個老駝夫告訴她的,這條路比走黃河近許多。路途短了,她又走得很快。就連睡夢中都向往的城市—歸化城距離她真的是越來越近了!

但是杏兒最終還是沒能走進那座令她魂縈夢繞的城市。杏兒太不走運了,她清清楚楚地計算著她離開家鄉整整二十八天了,但在距離歸化城僅只一百四十里地的殺虎口,她卻病倒了。或者是吃飯沒吃合適,或者是心急上火,杏兒覺得渾身酥軟得厲害,腿上也沒勁兒。即便如此,她還是在次日清晨就硬挺著起身上了路。

走出那家旅店幾十步,她回頭看看那店的門面,注意到開店的夥計正用一種奇怪和擔憂的眼神望著她。

「夥計,我說你不用走了吧!我看你走路踉踉蹌蹌的……」杏兒聽見那夥計這樣說。

「沒事。」

她知道店夥計的話是指什麼,是說她生病身子弱。但是她卻不知道,自己得的是可怕的傷寒病!

杏兒害怕店夥計看出她的身子虛弱,更害怕人家看出她的女兒身來,腳下更快了。但是隻走出不到十里她就再也堅持不住了,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她終於倒下了,她自己的感覺是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躺在殺虎口的「大炕」上了。這裡的「大炕」和歸化的「大炕」是屬於同一個性質的,都是為了收留那些得了重病、傳染病,無家可歸的人而設的,用現代人的理念解釋就是人性化的善舉。

作為一個傷寒病人,杏兒被地保送到了「大炕」。真還有一盤大炕,炕上躺著七八個即將死去的病人,一個個都衣衫襤褸,面容枯槁,行將就木。

殺虎口沒有一個人認得杏兒。眼看著八月十五到了,從早晨開始不斷地有人到「大炕」來認領病人。前面說過的,歸化城有「夢樓當」和「大炕」,殺虎口受歸化影響也有同樣的社會善舉設施。同樣殺虎口的「夢樓當」也是存放死屍的地方,而「大炕」則是那些奄奄一息無依無靠的病人,尤其是那些得了傳染病的病人走向死亡的最後一個驛站。

杏兒躺在那裡奄奄一息,卻是無人答理。屋子裡安靜得瘮人。燻人的臭味一股一股地衝過來,嗆得杏兒喘不上氣,再加上乾渴難耐!全身酥軟得一點力氣也沒有,她盡了最大的力量抬起一隻手喊:「有……人嗎?」

結果是無人應答。

杏兒又喊了一聲,其實她自己以為的吶喊聲在外人聽來就像是蚊子叫了幾聲。她根本不知道那屋子裡除了半死的病人根本就沒有別的人。

算是杏兒命大。整整兩天以後大炕的門吱呀呀地被人開啟了,走進兩個人,只能憑著腳步聲來判斷是兩個人。杏兒拼盡全身的力氣喊:「救救我……」

沒人理睬。

她又喊了一聲,這次有了反應,只聽到一個聲音在說:「掌櫃的,這兒有個活的。」

杏兒感到有人走近了她,從開著的門口照射進來的陽光在杏兒的臉上划過來划過去。

「掌櫃的,您來認吧。」

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杏兒跟前,那人微胖身材,用一塊手帕捂著嘴。

「看不清楚,頭髮擋著臉。」

「我來……」

一隻手觸到杏兒的臉,把她的頭髮撩了撩。

杏兒聽到下面的對話:

