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天多熱,都快把人曬化啦!在水裡泡泡多涼快!」
……
娃兒蹲在二斗子周圍抱著他的胳膊一個勁兒地搖晃著。二斗子心軟了,拿眼睛看九年。
九年眯著一隻眼看看天上,說:「他媽的,這天熱得也真邪乎……」
「好,那就帶你們去吧。」
娃兒們嗚哇亂叫著從地上蹦起來!
「可是你們別高興得太早了。七哥,我問你,剛才你叫我什麼來著?」
「我叫你……」七哥猜出了二斗子是什麼意思了,趕忙改口說,「二斗子叔!」
「哎,這還差不多!」二斗子又指著九年問,「你們叫他什麼?」
娃兒們齊聲喊:「叫九叔!」
「這就對啦!」二斗子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說,「記住,以後不管在什麼場合說話都要講究個禮數,不能亂了長幼尊卑。」
「記住啦!」娃兒們齊聲答道。
「好,走吧。」
他們繞向南邊,穿過樺樹林間的小道,為的是躲開刁三萬和麻三嬸的眼睛—向村子東邊的大東溝跑去。娃兒們都衝到前面去了。二斗子把長辮子盤繞在頭頂上遮擋著太陽,灰色的打著補丁的上衣搭在他的光肩膀上,海九年與二斗子並肩走著。
「咦!你看,那是誰?」
剛剛走出柳樹林,海九年站住了,用手拍了二斗子一下,指著村子通往歸化城的大道讓二斗子看。遠遠地看見有一團灰色的塵霧沿著大道向這邊迅速地飄過來。
「是個騎馬的人在跑呢。」二斗子眯縫著眼睛觀察了一會兒說。
已經可以聽到越來越響的馬蹄聲了,塵霧中漸漸地看清了騎馬人的身影。
「他跑得真快!」九年羨慕地發著感慨。
「這是個混蛋!」二斗子唾了一口,「暑伏天這麼騎馬,會把馬跑死的。這個傢伙騎的一定不是自己的馬,而且他的心眼兒也不好。」
眨眼工夫騎馬的人就來到他們眼前,那馬被韁繩一勒,歪著脖子打著旋兒停住了。馬的烏黑閃亮的皮毛、瓷藍色的眼睛、強勁有力的動作……都讓二斗子那麼熟悉,他完全沒有想到這竟是黑棗騮!而且更出人意料的是打著黑棗騮瘋跑的居然是胡德全。
黑棗騮嘶鳴著打著旋子,馬蹄子濺起的泥土塊子飛到了海九年的臉上了。二斗子一邊躲避著黑棗騮,生怕馬蹄子踏著自己,一邊問胡德全:「馱頭!你這樣使喚馬會把黑棗騮弄出毛病的。」
胡德全沒答理二斗子的話,站在馬鐙上喊道:「少廢話,你快去村西的草灘那兒,把放駝的人們都叫來!」
一團一團黃色的汗沫子從黑棗騮的肚子上流下,滴在了乾透了的塵十里。黑棗騮「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玻璃球似的藍眼睛斜望著二斗子和海九年。
二斗子曾經參加過萬駝社和羊馬社組織的圍攻天主教堂的行動,以為又要有類似的行動了。
「是不是萬駝社的宇文社長又有什麼命令下來啦?難道是俄國人又到咱歸化城找麻煩不成?」
「這回你猜錯了!這一次是件大好事—有洋落可撿了。你們倆分頭去告訴大夥兒,有馬的騎馬,沒有馬的騎駝,有車的套上車,立馬進歸化城裡去!」
「可是進城去幹什麼去呢?」
「這還用問嗎?是大好事!李掌櫃要放火燒掉所有的氈毯,堆山結塄的羊毛氈和羊毛毯都是好東西!能讓它們白白地燒掉嗎?見便宜不撿有罪呢……」
黑棗騮又一聳一聳地跑起來,黃色的塵煙像一隻時時變形的怪獸緊緊地咬著黑棗騮的尾巴追進村子裡去了。
海九年和二斗子拋開了七哥等一幫孩子,轉身往村西的草灘跑去。在路上他們遠遠地看見一輛三套馬車迎面朝他們跑過來,疾馳的車身後拖出長長的塵煙。還隔著老遠呢,二斗子就認出了駕車的車倌,他喊道:「是我乾爹……」
說話間刁三萬駕著的三套馬車已經來到他們眼前。三匹拉車的馬情緒都很激動,一邊奔跑著一邊扭動著腦袋,躲閃著在它們頭頂上悠來晃去的馬鞭。刁三萬站在馬車上,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搖晃著長長的鞭杆,活像古時候駕戰車的武士。刁三萬的吆喝聲聽上去有些嚇人,馬車轟轟隆隆地駛過來,差點把等候在路中央的二斗子和海九年撞倒。兩個年輕人機敏地一跳,蹦到路邊的草地上了。
「乾爹!」二斗子喊了一聲。他看見刁三萬扭動著身子對他和海九年說了些什麼,他也沒聽清。有兩個人追著塵土奔跑起來。馬車上的蹇家兄弟把九年和二斗子拽上了車。馬車拐過柳樹林的時候,海九年看見光著屁股的七哥站在道路的中間:「九叔!二斗子叔!把我帶上……我也要到城裡去撿洋落。」
海九年和二斗子同時伸出手,他倆每人抓住七哥的一隻手,馬車飛奔著,在那一瞬間,被九年和二斗子拖著手的七哥身體就像風箏似的飛起來。
七哥上了馬車,海九年才發現了問題:「哎!我說,七哥,你這樣恐怕是不行吧?」
「我怎麼了?」
「你看看你的行頭。」
七哥低頭看看自己的光身子,笑了:「我沒有行頭。」
「光屁股進城碰見巡警要抓起來的。」
「哈哈哈哈……」
「快回去吧!」
「馬車停下!」
「小孩子家的沒事。」刁三萬頭也不回地說著,揚起鞭子在拉車的轅馬頭頂上抽出一個響,「駕——」
於是馬車跑得更快了。
……
歸化城。熱鬧的街景勾起海九年的回憶。他想起頭一次走進歸化城時的情形……沿著扎達海河的兩岸,在那寬闊的河灘地上一溜排開的是歸化人稱作「橋」的各種市場:牛橋、駝橋、馬橋、羊橋、草橋……把一條扎達海河弄得熱鬧非常。一群群等待出售的牛、羊、駝、馬都麇集在河灘地上,牛哞馬嘶羊咩駝哦此起彼伏,橋牙子們的叫賣聲、招徠聲與牲畜們的叫聲匯成了一片。正是過秋標的繁忙季節,忙碌的商人們匆匆走著都帶著小跑;一列列駱駝載著貨物擁擠在街道兩邊,在等待著驗貨卸貨。街道上這裡那裡走不出幾步便被擁塞的駝隊所阻隔。駱駝身上散發出來的腥臊氣和它們排洩的屎尿的酸腐氣味混合在一起,充斥在空氣當中。這一切都使海九年覺得熟悉得有點心痛,心裡是癢癢的貓抓似的感覺。
歸化城北門內大北街,萬記毛氈店門前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幾個神情沮喪的夥計出出進進地忙碌著,把一卷卷的毛氈和地毯堆到門前的馬路上。圍觀的人把道路都堵塞了,人群的後面傳來了幾個男人粗野的叫罵聲:「日他媽!這是作甚呢?這是誰把路都給堵上了?」
「好狗還不擋道呢。」
「他媽的!」
兩個漢子撥開礙事的人擠到人群的前面,他們手裡都握著鞭杆。這是兩個過路的車倌,兩個人怒氣衝衝的,一個上年紀的人把他倆勸住了。與此同時現場的奇怪的氣氛也使他們明白了這裡發生的不尋常的事,兩個人握著鞭杆往一邊躲著,看著身邊的人們往裡擠。
先是刺鼻子的燎毛味逐漸飄蕩開來,接著那邊濃煙就翻滾著升騰起來。不知是因為驚訝還是興奮,人群突然吆喝起來。嗷嗷的嚎叫聲把很遠地方的人全都吸引來了。剛才那兩位趕車的人也都好奇地往人群裡鑽,把馬車丟在一邊不管了。
神情沮喪的李掌櫃像一尊木雕似的站在店鋪門前。
兩個人握著鞭杆往一邊躲著,被從內圈擠出來的人推到一邊去了,幾個懷裡抱著羊毛氈的人衝出了人群。
外圈的人首先是看到一陣濃煙冒起來,並沒有火光,接著是刺鼻子的燎毛味飄蕩開來,所有的人都聞到了。
還沒等海九年和二斗子鑽進人群,就見刁三萬腋下夾著一卷羊毛氈從人群中擠出來。
看見海九年和二斗子,刁三萬興沖沖地說:「先下手為強!」
海九年看見刁三萬的臉上橫著抹了一道黑灰,模樣顯得非常古怪和滑稽,但很是興奮,嘴裡不停地嘟嚷著,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人影。
海九年和二斗子相互保護著,一連推倒好幾個人,擠進人群裡面去了。
搶奪羊毛氈的人們的瘋狂情緒壓倒了一切。叫喊聲、咒罵聲此起彼伏,也不知道是誰的腳被人踩著了嗷嗷地尖叫起來,聲音像怪鳥似的,沒有人理睬他。有人在混亂中叫喊著李掌櫃的名字,似乎是想要制止這場混搶——「李貴發——你不要這樣!你發瘋了嗎?」
海九年看著看著就覺得自己的頭皮直髮麻,頭髮一根根地豎起來了!出現在他眼前的這個狼狽不堪的人正是他的恩人李掌櫃!是當年他人大盛魁時的保薦人!他像一個炮彈似的彈起來衝進了人群。左推右搡,從人們手裡搶奪那些毛氈和毛毯。一會兒又脫下自己的衣服去撲火。他徒勞無功地用上衣撲打火苗,火勢卻是越撲越旺。也不知怎的,海九年和一個漢子扭打起來。
