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全湊近海九年,把嘴巴挪到海九年的耳朵上去了。他用很小的聲音說道:「海掌櫃……我想問的是關於毛爾古沁的秘密。」
剛才還在笑眯眯地聽著的海九年忽地一下就拉下臉來了,說:「胡掌櫃你打聽這個做甚?」
「吃駝路飯的人麼,不關心駝路的事還關心什麼?」
「要是問別的事咱哥倆有話好說,要是問毛爾古沁的事胡馱頭往後就不必張口了。」
「我知道,」胡德全說道,「久在江湖上行走的人,我懂規矩的,你放心,我知道這東西值錢,說吧,你說個價。現在我想買你的這條路。」
說著胡德全把袖筒甩了甩伸向海九年,他要和海九年在袖筒裡捏手指頭。海九年明白鬍德全是要跟自己玩牙紀的把戲,他搖搖頭,他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抓起了酒杯。胡德全無趣地笑了笑把手縮回去了,他直截了當地問海九年:「我給你二十峰駝,怎麼樣?」
海九年搖搖頭。
「我那可全都是科布多健駝!」
「不用再說什麼科布多駝還是朝格爾駝了,你給多少我也不賣。」
「我家的駱駝全歸你……」胡德全還是不肯放棄。
「不用想這事了。」海掌櫃堅決地說,「就算是你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會答應你的。」
胡德全被海九年噎得直翻白眼兒,好半晌泛不上話來。
「來,咱們還是喝酒吧。」
海九年給胡德全臉前的酒杯斟滿了酒,自己端起酒杯朝胡德全比劃。可是胡德全沒反應,他還是直眉瞪眼地盯著海九年看,像是看一個怪物。
海九年自己把酒乾了,放下酒杯說:「你別這麼直眉瞪眼地盯著我看,我又不是一個怪物!」
「你比怪物還要怪!」
海九年嘿嘿地笑了:「好,你說我是怪物我就是怪物。」
「我就奇子怪了!你一個灰脖子出身的人,落魄得只差討吃要飯了,是我們貼蔑兒拜興村的二斗子把你搭救了。不然你早就吞煙自殺了,死得連屍骨也找不著了!」
「是。」海九年回應說,「胡掌櫃說的都是事實。」
「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麼可牛的?!」說著胡德全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他瞪起了眼睛,「現如今稍稍有一點起色就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了不起了?!」
海九年漲紅的臉迅速改變著顏色,紅暈退去慘白湧上來!臉蛋兩邊的咬肌在皮下滾動,嘴唇哆嗦起來,一雙眼睛早已是滿含憤怒地看著胡德全。
胡德全似乎沒有感覺到海九年的憤怒,他仗著酒勁兒把自己的話繼續說下去:「現在我再問你一句話——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我把我院子裡所有的駱駝一峰不剩地全都給你,你知道多少嗎?」
「我知道。」
「你說出來!」
「你院子裡有健駝五百六十,母駝二百一十,仔駝一百八十,還有八峰種公駝。總共是九百五十八峰!」
「可是你知道我的這些駱駝是怎麼來的嗎?」也不等海九年回答,胡德全繼續說道,「那是我姓胡的從一個賣苦力的駝夫一步步做起的,是我拿汗珠子換來的!現在我全都給你!你把毛爾古沁的秘密給我。」
「我不換。」
「你守著那秘密沒用!你是一個駝戶掌櫃,是一個馱頭,你需要的是駱駝!駱駝越多越好。駱駝是你地位的象徵,也是你的財富。只要有了駱駝在歸化地面你就是個人物,駱駝多了你就是個大人物!可我和你不一樣,你還不知道吧?眼看著我胡德全就要坐上歸化萬駝社社長的交椅了,那駝道對我才最重要,換給我吧!」
「不換!」海九年的態度平靜下來,「咱們再喝最後一碗酒!」
「喝就喝!……別說什麼最後不最後!」
兩人把碗裡的酒乾了。胡德全操起酒壺還要給海九年的碗裡倒酒,卻發現海九年已經把酒碗推開了。
「你要幹什麼?」
「恕不奉陪!我走了。」
「不給面子,是不是?」
「今日這面子我就是不給了!」
胡德全看見海九年不允之後,想動粗了,直愣起眼睛問:「不識抬舉是不是?」
「我說過了,毛爾古沁的事情是我個人的事,就是親孃老子也別想拿走!就這話。」言罷,海九年腳步咚咚地走了出去。
「給臉不要臉是不是?」胡德全憤怒的聲音追了來。正在吃肉的人們聽到胡掌櫃的怒吼聲都圍了過來。
胡德全站起來了,噗地把嘴裡嚼著的一條牛肉絲吐出去,操起炕上的蟒皮鞭趕出屋子:「站住!」
海九年在院子中央站住了,他扭轉身體看著胡德全:「你想怎樣?」
「想叫你嚐嚐我蟒皮鞭的滋味!」
「七年前我已經嘗過了!」
海九年毫不示弱,他霍地撩起了衣襟使勁往褲腰帶裡掖著。兩個漢子面對面地互相看著。
酒喝多了的胡德全說話帶著酒意,把一句說過好幾遍的話又拿來問:「把毛爾古沁的秘密給我吧!」
畢竟胡德全只是一個小小的駝幫掌櫃,他的頭腦也很簡單。在他看來一般的駝戶只要是給些許的好處就肯出賣秘密的。他哪能想到事情竟然是這樣地複雜,看看實在沒有辦法拿下海九年,胡德全要藉著酒勁兒大打出手了!