「好像是個年輕人。」

「您要找的是什麼樣的人?」

「也是個年輕人,算算該有三十上下啦。」

「是個男的還是女的?」

「廢話!走西口的人還能有女人嗎?」

「那倒是……不過!您來看看吧。掌櫃的,這兒真的躺著一個女的!」

「不看不看!」

「那您到這邊來。」

頭頂上的陽光晃了幾下,杏兒知道商人從自己的頭頂邊兒上走過去了。

又隔了一會兒,只聽得那個來認人的商人說:「沒有我要找的人。」

「哦……那就是沒有了。」看守「大炕」的人解釋說,「要不您再到‘夢樓當’那邊看看?」

「去過了,沒有。」

「死人堆兒裡沒有,快死的病人堆裡也沒有,那我得祝賀您掌櫃的。」

「為什麼?」

「您想想看啊?您要找的人肯定是您的朋友或是親人,死人堆裡沒有,快死的病人堆裡也沒有,那還不是好事啊?說明他還活著!這還不是好訊息?」

「你小子挺會說話的。」

「謝謝掌櫃誇獎!」

腳步聲移向屋子門口。

「掌櫃的……」

「做什麼?」

「您誇我還不如賞我幾個小錢……」

「好……」

屋門吱吱扭扭地就要關上了,杏兒喊:「救救我!……掌櫃的。」

關門的聲音停住了。

返回來的腳步聲響起來。

那位掌櫃是位長者,他走近杏兒,問:「你是做什麼的?」

「民婦是個農民,山西祁縣人……」

「祁縣人?……你為何女扮男裝?」

「我是到歸化來尋夫的,為了走路方便所以女扮男裝。」

「你丈夫是什麼人?」

「是學買賣的,夥計。」

「哦!」

「你丈夫是哪裡人?」

「祁縣……」

「哦——對了,你剛才說過了。」

老先生語調升高許多,表現出極度的驚訝,又問:「你丈夫在歸化住什麼字號?」

「……大盛魁!」

「啊!這麼說你的丈夫是大盛魁的人?」

「是……」

「那你怎麼會沒有人管?」

「可惜,我丈夫後來被字號開銷了。」

「開銷了……」老先生又問,「你的丈夫叫什麼名字?」

「他叫古海……」

「啊!你要找的人就是……是古海!」

「是,是古海。我的不爭氣的丈夫……」

「……莫非你是杏兒?」

「掌櫃的是誰?怎麼會認識我?」

「杏兒!你快起來看看,我是你姑父呀!」

「姑父?怎麼會呢?我是在西口路上啊。」

「是我,我就是姚禎義!」

「姑父啊……」杏兒放聲號哭起來,「我的命咋這樣慘啊!」

「孩子,先別忙著哭。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你看看淨是病人!」姚禎義說完喊道,「地保!快來幫我……」

他們把杏兒移到一處乾淨地方,餵了水和飯。看看杏兒的精神好一些了,姚禎義告訴杏兒:「杏兒你還去什麼歸化!我就常年住在歸化城,派人四處打聽訊息,四年了到底也沒把海子找到。你一個外鄉人,又是個女人,你怎麼找?」

「我就不,就不回去!」

「快別說傻話了!」姚禎義說,「歸化城不是那麼好玩的地方,算你走大運遇上我了,不然誰知道會出什麼事!」

「嗚哇!」杏兒放聲痛哭出來。

哭歸哭,哭完了杏兒還是跟著姚禎義返回了小南順。問題很現實,塞外荒野,男人們上路都還是成幫結夥。她一個女人家,又是孤身一人,談什麼走西口闖歸化,太不現實!

再者說了,此時杏兒身染重病,走路還得人抬呢。唉!她本人都是命懸一線,還能談什麼別的事情。傷寒是很厲害的病,是傳染病,姚禎義費了很大勁兒才在當地請到一個肯為杏兒治病的先生。花費銀子不說,姚禎義還賠上了許多好話。

為了給杏兒治病,姚禎義在殺虎口耽擱了整整八天的時間。

那麼杏兒就只有痛哭一場來把胸中的鬱悶宣洩宣洩了。

姚禎義不是什麼大買賣人,這些年鞋店生意又不怎麼好,所以他是「起旱」,就是說是靠兩條腿走著回鄉的。為了杏兒,他特意在殺虎口僱了一輛二餅子牛車。

再說禎義怎麼就會和杏兒相遇呢?是這樣,姚禎義回鄉探親,從歸化出來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殺虎口這地方的時候他特意到當地的「大炕」和「夢樓當」來看看。他知道,殺虎口受歸化影響,也有專門收留死人和病人的公益機構。到「夢樓當」和「大炕」來看為的是尋找古海。自打古海離開他以後,姚禎義是每到一地都要打問古海的訊息,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這些年他為了找古海,不論到哪裡都是逢人就打聽。

畢竟古海是他帶出來的,而且古海的最後離家出走是從他的義和鞋店出走的,而且是在他的辱罵之後離開的。他覺得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對古海爹媽無法交代。

找不到古海,就幫助那些遭遇不幸的朋友或同鄉。出於這樣的心理,就算是遇上根本不認識的蒙難的人,姚禎義也會出手相助。同時他也相信,一個人多做善事,能為自己積德。

沒有希望的日子又像小河的水嘩嘩啦啦地流淌起來,回到家傷寒病剛剛好了不久,杏兒就又一次病倒了。張嬸、傑娃媳婦、靖娃媳婦都來看望她,安慰她。

杏兒在炕上整整躺了個把月,起來以後整個人瘦得都脫了形。她走到街上,見到她的人都要嚇一跳。

靖娃媳婦來看杏兒,說:「杏兒呀,你怎麼瘦成這個樣子了?眼窩陷得那麼深,都成什麼了!」

「成什麼了?就像鬼似的了,對不對?」

「我是說連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你是不好意思說,我的樣子怪嚇人的吧?」

「瞧你說到哪裡去了。」

靖娃媳婦打著哈哈把話岔開了。

靖娃四歲的兒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杏兒,杏兒把手伸給孩子想摸摸他,那孩子卻把身子直往他媽的身後躲。

