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理他,咱們走吧。」
兩個男人一邊很害怕地不斷回頭看著,一邊走遠了。
約莫過了兩袋煙的工夫,海九年看見胡德全他們從戲園子旁邊的小巷子裡走出來了,那小巷通著戲園的後門。昏暗中九年看見牛領房與胡德全並排走著,一個身穿戲裝頭戴釵簪的人被夾在兩個人中間。海九年心裡打了一個激靈,急忙迎上去。
「好漢饒命!」那戲子嚇得渾身直打哆嗦,一個勁兒地向海九年鞠躬,他把海九年認作是劫戲的「強盜」的首領了。
胡德全將冰涼的刀背往戲子的脖子上一推,低聲喝道:「悄悄的!」
負責斷後的二斗子跑過來了:「胡馱頭,快上馬吧!」
胡德全說:「不忙,咱先把人看一看,別像上一次把人弄錯了,回去交不了差。」
胡德全拿手抬起那戲子的下巴仔細端詳著,問:「你要老實回我的話,你可真的是雁北名角‘水上漂’嗎?」
「小人是‘水上漂’,好漢饒命。」
「不對吧?」牛二板疑疑惑惑地說,「聽著怎麼是個男人的聲音?這小子莫不是在騙咱們吧。」
「好漢好漢……饒命!我真的是個男子,我是專唱旦角的男人。」
胡德全說:「大概差不多,如今唱旦角的多是男人。上馬吧!」
胡德全和牛二板把那戲子一架,像丟小雞似的扔到了驪馬的背上。一聲呼哨,四個人同時飛身翻上馬背。馬蹄隆隆,一路響雷似的馳出了大同城。在城郊路口的小店旁與接應的轎車會合一處,把「水上漂」裝人轎車中,一路狂奔向西而去。算一算,從進入大同城到劫得「水上漂」撤出來,前後沒超過一個時辰。
天亮之後馬隊進入一片狹長的山谷地,行進的速度緩下來。胡德全吩咐說:「二斗子,你看看車上的人怎麼樣啦?」
二斗子勒著馬韁靠近轎車,撩起轎簾看了看,笑了。
胡德全問:「沒有把‘水上漂’嚇死吧?」
「沒死,他睡得正香甜呢。」
四個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二斗子,你別弄醒他。」胡德全仰臉望望黛藍色的夜空,又看看周圍暗青色的山巒,說:「時辰還早著呢,咱已經過了平地泉,這裡到歸化連三百里都不足,趕天黑以前咱是準定回去了。讓‘水上漂’養養精神,晚上也好唱戲。」
歸化萬駝社的社長宇文社長在會館接見了「水上漂」。「水上漂」一身戲裝已然皺皺巴巴,臉上的油彩也被汗水沖刷得七零八落,模樣十分狼狽。
一走進歸化萬駝社會館,「水上漂」「咚」的一聲就跪倒在地,又是作揖又是磕頭的,連連說:「宇文社長饒命!」
宇文社長捋捋下巴上的羊鬍子安慰說:「快快請起!我歸化萬駝社只是仰慕先生的大名特請先生來唱戲的,並無惡意。你不要誤會,更不要害怕。鑼鼓班子和配角都在甕城大戲臺子上候您多時了,略微歇息歇息就上臺吧。」
「水上漂」聽了宇文社長的安排,苦笑著說:「您看我這行頭還有這張臉,咋唱戲呢?」
宇文社長哈哈大笑,連聲說:「不妨事,不妨事!歸化人是仰慕你在戲臺子上漂起來的絕妙功夫,並不要看你的扮相。再說啦,野戲臺子上唱戲,下邊的人就是想看也看不清楚。」
當下吩咐人到歸化最熱鬧的北門甕城野臺子去做安排,宣佈雁北名角「水上漂」今晚領銜演唱《呂布戲貂蟬》。
宇文社長當場兌現諾言,給了「劫戲」的人五十兩銀子的賞錢。胡德全帶領三個弟兄在歸化最上等的飯莊宴美園大吃了一頓,將銀子分了。一頓酒吃至掌燈時分,從宴美園出來,耳聽得一陣陣激越的鑼鼓聲從甕城那邊傳來,四個人精神為之一振。
二斗子把沉甸甸的元寶揣進懷裡,感慨道:「這倒是真不賴,大同城裡耍了一圈,銀元寶就掙到手了!胡馱頭,往後再有這等美差千萬叫上我。」