「我真的很後悔!」
「這會兒也來得及。」
「那一年,在你剛剛走進貼蔑兒拜興村的時候,我沒把你抽死!」胡德全惡狠狠地說著,把蟒皮鋼鞭在空氣中抽出啪啪的巨響!
「現在也來得及……」
「好!……這話是你說的!」
說時遲那時快,就見胡德全真的把蟒皮鞭抽向了海九年。
海九年一個閃身避開了。
「這是第一鞭,」胡德全說,「我只咬你的皮肉……」
第二鞭抽下來的時候,海九年躲閃不及衣服被鋼鞭咬住了,只聽得「唰啦」一聲,他的一隻袖子便從衣服上分裂出來,飄在了半空中。
響起的狗叫聲把人們驚醒了,有人驚慌失措地喊:「是藏獒!」
「藏獒來了!」
像是得到一個命令,所有的人都四散奔逃!剎那間院子裡就只剩下海九年和胡德全兩個人了。
關鍵的時候是二斗子帶著兩隻藏獒回來了!兩隻藏獒喉嚨裡發出令人恐怖的咆哮,同時朝胡德全撲上去。眼看著胡德全就要被獒撕成碎片,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橫在了藏獒的前面。憤怒的藏獒看見熟悉的身影立刻停止了進攻。它們看到的正是自己的主人海九年橫在面前!
「嗷呵!……嗷呵!」海九年把自己家的藏獒喝住了,他抬起一隻淌血的胳膊攔住了二斗子。二斗子憤怒地說:「九哥!你為什麼攔我?」
「是一場誤會。」
「都流這麼多血了還誤會哪?」
「是誤會。」
「不能輕饒他!」
「別!」海九年說,「今天是胡掌櫃請客,咱是客人。」「就這樣便宜他嗎?」
「算了算了!」海九年說,「買賣不成仁義在麼!」
說罷海九年轉身走出了胡德全的院子。
五
胡德全沒能把海九年拿下,心情很是鬱悶。不良的情緒延續了好幾天,結果毫無來由地胡德全和蹇二衝突了一場。在一個傍晚兩個人惡狠狠地打了一架。為了這一架蹇二掉了兩顆牙,而胡德全則差一點付出了一隻眼睛的代價。
但是不穩定的情緒似乎並沒有影響到海九年,海九年安穩得很。他似乎很是滿足,把自己關在他的小院子裡,村子裡很少有人看見他的身影。唱社戲的時候村裡人也只是看見他站在外圍看一會兒就不見影子了。在這一點上海九年和王鍋頭很相像,王鍋頭照例是獨來獨往,更像是一隻孤狼。
村子裡每天都有新的駱駝被人牽著走進村子,走進某一戶人家的大院。對於貼蔑兒拜興村來說這是一個永不衰竭的主題,具有永久的吸引力。
海九年也依照貼蔑兒拜興人的習慣,把掙來的錢全都換成了駱駝。
夜裡,在海九年新蓋起來的房子的大炕上,戚二嫂和海九年偎在被窩裡說話。
「……你們做男人的心真狠!一個個全都是沒良心的!」
「為甚罵我?」
「這會你恐怕早就把救命人忘在腦後了。」
「你說誰?我的救命恩人?」
「還能有誰?」戚二嫂諷刺道,「我是替草原上那個痴心女人抱不平呢。」
「你是在說達爾瑪?」
「還能有誰?」
海九年不說話了。沉默壓迫著海九年,也壓迫著戚二嫂。過了好一會兒,戚二嫂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說:「我的話你也別往心裡去。」
海九年覺得還是找不到話說。
戚二嫂說:「我不嫉妒。你把達爾瑪接來吧。」
海九年猛地拿胳膊肘支起身體看著戚二嫂的眼睛。
「你咋這樣看我?」
「你的話可是真心話?」
「當然。」
「你讓我把達爾瑪接來?」
「對呀。」
「怎麼過?」
「一起過日子唄,這有什麼奇怪的。我早說過,哪個有本事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
「那我就真的去接達爾瑪了?」
「誰跟你開玩笑,把你老家的媳婦也接來一起過。」
海九年猛地把戚二嫂攬進懷裡,使勁兒地摟著。戚二嫂無力地反抗著,胳膊腿亂掙著,也不知道是痛苦呢還是幸福哼哼著。當海九年再一次將自己的身子爬在戚二嫂身上的時候,他看見戚二嫂眼裡掛著淚。海九年這才愣了,急忙停住動作換了口氣問戚二嫂:「你咋了?」
戚二嫂只是搖搖頭沒回答。
海九年擰著眉毛翻過身體仰躺在炕上。
「別……」戚二嫂開始動作了,她緊緊地抱住海九年的一支胳膊不肯鬆手,「我什麼都願意,只要是你高興的事情。」
事情做了,但是海九年覺得很沒味道,就像是吃了一頓少鹽沒味的飯。