「放下!」海九年死死地抓住一捆毛氈不肯鬆手,「不能鬨搶東西。」
「你狗拿耗子,滾開!」
「哎喲!」
一個人重重地撞在了海九年的腰眼上,疼得他眼睛直冒金星。
「……你們這是落井下石,你們不是在搶東西,你們是在搶李掌櫃的命!是殺人犯!」
「哈哈哈……你才是殺人犯呢,你回頭看看,李掌櫃就站在那兒呢,他在看著呢。」
結果扭打起來,海九年把搶奪下來的毛氈放回到店鋪門前。這時候有一個漢子趁他沒注意從後面襲擊了他,有人揮動著一根別車軸的木棒打在了海九年的後腦勺上,海九年像一根柔軟的麵條似的倒在地上。
「哇啊!」
騷亂由於海九年的倒下而升級。衝過來解救海九年的二斗子第一個卷人了毆鬥,小個子的駝夫施展了自己的武功,用一套組合拳一連打倒三個鬨搶的漢子。
「大家不要搶!」
「散開!」
但是無論誰的喊叫聲都一點效果也沒有,鬨搶不但沒有停止,反而是速度更加快了。一場搶劫在一片喧囂中很快就完成了。已經燒著的和完好無損的毛氈和地毯在很短的時間裡被一搶而光。之後人群散了,萬記毛氈店鋪前的馬路上便只留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燼還在冒著青煙。許多因為晚來而沒有收穫的人不甘心地看著一堆黑色的冒煙的灰燼。
李掌櫃和他的夥計垂手立在店鋪門前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縷青煙發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全都是蠟人呢。
二斗子費盡力氣把滿頭滿臉都是鮮血的海九年拖到一個角落。二斗子從臨近的一家店鋪借了一個臉盆,打了水給海九年把頭上、臉上的血跡清洗了,扯破自己的上衣給海九年受傷的腦袋包紮好。
「你是吃了瘋狗肉了還是怎麼的?」海九年剛剛醒轉過來,二斗子就罵起來,「為什麼平白無故地和人家打架?」
「他們鬨搶李掌櫃的店鋪。」
「那是李掌櫃願意的!」
「你知道李掌櫃他為什麼這樣做嗎?」
「我才不管那麼多呢。」二斗子甩了甩衣服,問海九年,「你這會兒感覺怎麼樣?要是沒事我就去寶局房耍了。」
「我沒事。」海九年朝二斗子擺擺手,「你去耍吧。」
看著二斗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海九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心想,李掌櫃的事跟二斗子是說不清楚的。現在要緊的是李掌櫃的生命危在旦夕,他要救李掌櫃的性命!海九年差不多是跑著返回萬記毛氈店的。夜闌人靜,萬記毛氈店的門前空無一人,只有店門前的馬路上一堆灰燼還在冒著細縷的青煙。從相鄰店鋪掌櫃的嘴裡海九年打聽到,李掌櫃是到大盛魁城櫃去了。
夜裡,月亮升上來的時候歸化城安靜下來了,這份安靜與白天的喧囂與瘋狂形成鮮明的反差,寂靜得讓人心裡發慌。月光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悄無聲息地走向大盛魁城櫃。月亮照著街道,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是海九年。
越是靠近大盛魁城櫃大門,海九年的腳步越是遲疑。
大盛魁總號門前,大門已經關閉,掛在門頭的兩隻燈籠仍然亮著。幽暗的燈光照耀著,燈光在大門上反射出一束束光亮,九年躲在不遠處的牆角,眼前再也熟悉不過的景象把他的心刺痛了。他知道包了鐵皮的大門上釘著包頭的大鐵釘,那亮光全都是銅製的釘帽反射出來的,那些鐵釘上曾經無數次留下他的手印。他清楚地記得進入大盛魁最初的日子裡,他曾經一連有三個月做大門守衛的工作,從那時起他就經常撫摸那些頂在大門上的大鐵釘的銅帽。那些鐵釘的銅帽每一個都有他的手巴掌大。每到晚上子時守更的人敲響梆子,他就會聽到幽遠的鼓聲從北門的城樓上蕩下來,就像是在夢中似的感覺,這時候是他最為困頓難熬的時候,兩個眼皮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老想往一起粘。每當這個時候他就和另一名小夥計各執一扇大門,他們拼盡全力把大門關上,身力不足的他常常需要加上肩膀的力量才能把大門關嚴。據說每一扇大鐵門光是六十四個鐵釘、鐵釘上的銅帽就有二百八十斤重,全包的鐵皮有一分厚,重量有八百斤,內裡的榆木有三寸厚,據說重達一千六百斤。為了能夠在關門的時候輕鬆一點,也為了關門的動靜小一點,古海隔不了幾天就要往門軸上滴一次油……現在那松子油的香味似乎還在古海的眼前飄蕩,但是過去的生活早已經消失了,就像大盛魁總局號養著的狗,動作敏捷得眨眼之間就看不見了。
……
記憶中的鼓聲和梆子聲竟是那樣地悠美和親切,在他的感覺中就像天籟之聲,顫悠悠的鼓聲從天而降,一圈一圈地向外蕩悠著。
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響起來,兩個小夥計一左一右把兩個門扇推動著,巨大的門扇移動著發出「嘎嘎嘎嘎」的響聲,震撼著海九年的心。忽然傳來一輛馬車駛出來的聲音。
海九年迅速躲到了一棵大樹的陰影下,身子緊貼著牆壁。
從大盛魁城櫃大院駛出來的是一輛載人的轎車,藍布的轎帷一晃一晃地走遠了。
在那棵大樹的陰影下,海九年渾身血湧,身體哆嗦著,心在輕輕地抖著。他忘記了時間,也不知道自己在那裡滯留了多久。
那是在距離大盛魁城櫃挺遠的扎達海河河沿兒,遠遠地海九年看到一棵垂柳樹的樹枝上有一個什麼東西吊著,在夜半的風中搖晃。一種本能促使他走近那棵柳樹。靠近了,海九年發現吊在樹上的竟然是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他遇到了一個上吊的人。
登時,海九年就覺得頭皮「唰」的一下發麻起來,他下意識地喊道:「有人嗎——來人啊——」
兩個夜行人幫著海九年把上吊的人放下來,抱著死者肩膀的海九年立刻就認出了這是萬記毛氈店的李掌櫃。
「李掌櫃——」海九年心痛地喊起來,「你怎麼能走上這步絕路呢?我還沒有報答你哩……」
兩個夜行人走近前,看到被海九年放下來的李掌櫃,好奇地問海九年:「這個人你認識?」
「豈止是認識,」海九年哭著說,「這是我的恩人……」
「哦,有主家肯認就好,也算是他的福氣了。」
「一個可憐的人,想不開。」
「那麼我們走了。」
兩個夜行人走了。
海九年把大半個歸化城轉遍了,終於在平康里的一家寶局房找到正在賭博的二斗子。海九年二話不說拉著二斗子就朝外走。
「你他媽的幹什麼?」二斗子不高興地咒罵起來,「老子正玩到興頭上,眼看這一把要大贏了!」
「有要緊事。」
「什麼事能把你著急成這樣?」
「你就跟我走吧,真的是要緊事。」
「我不去。」
二斗子使勁一甩,把海九年的手甩開了。
「就算我求你,你也不肯去嗎?」海九年說,「是死人的事,咱得幫幫忙。」
「爺不管!除非是你死了。」
賭興正酣的二斗子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拾起來披在肩膀上,一搖一擺地返回寶局房了。把海九年一個人丟在午夜的寒風裡。
海九年在那裡呆呆地站了足足有兩袋煙的工夫,一動不動,後來他轉身走起來。他一個人重新回到李掌櫃上吊的地方,咬著牙把李掌櫃扶到一塊石頭上,讓死人坐好,他自己蹲下去,很困難地讓死人趴在自己的背上。海九年揹著死去的李掌櫃走起來。
海九年揹著死去的李掌櫃獨自行走在歸化城東邊的道路上,他心裡清楚自己是在往「夢樓當」走,腳下的道路坑坑窪窪崎嶇不平。夜很靜,海九年能聽得到自己的腳步聲非常響亮。他奇怪這個夜晚蛐蛐的鳴叫聲簡直就是震耳欲聾!海九年一步一步地走著,周圍是無止境的黑暗。時間似乎是停止了,他覺得自己是在另一個世界走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海九年聽到一個聲音跟在自己的身後響起來,他不由得害怕起來,不敢回頭。開頭他以為是耳朵產生的錯覺,但是那聲音分明是越來越響,越來越近,他的頭髮炸起來,害怕迫使他跑起來!
