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靜下來的歸化城,重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晨鐘暮鼓以它特有的節奏把握著歸化城的生活。掃街的、賣水的仍舊是城市最早起身的人。大掃帚掃街的唰唰聲、挑擔賣水人的吆喝聲伴和著北門城樓上悠然的鐘聲,共同演奏著城市一日生活的序曲。不久,沿街店鋪卸門板時噼噼啪啪的聲音,越來越多人的走動聲和說話聲便把整個城市喚醒了。於是,人們看到趕著羊群的羊工走向北門外的市場——羊崗子;一列馱載著沉重貨馱子的駱駝在牽駝人的引領下穿過街道……在街道上的行人中,間或有身穿僧服的喇嘛走過,腳步匆匆的婦女抱著孩子在街道上走著。隨時都可以看到金髮碧眼的西方人經過街道,他們的臉上洋溢著自然放鬆的笑容。
大召廣場上熙熙攘攘的叫賣聲與北門外的牲畜市場的喧囂聲在空中聯結在了一起,這熱鬧的市井之聲一直延續到日薄西山之時,才會慢慢沉寂。到時,安詳的鼓聲就會應時響起,鼓聲告訴人們黑夜即將來臨。
鼓聲中的大盛魁城櫃顯得分外安寧。
小賬房內,大掌櫃正在饒有興趣地傍著油燈看一封信。賈掌櫃賈晉陽站在大掌櫃的身旁。
這是一封用俄文寫成的信,這封奇怪的信只有一頁,有尾無頭。
「……我做的夢都證實我的處境很壞:我常常夢見躺在棺材裡的死人,最近一次夢見這些死人雖然幾乎都腐爛了,但還都死盯著我看。我夢見草原上的羊都死了,它們的屍體連成了一大片,散發著臭味。我還夢見我常常在一些對我懷有敵意的陌生人中間徘徊。總之,無論在現實生活或夢中我都感到傷心。這在從前是未曾有過的,因為過去每當我陷於窘境時,在夢中常常會得到安慰。以前每當我說完‘該怎麼,就怎麼好了’這句話後,我也就心安理得了。現在可不是這樣,我到處都看到並預見到棘手的事,而且幾乎都應驗。關於我目前的困難和心中的痛苦,我還可以給你寫很多,但是這樣做未免太自私了。雖然在你面前抱怨一番命運不濟能使我自己寬寬心,但你讀起來會感到極大的不快。不過,我在中國北部的城市歸化城遇到的事情確實很糟,而且簡直糟透了……」
這半封信的最後署名是伊萬·伊萬列維奇,是用俄文書寫的。儘管字跡已經非常潦草但是大掌櫃還是能夠毫不費力地辨認出來,並且立刻就聯想到寫信的伊萬·伊萬列維奇就是整天與他們打交道的那個俄羅斯商人伊萬。
奇怪的問題跟著來了,伊萬的半封信怎麼就會到了大掌櫃的手裡呢?人世間的事情說起來也就是怪,現在這封信就在大掌櫃的手上,是賈晉陽把這封信拿給大掌櫃看的。
看完信大掌櫃問道:「哦,這就怪了,洋人寫的半封家信怎麼落在你的手裡了?」
賈晉陽笑笑解釋說:「是大北街瑞士人開的鐘錶行修表的馬師傅拿給我看的,他把這半封信當作是德國人的銀票了。」
大掌櫃說:「這是哪跟哪呀,銀票和半封家書毫無瓜葛嘛。」
「說的是,」賈晉陽說,「原本是瑞士老闆哄騙那修表匠的,馬師父不識洋文就信以為真,把這張廢紙當做銀票面儲存了三年。」
「這個瑞士老闆我認識,是很精明的一個人,漢話也說得好,就是愛搞惡作劇。那麼這封信是怎麼到修表的馬師傅手裡的呢?」
「說起來這裡面故事長著呢,這件事情已經事隔三年了。」賈晉陽笑著說,「大掌櫃一定還記得三年前,伊萬為布龍的事情打官司,那時候伊萬就住在天主教的聖母聖心教堂裡。馬師傅一家皈依了天主教,他的老婆在教堂裡做義工。伊萬在離開歸化的時候把這半封信遺落在他住的客房裡,馬師傅的老婆在打掃客房的時候發現了這半封信。於是馬師傅就把它拿給自己的瑞士老闆看,那個老闆哄騙他說,這是一張兩千馬克的德國銀票,馬師傅就當真了。事隔三年他想把這張‘銀票’兌現,就找到我,問我該咋辦……」
「信了天主的人還這麼貪財。」大掌櫃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哪天我見著伊萬把這封信還給他,不知他會有什麼感想?」
「三年前伊萬的心情可是糟透了,往北京販羊落了個全軍覆沒,來歸化打官司又沒打出個結果。」
「不過伊萬到底還是個真正的買賣人,如今在歸化和張家口兩個地方收購羊毛,生意據說很不錯呢。」
「大北街他又剛剛開了三間門臉兒,後面還帶辦公室。伊萬到底是在咱歸化城紮下腳了。」
「伊萬這個人不怕辛苦,幹什麼都身體力行。三年前從烏里雅蘇臺草原往北京販羊的時候,他就是親自跟著羊房子走的,一步也沒有離開過。最近他從歸化往天津送羊毛又是親自押著駝隊走。」
「伊萬和萬駝社的人搞得很熟呢,他到萬駝社僱駝隊很會搞價錢,在腳錢上一點都不吃虧。」
「伊萬會說漢話,雖然說得不怎麼好,可總能把他的意思表達出來。」
「要說在中國的土地上做生意,英國人、德國人、日本人都弄不過俄國人。」
「有一點俄國人比英國人強,他們不往咱這地方倒騰鴉片。英國商人不地道,幾年工夫歸化城城裡城外菸館就開了幾十家,吸菸的人越來越多,弄得不少人家傾家蕩產。」
「不只是一般人,就連咱通司商號的人現在也有抽的,土默特衙署、道臺衙署的張國筌也都在悄悄地抽。」
「哼!全都是怡和洋行那個希爾曼給送來的,他不但送大煙還送美女呢。據說名妓路渙渙就是希爾曼買下來送給張國筌的。明年又是大計之年了,要我說,大掌櫃,年後山西巡撫來歸化巡察的時候咱奏他一本。這個張國筌在歸化乾的壞事也真不少,京幫商人沒幾年的工夫快把歸化市面零銷業的三成吃掉了,他們偷稅漏稅欺行霸市,趾高氣揚,貶低別人抬高自己,與別的商家一旦發生衝突官司打到道臺衙門,總是京幫商號贏。表面文章做得好,門面裝潢得漂亮,還用了女人站攔櫃,引得不少人去看熱鬧。」
「傷風敗俗!」
「市面不好,風氣要變壞,外邊的事咱管不了,咱城櫃內部的事可要多操心。」
「好,我知道了。」
不久傳來一個重要訊息:伊萬在歸化城北的察罕拜興村買下一塊地皮,正在動工修建一座什麼建築。賈晉陽覺得事情蹊蹺,就把這個情況報告了大掌櫃。大掌櫃說:「你沒弄清楚伊萬他要做什麼?」
「不知道,」賈晉陽說,「伊萬做事歷來都是很詭秘的。」
「立刻派人打聽清楚,」大掌櫃說,「伊萬可能有大動作!」
當天下午賈晉陽就親自找到萬駝社的會館,和宇文社長談了一會兒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弄得一清二楚了。事情巧了,原來伊萬正是通過萬駝社的社長宇文辦的這事,伊萬給了宇文一百兩銀子的好處。伊萬是在修建一座大型冰窖。伊萬建冰窖做什麼用?他要在歸化經營凍羊肉的生意!