事罷,兩人都沉默著。半夜裡海九年被一陣哭聲吵醒了,他把哭成淚人似的戚二嫂攬進自己的懷裡,拿粗糙的大手把可憐的女人臉上的淚水抹去。兩人就這樣一直無言地耗到黎明到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當海九年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看見梳洗整齊的戚二嫂斜跨在炕沿兒上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海九年抽抽鼻子問道:「什麼味兒,這麼香?」
戚二嫂笑道:「是飯菜的香味兒,起來吃飯吧。」
早飯吃完了,戚二嫂收拾碗筷,海九年坐在窗戶前抽菸。海九年突然聽見戚二嫂說:「下次再走駝道的時候我得找機會見見你那個達爾瑪。」
隔天下午二斗子、王鍋頭一起陪著海九年走進了村北的關帝廟,他們是給關老爺還願的。他們的身後跟著三個衣衫特別的工人,都是海九年從歸化城裡請來的銀匠。
海九年把一個沉甸甸的羊皮包袱開啟,裡面是許多黃燦燦的銅。
二斗子有點捨不得了,說:「一百兩銀子買下的銅,就這麼都給泥胎抹上了?」
「那有什麼。」
「多可惜,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多的銅!」
二斗子拿手撫摩著銅自言自語:「拉駱駝得走多少趟外路才能掙回來。」
海九年:「你不用廢話了。」
面對關雲長的塑像,海九年說:「我海九年不是忘恩負義的小人,今天我為關老爺還了願。請關老爺往後繼續保護我。待我海九年發了大財,我一定給你的塑像包一層金衣……」
海九年親自監督,看著銀匠點起爐子,支上砂鍋,準備將銅塊化成銅水。黃綠色的火光把金銀匠人的臉映成了奇怪的顏色,怪里怪氣,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味道。海九年走到大廟外邊。大廟的外面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
七哥顛兒顛兒地跑著,給海掌櫃搬來一把太師椅子:「海掌櫃,你坐!」
海九年在椅子上坐定,點上一鍋煙抽著,扯著嗓子喊著對在廟內做事的銀匠說:「小心做事,但有閃失我可是不客氣!」
花一百兩銀子為關老爺的塑像鍍銅衣,在貼蔑兒拜興村成為一件盛事。海九年因此而更令全體村民高看一眼。
村人紛紛議論海九年。
「海掌櫃做事就是不一般,有見識。」
「別人有了錢只知道賭博、耍女人,還是人家海掌櫃有遠見。」
「富貴之人啊!」
蹇三有著特別的看法,他說:「給關老爺塑銅衣這不只是給海九年個人,這是給全村人帶來福祉的事情。」
於是蹇家弟兄倆自願頂替海掌櫃監工,輪流守著關帝塑像,晝夜不敢鬆懈。
三日之後煉銅完成。
為關帝塑像鍍銅身的事完成後,當天夜裡胡德全就在賭攤子上讓賢了。他對海九年說:「海掌櫃,你把我身上這個馱頭接過去吧。」
「這個使不得!」
「我是真心實意的。」
「胡馱頭信不過我海某人啦?」
「如今的貼蔑兒拜興村不同過去,雖然說論駱駝的數量你海掌櫃算不上是首戶,可在貼蔑兒拜興村人心裡你是第一個英雄。你說話算話,目光遠大,大夥佩服你。」
「那也不行!」對於胡德全的建議海九年再次堅決地拒絕了。
貼蔑兒拜興村的生活仍然是一如既往,宛如大東溝裡的流水嘩嘩啦啦地朝前淌著,沒有開始也沒有終結。
從萬駝社傳回來的訊息引起人們的不安。歸化萬駝社失去了往日的平靜,也不知道是什麼力量促使大家對社長的職位突然興趣倍增,許多人都站出來爭奪。圍著社長的職位展開的爭奪十分激烈,許多背後的勢力都在起作用,舊有的派系和新生的力量都攪在了一起。差不多可以用「混戰一場」來形容。單單是散佈在歸化城四郊的駝村裡的駝幫就有上百支,他們都在為各自的利益活動。宇文清自己倒並不是很願意在社長的位置上幹下去,但是他代表的駝幫和商號卻不允許他退下來。他是被十八家駝幫推上社長位置的,而且還有通司商會的背景。
俄國人伊萬也插手萬駝社的事務,希望將來能有自己的利益代表,至少也有信賴的朋友主持萬駝社。