杏兒嘆口氣放下了手:「就連村子裡孩子們都怕我了。」

這次打擊對於杏兒來說真的是太深刻了,一連過了將近半年她的身體才慢慢恢復。

一個月色清朗的晚上,不可避免的故事終於在杏兒與月荃子之間發生了。對於杏兒來說那是她一生都會牢牢記著的時刻。她和小叔爺去麥田裡幹活。休息的時候兩人坐在田埂上吃飯。滿腦子是歸化城的杏兒呆呆地咀嚼著饅頭,眼睛望著天空上的一朵長條形的流雲,好半晌沒說話。

月荃也沉默著。一種沉重的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壓抑著他倆。倆人同時都直喘粗氣,覺得氣脈不夠用。

後來月荃問:「杏兒,你想甚呢?」

「我在想我的命。」杏兒說,「我在算呢,算起來我嫁到古家這已經是第十五個年頭了……哇……」

月荃不知道如何應答,他一點也摸不準杏兒此時的想法。

「……好像是昨天的事情,海子騎著高頭大馬,用花轎把我娶回小南順。」

「是有些年頭了。」

「可是,到如今我咋就連見我男人一面都做不到呢,海子是死是活我總得聽個話兒呀!那個歸化城啊,我咋就到不了呢?!」

「……」

「嗚嗚……」

突然杏兒把手裡的碗使勁拋了出去,連碗帶湯全都丟擲去,像狼似的嚎哭起來!

「杏兒,你怎麼了?」

月荃走過去,拿手觸她的肩膀。杏兒一甩手把月荃的手開啟了:「滾開去!你是一隻狼!你混蛋!你不是人……」

「你……作甚罵我?」

「都是你!」

「我怎麼了?」

月荃在說這話的時候注意地觀察著杏兒的表情,他預感到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事情的轉變就發生在杏兒甩開月荃手臂的那一瞬間,似乎是被什麼東西給點醒了,月荃略略愣怔了一小會兒,突然跳起來撲向杏兒。他像抱一隻小貓似的把杏兒抱在懷裡,也不知道怎麼的,月荃一伸手就把剛剛壘好的麥垛給推倒了。隨著麥垛轟轟轟轟地倒下去,月荃和杏兒也倒了下去……

杏兒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只是本能地接受著。強烈的男人的汗味和體味刺激著她……從未有過的痛苦和舒暢同時襲擊著杏兒。天旋地轉,她的感覺接近昏厥。

這時候一場大雨忽然而至。如注的雨滴連天接地,把整個世界都籠罩在它的水汪汪的氣息中。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眼淚,在杏兒的臉上奔流著。嘩嘩啦啦的大雨聲掩蓋了一切,掩蓋了羞怯,掩蓋了罪惡的感覺。杏兒放聲地大叫起來,像一隻真正的狼,一隻飢餓的母狼。大雨淋溼了她的頭髮,淋溼了她的衣服,她渾身上下里裡外外全都溼透了。杏兒似乎沒感覺。

大雨也淋溼了月荃,他的衣服,他的褲子。

「你都溼了……」

月荃在間隙對杏兒說。

「不怕……淋溼了好!溼得越透越好!」

他們就在溼漉漉的麥田裡滾過來滾過去。他們想借大雨把時間、把自己、把整個世界全都忘記了。什麼也沒有了,一切全都是空的。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大雨就停了。

大雨停止了以後,杏兒和月荃也停了,好像是被提醒了。但是杏兒還被月荃緊緊地擁抱著。杏兒沒有看到他們倆全都是赤身裸體一絲不掛!月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痴呆呆地看著杏兒的眼睛,目光裡是杏兒從未看到過的柔情。杏兒好像還處在昏厥之中,偎在月荃的懷中。又過了一會兒,杏兒才開始清醒過來。

等到杏兒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她本能地大叫一聲,看見抱著自己的月荃就好像是看見怪物似的,猛地把他推開了。與此同時杏兒看到了赤身裸體的自己!杏兒猛然跳起在麥田裡狂奔起來。

等到杏兒穿上衣服重新回到地頭,看見月荃也穿好衣服,他蹲在地上,雙手抱住腦袋,整個身子蜷曲著。月荃聽到杏兒的腳步聲,也不抬頭也不看杏兒,等了一會兒他猛地跳起,撲向放在地上的鐮刀。還沒等杏兒反應過來,就見月荃子已經把揚起的鐮刀狠狠地戳進了自個兒的胳膊。