「等等我……」
後面的聲音在追趕他。
海九年跑得更快了。
直到一輛破舊的兩輪車橫著擋在他的前面,海九年才停下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小個子的漢子,定睛看時卻是自己的把兄弟二斗子!二斗子正氣喘吁吁地看著他。
這時候海九年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冷風一吹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兩個人把死去的李掌櫃放好在兩輪車上,重新走起來。二斗子推著車,海九年跟在二斗子的身邊走著。
「九哥,這是你的什麼人?」
「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
「沒聽說過。」
「我沒給你說起過。」
海九年感到夜風很冷,涼颼的夜風吹得他直打哆嗦。他打起噴嚏,聲音響亮得就像打雷一般。
二斗子嘲笑道:「九哥,你害怕了吧?」
「我怕什麼!」
「不怕你剛才為什麼跑?」
「我怕什麼……」
「不怕還跑?我越追你跑得越快。」
「我以為是鬼呢。」
「嘿嘿,還是怕了吧。」
「身上背個死人走夜路,沒有不怕的,不信你自己試試。」
「倒是的,給誰也得怕。」
兩個人用破爛的平板車將李掌櫃連夜運至「夢樓當」,將其暫厝在那裡。海九年和二斗子把身上所有的錢全都掏乾淨了,交給看守「夢樓當」的人,說了許多好話,請看守人把李掌櫃的屍體看護好,說好等來年二月「夢樓當」開門的時候就來,把李掌櫃的屍體拉走,葬在公義地。
那天鬨搶萬記毛氈店,貼蔑兒拜興村的人們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陸陸續續地回到村子裡。刁三萬得到的最豐厚,他搶了三塊毯子、兩塊氈子,裝到他的馬車上拉回了村。臨撤退的時候把二斗子搶到的一塊栽絨毯子也捎上了。精神異常興奮的刁三萬給自己的麻臉老婆興致勃勃地講述了搶劫的全過程。刁三萬還想接著講,可是他那個疲累極了的麻臉老婆已經睡著了。
五
從歸化城回來的二斗子也異常興奮,興奮一直延續了幾天。三天以後的晚上,二斗子還在給海九年講述著鬨搶氈毯的技巧,滔滔不絕……
月亮照進了窗欞,在小土屋的地上畫出幾個方塊的格子,夜已經很深了,海九年睜著眼毫無睡意。二斗子困得幾乎睡著了。
「二斗子……睡了嗎?」
二斗子覺得兩隻眼皮直往一塊兒粘:「什麼事啊……」
「你知道那個李掌櫃是什麼人嗎?」
「哪個李掌櫃?」
「就是咱倆送到‘夢樓當’的那個李掌櫃。」
「你是說萬記的李掌櫃呀,當然知道哦。因為在氈毯裡摻和了雜毛、發黴的毛被大盛魁的賈掌櫃發現了,宣佈永不相與。結果走投無路自行了斷了。」二斗子突然來了精神,發表著自己的見解,「做生意的規矩難道李掌櫃他不知道嗎?信譽就是性命哩!」
「這個……我知道。」
「那你還問什麼?」
「我是說,他是我的保薦人。」
「你說什麼?」二斗子完全清醒了,「怎麼會呢……」
「想當年我從家鄉到歸化學生意,就是我姑父和李掌櫃給我做的保薦……」
「那昨晚上為什麼不與他說話?不幫他?」
「我不是不願意,是因為我沒臉面見他。」
「怪不得在把李掌櫃送進‘夢樓當’的時候你掉眼淚呢,原來是事出有因。」
二斗子來精神了,自打他倆相識以來,這是九年第一次主動向他說起自己過去的事情。
「你姑父一定在找你吧?」
「……會找的。我的爹媽也會找我的,還有杏兒……」
「杏兒是誰?」
「她是我的媳婦。」
「你多好,又有爹媽又有媳婦。不像我,什麼都沒有。我要是換作你,立馬就騎匹好馬跑回家鄉去啦!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多好,在這兒受這份兒罪……」
「可是我不能。」
「我真不明白,你們山西商人怎麼都這樣?」
「規矩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幾百年了誰也改不了,沒辦法!我就是這會兒回去,我娘也會把我攆出來的。」
「不能吧?你娘能那麼狠心?」
「你不知道,我們村有一個姓代的後生,想當初也是在歸化住地方學生意來著。他是因為打架被字號開銷出來的,以後他就跑回家啦,結果讓他爹痛打了一頓,還被趕出了家門。第二天早上打水的人在井裡發現了他,已經死了。人們把他撈上來,肚子脹得像一面鼓似的,辮子都被水泡散了……」
屋子的光線越來越亮了,黎明的清光正在把籠罩著屋子的最後一點黑暗趕走。二斗子睡熟了。
九年卻依舊是毫無睡意,就那麼大睜著眼睛躺著。
「你醒醒……」
二斗子很不高興地揉著眼睛問:「又怎麼啦?」
「有事情。」
「我不管!」
「你聽我說……」
「他媽的!」二斗子罵起來,「九哥,你的事情真多。」
「就算我求你!」
「好,又是你求我。」二斗子在被窩裡坐起來,「他媽的,認識你這個把兄弟算是我倒霉!說吧,什麼事?」
「我想把李掌櫃埋葬了。」
「不是已經放在‘夢樓當’了嗎?」
「那不算是埋葬,我想把李掌櫃好好埋葬了。」
「怎麼好好埋葬?」
「給他買口棺材,就埋在咱貼蔑兒拜興村。」
「你瘋啦?你有多少銀子?」二斗子罵起來,「你不知道埋死人是要花錢的?」
「我知道。」
「那你告訴我,你有多少錢?」
「我沒有錢,」海九年說,「不過我可以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借錢。」
僅僅過了不到兩個月,海九年在二斗子的陪伴下又來到「夢樓當」。
他們強行把李掌櫃的屍體拉走了。因為按照規矩往「夢樓當」送死人是隨時都可以接受的,但是往外拉死人卻不能那麼隨便,必須等到二月十五和七月十五兩個日子。並非是誰想什麼時候來拉就能拉的,死人有死人的說道,二月十五和七月十五兩個日子是鬼的節日。領取死人的事必須在鬼節才能辦。海九年和二斗子差不多要和看守人打起來了,又賠了不少銀兩,才算是勉強把事情說通了。兩個人用一輛駱駝車把李掌櫃拉回了貼蔑兒拜興村。事先海九年和二斗子兩人一起出面和刁三萬支借了八兩紋銀,海九年又和王鍋頭借了八兩銀子,用十二兩銀子進城為李掌櫃買了一口柏木的棺材,又置辦了一套裝老衣。
在村子南面的柳樹林旁邊,二斗子幫著海九年把李掌櫃安葬了。死去的人總算是有了一個體面的結局。
李掌櫃是歸化當地人,沒有魂歸故里的麻煩。那個時代在歸化城,一個人當他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能夠有人這樣來關照就算是不失體面了。海九年爬上一棵大柳樹,折了一大枝樹枝,插在新起的墳頭上。海九年跪著把預備好的冥紙點燃了。火光映著海九年的臉,那份悲慼讓二斗子很是傷感,他也跟在海九年的身邊跪下來。
海九年說:「我們給李掌櫃磕個頭吧。」
「磕吧!」
磕頭很認真,圓的腦袋撞擊地面發出咚咚的響聲。
「安心地睡吧!李掌櫃。」二斗子終於忍不住了,對躺在墳墓裡的人說道,「你知足吧!我的把兄弟能夠這樣對待你,就算是親生的兒子也不過如此。海九年不但把自己的銀子花光了,還借了我乾爹的銀子,借了王鍋頭的銀子,還把我的錢給花光了!你這個有福氣的死鬼……」
「不用說了,他聽不見的。你說也是白說。」
「不說憋在心裡難受。」
「等來年這柳樹枝就枝繁葉茂了,再來的時候不用走出村子遠遠地就能看著了。」
返回村子的路上,二斗子對海九年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九年哥,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我答應,你說。」
「要是我死了,你也能像對待李掌櫃這樣來對待我嗎?」
「你說什麼呢?沒影兒的話!」
「我說的是真心話。」
「你離死還早著呢!」
「不早,我們每一個人離死都不早。」二斗子認真地說,「你別忘了,你我都是走駝道的人,那可是駝道啊!遇上大雪能把你凍死,遇上狼能把你吃了,遇個災災病病也還是得死。無數個死在等著我們呢……」
「好,我答應你。」
「你真是我的好把兄弟!」
「我也一樣,假如我死在你的前頭,」海九年認真地說,「你也要把我好好地埋葬掉。」
「好,我當然答應你。」
六