大盛魁等三大號更是重視萬駝社的人選,賈晉陽掌櫃早就活動其間,起初他支援宇文清,後來轉向支援胡德全。
天義德的李泰更是親自出馬,從中斡旋,巧妙地尋找著機會,借力謀求自己商號的利益。
結果是宇文社長繼任成功。
落選的胡德全心裡很不痛快,快快地回到村子裡,一連好幾天悶在屋子裡不出來。二斗子心軟了,提了二斤豬頭肉和一罐子酒來到胡德全家。兩人邊喝邊聊。
「有什麼呀,不就是一個社長的位子麼!」不怎麼會說話的二斗子勸道,「要我說貼蔑兒拜興村的駝戶掌櫃就很好!」
「你不懂!」
「咋?」二斗子問,「你是說社長酬金多是吧?」
「不僅是酬金。」
「威風——是吧?」
「你不知道,黑錢拿得多了去了。」胡德全說,「要比明面上的酬金多幾倍!」
「這我知道。」二斗子不以為然,「多少年了,駝執行這點事兒我還不知道?」
「有你不知道的呢,」胡德全說,「這兩年情勢變了!」
「咋變了?」
「外國人插手了。」
「那又怎樣?」
「外國人出手大方……」
「有什麼貓膩?」
「伊萬這個人你知道嗎?」
「哦,你說的就是前些年在草原上販活羊往北京運的那個俄國人?」
「正是他!」
「跟你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伊萬找我了。這次讓我競爭社長的人就是伊萬。」胡德全說,「伊萬張口就答應給我這個數……」胡德全神秘地張開手巴掌讓二斗子看。
「哇呀!這麼多哪!你不是做夢吧?」
「你看你看,說給你也不懂。」
「俄國人傻了?」
「俄國人才不傻呢,他們要爭奪歸化駝運的掌控權呢。你不懂……」
「關咱球事!」二斗子端起酒碗,「咱倆只管喝酒。」
二斗子不明白的事海九年可懂得,當二斗子把胡德全的話告訴海九年的時候,海九年立刻就蹙起了眉頭:「你是說伊萬要插手萬駝社的事?」
「不是我說的,是胡馱頭說的,關咱球事!」
「咋不關咱的事!」海九年認真地說,「我跟你說,這事和咱關係大了去了。」
「關係是大啊,對了,胡德全說了,伊萬給的銀子很多。有銀子就好說話!越多越好。」
「這裡有大事呢!」
「什麼事?」
「你不懂。」
「又是我不懂,拉倒!我不跟你們這些人說事了。」二斗子不高興了,「咱們說正經事吧,九哥,你答應請弟兄們喝酒的事多久了?大夥兒可都盼著呢。」
殺倒一隻羊,二斗子專門進城打了好酒,邀請村人到海九年的院子裡來喝酒。一頓大酒喝完了,海九年問大夥:「弟兄們喝得怎麼樣?」
刁三萬舌頭也直了,對海九年說:「海掌櫃……我覺得還不過癮……」
「好,你說——咋才過癮?」
「進歸化城去吃,到喇嘛沙王的大觀園去吃,那才叫氣派呢。」
海九年毫不猶豫地答覆:「好,就依你!」
大夥兒一聽高興了,幾十號駝夫歡呼起來,騎馬的、趕車的、騎駱駝的,呼啦啦地就湧出了村子。雜亂的隊伍一路說笑著、唱著歌向著歸化城的方向去了。
大夥兒都相信這樣一個真理——只要跟著海九年海掌櫃,只要手裡攥著毛爾古沁的秘密,發財的日子在後頭呢!為了這一條,貼蔑兒拜興村大人孩子全都把海九年當成神明似的敬著。
六
貼蔑兒拜興村的駝隊攬了一筆往新疆送貨的差事,這一趟一路上順順當當。唯一的一點不同就是從新疆返回的時候駝隊中多了一個人,是一個維吾爾族的俏麗姑娘。刁三萬專門騰出一峰駱駝,在駝背上鋪了最厚的駝屜,在駝屜上又蓋上一塊厚厚的小坐毯,把姑娘安置在駝背上,一路上細心照料。對於人們的詢問,刁三萬只是簡單地回答:「姑娘是到歸化城走親戚的。」
駝隊上的人,包括二斗子本人全都不知道這鮮鮮亮亮的姑娘就是小人人二斗子未來的媳婦,她是刁三萬為履行自己做乾爹的責任給二斗子娶來的媳婦。
從早晨起,貼蔑兒拜興村就洋溢著熱烈的喜慶氣氛。孩子們拿著鞭炮、二踢腳在村巷裡奔跑,這兒那兒時不時地冒出清脆的爆竹爆炸聲。二斗子的小泥屋早就打掃了出來,散發著新鮮的白泥的誘人香氣。土炕上撤掉了舊的席子,鋪上了一塊新的純白羊毛氈,羊毛氈散發著香噴噴的味道。戚二嫂、麻三嬸和本村的幾個婦女圍坐在炕上在捏黃米糕。院子裡挨著東邊的院牆壘起了一個臨時的灶臺,灶上的七口大鍋裡冒著蒸蒸熱氣。