這可是戳到了大盛魁的腰眼兒上了!歸化商界誰不知道,凍羊肉的生意歷來就是大盛魁的主要生意,是不允許別人隨意插手的。凍羊肉從屠宰到儲存,從包裝到運輸都是極為講究技術的,哪一步做不到位都不行,都得賠錢。不是沒有人張羅過,是弄不成。大盛魁在這方面積累了大量的經驗,在幾個重要環節上都派有懂技術的工人師傅在把持操作。
大掌櫃問:「伊萬他有技術人才嗎?誰幫他做?」
「我問過了。伊萬他依靠的還是那個姓商的豐鎮人,就是當年他趕著羊群在京羊道上病倒的時候,救助他的那個人……」
「我知道,伊萬聘他做經理人。」大掌櫃說,「可是技術工人呢?」
「據說正在物色。」
「哦,他的大型冰窖……有多大?」
「有二十五間房大。」
「啊……」大掌櫃有些吃驚,「能有那麼大嗎?」
「我打發人去看過了,」賈晉陽說,「房子已經蓋好了,是在村子的北邊,靠近山溝。」
「冰窖呢?」
「冰窖就在房子的下面,冰塊是從龍頭溝取來的。那個地方氣溫要比城裡低不少。」
「哦!」
大掌櫃將眉頭皺起來,陷入沉思。顯然這件事給大掌櫃帶來的衝擊是很大的。
「善元!」
善元顛兒顛兒地跑進屋子:「大掌櫃有什麼吩咐?」
「備馬!」
「哎!我就去。」善元轉身走出去,不大一會兒又轉來,問,「大掌櫃,您說錯了吧?應該是備轎車吧?」
「叫你備馬你就備馬!囉唆什麼!」
半個時辰以後大掌櫃已經騎著馬跑在了歸化城通往察罕拜興村的大道上。察罕拜興村的位置在貼蔑兒拜興村的西北方向,距貼蔑兒拜興村八里地。一匹雪白的走馬急速地蹈動著四蹄平穩地前進。大掌櫃換上了一件醬色的短衣,腰間束一條灰色的布帶,頭上戴一頂破氈帽,整個打扮就是一個標準的羊把式。他的身邊一左一右是賈晉陽和趙善元,都騎著馬。靠近村子的時候三個人下了馬。
大掌櫃把善元留在原地看守馬匹,自己和賈晉陽徒步朝冰窖走去。伊萬建冰窖的動作不能不牽動大掌櫃的思緒。上百年來,經營羊馬的生意一直是大盛魁的主要業務,每年光是由喀爾喀草原販運到歸化城的羊群,都有幾十萬只。大盛魁的商品羊運到歸化後,除通過歸化城的羊橋推銷給北京、天津來的販羊商客外,其餘的就委託他們自己的京羊莊小號協盛昌等,直接把羊趕運到北京市場銷售,大盛魁光是在北京就有兩個京羊莊。與此同時,大盛魁還在歸化城就地僱傭屠戶加工羊肉。每年冬季到了,小雪至大雪之間,大盛魁的屠宰場會大量宰羊。然後經過加工把凍羊肉做成凍肉卷兒,運往京、津、雁北和直隸北部銷售。如此,積累了大量經驗。
他們這樣做的原因主要有兩個:一來是冬季沿路草少,趕運活羊比較困難;二來則是凍羊肉包裝運輸都比較省事方便。儲存凍羊肉的辦法是:將羊宰殺剝皮,去了頭蹄,掏去五臟,僅剩下兩張肉板,剔去骨頭,捲成肉卷。夜間在院子裡鋪上席子,將肉放在席子上,經過一夜就將肉凍好了,然後將凍肉儲放在「冰房」裡。所謂「冰房」,就是房子四周和頂子都用木板搭起,房內的地上倒上冷水,放上冰塊。這種房子可以儲藏凍好的羊肉。宰殺羊的時令很講究,必須是小雪和大雪之間。然後就是向各地運銷,運輸的時候也很講究,必須將凍肉包好,不能透風,因為一透風,肉就不新鮮了。運輸工具不拘一格,可以說是五花八門,由牛車、駱駝、毛驢等運向華北各地。以往的年份歸化城每年用這種辦法銷售羊肉,約有三百萬斤左右,每隻羊平均按二十五斤淨肉計算,每年為銷羊肉而宰殺的羊,就有近十二萬餘隻,大盛魁佔其三分之一。所以歷來歸化城就有在大、小雪的節令之間日宰萬牲的說法。
大掌櫃很想看看一個外國人是如何插手這項買賣的。一個身材高挑但是很瘦削的男人在大院的外面迎住了大掌櫃:「老哥哥,您有何貴幹?」
大掌櫃猜出來他就是伊萬從豐鎮請來的姓商的掌櫃,隨口答道:「哦,我隨便走走……」
「我們是想找點事情做。」賈掌櫃趕緊打圓場,「不知道掌櫃這裡用不用人?」
「你們有什麼手藝?會木工活兒嗎?」
「木工活兒不會,我會屠宰牲畜。」
「屠宰……眼下不需要。」商掌櫃說,「瓦匠我們也需要。」
「我們只會屠宰。」
「那麼立冬再來吧。立冬以後我們大量用屠宰工人。」
「什麼工錢?」
「工錢包你滿意……咳咳……」商掌櫃捂著胸口咳嗽起來。
賈掌櫃說:「生病的時候也不歇下?」
「我願意,」商掌櫃回答,「咱得對得起洋掌櫃。」
「什麼洋掌櫃?」
「是俄國人——伊萬先生。」
「給洋人幹活兒你就不怕遭歸化人唾罵?」
「誰要罵讓他先罵太后老佛爺。」
「這話怎麼講?」
「你想啊,俄國商人是咱老佛爺給招來的。」商掌櫃理直氣壯地說,「既然老佛爺都允許外國人到咱大清的土地上來做買賣,我們為什麼不能在伊萬的公司幹活?」
談話不能繼續下去了,大掌櫃找個藉口結束了與商掌櫃的談話。正要離開建築工地,就聽到身後有人在喊他:「王大掌櫃!」
那奇怪的喊聲讓大掌櫃吃了一驚,一聽就是一個外國人在說漢語,舌頭結結巴巴將不直的感覺。他回過身來就看見從未完成的冰窖裡面走出來一個人,一身衣服沾滿汙泥,頭上戴一頂破爛的布帽子。乍看是一個工匠,但是仔細一看,不對了……一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熱情的笑意,金黃色的頭髮從灰色的布帽簷下耷拉下來——居然是伊萬!
「怎麼,王大掌櫃不認得我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是我的冰窖工地。」
「可是……你怎麼穿一身做工人的衣服?」
「怎麼,你是說做掌櫃的就不能幹活兒嗎?」
「……那倒不是。」大掌櫃說,「我只是覺得奇怪。」
「不奇怪,」伊萬笑呵呵地解釋說,「我這個人有個愛好,從小就喜歡泥水活兒,用你們的話說就是泥瓦匠。」
「對,是泥瓦匠……」
賈晉陽說:「真是想不到,俄羅斯的商人居然也這樣能吃苦。」
「還不一樣,你們大盛魁更是靠吃苦起家的。」
「你這樣瞭解大盛魁?」
「必須瞭解!」伊萬說,「大盛魁既是我們的榜樣又是我們的對手。」
「好!見教了。」大掌櫃說。
「今日不方便,改日我在宴美園請大掌櫃的客。」
「好,改日見。」
看著大掌櫃三人騎著馬走遠了,伊萬對商掌櫃說:「大盛魁的訊息來得真是快啊,我們這裡剛剛開始動手,王大掌櫃就找到門上來探訪了。」
「還是親自出馬!」
「大盛魁的訊息靈通得很,有專門的訊息網。」
「好吧,看來我們只有加緊幹了。」
「是。」
伊萬把整個經營凍羊肉的生意交在了商掌櫃的手上,對商掌櫃他是完全信賴的。商掌櫃在進入歸化之前就皈依了天主教,為伊萬的公司盡心竭力地工作。當然伊萬給商掌櫃開的工資也很可觀,伊萬是依照俄國商界的慣例,在每一月的月初發給經理人員和工人工資,而不是像中國店鋪那樣,在三年賬期的時候才兌現。
這種立竿見影的方式使歸化人感到非常新鮮,並且伊萬公司員工的工資值實際上要比普通的中國商號給鋪夥開的工資要高出一倍還要多。最主要的是能見到現錢!歸化一般商號和店鋪包括作坊、工廠,給夥計、工人都是三年一結,或者是年底一結。就是說要等做了三年的工作才能拿到報酬。而伊萬一月就給夥計、工人一結賬!這種顯而易見的利益,使伊萬的公司在歸化地面上顯得很有吸引力。無論是羊馬把式、屠宰工人還是管理人員都願意到伊萬的公司來做事,因而伊萬的公司總是顯得很熱鬧、很景氣。
伊萬將經營凍羊肉的加工業務完全交在商掌櫃手上,他自己得以把精力投入到了販運活羊的生意上。伊萬是一個性格頑強的人,幾年前京羊道上的失敗並沒有使他放棄活羊的經營。
如今伊萬對歸化城的情形已經非常熟悉,他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不但在經營長途販運活羊方面扎穩了腳跟,並且佔有了一定的市場份額。同時他還把手插進了屠宰業和凍羊肉經銷。西伯利亞茶葉公司在古鹿拜興村附近建起了一個屠宰場、一個配套的冰窖,在當年就投入了運營。