駝隊把男人們帶走了,男人們把歌聲和歡樂帶走了,也把喝酒、唱歌、打架、賭博全都帶走了。留下來陪伴女人們的是一個空曠寂寥的貼蔑兒拜興村。西伯利亞的冷空氣像一隻巨獸,一口就把歸化的秋天吞進了肚子裡,將貼蔑兒拜興村帶進了漫長的冬季。女人們都脫掉了色彩鮮豔的夏裝,換上了清一色的白茬子老羊皮襖,單從外表看她們與男人沒什麼區別了。每天女人們把留在家裡的老駝、病駝、懷孕的母駝和未成年的仔駝放出去,太陽落山之前把它們趕回來。白晝漸漸短促起來,日子就在繁忙的家務勞動中匆匆忙忙地過去。夜幕剛剛降臨,村子的上空就傳來一陣陣女人嗓門尖利的喊叫聲,把在村巷中玩耍的孩子叫回去。這種時候母親對孩子表現出非同尋常的嚴厲。接著便是一陣陣噼噼啪啪的關門的聲音、插門閂的聲音。除了有特別的事情,村巷中就再也聽不到有人走動的聲響了。各家各戶都把狗放了出來,夜間的貼蔑兒拜興村是群狗的天下,在黑暗中星月的微光映照出一隻只狗移動的暗影,一有風吹草動,群狗就吠叫起來。幾十只雄壯的狗成了村莊強有力的保護者,每一隻狗的脖子上都套著護頸圈,護頸圈上的尖利的鋼釘在茂密的皮毛叢中向外閃射出一束束耀眼的寒光。
其實對於貼蔑兒拜興村的女人、孩子和老人來說,沒有男人的生活他們早已經習慣了。那些貼蔑兒拜興村的媳婦們嫁到這裡來的第一天,那些孩子們降生到世界的時候,過的就是這種生活。貼蔑兒拜興村的女人生娃娃——一茬茬,歇後語就是這麼說的。孩子們的父親不論掌櫃還是駝夫全都是駝道上的人,他們隨著駝隊一起出發到遙遠的地方,然後一起返回村子,所以他們的老婆生孩子的時間大體上也是湊在一起的。
孩子們從小就適應了沒有父親照料的生活,而當他們的生身父親從駝道上回來,孩子們對待他們就像對待陌生人一樣冷漠。父親在家裡待上幾個月,把帶著遙遠的異域色彩的玩具和食物送給孩子們,使他們與自己親近起來。但是在孩子們剛剛與父親熟悉不久,遠行的駝隊便又把他們的父親帶走了。於是靠著短時間培養起來的父子親情很快就又疏淡模糊了。父親在貼蔑兒拜興孩子們的腦袋裡只能是一個矇矇矓矓的印象。他們覺得父親就應該是這種樣子的,在每年的大部分時間裡他們都在駝道上跋涉,只有幾個月的短暫時光能夠與家人待在一起。在與父親團聚的有限時光裡,孩子們除了能從父親那裡得到許多好吃的食物和新奇的玩具,還能從父親的嘴裡聽到許多奇奇怪怪的故事。這些故事把遠在數千裡之外的喀爾喀草原、新疆的湖泊以及更加遙遠的俄羅斯地方,與陰山下的村莊貼蔑兒拜興聯絡了起來。那些遙遠的地方在孩子們的心裡反而變得愈來愈熟悉和親近。幾乎每個孩子都能說出喀爾喀和新疆的一長串一長串的拗口的地名,稍稍大一點的孩子就能知道俄羅斯的許多民情風俗。貼蔑兒拜興村的孩子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一天天長大。
而婦女們則以成年人的理性習慣著這種特殊的生活方式。她們對於繁重的勞動和家務都能勝任起來,在男人們不在的時候她們照料駱駝和孩子。婦女們勇敢地面對一切,她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害怕。日子像拴狗的鏈環似的一環緊扣著一環,牧駝、做飯、照料孩子……永無止境的家務消磨著光陰,也消耗著女人們寶貴的青春和生命。
節令一過,白晝就變得非常短促,放駝的時候婦女們圍坐在一塊兒聊天,用自己紡成的駝毛絨線給男人和孩子們打毛活兒。女人們見面總是這樣打著招呼:「我們又成了活寡啦……」
「是啊,我們又成了活寡啦。」
「活寡」成了最常掛在她們嘴邊的一個詞,她們用這個飽蘸著苦澀意味的詞來嘲諷同伴,也嘲諷自己。
但是貼蔑兒拜興村的活力依然存在著,戚二嫂在駝橋上一下子買回了三峰孳生用的母駝。這件新聞立刻就轟動了整個村子。在各家的院子裡、在井沿兒邊、在放牧的草灘上,人們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情。可是沒過幾天,人們就又看到戚二嫂騎著她的杏黃馬從駝橋上回來了。杏黃馬的鞍橋上又鏈著三峰體魄高大的母駝。短短的時間內戚二嫂從駝橋上買回了十二峰母駝,全都是最上乘的科布多種的母駝。麻三嬸第一個反應過來,知道戚二嫂這是要做什麼了。
「活寡,你這是要做什麼呀?」
麻三嬸跑到戚二嫂家的院子外邊,隔著院牆明知故問地向女主人發問。她們刁家經營了許多年,才養了三峰母駝,還都是不怎麼值錢的朝格爾種的母駝,而戚二嫂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就擁有了十二峰純種的科布多母駝,這讓麻三嬸心裡非常忌妒。
「我這是學你啦,活寡!」
「學我什麼呀?」
「讓它們學你下駝崽呀!」戚二嫂指著那些身材高大的母駝,「它們向你學習多多地生養,生得越多越好!」
「哎呀呀,你這可是造孽呀!一下子買回來十二峰母駝,要知道我家三萬只弄了三峰母駝就讓大家戳著脊樑骨罵。自古以來咱貼蔑兒拜興人就不興什麼駱駝繁殖,都說那是下賤的事情。」
「那是古時候,咱不管他,誰願罵就讓他罵去。」
「當然啦,從橋上買一峰好駝要花整整十兩銀子,要是自己養母駝生崽用不了兩年就把本錢賺回來了,不管怎麼說都是合算的。戚二嫂,你真是太精明啦!」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這是跟你學的。」
當然不久大家就全都明白了,戚二嫂這是要在駱駝的孳生上大搞一下了。放牧的時候女人們望著戚二嫂買回來的那些母駝,心裡生出了許多羨慕。在老弱病殘的駝群中那些母駝一個個都顯得非常健壯和漂亮。但是她們也只能是在心裡羨慕一番而已,在貼蔑兒拜興村除了戚二嫂,再沒有哪個女人能在這種重大事情上做得了家裡的主。
戚二嫂到一百里外的薩拉齊鎮跑了一趟,請回來一個專門搞配種的駝工師傅。配種駝工在她家住了十幾天,用他自己帶來的種公駝給戚二嫂家的母駝全部配上了。
薩拉齊來的駝工師傅是一個瘸腿的老漢,相貌非常醜陋,個子也很小。但是他帶來的種公駝卻是十分地雄偉高大,是一峰純粹的科布多種公駝。誰也搞不清楚薩拉齊老漢是用什麼方法把種公駝弄得興奮起來的。種公駝口裡吐著白沫子,瞪著發紅的眼睛在戚二嫂家的院子裡跑來跑去地追逐那些母駝,用黃色的牙齒撕咬它們的脖頸和脊背,迫使它們臥倒。在鋪著軟草的地上,種公駝長時間地用兩條前腿抱著母駝的後半截身子不肯鬆開。而瘸腿老駝工則站在種公駝的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紅柳的哨棍監視著。有時候他還會伏在地上,一邊把臉貼在地上觀察著,一邊用雙手刨地,幫助種公駝與母駝交配。
每天在戚二嫂家院子的矮牆周圍都圍了許多看熱鬧的人。女人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種公駝把膨脹起來的粗大陽具插入了母駝的屁股裡去,都紅著臉默不作聲了。
配種帶來的熱鬧打破了貼蔑兒拜興村平靜的生活節奏,女人們對放牧的事情變得不熱心了,每天早早地就把駱駝趕回來圈進院子,然後就跑到戚二嫂的院子外邊看熱鬧。至於孩子們和無事可做的老人們,則是從早飯過後就圍在戚家的院子周圍等著了。從上午一直到黃昏,發情種公駝高亢的連續不斷的哦叫聲、母駝們略帶驚慌的騷動聲伴著薩拉齊老漢嚴厲的吆喝聲,把整個村子吵翻了天。孩子們跑來跑去,喊叫著,簡直像過年似的高興。這種熱鬧快樂的日子持續了半個月才結束。薩拉齊老漢氣宇軒昂地牽著他的種公駝離開了貼蔑兒拜興村。種公駝撒下的種子在母駝的肚子裡悄悄地萌生著,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創造著生命的奇蹟。
貼蔑兒拜興村又恢復了往昔的平靜。日子像連綿不斷的西北風一天天地刮過去。接連下了兩場大雪,從村子通向城裡的道路被大雪封鎖了。足足有一尺厚的積雪覆蓋了大地,除了村子通向牧場的道路被來來去去的駱駝的蹄掌踏瓷實了,在村子周圍的雪地上就再也看不到人的腳印和牲畜的蹄掌印了。
在寒風刺骨的臘月初,有一串新鮮的馬蹄印印在了歸化通向貼蔑兒拜興村的道路上。馬的半圓的蹄掌踏碎了結在積雪表層的薄冰,踏出了一個個深深的雪窩,蹄印艱難地延伸進了村子。這是一個相貌非常奇怪的男人,中等個頭,在他的左臉上有一個嚇人的傷疤,那傷疤就像旋渦似的朝裡抽抽著把他的整個臉都弄歪了。這個奇怪的人向他看到的第一個老人打聽著什麼,後來就牽著馬往村西的草場去了。
首先是牧駝狗發現了來訪的客人,所有的狗都吠叫起來,從四面八方朝那個人跑過去。狗群被主人喊住了。
放牧的婦女們拿警惕的目光迎住了他。女人們都拿肥大的老羊皮襖把自己緊緊地裹起來,懷裡抱著哨棍聚在了一起,等待著。
「哎呀呀!這個人長得也太嚇人啦。」
「簡直就像鬼一樣難看!」
「幸虧這是大白天,不然……」
「悄聲些,他來啦。」
牽馬的人呼哧呼詠地喘著氣在女人們跟前站住,白色的哈氣一股一股地從他的嘴裡和鼻孔衝出來,他的眉毛和上髭鬚著了一層白霜,白色的眉毛鬍子看上去給人的感覺就像百歲老人了。可是他的聲音很年輕:「諸位嬸子、大嫂,麻煩你們……我想打聽一個人。」怪人一邊伸手把掛在鬍子上的冰琉璃向下捋著,一邊鞠著躬,臉上堆著笑,問道。
「你打聽誰?」