二斗子與奧依古麗的良辰吉日便是王鍋頭給選定的,王鍋頭在搖頭晃腦中嘴裡唸唸有詞地捻著指頭掐掐算算,折騰了足足一個時辰才把日子選定。五月初九日,風和日麗,陽光明媚,正應了新婚夫婦和和美美度日月的好兆頭。
典禮之日,天還矇矇亮呢,戚二嫂就就著油燈的光亮點火燒水,督促著新娘子起身了。等奧依古麗仔細地洗過臉之後,隔壁蹇家的兩個媳婦就到了。戚二嫂為新娘子準備嫁妝,蹇家兩個媳婦用自己帶來的金絲線為新娘子開臉。戚二嫂這邊已經把新娘子的嫁妝都疊好了——其實這些嫁妝也就是戚二嫂陪著奧依古麗在歸化城裡採買的,大部分都是穿用的衣物。有三套綢緞衣服、一塊俄羅斯毯子、一對銀灰色的內裡嵌有紅色血絲的玉石手鐲,都整整齊齊地疊好了摞起來用包袱皮包好。戚二嫂把整好的包袱放在炕沿上,發現蹇家大媳婦扶著新娘子的肩膀舉著油燈照著,三媳婦正在用金絲線為新娘子拔臉上的汗毛。戚二嫂把臉湊到油燈跟前仔細看了看不滿意了,埋怨說:「這都半天了,怎麼連半個臉還沒弄完。」
「開臉的事情不是別的營生,」蹇家大媳婦說,「你以為這是給春天的駱駝剪毛呢?這可是姑娘一輩子的事情。」
蹇家三媳婦牙齒咬著絲線的一頭,聽戚二嫂這麼一說也不高興了,牙齒一鬆把絲線吐了出來,反駁道:「這為新娘子開臉的事馬虎不得,弄不清爽人家會笑話的,不只笑話新娘子,還會笑話我這開臉人的手藝!」
「行了,行了,」戚二嫂妥協道,「你們快弄吧,說話別耽誤了手裡的營生。」
「光線又不好,弄盞破油燈一晃一晃的,真不好弄……」蹇家三媳婦抱怨著,重新把金絲線用牙齒咬住,兩隻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張開著抻著絲線的另一頭,接著為新娘子開臉。奧依古麗半眯著眼睛,晃動的燈光照著,她隔一小會兒就抽抽眼睛皺皺眉頭——生生地拔掉臉上的汗毛使她覺得很痛。
蹇家大媳婦使勁摁摁新娘子的肩膀:「你別亂動。」
新娘子坐在一張骨牌凳子上,捩著脖子操著哭腔說:「我疼啊……」
「忍著點兒吧,」戚二嫂在一邊插話,「你以為做新娘子那麼容易嗎?」
「就這點兒事還忍不住,還想給人家做媳婦。」蹇家大媳婦趁機嘲諷說,同時向戚二嫂那邊夾了夾眼睛,目光中已經有了猥褻的意味,「以後還會有疼痛的事等著你呢,等你生孩子的時候就知道了,那時候怕是你疼得連哭爹喊孃的力氣都沒有了。」
蹇家大媳婦和戚二嫂都大笑起來,蹇家三媳婦嘴裡叼著絲線笑不出來,被擠成細條的笑聲從她的牙縫間刺出來。後來她終於忍不住了,「噗」地一下把金絲線吐出來了,捂著肚子彎著腰痛痛快快地笑了一會兒。
戚二嫂第一個收住笑,奧依古麗幸福的樣子勾起了她的心事。她又想起了許多年以前自己出嫁時候的情形,似有隔世之感,不免心中就生出許多感慨。
要給新娘盤頭髮做髮髻了,戚二嫂對新娘子說:「我不是‘全人’,照規矩我不能給新人上頭。」
「我還是想讓您給我梳頭。」
「我剛才說過了,我不是‘全人’不能給新人上頭。這是我們這裡的規矩,這規矩不能壞的,不然對你和二斗子不吉利。」
奧依古麗問道:「‘全人’是什麼意思?」
「全人就是上有父母,下有兒女。」
蹇家大媳婦剛剛給奧依古麗解開一個小辮兒——奧依古麗頭上的小辮是很多的。她又把手鬆開了,向後退了一步說:「哎呀,說起‘全人’來,我也不是‘全人’了,我爹去年剛剛歿了。」
說著蹇家大媳婦退到一邊去了,身子靠在了戚二嫂家的紅躺櫃上。
現在只有蹇家三媳婦一個是上有父母,下有兒女的「全人」了,戚二嫂嘆口氣也把身子靠在炕沿上,說:「她三嬸,我們可是都沒資格上手了,你辛苦點就一個人幹吧。」
蹇家三媳婦要一個人給奧依古麗梳頭了。她扭臉朝窗戶外看了看,這時天光已經大亮了,「嘣——啪!」院子外面傳來了爆竹的爆炸聲,蹇三媳婦自覺擔子不輕,粗手大腳地緊忙動作起來。蹇家三媳婦牙齒間叼著一把牛角梳子給新人上頭,她將奧依古麗的腦袋抱在自己的懷裡,把她那細細綹綹的九根髮辮一一解開;拿牛角梳子梳理了若干次,然後又將梳子叼在牙齒間,騰出兩隻手把新人那瀑布似的黑髮盤繞起來在腦後打成一個結。散在外面的髮絲全用濃濃的野杏子油抿住,髮型做完,新人立刻顯得更加美麗,光彩照人!
