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幾年前牛剛帶領的駝隊消失在毛爾古沁峽谷以後,這是第二次,毛爾古沁峽谷再次吸引了歸化商界、駝執行所有人的目光。就連歸化城內的雞毛小店的店主,牛橋邊上釘鞋的鞋匠都明白,遠在千里之外的那個峽谷正是阻隔在歸化通往烏蘭木圖大道上的障礙!誰若是把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拿到手,誰就等於是拿到了錢櫃子的鑰匙。
還是在胡德全請海九年吃飯那次,海九年就看出了毛爾古沁峽谷埋藏有巨大的商業潛力。憑著生意人的直覺,他感受到了毛爾古沁峽谷的現實意義。但是他跟誰也沒有說。就連他的把兄弟二斗子他也沒說,也沒跟王鍋頭說。只他一個人悄悄地推波助瀾,籌劃著,醞釀著,推動著。所有的輿論都把毛爾古沁峽谷描述成一個恐怖、神秘的所在!註定是有山神守護著,除了海九年沒有人能通得過。當這種輿論傳播開來的時候他就巧妙地推動它。
在歸化城從萬駝社到羊馬社,從歸化的著老商會到通司商會,從各大字號到市井民間,大街小巷到處在議論毛爾古沁峽谷的事情。
結果渲染在人們的心裡發生了作用,後來就連海九年身邊的二斗子也被這渲染弄迷糊了。有一次,是個夜晚,二斗子從歸化城回來,他直接把問題丟給自己的把兄弟:「我問你個話……」
海九年已經睡了,迷迷糊糊地說:「你能有什麼要緊事,明天再說吧,我困了!」
「是要緊事。我問你,你說毛爾古沁的事是怎麼回事?」
「什麼意思?」
「你給我交個實底,到底有沒有山神守著?」二斗子情緒很激動地說,「整個歸化城裡全都吵翻了,都說是……」
「當然有……」
「哼!還不肯告訴我呢,還說什麼結拜的把兄弟呢。算了!你以後再也別叫我做什麼了。我不是你的兄弟!你也不是我的哥。咱們各走各的路。」
二斗子氣呼呼地睡了。
過了一會兒海九年見二斗子沒了動靜就叫他:「二斗子,生氣了?」
沒有反應。
海九年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反應,他知道二斗子是認真了。他索性不再睡了,在被窩裡趴著點上了一袋煙抽。
「好!我就告訴你——那毛爾古沁峽谷並沒有什麼山神守護,當然也沒有什麼咒語。只是它有一個秘密,我知道了……」
二斗子也在被窩裡爬起來,也點著了一鍋煙,聽著。
「那為什麼牛領房的駝隊會被統統活埋了?」
「其實道理很簡單。」
「什麼道理?」
「我說!你要是膽敢把秘密說出去一句,我就拿宰牛的刀把你的舌頭旋下來!」
「我不說!」
「其實很簡單,就是經過峽谷的時候不要弄出動靜!一點動靜都不能有!」
「原來是這樣……」
「就是這麼簡單。」
「可是當大家都說你掌握了毛爾古沁峽谷的咒語的時候,」二斗子說,「你也跟著這樣說呢……」
「你不明白嗎?」
「不明白。」
「我就這樣說,說得越玄乎越好!」
「哎呀呀!我想明白了——你是要把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掌握在你一個人的手裡,靠著它來發大財啊!你是故意把毛爾古沁峽谷的事說得玄而又玄,只有你能通過,除了你誰也不敢靠近。」
「我就是設的這個局!」
「對呀,我們為什麼不呢?」二斗子恍然大悟,「眼見著白花花的銀子就在手邊,不賺那不是傻啊?」
「機會來了就得把握住。」海九年說,「我正琢磨著要給毛爾古沁峽谷的守護神蓋座廟。」
「哇呀!到哪兒找那麼多銀子?」
「你不用著急,我只不過是蓋一座小廟。」
在蓋廟的銀子還沒有籌齊的時候,海九年就請王鍋頭專程趕到毛爾古沁峽谷,勘測風水。兩人騎兩匹快馬,三天就到達毛爾古沁峽谷。這大概是王鍋頭一生中所做過的最為重要的事情了。過去他只是為個人修建住房看看風水,為婚喪嫁娶算算命,都屬於小打小鬧。現在可是做了大事了,擔當重任了。老頭子不辭辛苦,圍著毛爾古沁峽谷的東口繞了好幾遍,把每一塊地皮都看過了,最後確定了建廟的位置。