入冬的時候,伊萬的公司就將第一批新鮮的羊肉加工成凍肉卷運往京津、河北、山西、河南等地。與此同時,伊萬還在張家口設立了同樣的機構。不僅如此,伊萬的公司在藥材、皮毛方面也有相當大的銷量。
運活羊的途徑已經打通。從喀爾喀直接通往北京方向,有兩條新開闢的羊道,其中一條就是屬於託博爾斯克公司專用的。為保證京羊道的暢通,西伯利亞茶葉公司還專門撥出一萬兩白銀沿著自己開闢的京羊道開鑿了八十六眼水井!歸化商界都說伊萬這活兒做得真的是有板有眼,有聲有色。
更為重要的是伊萬的京羊道之所以能夠運轉起來,是他把喀爾喀草原四分之一的市場搶到了手,遙遠的草原源源不斷地為他提供羊和馬。
回到大盛魁城櫃,大掌櫃立即召集主要掌櫃會議,分析了當下的形勢,做出應對的決斷。同時把有關情況通報了通司商會其他成員,要大家有個心理準備。把這些事安排妥當之後大掌櫃派賈晉陽前往烏里雅蘇臺,要他協助王錦棠處理好那裡的事物。
「烏里雅蘇臺是咱的發祥地,是咱的根據地,一定要把握好。只要烏里雅蘇臺穩定了,咱大盛魁就亂不了。」
賈掌櫃去了。
讓大掌櫃憂慮的是,不只是一個伊萬,到歸化來的俄國商人越來越多,除了伊萬,什麼謝爾蓋、巴達瑪耶夫等,俄羅斯對華貿易的六大商幫差不多在歸化都開設了自己的店鋪或分支機構。再加上比利時、英國、德國、日本、瑞士等國的商人,簡直可以說是一擁而進。在歸化街頭還盛傳著這樣的說法:大清朝廷正在同俄羅斯駐北京的公使談判,不久會把歸化城開闢出來成為第二個中俄之間開展貿易的國際商埠,用以代替恰克圖對面的買賣城。這種傳言更是讓歸化商界人心惶惶。
晚上在小食堂吃飯的時候,坐在大掌櫃身邊的王福林聽到大掌櫃突然低聲說:「……再能幹的將帥手底下也得用幾個順手的人。」
王福林側著腦袋看看大掌櫃,笑道:「大掌櫃還在想白天的事?」
「是啊,你說那個伊萬,在烏里雅蘇臺的時候就把那個姓鄺的夥計從林掌櫃手裡挖過去,那也是在用人才。」
「伊萬懂得使用人才呢。」
「其實,古今中外都是一個道理。」
「現在伊萬真的指上鄺夥計了,聽說要把他拿到歸化來主持這邊的事呢。」
「到歸化?做什麼?」
「伊萬要在歸化開託博爾斯克公司的分公司呢,要任命鄺夥計做經理。」
「啊,是這樣。」
「那個姓鄺的在烏里雅蘇臺的時候和咱們的古海混得很熟,他們是一茬人。」
「哦,我知道。」
「古海要是還在號的話,應該比姓鄺的強多了。」大掌櫃很動情地說,「姓鄺的連咱古海一鉤子都趕不上!」
「那敢情是!」王福林知道大掌櫃是想念古海了,於是趕忙把話題轉到了正題上,說,「對了大掌櫃,您說古海的事怎麼辦?」
「有什麼怎麼辦不怎麼辦的,他已經被開除出號了。」
「我是說他在萬金賬上的功勞,兩次大功、三次小功,都還記著啊。」
大掌櫃嘆口氣沒說話。
「照道理,被開銷出號的人萬金賬上不管有多少功勞,全都一筆抹殺。」王福林說,「可是您吩咐我,讓把古海的功勞還在賬上留著。」
「是,我說過……但古海是個例外。」大掌櫃說,「是咱字號冤枉了人家!三年前古海被開銷出號的當年,事情就弄清楚了,全都是祁家駒搞的圈套,把人家孩子給套進去了。咱大盛魁財東掌櫃全都虧心啊!」
「就是說這賬還給他繼續留著?」
「那還用得著說嗎?留著!……總有一天咱得給人家一個說法不是!?」
王福林敏感地注意到,在他提到古海的時候,大掌櫃的長眉毛迅速地顫動了幾下,同時眼睛裡有亮晶晶的光在閃。是啊,不僅是個人才問題,更重要的是古海被開銷是一個冤案。王福林體味到大掌櫃所說的「留著吧」的含義,他想古海應該是還有機會的。
說起來這些年湧進歸化城來的外國人,除了做生意的還有傳教的,基督教、天主教的牧師數以百計。這些外國人到歸化來設商棧開店鋪,牧師們傳道、修建教堂,歸化城因為他們的到來開始躁動起來。往日的那種閒適再也找不到了。晨鐘暮鼓的規律、沉穩悠閒的規律被打破了。很多時候為了夜歸的客人,守城門計程車兵不得不在半夜裡把緊閉的城門重新開啟。巨大沉重的城門發出的吱吱嘎嘎的怪叫聲劃過歸化城靜謐的夜空。通常情況市井的喧囂也延長了許多時間,往往在日暮以後甚至天色完全黑下來,羊崗子、牛橋、駝橋上生意還在繼續著,總的來說是時間延長了,節奏加快了。夾雜著蒙古語和俄語的談判生意的聲音從光線昏暗的市場上傳出來,有時候聲音會很激動。
從早到晚每天都有新的訊息傳進大盛魁城櫃,所有的訊息都必須報告大掌櫃。大掌櫃不能充耳不聞,但聽了又心煩,也不知道哪些訊息是重要的,哪些訊息是不打緊的。大概是第一次,大掌櫃感到自己窮於應付了。
這天晚飯後大掌櫃對善元說:「你打聽一下大觀園今晚有什麼戲。」
「有好戲!」善元連想也沒想就回答,「是‘水上漂’的《打金枝》,連唱三天了。」
「‘水上漂’,好哇!」
「莫非大掌櫃想看戲?」
「裡煩悶,咱聽聽戲去!」
「好,我這就去安頓轎車。」
待善元把轎車安排好,回到大掌櫃房間,見大掌櫃已經把衣服換一半了,除去了藏青色的長袍換上一件玄色的長袍,亮色的長袍配上一頂七機緞面的瓜殼小帽。善元幫著大掌櫃繫好了腰帶,人立刻顯得年輕精神了許多。
跨上轎車的時候大掌櫃自己跟自己說話:「今天我總算是能夠安靜地過一個晚上了。駕——」
車倌聽見大掌櫃的喊聲笑了:「大掌櫃,您今兒個高興?」
「我有去看‘水上漂’的戲的工夫了,當然高興!」
「聽說‘水上漂’腳下的功夫厲害得很!」
「是哩,那幾步走得真是比女人還女人呢!」
「嘖嘖!」車倌感嘆道,「可惜了我沒那眼福。」
「你沒看見過‘水上漂’?」
「我一個下人哪能……」
「別說什麼下人不下人,今天你就開開眼。」
「大掌櫃,我只是隨便說說……」
「別介!我請客。」
「大掌櫃!別……」
「你別囉唆了,我請不起還是什麼的?」
「我是一個下人。」
「一會兒你跟著我就是了,還有善元,咱仨人一起看戲去。」
這一晚大掌櫃可是放鬆了,大掌櫃也沒有要雅間,三個人混在一樓的大廳裡,一邊看戲一邊聊天,聊的都是戲文裡的內容。一個半時辰的工夫竟然沒有人認出大掌櫃!夜闌時分,大戲散場,大掌櫃在善元和車倌的陪伴下走出戲園,一路有說有笑。這一晚大掌櫃好不痛快。
但是開心只是短暫的時光,還有更讓大掌櫃心煩的事情在等待著他呢。不久從漢口傳回來訊息,那裡發生了嚴重的事情:俄商在漢口正在籌辦茶葉加工廠。大掌櫃把王福林請到自己的寢室商討。大掌櫃問王福林:「你說,俄國人有什麼資格在漢口建廠?」
「當然沒有!」王福林說,「但是他們就做了,一個個買地皮的買地皮,備料的備料……」
「這麼說打算在漢口建廠的不止一家?」
「西伯利亞茶葉公司、莫斯科公司,還有託博爾斯克公司……」
「哦,這麼說伊萬也在漢口動手了?」
「是的,我親眼看到的。」
現在這成了一個新的更嚴重的問題,俄國人要在漢口開茶葉加工廠,顯然是想從根本上奪走歸化商人的利源。
「這事可是不敢小覷!」
「我已經叮囑咱大盛川茶場的牟掌櫃了,有情況隨時報告!」賈晉陽說,「不過我倒是不大相信俄國人真的能夠把茶葉加工場開到漢口。」
「為什麼?」
「大清朝並沒有同意外國人在華建廠。」
「過去沒同意,現在不同意,但是不等於以後永遠不同意。」
「您是說理藩院會給俄國人放開口子?」
「正是我的憂慮。不是沒有可能。」大掌櫃說道,「還得通過北京打聽俄羅斯駐北京公使和理藩院的談判訊息。難道說俄國人在談判桌上取得進展了?」
大掌櫃的猜測沒有錯,俄國公使是在和恭親王談判,不過談判地點不是在北京,而是移到了天津。不久大盛魁的信狗從北京傳來一個確切訊息,恭親王和俄羅斯公使在天津談判的訊息得到證實。訊息還說恭親王可能做出妥協……大掌櫃剛剛沉下來的心又一次懸了起來!