「一個高個子的男人,是個年輕人……」
「他是個生意人嗎?」
「對……是個做買賣的人。」
「買賣人是不到我們這裡來的。」
「我們村裡整個冬天都沒有外人來過。」
「是嗎……」
「你要找的人他有名字嗎?」
「當然有……」怪人說,「他的名字叫古海。」
「古海?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我們這裡有個年輕人他叫海九年。」
「是個拉駱駝的駝夫。」
「我能見見這個海九年嗎?」
「他跟著駝隊走外路啦。」
「現在恐怕在喀爾喀草原上呢。」
「三千里以外呢。」
「海九年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到別的村兒去打聽打聽吧。」
那人的臉上現出了失望的神情。他把馬韁繩在手掌上纏了幾圈,猶豫著,目光向白茫茫的雪原上望去。起伏的雪原閃著藍光,刺破雪層的駱駝刺草和芨芨草一叢一叢地簇立著,它們的身上都掛滿著天鵝絨般的薄霜。風打著旋子把被它攪起來的雪花拋向空中,飛揚的雪花在陽光照耀下反射出虹霓似的色彩。附近的幾峰駱駝都把彎曲的長脖子抬起來,昂然地注視著他。一群白尾巴的烏鴉呱呱亂叫著從人們的頭頂飛過去,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座雪崗子上了……他又朝婦女們鞠了一個躬,也不看她們,嘆著氣扭轉了身體走了。
不知為什麼戚二嫂從雪地上站起來,她朝著那個男人追出去幾步停住了。她覺得應該和那個怪人再說幾句話,問問清楚。但是那個怪人已經跨上馬背,身體搖晃著被馬馱著走遠了。
「來年五月裡你再來吧!說不定……」
戚二嫂朝著醜陋男人的背影喊了一聲。一股突如其來的旋風把她的話席捲起來帶到天上去了。
戚二嫂微蹙眉頭望著那個陌生人慢慢離去的背影。那匹青色皮毛的馬身上裹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幾乎使人辨別不出它皮毛的本來顏色了。給曠野上的風一吹,馬直打哆嗦。大青馬扭動著渾圓的屁股不停地甩著尾巴抽打著自己的屁股,試圖將罩住身體的霜打下去。經驗告訴戚二嫂,那個醜男人為了找他的朋友至少跑了幾百里的冤枉路了。她的心裡很是感動。
相貌醜陋的男人走了。
半夜裡戚二嫂猛然醒來,她是被自己的一個夢驚醒的,白天裡看到的那張可怕的臉出現在她的夢境中。她毫無來由地夢見了那個尋找古海的醜陋男人。「高個子……年輕男人……」戚二嫂搜腸刮肚地思想著,突然把那個醜陋的男人和海九年聯絡起來,自言自語道:「他該不是來找海九年的吧?」
戚二嫂撩起窗簾的一角望外看看,窗外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數九天的寒風在院子裡打轉,發出野獸般的嘶叫。
春節在沒有男人的貼蔑兒拜興村過得很平淡。而在這一年一度的節日裡,盼望駝隊歸來,盼望自己的丈夫的心情在女人們的心裡猛然膨脹起來。無聊的、平淡的日子消磨著年輕女人們的寶貴青春。她們騷動的心情被苦悶的時光壓抑著,這種難以言表的心理不可避免地扭曲著表現出來了。
「那個薩拉齊來的老漢對駱駝配種可是真有一套……」
在放牧的時候女人們聊著聊著就把話題扯到性的問題上來了。由於妒忌,麻三嬸總想拿戚二嫂報復一下子,就說:「戚二嫂,你沒讓那個薩拉齊來的瘸子隨便給你也配一配嗎?」
大家都鬨笑起來。
戚二嫂斜躺在被太陽曬化了雪的沙堆上,身子底下鋪著半截羊皮襖,身上蓋著半截皮襖,拿胳膊肘子支撐著身體。
「配啦!大概不出明年的秋天就會生出一個小刁三萬來!」
沙崗子上又爆起一陣鬨笑。
「好哇!你在罵人呢,你在罵我家三萬呢。」麻三嬸一甩手把一個駝絨線團拋在戚二嫂的頭上,「你等著,戚二嫂,等駝隊回來,我把你這話告訴三萬,看他不找你算賬!」
「待駝隊回來就怕你什麼也顧不上啦。」
「怎麼啦?」
「這還用問嗎?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你是一隻很厲害的母狗,男人落在你的手裡你就會騎在他的身上再也不肯下來了。瞧瞧吧,大虎、二虎、三虎……不歇氣兒地生了五個‘虎’,這還不過癮,到末了一下子又來了個雙胎!」
「哈哈哈……」
「嗬嗬嗬……」
「嘿嘿嘿……」
各種聲調的大笑匯合在一起把整個雪原都震動了。
覺得受了侮辱的麻三嬸臉漲得通紅,很均勻地散佈在臉上的麻點都變成了紫色的小坑。她惡毒地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細的縫,望著大笑著的同伴,心裡想著主意。待笑聲落下去之後,麻三嬸開始反擊了。她把緊緊抿著的薄嘴唇拉成了一條長線,撇著,斜瞄著戚二嫂反唇相譏道:「噢!我麻三嬸生娃娃有什麼丟人的?誰家的鍋底沒有黑?我可不像有些女人,管不住自己的男人,結果讓自個兒的男人穿著別人家女人的花兜肚回了家。」
戚二嫂的臉色立刻就變得灰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了。剛要張開嘴大笑的女人們一下子都愣在了那裡,誰都笑不出來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個人的身上,此刻白駝寡婦就坐在她們中間!
雪崗子上頓時一片寂靜,空氣凝固了。在大家的目光中,白駝寡婦無聲無息地站起來,像拿起一個不能勝任的重物似的拾起身邊的哨棍,走開了。在站起來的一瞬間她側著漲紅的臉向戚二嫂那邊掃了一眼。
自古以來就有一條樸素的道德約束著貼蔑兒拜興村的人們,自己的男人在外邊有了相好,這事幾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結果只有妻子被矇在鼓裡。但是誰也不能捅破這張紙。而麻三嬸在戚二嫂癒合不久的傷口上砸下了一塊石頭,把傷口打爛了。
「我該去看看自己的駱駝啦。」七哥的媽帶頭站了起來。跟著她的動作,女人們一個一個地就都站起來。大家散開了,只剩下戚二嫂和闖了禍的麻三嬸留在那裡。
麻三嬸用手撐著身體挪到戚二嫂的跟前向戚二嫂道歉:「是……三嬸我一時糊塗,說走了嘴。」
「滾你媽的!」
戚二嫂一拳把麻三嬸打倒在雪地上,然後伏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黃沙遮蓋了旅人的腳印,時間掩埋了女人們的痛苦。不久村人包括戚二嫂本人就把這件不愉快的事情忘掉了。世世代代的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戚二嫂又能怎樣呢?更何況她的丈夫戚二已經答應往後再也不上白駝寡婦家去了。
春節過後的一個暖融融的下午,白駝寡婦來到戚二嫂家。她的鑲著水獺皮邊的大襟皮襖內包著一隻毛茸茸的黑色皮毛的小狗。
「你有什麼事嗎?」戚二嫂站在屋門前的臺階上,語調冷冷地招呼著客人,打量著客人懷裡的吱吱亂叫的小狗。
「我給你送狗來啦。」白駝寡婦把懷裡的小狗往上託了託。黑色皮毛的小狗崽擺了擺大耳朵,睜著兩隻天真無邪的眼睛衝戚二嫂「汪、汪」地叫了兩聲。小東西稚嫩的樣子把戚二嫂逗笑了:「到屋裡來吧。」
戚二嫂挪開了門口,順手把門拉開了。
「前年冬天狼群偷襲了我家駱駝的時候,你們的大黃狗和狼打架的時候被咬死啦。現在我家的母狗剛下了一窩崽,這是最大的一個,我給你抱來了。」
「我很喜歡這隻小狗,」戚二嫂從白駝寡婦的手裡接過了小狗,把自己的臉在小狗毛茸茸的身上蹭著,「你坐吧。」
這是自去冬以來她們頭一次說話,她們和解了。
但是時間並不是一帖萬能的膏藥,丈夫的不忠給戚二嫂心靈造成的創傷卻是任何藥物都難以治癒的。這種創傷就像一粒種子隱藏在她心裡的一個角落,在包括戚二嫂本人也不清醒的情況下等待著萌發的時機。
駝隊歸來,相聚之間人們需要說的話太多了,戚二嫂把那醜人到村子裡來尋找古海的事早忘到九霄雲外了。駝隊的歸來給在家的女人、家人帶來新的財產、異域的珍奇物品和說也說不完的奇奇怪怪的故事。這些故事吸引著大人、孩子的注意力,消耗著人們的好奇心和熱情。每天從傍晚開始,在各家各戶的炕頭上,漢子們一邊喝著老酒一邊聊談,往往能持續到第二天的黎明。
從五月到九月是駝夫和駝戶掌櫃們休養的日子,在這段日子裡他們得以盡情地享受生活,在賭場、在妓院、在酒館、在遍佈城鄉的野戲臺前,在各種遊樂活動的場所都滯留著從駝道上歸來的漢子們的身影。他們大把地花錢,大碗地喝酒,扯開嗓門粗聲粗氣地唱歌。家務事全都交給了女人們,關於生意和勞作的事情根本就進入不了他們的腦子。在這段休閒的日子裡,海九年做出了一件令貼蔑兒拜興人感到意外的事情。他就像玩耍似的做成了一筆生意,輕輕鬆鬆地賺了幾百兩銀子!