雨水從頭上滴到他的胳膊上,血水順著手臂流到了地裡。

杏兒被鮮血嚇壞了,她抱著月荃的胳膊拿手往傷口上堵,結果鮮血很快就將她的雙手染紅了。

「你瘋了?你會死的!」

「就讓我死吧,我不是人!……我連牲口都不如!」

月荃子責罵著自己,拒絕杏兒為他包紮。

杏兒撕破自己的襯衫,流著眼淚為月荃子把傷口包紮好。

後來她對月荃子說:「月荃子……你……我們做下了什麼事?要知道你是我的叔爺呀!」

杏兒瘋狂了。她突然嚎叫一聲,聲音就像母狼似的,向月荃撲過去,她把男人強壯的身體壓在自己的身下,撕扯著他的頭髮,拿手巴掌扇他的耳光。

大雨又下起來了。咣啷啷的雷聲和嘩啦啦的雨聲在他們的頭頂響個不停。

這件事情發生之後杏兒沒有和月荃說一句話。不管一起幹活兒還是吃飯,杏兒連眼都不往月荃那邊看一下。

算起來這已經是杏兒嫁到古家的第十五個年頭了,是月荃子第一次讓杏兒體會到了做女人的滋味!人總是貪婪的,杏兒體會過了那種滋味一次就會想要第二次。這一天,他倆相擁著在田埂上翻滾,從未感受過的巨大快感衝擊著杏兒,使她忍不住囂囂嚎叫起來,其聲猶如野獸。她渾身顫抖著不住地哼哼著,後來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月荃子的肩膀竟被她生生地咬出了血。後來當享受的浪濤退去,杏兒伏在月荃的身上像一隻乖巧的貓,她一邊拿舌頭舔著月荃肩頭的傷口,一邊問:「還疼嗎?」

月荃奇怪地問:「平日裡你總是綿綿的,今夜咋就像是一隻母狼一樣狠呢?」

杏兒說:「我也不知道為甚……就覺著咬你我的心裡痛快。你別怪我。」

「我才不會怪你呢,」月荃子的大手在杏兒頭上撫摸著說,「你越是咬我咬得狠,我的心裡才越是痛快!」

杏兒說:「鬼打得你胡說呢!」

「我說的是真話。」

「你說的是真話?」

「當然,我甚時哄過你?」

「我不信。」

「真的!」

「你說的話要是真的,我還要咬你!」

「你咬吧!」

杏兒在月荃的肩上輕輕咬了一下,問:「你當真不怕疼?」

月荃子說:「當真不疼!」

「那我可真的咬了。」

「你咬吧。」

這一次月荃被杏兒咬得終於忍不住了,他叫了起來。

月荃子成了受虐狂了,每次都主動讓杏兒咬,杏兒不咬他,他的心裡就難受得慌。不知道這是一種心理因素與生理因素攪和在一起的複雜現象,還是強烈的罪惡感在折磨著,只有在看到自己的鮮血的時候,他的心裡才能夠略略平靜一些。

對這一點杏兒總是不能理解,起初她咬月荃只是出於一種下意識的舉動,在她無疑是生理快感的宣洩。後來當月荃一再主動要求她咬時,她開始害怕了。她問月荃,這是為什麼?對此月荃也回答不上來。杏兒見他答不上來,就不咬,她說:「我又不是一條狗,隨便亂咬人。」

見杏兒不咬自己,月荃子竟然真的生氣了。

那些瘋狂的享受的時光,在田野上的溝壟裡、在未成熟的麥地中、在小廂房月荃的熱炕上……到處都留下了他們無恥享受的痕跡。這些痕跡和感覺衝破了時間的樊籬,永久地留在了杏兒的記憶中。於是他們開始交換內心的感受。

強烈的罪惡感折磨著這一對情人,每次做完那事之後就惶惶不可終日,夜裡常常被噩夢驚醒,人變得憔悴了。這是一個清風繚繞的春夜,風在窗欞上吹奏出輕輕的音樂,一縷淺藍色的月光照在杏兒光潔滑潤的肩膀上。杏兒偎在月荃懷裡,兩人為前途消耗著腦子。他們又談到了私奔的事情——這件事他們不知道已經說起過多少次。今天月荃又一次提起了這個話題。

「我看咱們還是走吧,」月荃說,「我的心裡實在是受不了啦,終有一天就是別人不說什麼,我也會被自己的良心折磨死的。」

「要說想離開的心情我還不跟你一樣嗎,我恨不能立刻就和你遠走高飛,到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暢暢快快地過幾天日子。這種偷偷摸摸的日子我也忍受不下去了。」杏兒說,「我倆年輕力壯的不管到哪裡也不愁討一份生活,實在不行咱們也闖西口去!可是我們走了婆婆她一個人怎麼活?剛剛死了爹,如今唯一的兒子又出了事情,生死不明。」