「你倆怎麼打算?」酒足飯飽,胡德全問道。未等回答又說,「牛領房到寶局房耍錢,老哥哥我要上美人橋,好好犒勞犒勞自個兒!」
胡德全說罷,也不管九年和二斗子,腳步飄飄搖搖地走了。
「胡掌櫃,等等我。」牛二板搖搖擺擺地邁著花步追趕胡德全去了。
「九哥,你說咱們上哪兒?」
望著胡德全、牛二板的背影,二斗子問九年。
海九年說:「二斗子,咱們回村吧。」
「什麼!你說我們這會兒就回村?」
「連著兩天兩夜沒睡覺,早就困了。一會兒路過甕城看一會兒戲,就回村睡覺。」
「哈哈!」二斗子嘲笑說,「那些銀子怎麼花?難道說你也像王鍋頭似的把銀子藏在炕洞裡嗎?」
「銀子你不用發愁,不要說只是一二十兩銀子,就是有一千兩、一萬兩銀子咱也不愁花出去!」
「你是不是要拿這些銀子買駝呀?又何必呢?」二斗子勸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該吃該樂的時候別捨不得。要不也太對不起自個兒了!」
「做什麼你別管,我自有主意。」
「好,我不管你。」
「你也不能去。」二斗子正待扭身離去,又被海九年叫住。九年伸手到二斗子懷裡,二斗子把九年的手摁住了:「你要做什麼?」
「把你的銀子給我。」
「為甚?」
「你的銀子也不能亂花,要派個正經用處!」
「怎麼?九哥,你自己苦自己不說,還要我也陪著你呀?他媽的,我不幹!」
二斗子一隻手摁著懷裡的銀子,另一隻手往九年的胸脯子上推出去,沒有防備的海九年連連後退,差一點跌倒。但是九年把銀子牢牢地抓著揣進懷裡去了。
二斗子伸著手直通通地走到九年的跟前,一字一板地說:「你的銀子怎麼花我不管,可是你得把我的銀子還我!」
「我跟你說了,這些銀子咱有正經用處!咱要做生意,這是本錢!」
「我不要做什麼生意,我二斗子現在是一個駝夫,我靠拉駱駝賣苦力養活自己,將來我做領房人,靠本事掙錢我能過上好日子!我不要做生意。」
「你今天喝多了,你要聽我說。」
「我不聽!誰的話我也不聽。我二斗子從小就沒爹沒孃,我是喝苦水長大的。現在手裡有了銀子,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怎麼快活怎麼幹!把我的銀子還我!」
「我是你哥不?」
「這會兒你就是我的親爹也不行,拿我的銀子來,今日二斗子我是除了銀子誰都不認!」
二斗子從九年的手裡一把奪過銀子,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身子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地搖晃著走遠了。
「二斗子!」
九年的喊聲像旋風似的追趕上去,但是在第一個街角的地方被二斗子拋開了。
三
摩肩接踵的人群在甕城內湧動著,已經開戲了,鑼鼓聲震耳欲聾地響起來,把人群發出的嗡嗡聲壓下去了。海九年並不打算把戲看到底,他就站在人群的邊緣上踮著腳瞭望,好在他身材高大,越過人們的頭頂,戲臺子上的景物還都能看得見,只是人影模糊,連那角色的男女也難以辨得清。可是甕城裡聚音,戲子們的唱還是能夠聽得清清楚楚的。
海九年想起五年前,自己陪著生病的大掌櫃出來散心,他們擠在人群中。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場戲是歸化鞋靴社主辦的,大戲開場前姑父姚禎義以社長的身份出來開場白,穿著打扮歷歷在目,那麼清晰,那麼鮮明!