恭親王的妥協意味著什麼?一旦朝廷對俄國人放開了口子,允許俄國商人進入大清國內地經商,那麼當然也包括在漢口設廠建棧!
二
這天快晌午的時候善元向大掌櫃報告,說是史財東的兒子史靖仁要拜見大掌櫃。大掌櫃正在小客廳和一位英國商人談話,聽了善元的報告沒吭聲兒。
說起史靖仁,故事也蠻多的。當初他和古海一起考大盛魁,沒有被錄取,但是他的故事並沒有中斷。那以後又過了五六年,他終於成功地在歸化城辦起了一家雜貨鋪,在同鄉人眼裡的形象也慢慢地發生了改變。
史靖仁的變化讓大掌櫃感到意外,也感到高興。他說:「想不到一個紈絝子弟也能做成事業,哪怕事業再小也算。財夥和氣才是大盛魁的福社啊!盼了多少年了……」
從此大掌櫃對史靖仁也有了好印象。但是,三年前的暗房子事件,史靖仁又摻和了一腳,讓大掌櫃對他又心有了芥蒂。但總的來說,大掌櫃不是那麼心胸狹隘的人。
現在史靖仁的身份改變了,他已經由大盛魁的財東變成歸化城內一家商號的掌櫃,並且在歸化站住了腳跟。他在不斷改變自己的經營套路,又想把自己的雜貨鋪改成當鋪。
「你去告訴王掌櫃,叫他見一下史靖仁。聽聽他有什麼事情。」
大掌櫃說的王掌櫃指的就是王福林。
「史財東的兒子點名是要見您的。」
「你就說我這裡有客人。」
善元去了。
過了一會兒,王福林走進客廳,說:「史靖仁說了,他非要見大掌櫃不可。」
大掌櫃把眉頭皺起來。三年前的暗房子事件中他們父子一個在晉中祁縣,一個在歸化城遙相呼應,把個大盛魁鬧得翻江倒海煙燻霧障!這個史靖仁自從暗房子事件以後再沒露過面,估計這一次也難有好事,大掌櫃當然是不願見他,就說:「他沒說有什麼事嗎?」
「他說有要緊的事要和大掌櫃面談。」王福林見大掌櫃又是拒絕的意思,趕忙補充道,「史靖仁說了,他願意等。」
「哼!他能有什麼好事。」
「我猜想可能是為他那個當鋪的事,他那個當鋪張羅半年了開不了張,不知道是什麼事情給卡住了。」
其實史靖仁那個當鋪張羅半年了開不了張的原因王福林知道,大掌櫃也知道,就是因為他沒有足夠的底銀。史靖仁當鋪租用的是席力圖召的鋪面,席力圖召住持喇嘛信不過他,同時當鋪行會也不很情願接納史靖仁。後者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史家和大掌櫃作對,這事在歸化市面差不多是盡人皆知的事了。大盛魁什麼字號?大掌櫃什麼人物?歸化市面就沒有不給大掌櫃面子的。所以史靖仁在歸化做事步步受阻。
歸化當行有個行社組織叫天安社。天安社的社長名叫曹路安,河北灤縣人,生得身高樹大,為人謙和,是大盛魁的崇拜者和追隨者。不用打招呼,沒有大掌櫃的話,這個曹路安是決不會給史靖仁方便的。因此大掌櫃知道史靖仁在歸化幹不成這個事。不過時過境遷,暗房子事件過去已經好幾年了。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大掌櫃信奉這個理。作為一個商界大擘,他是不會和史靖仁計較的。所以從來也沒有有意為難他的意思,甚至能幫他的時候還是願意幫他的。再說史靖仁這幾年在歸化也吃了不少的苦頭,一個大盛魁財東的兒子肯自己出來做事還是挺不容易的。他也沒什麼劣跡,那些賭博嫖娼的事也沒聽說。另外,史靖仁的父親也和大掌櫃緩和了許多,召開結賬會的時候還能坐在一起商量事,財夥鬧矛盾這是經商人最忌諱的事。大掌櫃甚至還親自到史靖仁店鋪所在的西五十家街去看了看,當然是秘密的,史靖仁是不知道的。大掌櫃想起當年史靖仁要進大盛魁當學徒被拒絕的事,心想這個史靖仁還真的想做事情,有幾分欣賞呢。實際上史靖仁在歸化做當行,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張羅生意了,前兩次是做雜貨、做皮毛,都失敗了,賠累不少。為此史耀對兒子很不滿意,史家父子鬧矛盾的事也傳到了歸化商界。
大掌櫃嘴裡應著:「好吧,那就讓他等著吧。」此刻他的心情很複雜,一邊在心裡琢磨史靖仁的事,一邊和客人談話。
大掌櫃接待的英國商人名叫希爾曼,是個經營皮貨的商人,到大盛魁來只是為了做禮節性的拜訪。客人略微能夠聽得懂一點漢語,他知道大掌櫃事務繁忙,又坐了一會兒,把自己的事情說完後就起身告辭了。
大掌櫃拄著柺杖把客人送出月門,希爾曼就堅決不讓大掌櫃再送了,他用僵硬的漢語說:「樓(留)步、樓(留)步!」
「我送你到大門。」
客人伸出雙手牢牢地抓住大掌櫃的雙肩不允許他再往前邁步。
「再見!」
客人轉身很快地走了。大掌櫃看著客人走出大院的門,車轉身剛要回去,就聽見史靖仁喊他:「大掌櫃!」
只聲音就讓他聽出了這是史靖仁,大掌櫃頭也沒回地朝小客廳走回去。
史靖仁跟著大掌櫃走進客廳。
「大掌櫃腳傷近來可有好些?」史靖仁等大掌櫃在椅子上坐下,就問候說,「家父捎話來讓我向您問候!祝大掌櫃多福多壽。」
「謝謝啦!高堂身體可好?」
「好好,託您的福。」
「千萬不要這麼說,」大掌櫃趕忙制止史靖仁,「我們做掌櫃的說到底也還是為了東家的利益在做事,這個大頭小眼兒的道理我還是明白的。」
善元捧著蓋杯把沏好的茶端給史靖仁,史靖仁很客氣地朝善元點了點頭,昔日的傲慢一掃而光了。
史靖仁的表現大掌櫃注意到了,大掌櫃主動問道:「不知史公子到櫃上來有何吩咐?」
「這個……」史靖仁囁嚅著搓著手,「我想請大掌櫃出面為我作個保。」
大掌櫃矜持著,輕輕地搖搖頭:「這件事……恐怕不好辦。」
「怎麼?大掌櫃不肯幫我?」
「不是……」
「我是走投無路才來求大掌櫃的!」史靖仁言辭懇切,「大掌櫃,家父放出話來,這一次做生意我要是再賠了,他就不認我這個兒子了!」
「這就是史大財東的不對!做生意哪能一做就掙?」
「我保證……」
「靖仁,你聽我說,不是我王廷相不幫你,你是知道的,當年你要求入號學徒我就沒有點頭,為什麼?為的就是咱大盛魁的規矩!祖上的遺訓,號規管著呢,不論是財東還是掌櫃夥計,沒有規矩是不行的!」
「說來說去大掌櫃還是不肯幫我?」
「大盛魁商號是大家的,是眾多財東掌櫃的字號,我不能拿大盛魁的牌子來為你作保,過去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先例,望史財東能體諒!」
「好吧,」史靖仁失望了,他站起身準備走了,「既然是這樣,那我就不為難大掌櫃了,告辭了……」
「你別,靖仁,我還有要緊話沒說呢。」
「還說什麼?」
「你坐下,幹嗎這樣性急?」
史靖仁快快地重新落座,他聽見大掌櫃說:「雖然說是大盛魁商號不能出面為你作保,但是我王廷相願意以我個人的名義給你作保,不妨試試?」
「哈哈!」聽了大掌櫃的話史靖仁略略愣怔了一會兒,然後便哈哈大笑出來了,「您這道理是怎麼講的,都快把人弄糊塗了!大掌櫃——大盛魁,如今在歸化還有什麼區別!」
「不敢這樣說!」大掌櫃嚴肅地說,「大掌櫃只是一個掌櫃而已,離開字號就什麼也不是了!可是大盛魁立基將近兩百年了,還要繼續發展下去,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也不會倒的!」
「這話我愛聽!」史靖仁忍不住激動起來。
「就是這個理。」
「大掌櫃真的肯為我作保?」
「財夥一家麼,」大掌櫃說,「我王廷相豈有不幫助你的道理?」