藝勝鼓匠房的排子曲演奏到了《勸君碑》的時候,迎親的駝隊就來到了新娘子的臨時孃家。九峰白駝全都披紅掛綵,停在戚二嫂家的院子外面。牽駝的正是七哥,如今的七哥已經長成身高樹大、膀寬腰圓的大小夥子了。今日里因為做了迎親駝隊的牽駝人,特意換了一身青布的嶄新衣褲,內裡是一件雪白的市布襯衣,腳下蹬一雙千層底的衝福呢布鞋,那鞋底的稜上刷著白色的漿膏,頭臉颳得乾乾淨淨的,拖在腦後的大辮子在辮梢上特意打了一個紅絨線的蝴蝶結。
頭駝是一峰特別高大的公駝,它的背上很巧妙地架著一個駝轎,那駝轎用四根紅色的白蠟木杆挑起了兩個帶篷的轎子:一邊坐著新娘;另一邊的轎子裡坐著一個乖巧機靈的男孩兒,年齡大概在十一二歲之間。那男孩兒也是穿一身乾淨的衣服,辮梢上打著紅色的蝴蝶結。
「哨——哨!」七哥嘴裡喊著,抻抻手裡的韁繩,那白色的頭駝便規規矩矩地臥倒了。身著長袍馬褂的二斗子頭上戴著一頂藏青色的呢子禮帽,呢帽的圓頂上插著兩根野雞的彩色翎毛,大紅綵綢斜著在他的胸前打了一個交叉,一朵臉盆大的紅紙花戴在他的胸前。二斗子牽著一匹白色的走馬——這是新郎的特定坐騎,等待著,臉上的笑容顯得有點疲憊。
人們終於看到在蹇家媳婦的攙扶下,蓋著紅罩頭的新娘子邁著款款的步子從戚二嫂的院子裡走出來。這時候隨在駝隊後面的鼓匠班子奏出的樂聲猛然昂揚起來,就像激越的河水澎湃喧譁。猛然爆炸的二踢腳震得婦女和娃娃們都捂住了耳朵。二踢腳在空中爆炸了,許多彩色的碎片飄落下來猶如天女散花一般,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硝煙味兒。鼓樂、爆竹和孩子們的歡叫聲把婚禮的喜慶氣氛推向了一個高潮。
七哥一聲吆喝,白駝站起來了。迎親的隊伍在歸化城藝勝鼓匠班的簇擁下,踏上了歸途。其實要說歸途,奧依古麗臨時的孃家戚二嫂與婆家刁三萬家的院子滿打滿算也超不過三十丈遠。可是為了表示鄭重,迎親的隊伍從戚二嫂家出發要向北拐,經過關帝廟前面的空地,一直向北繞過白駝寡婦家的院子後面,向西經過村西的草灘,再向南拐,然後在村子南面的柳樹林的後面繞回來再向北折,回到刁三萬家。
迎親隊伍所經過的路線,是刁三萬事先特意請王鍋頭根據陰陽八卦掐算出來的,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依照卦面的昭示,一旦迎親隊伍走錯了路線會給新婚夫婦帶來意想不到的噩運。所以刁三萬在這件事情上是非常認真的,他特意囑咐了七哥好幾遍,千萬不能把路線走錯。
照道理鼓匠班子為紅事伴奏,只在花轎進門、新人拜天地的時候才奏樂。但是刁三萬對瞎眼「吹塌天」說:「我多給你點錢,你要給我一進村子就吹就敲就打,還有迎新的時候到新娘家裡還有返回的路上,只要是人多的地方都要熱鬧。」
「吹塌天」說:「當然是要給酬金的,不是白吹白打。」
「這你放心,」刁三萬說,「酬金我一分錢不會少你,按原來說好的價我給你翻個跟斗。」
瞎眼「吹塌天」高興得咧開了嘴:「主家你今日既然把話說到了這兒,那就淨等著看好吧。」
果然瞎眼「吹塌天」沒有食言,鼓匠班子從打一進村子就開始給鬧熱鬧。先是在婆家鬧了一場,之後在新娘子臨時的孃家又鬧了一場,接著在迎親隊伍返回的時候,一路之上音樂不斷,熱鬧不斷。瞎眼「吹塌天」累得是臉色煞白,渾身冒汗,排笙馬的滾笙玩了不知道多少場,渾身上下沾滿了塵土,直到後來暈過去了才作罷,人們都說這鼓匠班子真是賣勁兒!
這邊,人們剛剛把累暈過去的瞎眼「吹塌天」救醒過來,院子裡新人奧依古麗已經在伴娘的攙扶下,邁過了燃著熊熊炭火的火盆。邁過了火盆,奧依古麗就算是進了刁家的門,就成了二斗子的媳婦了。在民間這熊熊的火焰猶如法律一般不容置疑。今日這場婚禮的主持人是白守義。在白守義的指揮下,二斗子與奧依古麗拜了天地。
待到新郎牽著新娘的手走進洞房,馱頭胡德全立刻跳上一條骨牌凳子,手臂一揚,高聲宣佈:「喜宴開始——」
戚二嫂影子似的飄到海九年身邊,身體緊挨著海九年欣賞著婚禮熱鬧的場面。
「你多會兒也能像二斗子這樣?」
「什麼?」
「給自己辦喜事呀。」
「哦,你是說這事啊——你等不及啦嗎?」
「你混蛋。」戚二嫂拿手狠狠地在海九年的胳膊上掐了一下。
「哎喲!」海九年疼得低聲叫起來。
「好好,是我等不及了。行了吧。」
「年根兒吧。」海九年認真地說。
「俺要照著奧依古麗的樣子來一份,你得答應俺。」
「好!俺答應。」
戚二嫂伸手將海九年的一隻大手緊緊地拽住了。
鼓匠班子的音樂又響了,整個村莊都隨著煽情的音樂而激動起來。
「我的好日子快點來吧!」戚二嫂在心裡對自己說著,覺得自己的臉漲得通紅,懷裡就像揣了一隻兔子撲騰撲騰直跳。
七
這天下午,麻三嬸到戚二嫂家裡來了,兩個女人盤腿坐在炕上拉家常。麻三嬸納著鞋底,細麻繩「噌、噌」地扯著。麻三嬸就問話了:「俺聽說海九年走了一趟北路,回來就放出話來,說是要入贅到你家了?」
「瞎說哩。」