半晌午的時候貼蔑兒拜興村的一群漢子相跟著走出了村子的南口,一路說說笑笑地往村子的東南方向走去。他們去幹什麼?他們是要到京羊道上痛吃一頓羊肉。說到在京羊道上吃羊肉可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這話猛然說來,外人一下很難聽得懂,彼時從喀爾喀草原到北京有若干條專門運送活羊的道路,稱作京羊道。京羊道全程四千多里,由於長途跋涉,羊群走到陰山一線的時候就會有為數不少的羊因為體力不支而掉隊。那些體力不支的羊被稱作羸羊,有經驗的羊把式會把羸羊收拾起來專門歸於一個群體,交給一個羊倌管理,跟在大隊的後面慢慢走。羸羊情況也不同,體力特別差的仍然會跟不上隊伍。怎麼辦?總不能照顧少數羸羊而停止不前。多年以後就形成一個規矩,羊把式就給羊倌一個權力—把實在走不了路的羸羊殺掉。羸羊在京羊道上沿路都有,但是隻有到了陰山一線,數量才特別多。每年羊群在京羊道上移動的時候,熟悉此道的人們就會等待在道路兩旁,白撿便宜,痛吃羊肉。因為那些被殺掉的羸羊數量是很多的,羊倌根本吃也吃不完。
貼蔑兒拜興的漢子們自己帶著大鐵鍋,還沒等羊群過來就在地上挖好一個坑把大鐵鍋支好,就近揀拾一些乾柴。等到羊群過來,幫助羊倌把羸羊殺掉。現煮羊肉只要水翻兩滾肉就熟!殺羸羊這種活兒都不用羊倌親自動手。那些走路走得精疲力竭的羊倌樂得有人幫他們處理羸羊,在煮肉的時候自己還能歇歇腳。吃飽了羊肉,羊倌再上路的時候只要把羸羊的皮帶上向掌櫃的交差就行了。
京羊道就從貼蔑兒拜興村南邊不到三里地的地方經過。剛走出村子的南口,一向眼尖的二斗子就喊起來,他把胳膊揚起來指著遠處的大道說:「你們看!羊群……」
「是京羊道上的羊群。」
「哇!真的是遮天蔽日啊。」
「恐怕有五百隻。」
「是一千隻。」胡德全很有把握地說,「京羊道上的羊群都是有數的,是統一的,不能亂來。每一群都是一千隻,是有規矩的,十群羊組成一頂羊房子。」
「就是。」
羊群正好從他們的面前經過。塵土飛揚,羊「咩咩咩」的叫聲連成了一片!無數只羊的角質的蹄子踩踏著土地,使腳下的大地微微顫抖起來。
「羊把式很能掙錢。」
「也不容易,要趕著一千隻羊走幾千里路呢。羊群還不能掉膘。」
一個羊把式走到二斗子的跟前,他的肩膀上搭著一件溼漉的毛氈雨蓑衣。
二斗子問:「大哥,你傻了還是怎麼的?大太陽地兒的身上披件蓑衣?」
「你看不見,山裡邊剛剛下了一場大雨。」
胡德全老練地對羊倌說:「把式匠!歇歇腳吧……」
羊倌猶豫著,看見前面已經有一個矮個子的漢子把羊群截住了。
「好吧。」
羊信同意了。他把溼淋淋的雨蓑衣丟在地上,就地坐下了。羊倌把裝了菸葉的羊皮袋丟在地上,從腰帶上抽出菸袋悠閒地抽起煙來,吞雲吐霧間看著一群漢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十幾只羸羊給殺倒了,眨眼的工夫就大卸八塊丟在大鍋裡煮上了。也就是三五袋煙的工夫就聽到有人喊:「羊肉熟了!」
大嚼著羊肉,羊倌看到一個高個子的漢子來到他的身邊,「師傅,我想和您商量個事兒……」
「做什麼?」羊信含混地問。
「咱倆合作一把。你看,這些羊肉一下根本吃不完。」
「你想把肉帶走?」
「不是!這些羸羊都是紅燈籠,根本就沒有多少肉,也不香,把膘都掉光了,柴火似的沒人稀罕。」
「你想幹什麼?」
「你聽我說,你不是急著趕路麼?」
「是啊!」
「能不能我拿羊皮換你的羸羊?」
「羊皮?」
「是啊,我拿舊羊皮跟你換,你看剛剝下來的羊皮溼淋淋的多沉!」
「那倒是。你的羊皮呢?」
「咱下一次。」
「成!」
一筆沒有投資的買賣就這樣做成了,羊信很快就知道這個高個子的漢子叫海九年。
當天晚上海九年的特別行動就實施了。刁三萬騎著馬剛剛從城裡回到村子裡,在村道上被海九年攔住了。海九年對刁三萬說:「把你家那些爛羊皮賣給我吧。」
「什麼爛羊皮?」
「就是我和二斗子住的東廂房裡堆的那些羊皮。」
「你要這些爛羊皮做甚?」刁三萬說,「是要做皮襖嗎?你隨便拿兩張算了。」
「我做甚你別管,你只說賣還是不賣?」
「呵呵,還真的較上勁兒了。」刁三萬說,「好,你說價錢吧。」
「五錢銀子一張。」
「笑話!」
「你要多少?」
「一兩半!」
「三兩銀子就買一隻二歲口的大羯羊啦!這價歸化連小孩都知道。」
「一兩銀子吧。」
「就五錢!」
「你他媽的真會講價錢,做個買賣人倒合適了。」刁三萬笑了,「拿去吧,反正放在那裡也佔地方。」
一筆買賣成交。海九年又以一分的利息從刁三萬手裡借了一百兩銀子,把自己在走駝道時掙下的錢湊在一起,集合了三百兩銀子的資本。買賣開張,先是在村子裡轉,把各家各戶閒置的羊皮全都收購了,三百兩銀子換回一千六百張羊皮!
一個夏天蹲在京羊道上,晚上也不回村,就在大道旁支一個破帳篷,立秋的時候海九年居然變成擁有八百隻羊的主家。真的就像變戲法似的,海九年用大馬車把那些走不動路的羸羊運回村子裡,把羸羊圈在一個臨時用紅柳杆圍起來的圈裡。海九年在二斗子的幫助下割來新鮮的麥芒草餵它們。經過一個秋天的精心餵養,八百隻羸羊個個活蹦亂跳,膘肥體壯。
這時候貼蔑兒拜興村的人發愣了!
二斗子幫著海九年忙活了一個夏天,待到初秋時候兩個人把一群活蹦亂跳的羊趕到歸化城裡的羊橋上去,賣得兩千八百兩銀子!