第二天上午,席力圖召。住持喇嘛正準備出門辦事,剛走出禪房的門便看見一個腋下拄著雙柺的人艱難地挪著步子走進召廟的大門,定睛看時發現正是大盛魁的大掌櫃王廷相!於是他趕忙迎上去扶住大掌櫃:「啊!真是想不到,原來是大掌櫃到了!有什麼事只要大掌櫃招呼一聲,貧僧上門去聆聽教誨便是,何必如此!」
「我是有事相求啊!」
「失敬失敬!」住持說,「有什麼吩咐大掌櫃儘管說!」一邊讓至禪房。
大掌櫃不知道史靖仁一直悄悄地跟在他的後面。大掌櫃「言必信,行必果」,讓他心裡十分感動。
既然是大掌櫃親自出面了,那還會有什麼問題。第二天史靖仁就接到席力圖召達喇嘛的招呼再次來到召廟。
小喇嘛請史靖仁到禪房辦理了交割手續,租房的事情順利辦妥了。歸化當行的組織天安社也接納了他。在大掌櫃的支援下,史靖仁的生意很快就做了起來。有時候,單單一個「死當」就可以給他帶來數十萬白銀!當鋪財源滾滾。史靖仁發達了,在歸化商界站住了腳,成為一個真正的商人。
後來,史靖仁重謝大掌櫃,在歸化傳為佳話。人們到處都在議論,譽之為財夥關係的典範。
斗轉星移,誰也不會想到,時間僅僅過了三年,事情就大變了,史靖仁頂替了曹路安,坐上了天安社社長的寶座。這不僅是站住腳跟的事情,史靖仁也成為了歸化市面上的有頭有臉的人物。但凡有大的活動,人們都能看到史靖仁的身影。
史靖仁當上天安社的社長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在山西老家的妻子接到了歸化城。促成史靖仁把妻子接到歸化來的緣由很多,其一就是父親史耀的死。說來也怪,史耀自打出席在歸化城召開的大盛魁財東會議之後,隨著送海仲臣靈柩的車隊回鄉,一路上心裡彆扭透了。沒有想到的是這股彆扭勁兒一直就在他的心裡紮下了根,竟然再怎麼費力也拔不出去了。請了祁縣最有名的大夫,都沒有好辦法。結果是病情越來越沉重,沒有熬過當年年底就躺倒在炕上了。又過了半年就一命嗚呼,告別了人世。
史耀死得太突然,史家大院上上下下都沒有估計到,都覺得不可能。所以史耀死後,連身在歸化的大兒子史靖仁都沒來得及通知就下葬了。等到史靖仁得到訊息趕回史家村的時候,史耀已經下葬一個多月了。史靖仁有兩個弟弟、一個姐姐,全都埋怨他,說是他不孝。史靖仁離開家鄉的時候,史家兄弟姐妹又為了分割財產吵成了一鍋粥。
臨上路的時候,史靖仁的妻子史路氏哭哭啼啼地拉著丈夫的衣袖不肯鬆手:「你把我也帶走吧!」
「成何體統!」史靖仁說,「自古以來咱山西人在歸化做生意就不能帶家眷。」
「可是你沒看到嗎?幾個弟兄姐妹全都成了仇人,你把我留在家裡怎麼活?」
「這……」史靖仁語塞了。他相信妻子說的是實情,就算是不被害死也得被氣死,史靖仁跺跺腳把妻子拉上了轎車。
促使史靖仁攜帶妻子走進歸化城還有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對於晉商傳統的改革和挑戰。對於晉商的老作風、老習慣,他早就看不慣了,而且這種作風也被京幫商人所嘲笑。再者說,史靖仁所在的天安社成員來路複雜,有晉籍的不少,但是非晉籍的也很多。對於天安社成員來說從來就沒有不帶家眷這一說。
三
一晃許多年過去,如今郭寶義的兒子郭玉子承父業,繼承了郭寶義的事業。但是與父親又有區別,那就是郭寶義的職位是天義德商號的大掌櫃。而郭玉則身退一步,做了天義德商號的大財東。娜仁花也完成了由草原上王爺府的大小姐向歸化大商號大財東的內眷的轉化。六年的城市生活使她改變了許多,她學會了漢語,而且是地地道道的山西晉中土話。衣著也變了,除了重大節日,通常情況下她總是穿一身鋼藍色的長袍,腦後梳一發髻。人是絕頂的聰明,生意上的事一點就通,雖說是不能出頭露面可也攔不住為丈夫出謀劃策,但是喜好走馬的嗜好仍然是一如既往。只要是她能夠有閒暇的時候還是要把自己的走馬打扮得花團錦簇,騎上馬到街市上走一圈,過過癮。真的是掩飾不住草原女兒的本色。
大家都知道歸化城彈丸之地,無論奔馬還是走馬都施展不開,娜仁花玩馬就到離歸化城東北五里地的小校場。那裡是綏遠將軍操練軍隊的場地,是一片方圓六十丈的空地,平平坦坦。在小校場玩馬已經成了慣例,無論是綏遠城還是歸化城,但凡是玩走馬的都到那裡去。話又說回來,但凡是能夠玩得起走馬的那可都是「角」,都不是一般人,不是綏遠城裡的軍官就是歸化城內的巨賈。玩名貴的走馬,那是上流社會的專利,一匹好的走馬價值數千兩白銀甚至上萬兩白銀也不稀罕。
當年在烏里雅蘇臺,就是因為一匹名叫「白天鵝」的名馬,娜仁花與祁掌櫃祁家駒發生了衝突,間接導致大盛魁丟掉十二個和碩的生意。那時候祁家駒的身份是大盛魁駐烏里雅蘇臺分莊的坐莊掌櫃。白天鵝是祁家駒的愛騎,娜仁花以烏里雅蘇臺王府大小姐的脾氣,在沒有經過祁掌櫃的允許下便私自騎乘了「白天鵝」,引起一場軒然大波。這一次也是因為一匹名馬,演出一場戲劇般的衝突。
那一日正是七月十五,娜仁花陪丈夫到董家花園祭奠公公。夫妻倆剛剛走出家門,天義德的夥計來找郭大財東,夥計一路跑著來的,氣喘吁吁地向郭玉報告,說是總號有件要緊事需要他親自處理。
郭玉有些不情願,皺著眉頭問:「什麼事情非得我立馬就去?」
夥計答道:「是十分要緊的事情!」
郭玉對妻子說:「我去去就來,你先行到董園等我。」
於是娜仁花自己騎著走馬先往董家花園去了。
再說娜仁花自從嫁到郭家在歸化住久了,也就漸漸習慣了這裡的風情民俗和生活習慣,對商業上的事情也很懂一些了。娜仁花當然不是愚昧蠢鈍之輩,不僅對於商業上的事常常能幫助丈夫出主意想辦法,性格也不像做姑娘時那麼任性和狂放了。一般來說妻子做事郭玉都是放心的。但是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次娜仁花還未走進董園的大門便與董家園丁衝突起來了,起因又是她坐下的紅棗騮馬。這馬渾身火焰一般赤紅,無一根雜毛,是一匹純種的喀爾喀紅棗騮馬,不能說是價值連城吧,但給她四五千兩銀子她是不會出手的。這是一年前娜仁花從草原帶回來的一匹駿馬。當時,這紅棗騮馬在歸化、綏遠二城轟動一時,她出行的時候喜歡騎著它。
娜仁花騎著紅棗騮往董家花園趕去,在園子的大門口被守門人攔住了。守門的是一個老年的園丁,他拉住紅棗騮的韁繩說:「小姐,您的馬不能進園子裡去。」
歸化城是個講究規矩的地方,董家花園當然也是有規矩的,其中一條就是不允許馬車和馬匹人內,這一條不論達官貴人還是仕女小姐概不例外。可是娜仁花不買這個賬,在馬的問題上,她從來都是想怎樣就怎樣的。
娜仁花強行要進,守門人不讓進,於是衝突起來啦。
衝突一起便招來許多圍觀的人。糾纏的時間久了,終於驚動了園子的主人董國璽。娜仁花何許人,董國璽當然是知道的,就對守門的老園丁說:「雲二爺,您就讓她進去吧,這是天義德大財東郭玉家的太太。」
「天義德也不行,就是大盛魁也不行!」
你道這位看守大門的人是誰?正是人人敬重的雲二爺!董國璽也得給他三分面子。更何況董國璽從來就是一個性格謙和的人,平日裡他和園丁一樣身穿粗布的衣服,手裡經常是拿著鐵鍁鋤頭在幹活兒,外人一般根本就看不出他就是園子的主人,好像那主人是雲二爺。
雲二爺說完也不管董國璽怎樣,乾脆呼啦啦地把兩扇大門全都關上了。不要說是娜仁花,就連園主董國璽也被關在園子門外了!