「我們管不了那麼多了……」

「我不忍心。」

「那你就不害怕嗎?」

「害怕?」杏兒好像是在問自己,接著又自問自答道,「如今還有什麼東西能夠讓我害怕的呢?沒有了,我什麼也不怕了,該做的事情我做了。我知道女人來世上一遭是怎麼回事了,就是立刻讓我死,我也不後悔了。」

「倘若有一天被你婆婆知道了,怎麼收拾?她要是吵吵起來弄得村裡人都知道了……想一想都讓人膽寒。」

「那也不害怕,該怎麼著就怎麼著。」

杏兒決絕的態度讓月荃感到非常奇怪。他拿一隻胳膊支著身子抬起半個身子注意打量杏兒的臉,一時間他竟判斷不出杏兒的話是隨意說出來的呢,還是認真講的。

由於剛才用力出了汗,杏兒的臉潮乎乎的,給月光一照反射出水靈靈的光亮。眼睛在黑暗中也亮得出奇,飽滿的奶子在幽暗的光線中起伏著。沒等月荃再問什麼,杏兒又說道:「現在讓我感到心裡憋得慌的是,村裡的人都不知道我們的秘密,我真的是巴不得婆婆、張嬸、傑娃媳婦她們還有村子裡大大小小的人都知道,讓他們看看!最好是我能生一個孩子出來,讓他長大,讓他整天在村人的眼前跑來跑去。看他們能把我怎麼樣!人這一輩子還能有什麼?」

……

老天似乎遂了杏兒的願,她真的懷孕了。但事情似乎沒有杏兒說得那麼輕鬆,她有些害怕了,有意瞞著自己的肚子。

到了六個月頭上,杏兒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她越來越心神不寧,一天到晚心事重重,做飯的時候常常不是把菜放錯了就是忘記了加鹽。八月的時候杏兒的秘密終於再也瞞不住了,懷孕的肚子越發明顯,再也瞞不住婆婆那眼睛了。

這時候杏兒倒是有點坦然,或者說豁出去了。她主動走到婆婆的屋裡,指著自己的肚子對婆婆說:「娘,我做下對不起海子的事了。」

「我早就看出來了……哼!」

「我想把孩子生出來。」

「快別說這樣的話了,我都丟死人了。」

「您老人家看著咋辦吧,您咋的處置兒媳我都沒話說……」

「孽障!你這罪人……想氣死我這老骨頭?!」

杏兒沉默著。

婆婆突然問:「告訴我,那個野男人是誰?」

「您別問。」

「我要把你的醜事告訴我家海子!」

「我自己會和海子說的。」

「哼!」

「我不願意再像張嬸那樣活著,」杏兒理直氣壯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海子他回不來,他死了,可我還要活下去!我要像個人,像個真正的女人那樣活半輩子。」

「你……你!這個不要臉的,你居然有臉把這些話說出來。」

杏兒一點也不肯退縮:「娘,你要怎樣處置我就怎樣處置我吧,反正我是把事情做下了,我敢做敢當,一不怕二不跑,我等著你處置我呢!」

言罷杏兒扭身就走出了婆婆的屋子。

「我的兒子他沒有死,海子他是不會死的!你等著……」

婆婆瘋狂的話語追著杏兒出了屋子。

可是古月荃就不那麼輕鬆了。沉重的罪惡感壓迫著他,使他再也抬不起頭來。每天早晨天還沒亮他就下地,一直等到天完全黑透了才回村。而海子媽的咒罵幾乎成了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課,他幾乎不敢走出院門,連一個小孩子走過他都要躲避。

八月中的一個夜晚,那個夜晚在杏兒的記憶中留下了很清楚的印跡。月亮非常明亮,那時候杏兒來到村子外邊的一片高粱地,她觀察了一下,選擇一個地方坐下來。她在等待月荃的到來。風吹著高粱還未成熟的穗子發出索索沙沙的響聲,黏稠的黑色蜘蛛網粘在杏兒的臉蛋子上,癢癢的。心裡卻是比癢更難受的感覺,有一種痛隱隱約約地在身體的某個位置發作著,折磨著她。

一陣風把月荃的聲音吹進高粱地:「杏兒……」

「我在這兒。」

一陣高粱葉子唰唰啦啦的響聲,月荃來了。彎曲著身子,高大的身材,身體微微地透著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兒,在杏兒的身邊坐下。