「這咋能是瞎說哩,是我家二斗子打探回來的信兒。二斗子跟著海九年白天晚上滾在一起,海九年的什麼事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說是你跟海九年說啦,讓他把老家的媳婦和老孃都接到這邊來,真有這事?」
「這話俺說了。」
「啊呀呀,俺還以為是二斗子自己編排出來的呢,弄了半天這話真是你說的哩。聽說你還說啦,好男人女人們都喜見。」
「是哩,這話俺也說了。」
「你倒是大方哩。」麻三嬸手裡的麻繩停住了,「那一條炕上咋的睡兩個女人哩?」
「這有甚稀奇?你沒見過,歸化城裡那些老財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
「這倒也是,那你還猶豫個甚,還不趕緊叫海九年搬過來。要麼你卷著鋪蓋捲到他那裡去睡。事情都到這地步了你還怕個甚?」
「怕當然不怕。俺是擔心,也不知道俺倆命相合不合。」
「那你就讓王鍋頭算算不就心裡踏實了?」
戚二嫂想了想說:「三嬸,你這話真有道理。俺自個兒心裡也琢磨呢。」
「人不信命是不行的,」麻三嬸又說,「運是由命來的,走幫夫運,先要嫁個命好的人,光自己命好還不行。戚二就是個例子,有運無命,好比樹木沒有根,到頭來還是空的。」
「麻三嬸,命也靠不住。」戚二嫂說,「我小時候,人家替我算命,都說命好,你看我現在,命好在哪裡?」
「喔,當初算你的命,怎麼說法?」
「我也不大懂,只說甲子日、甲子時,難得的富貴命。」
「那命是應驗了,眼下你戚二嫂駱駝成群,不愁吃、不愁穿的,不是富貴是什麼?」
「……半路里把男人也死了,還能算什麼富貴?」
「前一個男人去了後一個男人來了,」麻三嬸緊接著又說,「這個男人比那個男人更是能幹。」
「誰知我命裡有沒有這福分呢?」
「所以呀,俺才勸你請王鍋頭給掐算掐算。大家都說王鍋頭算命靈極了,又不用你走路,人就在你院子裡。」
雖說是王鍋頭就在自家院子裡,請王鍋頭看相那天,戚二嫂還是把麻三嬸喚了過來陪她。大概是因為要給東家女掌櫃看相,王鍋頭很慎重,還專門換了一件藏青色的馬褂穿在身上。看相的地點出於看相人的講究定在了王鍋頭住的房間裡。王鍋頭在戚二嫂未來之前便站在自己屋門前候著了,馬褂下面垂著四個大小荷包,鼻子上架了一副水晶石眼鏡,頭臉也都刮過了。看見麻三嬸陪著戚二嫂走過來,王鍋頭摘下眼鏡笑道:「內掌櫃的,你的氣色真好。」
「交好運了,怎麼不好?」麻三嬸指著戚二嫂說,「王鍋頭,你要好好地給戚二嫂看相啊。」
「是,是!內掌櫃,還有麻三嫂你們兩位請屋裡坐。」
炕上放著一張紅油漆的小炕桌,麻三嬸抓著戚二嫂的兩隻胳膊讓她坐在王鍋頭的對面,自己則坐在了王鍋頭的身後。
王鍋頭重新戴上水晶石眼鏡,在那張紅油漆小炕桌旁落座,挽起衣袖,提筆在手,問明戚二嫂的生辰八字,很快就在手牌上將她的「四柱」排了出來:「己巳、辛未、甲子、甲子。」然後批批點點,擱筆凝神細看。
這一看,足足看了一刻鐘。戚二嫂被王鍋頭這樣一通看得心裡不免就毛躁起來,她忍不住側著身子觀察給她看相人的神情,但見王鍋頭水晶鏡片後面的眼珠一個勁兒地眨動,於是心裡不由得更是發毛。
「王鍋頭,」戚二嫂終於忍不住了,「是俺的命不好嗎?」
王鍋頭摘下眼鏡,看著戚二嫂說:「可惜了!」接著又側側身對麻三嬸說:「真可惜。」
「怎麼?」麻三嬸問,「王鍋頭,有什麼話你只管照直說就是了,你不是常說嘛:君子問禍不問福。戚二嫂是很開通的人,你用不著有甚忌諱。」
王鍋頭點了點頭,將眼鏡放在一邊,拿筆指點著戚二嫂說:「內掌櫃,你是木命,‘日元’應下一個‘正印’;時辰上又是甲子,‘木’比‘印’庇,光看日時兩柱,就是個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的‘上造’。」
戚二嫂當然不懂什麼「上造」、「下造」,但她能聽得出來王鍋頭是說她命好,就說:「王鍋頭,你說下去。」
「木命生在夏天,又是巳火之年,這株樹本來很難活,好在有子水滋潤,不但可活,而且是株大樹。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備;‘財’‘官’‘印’‘食’四字全,又是正官正印。這個八字,如果是男命,那就是狀元宰相,壽高八十,兒孫滿堂,榮華富貴享不盡。」
「可俺畢竟是個婦道人家。」
「王鍋頭,你就別繞彎子了。」麻三嬸插嘴道,「戚二嫂今日要你看相,求的是婚姻命運,你就直截了當地告訴她,海九年這個人她嫁得還是嫁不得?」
「恭喜內掌櫃,賀喜內掌櫃,」王鍋頭把水晶石眼鏡摘下來丟在炕桌上,雙手在胸前抱成拳,笑道,「從命相上看,自然是嫁得了!」
戚二嫂低著頭咬著嘴唇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來走出了王鍋頭的屋子。麻三嬸從後面追了上來,她看見戚二嫂正拿手掌抹著臉頰上的淚,眼睛裡卻洋溢著甜蜜的笑意。