蒙古草原的氣候只給了他三個月的時間。節令一過草原上就會寒流襲來,到時候蓋房子的事就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做了。
建廟的位置選在了毛爾古沁峽谷的東口,靠北側一點的地方。海九年決定建造一座三開間的廟宇。海九年委託王鍋頭在二百里外的一個名叫呼和毛道的草原集鎮上購買了八萬塊磚、六萬塊瓦。呼和毛道距離毛爾古沁峽谷南口是二百八十里。監工的任務給刁三萬,海九年命令他一個月內把八萬塊磚和六萬塊瓦交在王鍋頭的手上。之所以要在距離毛爾古沁峽谷二百八十里地那樣遠的地方起土燒磚燒瓦,據說是因為害怕驚動了毛爾古沁峽谷的神佛。
一個月頭上刁三萬果然如期完成八萬塊磚的任務。運輸的難題落到了王鍋頭的身上。王鍋頭想出一個特別的辦法,他利用羊群來搬運磚瓦。浩浩蕩蕩的羊群從草原上開過去,每一群五百隻,每群之間隔有兩裡地的光景。羊群蕩起的塵埃就像降落在地面上的灰色的雲彩飄浮著,移動著。在不到二十天的時間裡,羊群就像一條活動的鏈子把集鎮與毛爾古沁峽谷連線起來了。整整三千隻羊,分開六群,絡繹不絕。
毛爾古沁峽谷口搭起了一片白色的帳篷,牛車和駝隊拉來了木料,二斗子監督著僱請來的牧民趕著幾十輛勒勒車為工地拉水。
從歸化帶來的二十名熟練的工匠,在胡德全的帶領下,日夜不停和泥砌牆,修窗蓋瓦。一個月又二十天的時間之後,古海高興地看到一座宏偉的廟宇在毛爾古沁峽谷的東口外矗立起來。紅色的牆、綠色的瓦、黃色的屋脊,完全可以用「金碧輝煌」來形容。
建廟監造者是王鍋頭。
這是一支海九年能夠信任的隊伍,是一支搞駝運的駝幫,現在卻擔當起建築廟宇的任務。海九年不用外人,專門為了給毛爾古沁廟製造神秘感,而且建廟的整個建築過程也不允許外人靠近。
海九年的目的達到了。在毛爾古沁峽谷建廟宇的事促使神秘的傳說又一次在歸化城掀起議論的高潮。神秘的氣氛把整個事件籠罩著。
一個夏天造成廟宇。
不久,海九年帶著貼蔑兒拜興的駝隊秘密地通過了毛爾古沁大峽谷的訊息就在歸化城裡城外傳開了。
二
暑伏天,天氣悶熱得厲害,從早上太陽就像一個巨大的火球懸掛在村莊的上空,熾熱的光線直瀉而下炙烤著大地。草尖都給曬焦了,一整天人們都躲在屋子裡不敢出去。過了幾天,灰色的雲彩就從四面八方向歸化城聚來,接著就下起了大雨。夏天的日子對貼蔑兒拜興村來說,是既悠閒又散漫的。
在那些日頭暴曬和大雨滂沱的日子裡,二斗子還有胡德全、七哥、王鍋頭這些人都聚在海九年的屋子裡,大家圍坐在寬敞的大炕上聽海九年講述他在俄羅斯所經歷的有趣的事情。
許多漫長的白晝和短促的夜晚就像流水似的滑過去了,異域的奇異風情深深地吸引著人們的注意力。
戚二嫂到海九年院子裡來了。那是一個下大雨的日子,戚二嫂兩手撐著一個駝毛口袋在頭頂上擋著雨跑進了海九年的屋子。屋門咣噹一響,大家看見戚二嫂出現在眼前。那時候大夥正在被海九年講述的故事引逗得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看見戚二嫂進來大家立刻都止住了笑。
戚二嫂臉漲得通紅,兩隻腳拼命地在地上跺著。
海九年問:「戚二嫂,有什麼事嗎?」
這話顯然問得非常蠢,戚二嫂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二斗子幫著戚二嫂把尷尬的局面打破了:「戚二嫂,我們正在瞎聊呢。你也上炕來吧。」
「不了,該是做飯的時候了。」戚二嫂說,「俺來找海掌櫃要面起子,還是去年走外路的時候俺就託他帶點胡楊淚回來,那玩意兒起面可比麵肥好使呢。」