二斗子感慨說:「這簡直就像是變戲法似的!這銀子掙得真是太省勁兒了。」
「明年還幹不?」
「傻子才不幹呢。」
海九年把掙來的銀子帶到駝橋,當下就換到手二十幾峰健駝。
後來當海九年迴歸了大盛魁,有一次又說起這碼事時,大掌櫃王廷相給出了這樣的評論:「好商人的眼裡滿地撒的都是錢,只是別人看不見罷了。」結果京羊道上的一個司空見慣的現象被海九年發現了,被他抓住了。一個看似不是機會的機會給海九年帶來了財運。
故事傳開來,戚二嫂思忖道:「這種事是隻有商人才能想到的事情,我們貼蔑兒拜興村的養駝人自古以來就只懂得飼養駱駝,靠拉駱駝餬口靠養駱駝發家……」一個閃電照亮了她的記憶,戚二嫂想起了去年冬天那個到村子裡來找人的醜陋男人,那個人說的一句話在她的腦海裡冒出來「……我是找一個名叫古海的人」。
想必海九年就是那個古海了!想是想到了,但是戚二嫂沒有去問海九年,她把這個疑問留在了心裡。戚二嫂覺得,一個男人心裡應該裝有很多秘密才是,而男人的秘密最好不要隨便去碰,尤其是不要由女人隨便去碰。
七
喀爾喀草原失去了往昔的安寧,歸化城跟著也動盪起來。陰山南北,茫茫草原、鄉村和都市裡,商業的、宗教的、政治的、文化的各種力量此消彼長,都在按照自己的願望表現著,演進著,猶如萬花筒一般。
就在距大盛魁總號以南不到五百步的西五十家街,一座華麗的廟宇落成了,這就是京幫商會的會館—三官廟。三官廟建成的第三天,在那裡召開京幫商會的成立大會,名士雲集,歸化的各界各派商人都被邀請參加了成立大會。隨著在歸化的京幫的商人人數日漸增多,京幫商人的勢力迅速壯大起來。三官廟就是他們集資修建的。現代人對於三官很是陌生,需要介紹一下,三官即天官、地官、水官。這三官都是京幫商人所崇拜的神,京幫商人的商社就設在三官廟內。京幫商會人氣很旺,大有與大盛魁和通司商會分庭抗禮的勢頭。
在歸化、包頭、達爾罕的京幫商人派代表出席了成立大會。請歸化通司商會、著老商會、冀州商會、陝西商會、萬駝社、羊馬公會等一百二十八家行社出席,選出會長張國泰。會議結束後,張國泰在歸化最講究的飯莊宴美園招待客人。整個一個宴美園被京幫商會包下了,大張旗鼓,大造聲勢。這是京幫商人第一次在歸化大集結,大亮相!
可以說至此,京幫商人就把自己的根深深地紮在了歸化城的土地上。作為商幫會館,三官廟成為京幫商人處理商務和集會的地方,後來在這裡出了許多商業謀略,不但影響了歸化商界的執行,也深刻地影響了歸化地方的社會生活。
離開宴美園李泰坐著轎車直接來到大盛魁城櫃。幾年的工夫,天義德商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已故大掌櫃郭寶義的大兒子郭玉,自娶了沙王的妹妹娜仁花就在歸化安了家,再沒有離開過。郭寶義去世後,原本郭玉要繼承父親的大掌櫃的職位,但是郭玉對經營商業不是很有興趣。他出資買下了天義德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後就退居二線做了財東,大掌櫃一職讓給了精明能幹的李泰。
李泰李大掌櫃坐著轎車來到大盛魁城櫃門前,也沒有讓門房知會大掌櫃和管事掌櫃,直接就走進了內院,他是大盛魁的常客,路徑熟得很。最主要是這些年兩家走得很是近乎。自從大掌櫃親自出面不辭辛苦到京羊道上把布龍召回,救了天義德的急,之後兩家就更是親近得猶如弟兄,大事小情常來常往。新的掌門人對大盛魁對大掌櫃更是尊重有加,李泰經常向大掌櫃登門求教。
京幫商人的集會大掌櫃沒能出席,原因很簡單:他自從送酈先生崴了腳一直沒有好,只能腋下拄著柺杖在城櫃的院子內走走,也就是限於大盛魁的內院。號內大部分事務都交給了王福林和賈晉陽兩位處置,只有那些特別重要的事情大掌櫃才過問一下,或者是有必須要見的重要的相與或外地客人才在城櫃內院的小客廳接待接待。依大掌櫃的想法,這也是在做逐步退下來的準備。有時候大掌櫃也是很悲哀的,他常舉著自己的禿手對身邊的人說:「你們看看,我這個樣子還能做什麼事情!一雙禿手連喝茶吃飯都得別人伺候,一副柺杖連大院都走不出去,該退休了!」
在月門那兒善元迎住了李泰。善元要把李泰到來的事告訴大掌櫃。正要張嘴,李泰朝他擺擺手,把他制止了。善元沒言聲,跟在李泰身後走進客廳。小客廳內很安靜,大掌櫃在埋首看一份賬單,眉頭皺著。許是大掌櫃覺得口渴了,頭也沒抬地吩咐道:「善元,給我倒茶!」
善元趕忙跑著來到櫃子跟前拉抽屜找茶葉。一個精緻的景德鎮小瓷壺,放好茶葉、沏水、上水,小心翼翼地端給大掌櫃。
李泰在半路里把小茶壺接過去了。
「大掌櫃,茶!」
大掌櫃一聽聲音便吃了一驚,扭轉身子見是李泰,笑道:「啊哈!是你啊,李大掌櫃。」
「不敢不敢!我在王大掌櫃跟前只不過是個晚輩而已,我這裡伺候著您哪—您喝茶!」
「坐吧。」大掌櫃揮了一下禿手,「三官廟京幫商會的成立大會你沒去嗎?」
「我去了,我就是從那裡來的。」
「好哇,你還惦記著我這老朽。」
「看看大掌櫃,說些閒話。」
「善元,給李大掌櫃上茶!」大掌櫃問,「你喝什麼?」
「不客氣……善元你給我沏一杯春天的雀舌!」
大掌櫃問:「聽說天義德正在進行大刀闊斧的鋪規改革。」
「不得已而為之!談不上什麼改革,只不過是吸收些許有能力的非晉籍人士人號……小小的變動,不敢和大盛魁相提並論!不敢!……不足掛齒。」
其實關於天義德商號改革的事大掌櫃什麼都知道,都是李泰力主排除眾議實施的。不但錄用了非晉籍人士人號,並且視其能力,將他們安置在重要環節做主事掌櫃。比如土默特蒙古人布龍就被安排在了總號內,分管京羊莊業務。在天義德總號的「萬金賬」上第一次出現了一個歸化當地蒙古人的名字,布龍的身股是二釐二毫。這可是歸化晉籍商幫幾百年間所沒有的事情,應該說是破天荒。幾件事辦得都讓大盛魁的大掌櫃,當然也包括整個歸化城各界人士非常吃驚。
李泰還做出另一項重大舉動,就是把天義德設在歸化城內大南街的總號移到了城外扎達海河左岸的新址上。遷址那天不但放了炮,還請了秧歌隊鬧紅火。由於這些舉動遂了道臺張國筌的心願,張國筌親自出面到大召走一趟,把大召主持達喇嘛請來,為天義德唸經祈福。
據說這一條李泰是為了迎合道臺衙門。張國筌要整治扎達海河,歸化各商號都要出錢捐助和支墊,反正天義德也得出銀子,並且數量龐大,索性弄個新址靠近道臺衙署,讓張國筌高興。
李泰還別出心裁,在新落成的總號大院前面修建一處河濱花園,拿石頭刻了一個蛤蟆,那蛤蟆形如牛犢,漆成綠色,還會噴水,引得好多市民前來觀看,搞得人氣旺盛。這個溝子溜得讓張國筌很舒服。道臺大人對李泰的花園很是欣賞,夏日的傍晚,吃完晚飯人們常常能看見道臺張國筌身著便服,揹著手在花園內遛彎。
其實天義德的改革也是為形勢所迫。首先是京幫商人的進逼,其次是俄國商人和英國、德國諸班洋商的進逼。這兩股商業勢力嚴重地搖撼了老三大號在歸化地區的商業控制權。大家都知道京幫勢力的後臺是道臺衙門的張國筌,幾年的工夫在不知不覺間歸化市面上裝潢漂亮的京字店鋪差不多已經連成一片了。京幫商號搶去了市場份額的三分之一,並且還在發展,由南往北,進入陰山以北的草原。
不久京幫商人就不再滿足於歸化市場了。他們把自己裝滿整潔的店鋪開到了包頭,開到了陰山北面的武川縣和百靈廟地面,並且沿著茫茫的草原上的駝道向北向西發展,一直擴充套件到了喀爾喀的庫倫、烏里雅蘇臺、科布多,在邊境上的買賣城也佔有了相當的份額。
京幫商人的到來不僅帶來了京派商人的經營風格,同時給歸化城帶來了一股奢靡之風。京幫商人開設的店鋪不僅店鋪本身裝潢得漂亮,講究做派的京幫商人還別出心裁,第一次在京履泰門市上使用了年輕的女性站櫃檯售貨。這些女性售貨員被歸化人稱作女夥計。女夥計們身穿藍底粉花旗袍,笑容可掬地站在櫃檯後面接待顧客。此舉在歸化城引起不小的轟動。一時間從歸化城的各個角落,從新城綏遠,從土默川的許多鄉村,湧來許多看熱鬧的人。買東西的,不買東西的,大家都聚在京履泰的門前,店鋪門前的馬路時不時地被堵塞了。
誰都知道歸化地方不論行商和坐商大部為山西籍人士,山西人忍耐克儉,不事張揚,他們飲食簡單,衣著樸素。從山西人的特點出發,他們所開的店鋪,鋪面全都非常簡陋,站櫃檯的夥計也都呆板木訥。這種呆板木訥的形象在人們的眼裡已經成為商人的代表形象,突然間在大南街的店鋪裡冒出了幾個操著京腔京調的女性夥計出來,如何能不在歸化引起轟動呢?