「你怎麼這會兒才來,讓我好等。」

「臨出來時被張嬸喊住了,讓我幫她修一下院門。」

「張嬸她沒問你什麼吧?」

「沒有。」

「我們的事就怕是張嬸看出來了。」

「她看見我們做什麼了?」

「還要看見幹什麼嗎?我的身子這麼重了她還看不出來?」

「哦……」

「你快想個辦法吧!月荃。」

杏兒說著話已經是帶著哭腔了。

「我能怎麼樣,我又不是海子……」

「說的屁話!」

杏兒嗚嗚地哭起來。

「哭什麼麼,就是麼,我早就說過,只有一個辦法,就是逃走。」

「往哪兒逃?」

「哪兒都行,隨便找個什麼地方,只要是沒有人認識就成。我們住下,給有錢人做事,不愁沒碗飯吃。我的身上有的是力氣。」

「說得輕巧!婆婆怎麼辦?」

「婆婆……顧不了了。」

「不行。」

「那我就沒辦法了……」

月荃蒼老的樣子讓她覺得極為陌生,就連聲音也是,簡直就不是那個熟悉透了的男人嗓子裡發出來的。月荃說:「杏兒……咱走吧,沒有別的出路了,只有這死路一條……」

杏兒知道這是月荃在勸她私奔。月荃這意思她是憑著感覺猜出來的,而不是用耳朵聽出來的。杏兒沒說話,她不是猶豫不決,而是沒有做出任何其他的反應。是的,她不知道離開古家在小南順的這個院子她還能夠到哪裡去,換句話說就是她不知道哪裡還有她的容身之地。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一個地方,腦子裡是一片空白。

過了一會兒她又聽見月荃說:「其實我也不願走,不明不白的身份跟喪家犬似的……」

杏兒不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一切思維都停止了。

「可是我們就這樣待在村子裡,怕是比死還難受哩。」月荃又說,「我倆做下的事就是一輩子也不能再見人的事……是不能再見祖宗的事。」

杏兒不說話。她看著月荃,奇怪的感覺出現了。月荃雙手抱著腦袋蹲在地上,身子瑣縮著。她看著,心裡對自己說:「這哪裡還是那個渾身都是武藝的拳師啊,就連一點點影子也找不出來了。」

月荃說:「往後咱倆就隱姓埋名,苟且活著吧。無論到哪一口飯總還是能混出來的。」

「你離開這兒吧,你能拔腿就走,可我不能,我是古家的媳婦,我不能離開古家……除非海子他回來,他親口說出把我休了的話。」

「你以為海子回來,他還會把你當娘娘似的供奉起來?」

「海子就是當場拿刀把我捅了我也心甘情願,沒有二話。」

……

三天後,古月荃一個人走了。

當杏兒去找他的時候,東廂房已然是人去屋空。炕上放著一套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是杏兒不久前剛剛給月荃洗過的……杏兒腆著大肚子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又一次眼淚滾滾了。她覺得自己的心向下沉落著,在一個黑洞洞的地方飄蕩,無以歸宿。這眼淚真的是如她後來所說:「哭的比尿的多了。」

她知道這一回月荃真的是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為她分擔憂愁和羞辱了。

這天深夜,張嬸家的院門被人敲響了。張嬸披著衣服出去開門,她迎進來的是海子娘。沒等古海娘說話張嬸就猜出來:是杏兒要生了。

張嬸跟在海子娘身後走進杏兒的房間,看見杏兒正在炕上打滾兒,滿頭滿臉的汗,從她的嘴裡發出的喊叫聲已經不像是人發出來的了,簡直就像是一隻母狼,聽著都讓人瘮得慌。

海子娘沉著臉立在炕沿兒邊。

張嬸站在海子孃的旁邊默不作聲。她一隻手用一根小鐵棍一下一下地在油燈的捻子上挑,把油燈的捻子挑得很高,另一隻手裡捏著一把剪刀放在燈上燒。這是一種最原始的消毒方式。

在疼痛的間隙,杏兒睜開眼看見張嬸手裡剪刀寒光閃閃的。

「張嬸……你要做甚?」

「給你接產。」

「你可不要害我的孩子……」

「哼!你還配有孩子?」是婆婆惡狠狠的聲音。

「張嬸……你幫幫我。」

「你別怕,杏兒。我給孩子剪臍帶。」

漫長的等待。

杏兒的眼前是兩個倒著的身影,就像魔鬼似的在油燈燈光的映照下晃來晃去,搖曳著,渲染著恐怖的氣氛。

疼痛把杏兒的感覺模糊了,眼前倒置的景物和人的影子全都變形了,變得陌生和充滿敵意。

持續的疼痛轉變成了一陣陣的劇痛,把一切都沖淡了。

張嬸就用這把剪子把孩子的臍帶剪斷了。張嬸把孩子的兩隻小腳並在一起拿左手提起來,騰出右手在嬰兒的背上輕輕拍了幾下。「哇」的一聲那嬰兒就哭出來了。

嬰兒溼漉漉、赤裸裸地來到世界上,他大聲地喊叫著。小小的雞雞在他的襠間挺著,是個男孩。不知是訴說自己的不幸呢,還是在向世界提出自己的抗議。

張嬸說:「還是個小子呢,真可惜!」

張嬸把嬰兒交在海子孃的手裡了。

嬰兒在哇啦哇啦地哭著。

海子孃的手在發抖。

黑漆漆的雨夜,她相信有一雙眼睛在看著這裡的一切,這個人就是古月荃!過去的親人、恩人,現在的仇人。多少年以後這種仇恨不但沒有削弱,反而以更強烈的勢頭衝擊著她的神經……