海九年哼哼著站起身跳下了炕,他走到了擺在地上的紅躺櫃跟前,揭開櫃蓋兒翻騰著。等海九年把腦袋從櫃蓋下抬起來的時候,發現屋子裡除了戚二嫂已經沒有別人了。戚二嫂依舊在當地站著,海九年手裡拿著一個藍花布的小包裹,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竟誰也找不到話說。屋子裡的空氣好像一下子凝固了,海九年聽見自己「呼哧呼哧」地直喘氣。
「這幾日咋見不著你人影?」戚二嫂輕柔的聲音在海九年聽了卻像是擂鼓般的震動,「你是有意躲俺嗎?」
「沒有。」
「那是為甚?俺院子裡是喂著老虎哩還是養著狼呢,能把你堂堂海九年嚇得進也不敢進了?」
「俺是跟弟兄們侃大山呢,抽不開身……」
「聊得挺紅火吧?」戚二嫂鼻子裡哼了一聲,「你一定給弟兄們說了你在草地上和達爾瑪的故事了?」
海九年把嘴角繃著不說話了,血色在他的臉上迅速地退下去,他的臉很快就變得煞白。
戚二嫂又說話了:「你以為俺是那種小肚雞腸的女人嗎?俺說話你咋就不信呢,俺早就跟你說了,你從俄羅斯回來的頭一年俺就跟你說了,現在俺還是這個說法!俺戚二嫂雖說是一個女人的身子,可俺的心就像男人,俺能容得下人。俺還是早先勸你的那句話,你把山西老家的媳婦接來,把草原上那個達爾瑪也接來,咱們幾個在一起過日子,有什麼不好?如今你這麼大的家業,屋裡屋外沒有女人哪能行?反正不管你有多大的家業你也回不了老家了。老家的路對你算是斷了,再也接不通了。你就把你娘也接到這邊來,俗話說:哪裡的黃土不埋人。」
海九年愣怔地看著戚二嫂,目光中充滿著疑惑和迷茫。
「你是不相信我的話還是咋的?」戚二嫂說,「這世上真正的好男人女人們都是喜歡的!哪個好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你說……我是個好男人?」
「你不相信自個兒?」
「我……」
「那我就告訴你——你海九年就是一等一的好男人!是百裡挑一千里挑一的好男人!」
海九年僵直的臉慢慢舒展開來了,他笑了。戚二嫂感覺到了海九年的心思,她挪動著身子向自己喜歡的男人身邊湊。
海九年伸出大手一把就把她攬進了懷裡。戚二嫂像麵條似的身子在海九年的懷裡扭動著,罵道:「你他媽的……真是要把人折磨死了!」
有一天胡德全來找海九年,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商人模樣的人。那人胖乎乎的身材,中等個頭兒,頭戴一頂瓜殼帽,身穿玄色長袍,外套一件銀灰色馬褂,馬褂上繡著雲團圖案,做工非常精細。渾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一看就是一個精明的商人。商人跟在胡德全身後走進海九年的院子,一進屋門就雙手抱拳施禮:「海掌櫃,俺這裡給你請安了!」
屋子裡的人都笑起來。
原來海九年不在家。坐在他家的炕上的是二斗子與幾個弟兄,正在喝酒,看見有客人進來二斗子慌忙跳下炕。
「是哪來的客人?」
「這是賈掌櫃。」胡德全簡單地介紹著客人,問二斗子,「怎麼不見九年?」
二斗子說:「九年哥進城辦事去了,他去萬駝社了。」
「真是不巧,俺是專門來拜訪貼蔑兒拜興村新馱頭的。」
「一塊兒喝兩杯。」
「不了,既然海掌櫃不在,我就告辭了。」
二斗子哪裡知道找海九年的賈掌櫃正是大盛魁負責交際部的賈晉陽賈掌櫃。
過了大約半個月,賈晉陽再次走進了貼蔑兒拜興村,這一次仍然沒有見到海九年。還是在海九年的院子外面賈晉陽就被二斗子給擋回去了。
其實那天海九年就在村子裡,他就在自己家的大炕上與一幫駝夫漢子們賭錢耍呢。二斗子從屋子裡出來尿尿的時候看見了來訪的賈晉陽。二斗子把賈晉陽堵在了院子的柵門外邊,二斗子一邊繫褲子一邊問道:「你是賈掌櫃吧?」
「我是賈晉陽。前次咱們見過面的。」賈晉陽客氣地說,「我想見海九年海掌櫃!」
「海掌櫃不在!」
「敢問海掌櫃哪裡去了?」
「上橋去了!」