麻三嬸抓著戚二嫂的手,盯著她眼睛問道:「這一下你心裡妥帖了吧?趕快把好訊息告訴你那個海九年,讓他再請王鍋頭給選個日子,你倆就扯旗放炮把事情辦了算了。往後就再也用不著明鋪暗蓋躲躲閃閃了。」
「看俺不扯爛你的嘴!」
麻三嬸嘰嘰嘎嘎笑著跑開了。
八
上午,二斗子和白守義把駝群趕出院子。樺木杆的柵門在駝群的碰撞下咣咣噹當地響著,成百上千的駱駝的巨大的蹄掌踏起了塵煙,駱駝把黃色的糞便撒在村道上。麻雀像灰色的雲片從樹上、從人家的房頂上落下來。麻雀們嘰嘰喳喳地歡叫著,拿它們細小的爪子在冒熱氣的駝糞上亂刨著。
海九年出現在柵門外邊,他身著一件藏青色的上衣,叼在嘴上的菸袋冒著煙。他的頭臉颳得乾乾淨淨的,顯得精神煥發。每天早晨他都要這樣,目送自己的駝群出牧使他心裡感到十分熨帖。當他扭身返回院子裡的時候,看見遠遠地在村道上有一頂綠呢轎子向這邊移過來。海九年把跨進院落門的一條腿又抽了回來。他等待著,心裡預感到村子裡要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村道的上空飄浮著霧靄,干擾著海九年的視線,使他總是看不清那頂轎子的面貌。越是看不明白越是想知道,他拿手揉揉眼,卻是更加模糊了。
綠呢橋子越走越近,這是一頂四抬大轎,走在前面的四個轎伕一搖一擺地走著,海九年一眼就看出了他們是很內行的轎伕。在轎伕的旁邊走著一個年輕人,那個人的兩隻胳膊向外奓撒著,像鳥兒半張著翅膀。遠遠地海九年就看到本村的馱頭胡德全陪伴著客人。胡德全的身後有一大幫娃娃,竊竊地跟在轎子的兩側,一個個面露膽怯的神色。突然間海九年眼睛一亮,他認出了那頂轎子。
綠呢大轎顫顫悠悠地沿著村道移動,是那樣地熟悉!綠呢大轎引動著他的心,一步步緩緩地移動,就像一百年以後發明的電影中的慢鏡頭。走啊走啊,綠呢大轎終於來到海九年的跟前,停下了。
轎子前面的兩名轎伕跑到轎子兩側從兩面將轎簾掀起來,轎子後面的兩名轎伕將轎杆略略抬起。年輕人伸出手,攙扶著把一個老者從傾斜的轎子裡迎下來。這長者中等身量,身著當朝四品文官官服,頭戴頂戴花翎,目光深邃,面容清癯,頷下留一綹稀疏的鬍子,那鬍子依然是雪一樣的白。海九年只是掃了一眼,在半道里他的目光與那人的既熟悉又威嚴的目光相遇了。頓時猶如雷鳴閃電在海九年心裡炸響!他渾身打了一個激靈,認出了來人正是大盛魁大掌櫃王廷相!
大掌櫃的身旁站著他的貼身小夥計善元。
披在海九年肩膀上的衣服滑落下來,掉在了地上。他像做夢似的脫口說道:「大掌櫃……」
「古海!」
海九年立刻把手中的菸袋丟出去,雙膝一曲伏倒在地上。
「大掌櫃!」
一雙禿手扶住海九年的手臂,海九年感到自己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他仰起臉來的時候已然是淚流滿面!
大掌櫃言語硬嚥地說道:「古海,你讓我找得好苦……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古海站了起來:「大掌櫃如何能找到這裡的?大掌櫃來這裡是……」
「老話說得好: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今天來是請你復號的。」
「復號?」海九年喃喃地說道,有恍若隔世的感覺。
「大盛魁冤枉了你啊!」
「大掌櫃說我冤枉?!」
「是啊,大盛魁開銷你是大盛魁的錯!」
海九年楞怔著,好半天,眼淚才從他的眼裡慢慢地又淌了下來。
大掌櫃也流下了淚。
「怎麼,古海,你不請我到你的屋子裡去坐坐?」
「大掌櫃,你不嫌棄寒舍矮小?」
「哪裡話!」
「好!大掌櫃,請到寒舍一坐。」
「走,到你的屋子裡坐坐!咱倆好好聊聊。」
走下轎車的時候大掌櫃身子趔趄了一下,幾乎摔倒。眼疾手快的古海趕忙把大掌櫃扶住。
「我自己不小心,把腳崴了。」沒用古海詢問,大掌櫃自己說,「是在送酈先生歸鄉那次,一直沒好利索呢……」
大掌櫃在海九年的攙扶下一步步地走向海九年的院子,目光親切地照拂著院子裡的駱駝、藏獒和搭在院子角落的駝羔棚。
戚二嫂還呆呆地站在村道上。下午的陽光斜射下來,照亮了村道上空飛揚的塵土,戚二嫂莫名其妙地感到幾分不祥的預兆。也說不清為了什麼,戚二嫂就流下了眼淚。在戚二嫂的身前身後還有許多人,一張張臉上全都現出驚愕而又欣喜的表情。他們腳步匆匆地從戚二嫂身邊過去了,都往海九年的院子那邊去了。
女人的預感真的是太準確了,戚二嫂預感到了古海復歸大盛魁的事。她悲哀地想到,古海迴歸大盛魁的那一天也是她與海九年關係終結的日子。因為她知道按照大盛魁的規矩,在號的人,不論掌櫃、夥計,是一律不準在歸化這邊娶妻安家的!
這樣一來戚二嫂和海九年的婚事便只能是一個美麗的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