這是一個不幸的男嬰,黑夜中這娃兒哇哇的哭叫聲似乎是分外地響亮。做母親的從孩兒的哭聲中感受到一種危險,她在為孩子的命運而擔憂。但是她還不知道,娃兒這小生命在這個世界只有短短幾十分鐘的歷程。油燈照著,杏兒撐起半拉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小臉蛋、眉毛、鼻子……還有那一雙尚未睜開的小眼睛。奇怪的是杏兒拼命在孩子的臉上尋找的是古海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影子。那一時刻她把月荃忘記了,她覺得自己是與海子睡在一起共同孕育了這孩子。

「娘……您要幹什麼?」

杏兒熱淚滾滾,不知不覺中喊著丈夫的名字。她覺得這種時候只有丈夫才是自己唯一的依靠。她相信海子決不會對這個小生命下毒手。

但是做婆婆的卻是另外的想法,杏兒唸叨海子的聲音海子娘聽到了,她的反應是咬著牙齒痛罵:「你做下這等醜事還有什麼臉唸叨海子!等我兒從歸化回來,看他不休了你才怪。」

「我等著……他。」

「好,你就等著吧。」

「等海子回來,他想怎樣就怎樣。」杏兒說,「……我決不二話。」

「等著吧……回頭有你的好果子吃呢。」

海子娘將初生的嬰兒抓在手上,覺得那小生命彷彿是感到了她的用心,他在拼命地掙扎。是生命本能的抗爭,婦人的心有點承受不了了。她的手在抖,心也跟著在抖。

「娘!你饒他一條小性命吧……」

杏兒的聲音響在她的耳邊,兒媳似乎是猜到了什麼或者僅僅是憑著直覺察覺出了某種危險。

「沒什麼,我給孩子洗洗……」

婆婆的聲音已經哆嗦得很厲害了。

嬰兒哇哇的哭聲在暗夜的屋簷下蕩著……

一陣溼漉漉的咕咕嚕嚕的水聲把嬰兒的哭聲淹沒了。

猛然間杏兒清醒了,似乎是猜到了婆婆在做什麼,她拼盡全身的力氣喊道:「娘……你在做什麼?」

沒有回答。

「娘!你不能……害我的孩子!」

沒有回答。

「……你饒了他吧,好歹也是一個小生命……你留下他吧,是罪是罰是打是殺都由我一個人來承擔,孩子他沒有罪!」

……

夜空如磐。古海娘將死嬰投入了一個盛滿高濃度鹽水的陶罐中,死嬰沉入,鹽水溢位。這時候古海娘猛然看見那死嬰圓睜著雙眼正直直地望著她,伴隨著咕咕嘟嘟的水聲……

漸漸地一切都歸於了平靜。

三天以後杏兒下地了,她走進婆婆的房間。

「娘,我的孩子在哪兒?」

古海娘正在納鞋底,頭也不抬地回答道:「死了!」

「死了也有個屍首。我要看看。」

「扔了!」

「扔在哪裡了?」

「餵狗了!」

「我不信!」

「哼,還有臉說這種話!下賤的東西。」

「我就是要看看孩子。」

婆婆惡毒地咒罵:「傷風敗俗,敗壞門風。我古家的名譽都讓你丟盡了!你還有什麼臉面在我跟前說話?」

「好,你不告訴我,我就死給你看!」

杏兒離開了婆婆的房間。

婆婆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兒媳婦離去的背影,看到杏兒腳步咚咚地穿過院子走進了西廂房。

其實此時這對婆媳僅只是隔著一堵牆而已,距離也就是幾十步。在牆的那邊杏兒的自殺行動已經開始了。婆婆卻對危險沒有一點感覺,仍然在平靜地摘棉花籽。

對自殺的實施者來說,那場自殺的過程很短暫,感覺也很清晰。談起來也許沒人肯信的,杏兒竟然有一種釋懷的快感!杏兒把一柄鐮刀拿在手上,像欣賞什麼物件似的,心裡是一片平靜,就像湖水似的,覺得心裡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舒服。此刻她的精神已經走進另一個世界。燦爛的陽光照進窗欞,照射在她撩起衣襟的胸脯子上,雪白的胸脯和乳房是那樣地白皙和潔淨,感受著暖洋洋的陽光。周圍是一片安靜。不,是整個世界一片安靜。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心裡是無比親切的感覺。對!這感覺來自於母親的情懷,她已經是一個母親!而母親的感覺是最崇高、最重要的,是壓倒一切的。那個從自己的身上掉下來的肉糰子就是她的一切!她正在向孩子走去,不久她就能與孩子相聚在一起了。母子享受共同的時光對她來說就是最幸福的事情。此刻鐮刀的刀刃刺破皮膚、刺入肌肉、切斷血管的聲音嚓嚓地響著,就像是從未聽到過的音樂。