董國璽尷尬地笑笑,衝娜仁花說:「你看,我也沒有辦法。」
「你是什麼人?你不是董家花園的主人嗎?」
「是啊。」
「那你還做不了主?」
「雲二爺……他是長輩。」
「什麼意思?」
「是長輩我就得敬著他,不能違揹他。」
「簡直是莫名其妙!」
「雲二爺貢獻大……」
「我不聽!你全是在撒謊!」娜仁花說,「我根本就不信,雲二爺再厲害他也得聽你這個園子主人的話,依我看都是你在搗鬼。」
董國璽拉著紅棗騮的韁繩不肯鬆開。
正在爭吵間郭玉趕到了。郭玉把自己的妻子推開,走上前去,說:「董掌櫃,你別跟婦人計較!我老婆是擔心她的馬拴在園子外面被人禍害,你可知道這匹馬可不是一般的馬……」
「我想出一個辦法,」董國璽說:「我帶你們夫婦從另一個門進去。」
「真是奇怪,你一個堂堂的園主竟然怕一個看園的園丁?」娜仁花冷嘲熱諷地說道。
「好了,我帶你從園子的側門進去還不是一樣?」董國璽並沒有計較。
「不一樣,今天我非要從正門進園子……」
娜仁花還要堅持,被丈夫強行拉著離開了董家花園的大門,因為附近已經湧上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你一個天義德商號大財東的內眷怎麼可以跑到這裡和人吵架呢!成何體統!」
「我就不!」娜仁花堅持著,「我不受這種氣!」
「算了!你不看現在是什麼時候,還有心情在這裡耍脾氣。」郭玉拉著妻子從側門走進園子,一邊走一邊悄聲告訴她,「哥哥從烏里雅蘇臺回來了!」
「開什麼玩笑?」
「誰有心情跟你開玩笑!」
娜仁花從丈夫的語氣中感到什麼,替哥哥擔心的心情把剛才的不快趕跑了。她問:「咦!怎麼回事?哥哥剛剛從歸化返回草原還沒一個月呢……」
「一會兒我再和你說,」郭玉說,「咱先把祭奠我爹的事辦了……」
娜仁花已經感到事情嚴重了,她問:「剛才總號來的夥計找你就是為我哥哥的事嗎?」
「是,」郭玉說,「夥計怕你著急,沒敢當著你的面說。」
在郭寶義的墳墓前郭玉夫妻燒了紙磕了頭,把帶來的果品一一供上,看著兩炷香慢慢燃燒,直到灰燼墜落。郭玉拉著妻子站起來,這時候他才開口對妻子說:「哥哥在草原上受傷了。」
「怎麼受的傷?怎麼回事?」
「還沒弄清楚原因……是被人用馬車拉回來的。」
「哥哥的傷嚴重嗎?」
「挺嚴重……」
「哥哥這會兒在哪?」
「在總號的客房。」
娜仁花不再問什麼,翻身攀上馬背,也不管丈夫的警告,只顧縱馬奔跑起來。紅棗騮一路狂奔,不一會兒就來到坐落在扎達海河左岸邊的天義德總號。把馬拴在外院,她一路小跑來到小客房。
客房內氣氛十分緊張,兩個小夥計一個手裡端著一個銅盆,一個手裡提著一把銅壺,輔助著一個老頭子,娜仁花一眼就認出那老頭正是歸化城的名醫聶先生!沙王靜靜地躺在炕上,頭上包紮著繃帶。聶先生親自拿毛巾給沙王清洗胳膊,那胳膊娜仁花只看了一眼就嚇壞了,血肉模糊處竟然暴露出一截白凜凜的骨頭茬子!
「哥哥!」娜仁花驚叫起來。
聶先生被娜仁花的尖叫聲驚得差點把手裡的毛巾掉地下。老頭子生氣了,厲聲說:「這是誰在喊?」
「是我……」
「把小姐弄出屋子去!」
兩個夥計從兩邊架著把娜仁花弄出了屋子。這時候郭玉回來了,攙扶著妻子把她弄到了自己的房間。
「彆著急,」郭玉為妻子倒了一杯水,「哥哥的傷沒有危險。」
「怎麼回事啊?怎麼會這樣?是誰把哥哥打成這樣的?」
郭玉沉默著、思忖著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好一會兒才說:「事情很複雜,我估計是色稜王爺乾的……」
「色稜王爺?他為什麼要對我哥哥下毒手?」
「為了爭奪市場,」郭玉說,「我分析這裡有俄商的背景。」
中午聶先生終於給沙王把傷口處理完了。折斷的胳膊重新接好,綁上木架,用繃帶綁好。又給沙王服了煎好的草藥,脫離了危險的沙王睡著了。
娜仁花走進哥哥的房間,看見哥哥綁著繃帶的胳膊被架在小炕桌上,整個人被斜著架起來,忍不住眼淚就下來了。
沙王作為草原上的王爺,按照慣例進京值班,在紫禁城裡做大內行走,也算是體現了執政階級的地位。在京一住就是五年,兩個月前沙王完成使命從北京返回來,在歸化城逗留了一個月。那時候娜仁花就勸哥哥乾脆留在歸化城生活,不要返回草原上去了。娜仁花知道自從哥哥奉詔進京值班,短短五年喀爾喀草原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都是讓沙王心痛和不能接受的變化。草原市場上的爭奪很激烈,俄商支援的色稜王爺勢力越來越大,色稜王爺支援的俄商不斷地蠶食華商的傳統市場。沙王在的時候情況還算好一些,他離開後,色稜王爺簡直可以說就是肆無忌憚。
沙王回答妹妹說:「我雖然身在北京,但是烏里雅蘇臺家鄉發生的事我還是大體知道。不管色稜多麼猖狂,他總不能不允許我在自己的家鄉生活吧?我仍然是烏里雅蘇臺的王爺!」
雖然說沙王返回烏里雅蘇臺的時候心理上也有準備,但是意料不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色稜王爺竟然會對他下毒手,派人刺殺他……如今身負重傷的沙王就躺在娜仁花的面前,面色蠟黃,人事不省,上身的袍子被撕爛了,胳膊裸露在外,胸部整個被白色的紗布纏繞著,血從紗布下面滲透出來,把紗布染紅了。
傍晚沙王醒來了。他看清了守在身邊的人是自己的親妹妹,眼裡慢慢地溢位了淚:「娜……仁……花!」
沙王叫著妹妹的名字,儘管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出的聲音卻是十分地微弱,在場的人幾乎聽不清楚。
「我早就說了,勸你在歸化留下,有我和郭玉照顧你,生活差不了,可是你不聽,結果弄成這個樣子!」
「我……離不開……草原……」
「這下你離得開了?」娜仁花不由自主地又激動起來,「差一點兒把自己的性命丟掉了!」
「我……咳咳……」
一句話沒說出來,沙王的話就被自己的咳嗽打斷了。
「娜仁花小姐!」聶先生走上前制止了娜仁花,低聲提醒道,「沙王目前的情形還不宜多說話。」
郭玉扯扯妻子的衣襟把她拉出了房間。
「是誰幹的?我一定要找他算賬!」剛一走出門娜仁花就爆發出來。
「別哭!」看著熱淚滾滾的妻子,郭玉安慰說,「現在最要緊的是給哥哥治傷,其他事只能以後再說。」
「不行,我不答應!我一定要給哥哥報仇。」娜仁花說,「明天我就騎馬返回烏里雅蘇臺!去找色稜算賬!」
「可是你手裡有證據嗎?」
「證據……會有的!」
「但是你得現在就拿出來,不然怎麼和色稜算賬?」
娜仁花不作聲了。
「好吧,我們先回家去。等哥哥的傷好了以後再說。」
訊息傳到大盛魁,第二天上午大掌櫃便乘轎車前往天義德總號看望了沙王。郭玉和李泰陪同大掌櫃從沙王住的房間出來,把大掌櫃請到天義德的小客廳。