海九年覺得刺心地痛。現在同樣的情形又一次出現在他的眼前。臺子上的那個人在做著羅圈揖向大家問好。恍惚間那人的身架儀態都活脫脫就是海九年的姑父姚禎義!海九年覺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膛內撲騰撲騰地直跳,簡直就是要跳出胸膛來了。他下意識地把一隻大手放在胸脯子上,彷彿是要壓住那狂跳的心,別讓它蹦出來。
「這是出什麼戲呀?」一個女人的興致勃勃的聲音在向他打聽。
「是《呂布戲貂蟬》。」
話說出來了海九年又覺得好生奇怪,問他話的是一個非常熟悉的女人的聲音。海九年一扭臉,竟是戚二嫂在他身邊站著。
「原來是戚二嫂!你怎麼在這兒?」
「咋?準你海掌櫃到大同劫戲,就不准我戚二嫂來甕城看戲?」
九年不吱聲了,醉眼迷離地望著戚二嫂,她額上的劉海毛茸茸的,在黑暗中閃著亮光,一股野杏子油的香味兒吸引著他。海九年從來沒有這麼近地看過她,他不由自主地向戚二嫂跟前湊了湊,使勁兒抽了抽鼻子。
「你在幹什麼?」戚二嫂把臉衝著他問,她細碎的牙齒像貝殼似的閃著溼漉漉的白光。她笑著,樣子嫵媚極了。
海九年大著膽子說:「你身上的味兒真香……」
「你喝醉啦。」
「沒有……」
「這兒真熱!真擠……」
海九年感到有一隻柔軟而又潮溼的小手摸索著將他的大手抓住了。戚二嫂那女性的溫暖身體靠在了他的身上。海九年腦子裡像突然炸響了的蜂窩「嗡嗡」地響起來,人聲、鑼鼓聲漸漸遠去了,變得模糊了。人群像深水裡的潛流湧動著。戚二嫂「哎喲」叫了一聲把海九年緊緊地抱住了,柔軟的身體貼在了他的身上。
「怎麼回事?」
「有人踩了我的腳。」
「厲害嗎?」
「不知道……」戚二嫂哼哼著,帶著哭腔說,「彎不下腰,黑得什麼也看不見。」
「走吧,到外邊去,到有亮光的地方看看。」
海九年拉著戚二嫂的手來到一家店鋪門前。一縷橘黃色的燈光從半開著的門縫瀉出來,有人影在屋子裡晃動。
「脫下鞋來,看看吧。」
戚二嫂身子往後縮著:「你要幹什麼?女人的腳是隨便讓人看的嗎?這裡有外人,你讓我脫掉鞋,出我的醜哇?」
「那怎麼辦?」
「我想回家……到自己家再看看腳怎麼樣了。」
海九年朝甕城那邊看了看,在一片夜的寧靜中,「水上漂」那像線一樣細的甜嗓門一陣緊一陣慢地飄過來。
「好吧,我送你回去。你的馬呢?」
「杏黃馬在駝橋下邊的河灘地絆著呢。」
海九年把馬牽來了。
戚二嫂站著不動,說:「我的腳使不上勁兒……咋能上得了馬?」
「那怎麼辦?」海九年問。
戚二嫂說:「你抱我上去。」
海九年猶豫著向四周圍看了看,彎腰把戚二嫂輕輕地抱起來。戚二嫂哼哼嘰嘰地笑著,坐到馬背上去了。
「走吧。」戚二嫂說。
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了,甕城那邊的鑼鼓點子忽隱忽現地幾乎聽不到了。海九年沉默地走著。大約走出了四五里的光景,戚二嫂說話了。
「海九年,從歸化到咱貼蔑兒拜興村三十多里地呢!咋?你是不是打算就這麼一直走回去呀?」
海九年的心在胸膛裡咚咚亂跳起來,回答:「駝夫漢子還怕這一點點路?沒事。」
「海九年,你真混蛋!」
戚二嫂罵了一句,俯身一探手抓住了馬韁繩,杏黃馬站住了。
「快上馬吧!」戚二嫂說。
海九年站著不動。
「咋?你一個堂堂男子漢,難道說還讓我把你抱上馬背不成?」戚二嫂嘲諷著,向海九年伸出一隻手。海九年一把抓住戚二嫂的手,翻上了馬背,戚二嫂卻並不催馬走動。
海九年說:「走吧。」
「你抱住我的腰!」
海九年張開雙臂將兩隻被汗溼弄得黏黏膩膩的大手在戚二嫂的肚子上抱住了。戚二嫂咯咯笑起來,柔軟的小肚子在九年的大手下面很有彈性地跳著滾著。韁繩一抖,杏黃馬就跑起來了。在黑夜的郊野大道上杏黃馬越跑越快。約摸跑出了十幾裡地,戚二嫂勒住了馬。也不等海九年問,便吩咐道:「把我抱下去。」