不僅是業務方面,就是在個人生活方面京幫商人在衣著、飲食和居住方面也特別講究。他們工作有工作的服裝,或在店鋪裡或在街市茶館,無論什麼時候瓜殼帽、長袍、馬褂都非常整齊。衣服講究、顏色鮮豔,蛋黃色的、粉紅色的、金紅色的馬褂鑲著鮮豔的絲制滾邊,這樣的衣著在大街上比比皆是。京幫商人對歸化的特色吃食燒賣不是特別喜歡,卻非常青睞涮羊肉。隨著京幫商人在歸化城數量越來越多,涮肉館的數量也猛增起來。京幫商人還把京畿地區,包括天津經營飯店業的商客招引來了,幾家新型的飯店隨之放炮開張。
李泰總是願意標新立異,他也追隨京幫商人的作風甚至都想過要在綢緞莊起用女性夥計,這個計劃在字號內遭到普遍反對,因而沒有實行。李泰善於取人之長,他的革新在歸化商界造成的影響是非常大的,不少坐商鋪面都在他的影響下發生了動搖。有些商人仿效京幫商人的鋪面將自己的鋪面改造,紙糊的窗戶改成了明亮的大玻璃,櫃檯、貨架都換成了新的、時髦的,店員也換了服裝。整個商界甚至整個歸化城的精神面貌在悄然之間發生著變化。
但是這種變革遭到人數事多的守舊派的反對。以大盛魁為代表的老牌兒商號仍然控制著潮流,天義德的改革只能作為一種時尚被人們談論而已,實際上跟著天義德學的商號還是寥寥無幾,絕大多數的商號都還在看著大盛魁的眼色行事。
大掌櫃王廷相說:「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好酒不怕巷子深,咱做生意靠的是本分,靠的是誠信,耍那些花架子沒有用。」
商業的變數在萬花筒般的外表下潛行,有更厲害的大掌櫃還不知道呢。李泰暗中正在積極地與萬駝社聯絡,與大盛魁爭奪控制萬駝社的權力,使大盛魁感受到自己的領袖地位受到了威脅。還有天安社的大多數商戶也在市面上看出一點端倪,都發現了通司買賣的油水,大銀子好賺,於是史靖仁便率領他們開始向駝執行滲透。其中不少人私下買了駱駝交給萬駝社的朋友代管,分紅利。有的甚至把店鋪轉賣後,專心於駝運。不僅是天安社,其他行社的人也有不少向駝執行滲透的。俗話說水漲船高,於是乎歸化的駝執行迅速升溫,成為被人們看好的行業。
與此同時洋商大量地湧進,也改變著歸化城的面貌。在城內的大南街、大北街這些主要的街道上,俄國商人、英國商人、日本商人、瑞士商人開設的各種店鋪連成了線。西方人修建的店鋪更是異彩紛呈,有俄羅斯式、有瑞典式、有英格蘭式、有德國式、有日本式,五花八門。在人們並不經意的時候,就在歸化城的北門外,沿著扎達海河與聖母聖心大教堂又並排聳立起一座更加高大的天主教堂。正在建設中的新教堂還沒有取名,但是它的尖頂已經成為歸化城的最高點了。新教堂與伊斯蘭教的清真大寺僅只百步之遙,和久居北門外的回民聚居區差不多混淆在了一起。自此,廟堂召寺在扎達海河兩岸和諧共處,一直延續下去,成為歸化城的一大特色。
生意上的較量似乎不僅僅侷限在商場,更有意思和更吸引人眼球的是,早在天義德修建河濱花園之前,京幫商人已經第一個在京履泰的旁邊修起了一座河濱花園,每日早晚引得不少遊人玩賞其間。在環境美化上向京幫商人的風格靠攏,李泰的舉措也是晉商第一次放下身架向外籍商人學習的範例。道臺衙門也沒閒著,緊接著是張國筌在他的道臺衙署前面也修建了一座花園。張國筌也屬於京幫,天義德的河濱花園建成之後,在扎達海河兩岸隔河相望呈品字形出現了三個河濱花園。在三個河濱花園中,天義德的建在最後,但是天義德的花園也最大。然而在美化扎達海河的過程中還有一個積極分子,就是俄羅斯商人伊萬。或者說是俄羅斯托博爾斯克公司。他們最早進入歸化,急需要給歸化各方留下一個好印象。伊萬一次性地就捐資三萬兩漢堡銀子,是一頂一的足成的好銀子。張國筌好不高興,當即就答應幫助伊萬在繁華的大南街買一塊地皮,以供其營建公司的房屋。當然私下裡伊萬也沒有虧待張國筌,贈送他一個純金鑄成的豬。張國筌生肖是豬,贈送是在張國筌的私宅內完成的。伊萬進入歸化之後情況就變了,託博爾斯克財資雄厚也捨得花錢,伊萬一出手就不同尋常,他修建的花園超過了天義德花園兩倍。
訊息傳到大盛魁,大掌櫃一個勁兒地搖頭,他說:「真沒辦法,這個伊萬在做生意方面一點不比咱們差。對大清世俗民風的瞭解也很深入。」
此舉一時間在歸化城被傳為佳話,新城的滿族貴族專門乘轎車到扎達海河來觀賞遊玩。不久甚至連遠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理藩院的京官都知道了。飯後茶餘談起歸化城,都說歸化城那是塞上的小京城,因此張道臺官聲飄升。這件事在後來朝廷對歸化官員的大計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張國筌因此得以連任,在歸化道幹了六年。大計,簡單地說就是審計。清代有三年一大計的慣例,是稽核地方官員的制度。結果分三等,優秀者得以升遷,合格者可以連任,不合格的就要調任或降級。而貪汙腐化的官員會遭到處分甚至投入大獄直至砍頭。歸化城的好名聲傳播開來,在大清朝廷的吏部,歸化城的官位就跟著升值了。再有補缺的閒官要求到歸化來,要掏的銀子比以前就多了。
一股時尚的陌生空氣吹拂著塞上古老的城市。京幫商人在歸化城商界搶灘佔點,很快就十分天下據其三,成為一支不可小覷的商業勁旅。
李泰就是為京幫商會的事來找大掌櫃商討的。
「京幫商會會長您可熟悉?」
「你是說張國泰吧,近來常常聽人說起,似乎是很能幹的。我只知道張國泰是最早進人歸化的北京商人。不管是京幫還是晉幫還是冀陝幫,在歸化做生意的商人大家都是中國人,面對洋商的傾軋和進逼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眼下如何對付洋商勢力的入侵才是根本的。還是那句話,只有大夥兒抱成團兒我們才不至於被打垮、被擠垮,才能保住自己的謀求生存的餘地。」
「大掌櫃說得對。」
說著話賈晉陽回來了,一進門發現李泰在座,道:「啊哈!李掌櫃倒是趕到我的前頭了。」
「我沒心思在那裡吃飯,心裡惦記大掌櫃呢,過來看看。」
「謝謝李大掌櫃!」
「王大掌櫃既是通司商會會長,又是長輩,理該孝敬!」
「剛才你親眼看到了,」賈晉陽說,「咱歸化城再也不會平靜了。京幫商會勢力大了,我們不能再小覷了!如何謀劃,李掌櫃可得多費心了。」
「何止是京幫商會,俄國商人的來勢也很迅猛。伊萬已經把張道臺走通,買下了扎達海河西岸的一塊地皮,很快就要破土動工了。」
「從哪裡來的訊息?」
「確切的訊息,是從道臺衙署傳出來的。」
大掌櫃插言道:「張道臺不是對俄國人很仇視嗎?怎麼一下就轉過來了?」
「哼!還不是銀子在作怪?有錢能使鬼推磨。」
「錯綜複雜!」大掌櫃搖頭。
三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看看大掌櫃現出倦色,李泰找個託詞就起身告辭了。福林把李泰送到了城櫃大門口。臨分手李泰又叮嚀王福林和賈晉陽:「山雨欲來風滿樓!我們對俄國人、對京幫都不能掉以輕心。王掌櫃和賈掌櫃可要多操些心了。王大掌櫃老了,大盛魁如今是看你們的了。」
「不敢亂說!」賈晉陽嚴肅著面孔送走了李泰。
賈晉陽重新返回了大掌櫃的房間,他有事情要和大掌櫃商量。
一進門就聽大掌櫃說:「我們這些買賣人啊,平日裡爾虞我詐、互相傾軋,外部壓力一來,大家就開始往一起聚攏了。」
「聚在一起還不一定能抗得住洋人,不然就更不行了!」
「是啊,今非昔比。」
「大掌櫃,你看李泰這個人真是能幹!反應敏捷,動作迅速,思想大膽……李泰的舉動讓很多歸化人讚賞。」
「是能幹啊,我們大盛魁如今就是缺這樣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