還是在祁家駒祁掌櫃擔當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坐莊掌櫃的時候,因為得罪了王府大小姐娜仁花,致使沙王和大盛魁逐漸疏遠。而李泰使盡手段在要害的時候出手,成功地幫助沙王登上盟長的寶座,同時又促使沙王府的大小姐娜仁花與天義德大掌櫃郭寶義的兒子也就是現在的大財東郭玉,結成兒女親家……從那時候開始沙王與大盛魁的距離就越拉越遠了。
時過境遷,如今面對同樣的商業危機,共同的命運讓歸化的這兩家巨型商號重又走到了一起,也讓大盛魁和沙王盡棄前嫌。大掌櫃和天義德的兩位主事人在一起交談了整整一個時辰,從小客廳出來時王大掌櫃是滿臉的感動和誠懇。郭玉和李泰一直把大掌櫃送到城櫃的大門外面,看著大掌櫃的轎車遠去。
僅僅過了三天,李泰就親自到大盛魁總號拜訪了王大掌櫃。他是來找大掌櫃商討保衛喀爾喀市場的辦法。
「七十二個和碩丟掉一半還多。」
「一定要保住,喀爾喀是我大盛魁發祥地,也是你們天義德的發祥地,喀爾喀要是丟了,基地就沒了,以後生意到哪裡去做?」
「是啊,我正是著急,所以才來找大掌櫃討主意。」
「你們年輕人辦法多……我已經是老朽了。」
「這種時候大掌櫃就不要再取笑晚輩了。」
「你不是用了許多外籍人入號麼?」
「那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
大掌櫃提出全歸化商號聯合行動的思路,決定召開歸化通司商會擴大會議,把那些外圍的坐商商號、作坊、工廠,以及遠在湖北、湖南的茶商也都擴進來,建立一個聯合體。
對此李泰非常贊同。
大掌櫃說:「不論時世如何變遷,只要貴號和大盛魁擰成一股繩,只要歸化三大號擰成一股繩,我們就有辦法!我們就能頂得住俄國商人的進逼。」
二人取得共識。末了大掌櫃問起沙王的情況:「對啦,沙王傷勢如何?」
「穩定了,已經不發燒了。」
「那就好!」大掌櫃提議說,「待沙王痊癒之時我們在宴美園設宴招待他!」
僅過了一個半月,沙王就自己走出來了。他的胳膊吊在胸前,但是精神很是健朗。沙王主動到大盛魁城櫃拜見了大掌櫃。不僅僅限於禮節性的拜訪,兩人見面的時候,沙王還特別提到過去祁掌櫃執掌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時候,雙方曾經出現過的不愉快。沙王說:「我也有對不住大盛魁的地方……」
「哪裡話!」大掌櫃趕忙打斷沙王的話,「幾十年上百年,沙王家族對大盛魁的恩德簡直可以說是天高地厚……」
「我是說為了一匹馬。」
「什麼馬?」
「就是祁掌櫃的愛騎‘白天鵝’的事情……」沙王說,「我該替我的妹妹向大盛魁道歉的!」
「哦!原來沙王是在說那匹白馬啊!」大掌櫃笑了,「這事過去很多年了,我早就忘記了。」
「對不住了!」沙王誠懇地說,「我們蒙古人對別人的恩德記得清楚,對自己的錯誤也記得同樣清楚。」
「哈哈……小事一樁!不要再提它了。」大掌櫃說,「沙王在屋子裡憋了一個多月,今日能夠走出來透透風,是多麼難得!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晚上咱們在宴美園聚聚?」
沙王直襬手:「使不得!使不得!」
「為什麼?」
「聶先生一再安頓我,不出一百天不准我沾酒。」
「這好辦,咱們以茶代酒!」大掌櫃說,「主要是為了在一起聊談聊談。」
「好吧,就依大掌櫃。」沙王說。
「順便把元盛德的張大掌櫃也請上,還有道臺府的張大人……」
「我也有許多話想對大家說,」沙王頗多感慨,說,「過去只是偏安於烏里雅蘇臺一隅,對大局不甚了了。在北京的朝廷做了五年,大開眼界,知道了許多事情。」
「五年裡沙王也算是代表朝廷和國家了!」
「那倒不敢!」沙王說,「不過,換一個角度看事情就不一樣,過去我總是不明白俄國人態度為什麼那樣蠻橫。」
「現在知道了?」
「只能說是略知一二。」沙王說著情緒激動起來,「是因為我們的朝廷軟弱!」
「是啊!」
「而且我還明白了一個道理,」沙王說,「原來我們大清不論是官員、商人還是像我這樣有王爺名位的人,其實大家都只是坐在同一條船上。大清朝要是完蛋了,我們大家就全完了……」
「是啊,」大掌櫃說,「沙王說得真是太對了。」
兩個人談得十分投機。
晚上大掌櫃為沙王設宴安撫,席間沙王主動談起理藩院恭親王對俄國人的態度。沙王在理藩院值班三年,對朝廷的許多事情都非常清楚,甚至有許多事都是他親耳聆聽,親眼目睹。
「恭親王難道不知曉俄國人在喀爾喀的事嗎?」剛剛開席李泰首先把談話引入正題。
「當然知道。」沙王說,「只是恭親王關心的是大清國的外交問題,而不是商業問題。」
「民乃一國之本,」郭玉說,「商民亦是國之本。大清國若是失去了民生,商民沒有了生計,國基還能穩帖嗎?」
沙王說:「這道理我知道,恭親王也非常清楚。」
大掌櫃說:「現在要緊的是要讓恭親王知道,俄國人瞄準的是歸化城!他們無時不在想著把歸化城開闢為新的國際商埠,用歸化城來代替恰克圖。」
「關於歸化城的事恭親王也知道。」沙王說,「我親眼看見過俄羅斯公使呈給恭親王的建議書,上面就明明白白地寫著‘希望開闢科科斯坦為新的商埠’,俄羅斯人把歸化城叫做科科斯坦。」
「啊!真有這事啊?」
「不是真的還怎的?」沙王說,「俄國人的要求多著呢,還有開闢新的商道,也就是駝道,從俄羅斯的比斯克人我境內,經科布多到歸化城開闢一條新的駝道……」
「歸化成了國際商埠,還要恰克圖作甚?」
「說起科科斯坦來,我還有要緊話說!」李泰今日喝了不少酒,說出來的話就不再掩飾。他把臉衝著對面的張道臺大聲說道,「要我說——在這方面咱們官府應該向俄國人學習……」
「學俄國人什麼?」
「學俄國人的官商一家呀!」郭玉接過了話頭說,「你沒看見俄羅斯商人一有什麼事,俄國那些領事啊、公使啊、總督啊、大臣啊……就連皇帝也一起跑出來幫忙,真的就像是一家人。」
「是啊……」
「不對,」大掌櫃的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掃了一圈後說,「我們也是一家啊!張道臺是官人,沙王是王爺,張大掌櫃、郭大財東、許大掌櫃和我是商人,我們不也是一家人嗎?」
「倒也是。」
「可不是……」
「可是我們和俄國人不一樣啊。」
……
整個酒宴場面氣氛十分和諧,大盛魁和天義德的兩位大掌櫃和許大掌櫃以及張道臺已經儼然是一家人了。沙王就更不用說了,他是郭玉的大兄哥,本來就是一家人。
關於沙王的事情張道臺很是關心,他主動對沙王說道:「我看你就不要再回草原去了,就在歸化城住下吧!歸化這個地方好玩呢,住慣了你一定會喜歡上這個地方的。」
郭玉說:「我也這樣想,打算買塊地皮給哥哥蓋處院子!」