是婆婆走進了屋子,把杏兒的自殺過程打斷了。婆婆是來取一把剪刀的,她走進屋子的時候首先感到的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兒。她抽抽著鼻子問媳婦:「杏兒,你的屋子裡是什麼味道?」

杏兒沒有回答,事實上她已經沒有力量回答了,流失的血液把她身上的力量全都帶走了。

婆婆又問了一句:「杏兒,你在做甚呢?」

得到一聲微弱的聲音,也算不上是說話或者乾脆就是一聲下意識的哼哼。婆婆警惕了,那聲音給她警告。婆婆挪動著小腳走到杏兒跟前,她看到的情形令她十分驚駭:杏兒仰躺在灶前的柴火堆上,臉被一縷從窗戶斜著照射進來的太陽光照著,現出慘白的顏色。

「你怎麼了?」

婆婆伏下身伸手摸了一下杏兒的臉,手上感到溼漉漉的、黏膩膩的東西。那是鮮血!杏兒哼哼著說:「娘……我不想活了。」

「你別……」婆婆大聲地叫起來,「杏兒,你別做傻事。」

「讓我去吧……等海子回……來,你告訴他……我……我……」

杏兒的話已經連不成句子了。

婆婆一路大叫著把張嬸喊來了。

在搶救杏兒的過程中,婆婆張皇失措為張嬸當著助手。兩個婦人把杏兒抬到炕上,婆婆感到杏兒的身體就像麵條一樣柔軟,好像已經沒了生命的跡象。老婦人哭起來。

張嬸說:「杏兒!你咋這樣呢?有什麼話你不能好好說呢?」

婆婆泣不成聲地說:「你也下得了手,杏兒,你不想想你要是死了我一個孤老婆子可是怎麼活呀?」

張嬸沉著地用一塊布條把杏兒的傷口扎住,她用力地結著帶子的扣,嘴裡說:「你不要哭……杏兒她不會死的。」

婆婆手忙腳亂地幫著張嬸把杏兒的一隻手臂抓牢,那隻手臂好陌生!像是自個兒有生命似的,總是要往一邊滑。婆婆像抓住杏兒整個生命似的拼盡全身的力氣抓住那隻胳膊。

果然杏兒沒有死,她命大。後來請到的大夫說:「如果再晚上哪怕一小會兒,你媳婦的命就完了。一旦血流光了,就是神仙來了也沒辦法!」

婆婆抹著眼淚:「謝謝大夫,謝謝大夫……你真是我的救命大恩人!」

大夫走到院子裡來了,他一邊接著張嬸用水瓢倒給他的水洗手,一邊側著腦袋問古海娘:「是怎麼回事?」

還沒等古海娘說話,張嬸就接過了話茬:「是生孩子,遇上難產……」

「真是想不開,年紀輕輕的……你們要把她看護好,千萬不能再讓她出事了。」

「大夫,你能不走嗎?」

「做什麼?」

「我媳婦的病有危險。」

「放心,沒事了。」大夫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記住——三天之內不要下炕,半個月之內不要幹活兒。」

婆婆把大夫送到院子門外,還沒等大夫走遠就急急忙忙地跑著回到杏兒身邊:「杏兒,做出這種事情,你真傻啊……這會兒你感覺怎樣?」

杏兒搖搖頭沒有說話。婆婆看到淚水在她的眼角積聚了好一會兒,顫顫巍巍地抖動著閃著亮光,最後像下決心似的突然從眼角淌下來,通過鬢角流人到頭髮裡去看不見了。一道彎曲的淚痕在髒臉上畫出一條溼漉漉的痕跡。

一向性格隨和、性情溫順的杏兒這個突然的舉動讓做婆婆的感到十分意外,也十分驚駭,她被迫開始反省自己。

終於婆婆向兒媳妥協了,決定為自己的作孽而道歉。

「杏兒……你……你又何必這樣呢?」夜裡婆婆守在媳婦的身邊,像是對兒媳說也像是自言自語,「娘也是做女人的,娘知道你的苦楚。往後這碼子事誰也不要再提起了!盼只盼海子他能有個準信兒,只要是海子他能回來,就什麼事也齊了,你還是和海子一起好好過日子,生兒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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