戚二嫂的雙腳輕輕地落了地,可是她攬著海九年脖子的雙手並沒有鬆開:「九年……」戚二嫂耳語般地呢喃著,軟綿綿的身體緊緊貼住了海九年。
海九年覺得自己身上的血好像開鍋似的沸騰起來,腦子裡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強烈的慾望在支配著他的軀體。他像牛似的笨重地喘息著把戚二嫂抱起來走下大道,走進了路旁一片開放著紫色小花的木樨地裡。海九年脫下上衣鋪在地上,把戚二嫂慢慢地放下去。一雙因為過分地激動而不停哆嗦的大手拙笨地解開了戚二嫂上衣的紐子,戚二嫂甜蜜地哼哼著閉上了眼睛。一對像俄式麵包似的圓圓的奶子在海九年的眼前極誘惑地抖動著,使人迷醉的野杏子油的香氣燻蒸著海九年,使他再也不能自持了:「二嫂!」九年叫了一聲伏下身去。
「九年……」戚二嫂軟軟地回應著。
淡藍色的月亮的光輝撫照著夜的大地,微風在大地的懷抱裡輕輕地呼吸。吸足了水分的花在夜間開得正豔,紫色的小花連成了一片,在月光下放射出寶石藍色的光芒,就像神話中的景象。專在夜裡出來活動的金花鼠「吱兒、吱兒」地叫著,呼喚著自己的配偶。
事罷,足足有一袋煙的工夫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仰躺著。戚二嫂把腦袋枕在海九年的粗胳膊上,眼睛望著在紫藍色天幕上移動著的月亮,說:「今天這一夜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後來她翻起身來拿胳膊肘子支著身體,一隻手在九年的臉上輕輕地撫摸著說:「冤家!你算是住在我的心裡啦……你去大同劫戲,走了幾天我就幾天沒睡成覺。」
「沒事!就跟玩兒似的。又散了心又掙了銀子,真是好差事!下次我還去。」
「還說呢,去年耆老商會的人到鎮定府劫戲,不但人沒劫上反倒被人家抓啦,打了個半死。」
「唉,一切都是天意。」海九年愉快地嘆口氣說。
「你是說什麼?」
「我是說咱倆呀!就是你和我。你看,甕城那兒人山人海的,我怎麼偏偏就遇上了你?這還不是天意?」
「你以為那只是老天的安排?」
「怎麼?」
「你不知道的,我從天黑以前就找上你了。在甕城那兒一圈一圈地繞啊!在人群裡擠,把腿都走得發酸啦……」
「哇!我真不知道……」
海九年注意地看著戚二嫂的眼睛,好像是判斷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在開玩笑。
「你們男人哪……真是心粗得很,你是真的看不出來還是裝糊塗?盼這一天我不知道盼了多少日子了……一天到晚惦記著你的冷熱飢飽,可是你卻一點還不知道呢,我真是冤哪!」說著戚二嫂已經是眼淚滾滾了。她也不擦眼淚,把一張被淚水打溼的臉衝著月亮仰著,好像與自己對話的不是身邊的海九年,而是高高掛在天上的那個可望不可即的星球。
海九年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了。他對女人的心一點都不瞭解,戚二嫂的眼淚使他慌亂起來了,他想不出該說什麼好。在一種感動的推動下,海九年從地上一躍而起,猛地撲到戚二嫂的身上將她緊緊地抱住,他的嘴唇雨點般地落在戚二嫂的眼睛上、眉毛上、被淚水打溼的臉上和光滑的額頭上。兩個人抱著在草地上翻滾著,把一大片蒼綠色的木樨都壓倒了。粗重的喘息聲與女人甜蜜的哼哼聲很和諧地交織在了一起,在猛烈的親吻的間隙,戚二嫂只能聽見海九年早已不成句子的話語:「……二嫂……我的親……人哪……恩人呀!」