「好說,」大掌櫃欣然應允道,「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幫忙儘管說話!」
「不客氣……」
從此沙王便滯留歸化城。沙王的身影出現最多的地方就是大召前街的燒賣館塞馨園。塞馨園的門前二十步之內就是著名的御泉井,傳說是康熙皇帝的御馬蹄子刨出來的一眼井。傳說是真是假不知道,但是御泉井水特別地甘甜清冽倒是一點不假。圍繞著御泉井開有三十多家茶館。據常在那裡喝茶的食客講,用御泉井的水泡出來的茶味道就是不一樣。可以想見,喝著御泉井水沏出來的磚茶,吃著歸化特有的燒賣那肯定是別有一番滋味的。常常一喝竟是一個上午,一邊喝茶吃燒賣,一邊和食友聊談一些有趣的話題,甚是愜意。那時候歸化的燒賣是由茶館經營的,以喝茶為主,因而稱作是喝燒賣。
沙王初去茶館時只是為了排解心中的鬱悶,消磨時間而已。沙王想把過去那個做王爺的自己給忘掉了,因此從不願跟人提起在草原上做王爺和進京做官的事情。從此一個逍遙落拓、耿直正義、樂善好施的新形象漸漸清晰起來,為歸化人所熟悉。
後來沙王吃燒賣吃得上癮了,居然對歸化這種吃食有了心得,進一步就忍不住進行一番探討和研究。不巧的是沙王把自己的意見說與茶館老闆,竟遭到斷然拒絕:「小店燒賣配製乃是祖上傳下來的,不可更改。」
一句話把沙王給噎得半天緩不過氣了,從那次起沙王再也不去塞馨園茶館吃燒賣了。歸化城的燒賣館有的是!但吃燒賣的習慣已經養成,天天二兩燒賣一壺茶,久而久之沙王竟萌生了在歸化城開一家茶館的念頭。和妹妹商量,娜仁花也很是贊同,做妹妹的只是擔心哥哥原本是喀爾喀的王爺,是有身份的人,怕他一時放不下王爺的架子。
沙王笑道:「歸化城的人對我已經很是熟悉了,在茶館那些食友都叫我沙王喇嘛呢!」這也是有因由的,沙王經常出入大召燒香拜佛,是個虔誠的藏傳喇嘛教的信徒,號稱是召廟外的喇嘛,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業餘喇嘛。
娜仁花巴不得哥哥能夠生活在自己的身邊。於是和丈夫郭玉商議,同樣的擔心郭玉也有,做妹夫的更是擔心開一家小小的茶館會委屈大兄哥,連說:「不可以!不可以!」
娜仁花說:「哥哥自己願意。」
「自己樂意也不行,人們會背後議論我的,我的面子不好看。」郭玉說,「哦,我一個天義德的大財東,自己的大兄哥在城裡開一家小茶館,成何體統!再說了,我的大兄哥也不是一般的人,是烏里雅蘇臺的王爺!」
那邊夫妻倆還在商量著呢,這邊沙王卻已經行動了。他託人在大東街找到一塊地皮。這塊地方原本是五塔寺的廟產,幾經輾轉,沙王把它買到自己的名下。
訊息傳到郭玉的耳朵裡,他丟下生意趕忙拉著妻子去找大哥。對於妹夫的擔心沙王毫不在意,他說:「我以食為樂!」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說的,做妹夫的當然支援。說幹就幹,冬天買下地皮,開春就破土動工。未曾動工,沙王先給自己的茶館取名「大觀園」。
五月初五,沙王的茶館放炮開張!
沙王是吃出來的人,又是場面上的過來人,他親自調餡,親自備料。用的是陰山以北蘇尼特草原上的綿羊肉做主料,配以歸化城西畢協齊出產的大蔥,味道確實比一般茶館裡的燒賣特別。
沙王在自己的茶館裡有一個固定的座位,是一處向陽的挨靠窗戶的座位。每日早上,人們都會看到沙王獨自一人坐在那裡喝燒賣,面容平靜,不知在想什麼。後來有人大著膽子走過去,把自己的燒賣和沙王一起吃。邊吃邊聊,沙王常常會問:「我的燒賣可符合你的口味?」
「很好!符合我的口味。」
客人都這樣回答。這讓沙王很高興,於是沙王和食客的話也就漸漸地多了起來。談天說地,氣氛很是融洽。偶然有不瞭解事由的人,會問起沙王喀爾喀草原上的事情,往往此時沙王就沉默了,一句話也不說,甚至會一連好幾天不說話。但是不管怎麼說,隨著時間的推移,沙王身邊的朋友是越來越多了。
沙王因為在北京理藩院工作多年,儼然有京官的做派,講究派頭,喜好潔淨。夏日裡身穿一件青灰色的府綢上衣,手搖一柄絲質的摺扇,一邊走路來一邊搖扇,整個人給人以飄飄搖搖的感覺,堪稱瀟灑。夏天喜歡剃個光頭,鋥光瓦亮。歸化的人都稱他為喇嘛沙王,也有叫沙王喇嘛的。沙王自己並不反感,任誰叫他都樂於應答。
後來為了表示心意,郭玉又在挨著大觀園的西側買下一塊地皮,作為禮物送給大兄哥,這塊地皮比燒賣館的大觀園大出五倍。僅僅過了一年,郭玉就幫著大兄哥在那塊空地上蓋起一座大戲園,也取名叫大觀園。作為戲園子的大觀園是一座一層半的樓房,房高兩丈八,樓上樓下能夠容納下八百人同時就餐和聽戲。早晨在燒賣館喝燒賣,晚上進入大戲園吃大餐同時看戲。一時間絲管繞樑,選聲擇味,客人們一邊吃飯一邊看戲,盡情享受。不用說,大觀園茶館和戲院成為了歸化最熱鬧的地方,沙王喇嘛的名聲也因此而傳播出去,成為歸化城的名人。
四
炎熱的中午,悶人的暑氣籠罩著草灘,黃色的太陽在一無邊際的蔚藍色的天空施展著威力,把無數金箭般的光線直射到大地上來了,強烈的陽光壓迫得人和牲畜都不敢抬眼向天上看。狗吐著長長的紅舌頭,都躲到高大的駱駝的陰影下邊乘涼去了。往遠處看,這裡那裡到處都是正在升騰的閃光的蜃氣。像隱形的妖女似的蜃氣若隱若現地扭擺著,讓人感到整個世界都變得虛幻起來。被太陽曬乾了翅膀的蟋蟀的鳴叫聲連天接地地響著,吵得人心煩意亂。
七哥率領著十幾個一般大小的男孩從柳樹林裡鑽出來,跑到放牧的草灘上來了。
「二斗子!九哥……」七哥把兩隻小手做成喇叭高聲喊著。孩子們全都光著身子,頭戴用柳樹枝編成的遮陽帽,光腳丫踏著草地跑著。在一片半人高的蒿草叢裡把二斗子和海九年找到了。這兩個人正躺在草叢間睡覺呢,都用衣服將腦袋嚴嚴實實地蓋著,光肚皮晾著。
「二斗子快醒醒,天亮啦!」
七哥拿手裡的柳條枝一挑,把蓋在二斗子臉上的衣服挑飛了。又一挑,把海九年臉上的衣服也挑飛了。眾娃兒們都嘰嘰嘎嘎地亂笑起來,孩子們把一片蒿草都給踏倒了。
「幹什麼……這是誰啦?」陽光晃得二斗子睜不開眼睛,他把一隻手擋在眉毛上,耳邊聽著娃兒們的笑聲。他猜出是誰了,「我就知道是你們這幫混蛋小子……」二斗子在草地上坐起來了。
「二斗子哥,我們求你倆個事兒。」
「求求你啦……」
「什麼事兒?」
「帶我們到大東溝去……」
「啊!又想耍水啦?你們都不想活啦?」沒等七哥把話說完,二斗子就瞪大了眼睛喊起來,「蹇老五家的小仨兒才淹死幾天,你們就忘啦?」
海九年說:「七哥,如今你已經是十二三歲的大小夥子了,還要我們帶你去幹什麼?」
「我娘說了,十二三歲也還是娃娃呢,要是有大人帶著,小仨兒就不會淹死的。」
「只要你肯帶我們去就不會出事的。」
「就是,求求你啦……」
「求求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