海九年像狼似的嗥叫著,在她的身體裡猛烈地衝撞,一次接一次地發起衝擊。戚二嫂忘情地尖聲叫起來,用自己不間斷的親吻與心愛的人呼應著,鼓勵著毫無床第經驗的海九年。她拿貝殼般的白色牙齒緊緊地咬住海九年肩膀上的一塊強健的肌肉,直到咬出了血也不肯鬆開。海九年覺得自己整個的人都融化了,化成了水,化成了看不見的空氣。
月亮在他們的頭頂上旋轉著,驚駭地俯看著大地上發生的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金花鼠豎起尖峭的小耳朵聽了一會兒,互相招呼著逃走了。一群不知名的夜宿的鳥兒因為受了驚嚇騰空飛了起來,許多隻翅膀「撲稜、撲稜」地扇動著黑色的空氣飛遠了。
萬駝社的社戲一連唱了三天,在這三天的日子裡戚二嫂天天晚上都和海九年在一起,他們幾乎用不著擔心誰和避諱誰。村子裡的大人孩子全都跑到城裡看戲去了。他們或是在村西的草灘或是在村南的柳樹林裡,緊緊依偎在一起瘋狂地享受著對方的生命和肉體,從黃昏開始一直到黎明降臨才戀戀不捨地分開。
三天的熱鬧的社戲一眨眼就過去了,貼蔑兒拜興村的生活又按照自己固有的軌跡向前執行起來,每家每戶都在忙活著自家的事情。沒有誰去注意戚二嫂和海九年發生了什麼事情。
胡德全和戚二掌櫃在歸化城的妓院裡消磨著時光。他們把在駝道上積鬱起來的苦悶和孤寂都發洩在那些可憐的女人肉體上了。胡德全整夜整夜地折磨陪伴他的妓女,他拿許多聽來的辦法對付她們,一整夜都不讓她們得到休息。胡德全的壞名聲在妓女們中間傳播開來,使得很多妓女一聽說他走進「美人橋」的大門就紛紛逃避,沒人願意接待他。為此胡德全必須花比別人多出一倍的銀子才能找到一個情願伺候他的妓女。胡馱頭並不吝惜銀子,只要哪個妓女能讓他滿意的,他就把自己從俄羅斯、從喀爾喀、從新疆帶回來的貴重首飾送給她。
戚二掌櫃總認為生活虧待了他。他抱著買賣人做了虧本生意的心情拼命地在妓女們的身上往回撈著。戚二每天夜裡都要換一個陪伴他的妓女,最多的時候他曾經在一夜裡讓三個妓女同時陪他。他的情慾就好像是一汪旺盛的泉水,彷彿永遠也流不盡似的。
醉生夢死的生活摧毀了戚二的情感和記憶,他似乎是把自個兒的老婆忘記了,把他的相好白駝寡婦也丟在腦後了。白駝寡婦又給自己找了一個比戚二更年輕的駝夫頂替了戚二的位置。可憐的婦人為了討得年輕相好的歡心,拿出自己死去丈夫的狐皮大氅送給了他。
刁三萬為自家的母駝操盡了心血,他不辭辛苦地四處奔波尋找優良的種公駝,為自家的母駝配種。他的無盡煩惱來自於那些種公駝的主人,為了談價錢刁三萬常常與他們爭得面紅耳赤。
二斗子則完全沉浸在賭博中了,五天五夜的時光他把劫戲分得的銀子全都輸光了之後就回到了村子裡。他又變得一貧如洗了,在賭博中把積鬱在身體裡的激情銷蝕掉之後重又變得安靜下來。自從海九年蓋起了房子以後,二斗子就搬來和他的把兄弟一起住了,在許多不眠的夜晚他們談論著各種有意義和無聊的事情,打發著時光。二斗子開始為自己的賭博後悔了,決定今後聽從海九年的勸告。他信誓旦旦地發誓往後手裡有了錢一定要積攢起來,買駝發家。
在貼蔑兒拜興村,大多數的男人都兢兢業業地守著老婆過日子,他們只是在村子裡的賭攤上玩些小賭注的遊戲。在那些閒暇無聊的日子裡他們靠老酒陪伴度過一個又一個短暫的夏夜。戚二嫂如今可快活了,她和海九年陷人到一種瘋狂和忘我的熱情之中。一到夜幕降臨他們就聚在一起,或是在村南的柳樹林裡,或是在大東溝退了水的溝崖下邊,有時候也在海九年的黃泥小屋裡,到處都留下了他們做愛的痕跡。戚二嫂更喜歡大東溝那地場,挨著河邊潮溼綿軟的土地躺下,在嘩嘩作響的流水聲中她可以盡情地喊叫,為自己生命的快樂而宣洩。
大東溝的河水嘩嘩啦啦地流淌著,時光把貼蔑兒拜興村的日子一天天地打發過去,眨眼的工夫秋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