賈晉陽還想問點什麼,就看見跟在二斗子身後的兩隻藏獒躥來躥去地直朝他咆哮!血紅的大嘴裡噴出的腥味十足的黏液都濺到他的衣衫上了。兩隻藏獒似乎體會到了二斗子的不耐煩。賈晉陽身後的馬被巨獒嚇壞了,嘶叫一聲把前蹄昂起來,受驚的馬把毫無準備的賈晉陽帶倒了。掙脫了韁繩的馬在村道上狂奔著,它斜著身子奔跑著,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村道的拐彎處。
賈晉陽急忙爬起來去追趕自己的坐騎。
三
在喧囂動盪的歸化地方,道臺張國筌是一個十分活躍的人物。他在歸化多年與商人打交道,可以說是已經入了商場這一門道,同時也喜歡上了這一行。做官做到多大是個頭。俗話說:官場兇險,不貪吧沒意思,貪吧又有風險。既然看出了商場上的奧秘何不在商場上正大光明地賺銀子呢!反正千里做官為了吃穿,經商做賈也是為了掙錢,都是一回事。把這道理想通之後張國筌就假託別人的名義開設了一家商號,取名「京履全」。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京履全」和張國筌的弟弟張國泰開設的「京履泰」是一個系列的買賣,在歸化屬於聯號。「全」則是「筌」字把竹字頭隱掉了,為的是避諱,遮人耳目。
過去張國筌做生意是半遮半掩,羞羞答答,現在是明目張膽。張國筌白天在道臺衙門升堂辦公事,晚上到自己的店鋪裡去點貨攏賬。白天是吃了原告吃被告,晚上是既收利潤又收股份。正所謂宜官宜商,如魚得水。人都說歸化市面越來越糟,其實那是對華商說的,對於俄國商人來說市面是越來越好,對於張國筌來說也是越來越好。你想啊,他不但收大清商民的銀子還能收到俄國的、英國的、法國的、比利時的、日本商人的奉送。什麼英鎊、盧布、法郎等花花綠綠的票子都往他的衣袋裡跑,簡直可以用「財源滾滾」來形容。
不久張國筌就看中了做外番生意最能賺錢。他在宴美園擺下一桌酒席宴請歸化通司商會會長王大掌櫃。雖然說歸化道臺衙門與大盛魁歷來交往不少,可是接到張國筌的請帖,大掌櫃還是覺得有些突兀。他問賈晉陽:「你沒間問送請帖的衙役,張大人有什麼事要差咱做嗎?」
「我沒問,」賈晉陽說,「我是話說得突兀有些不大方便……」
晚上大掌櫃和張國筌見面不久就明白了,原來張國筌是要加入歸化通司商會!
未等酒過三巡,大掌櫃就問了:「張大人有什麼吩咐儘管直言。」
「我有一個想法,不知妥當不妥當?」
「請講。」
「歸化通司商會可否接納小號?」
「什麼小號?」大掌櫃一下沒有明白張國筌的意圖。
「嘿嘿……王大會長就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了。」
「請大人言明。」
「不就是下官開設的那家‘京履全’麼!」
「大人是說‘京履全’要加入通司商會?」
「正是!」
「大人不打算做鋪面生意了?」
「這個……」
「別忘了,歸化通司商會和歸化耆老商會曾經有約定的……」大掌櫃說,「凡是通司商會的商號一般是不再做鋪面生意,尤其是不在歸化地方再做鋪面和零售。」
「這個規矩……我倒是不很清楚。」
「這規矩由來已久了!」大掌櫃說,「沿襲怕是有一百年不止了。」
「哦,是這樣……」
「張大人到任歸化道畢竟時間不長,對商界的事不是很清楚。依我之見這通司買賣張大人最好是不做。」
「為什麼?」
「人人看著外番生意掙錢容易,其實內中的麻煩和為難局外人是不知道的。」
「這些年不是有很多商號加入了通司商會嗎?少說也有五六十家!就連你們大盛魁的東家史靖仁也加入了,難道說這些人都吃愣了?」
「不僅僅是麻煩和為難,更厲害的是風險。一旦有個時局變化,社會動盪就怕是會落個一敗塗地的下場。鋪面零售好歹還能有個本錢收回,而通司生意一旦出事就連底錢也收不回來!這些人不是吃愣了,一窩蜂似的跟著做通司,是他們吃得太精了!」
「精明好哇!」
「精明過頭就是災禍。」
「嘿嘿!大掌櫃你就不要嚇唬我了。」
「我為什麼要嚇唬張大人呢,我只是勸大人做事考慮周全一些。」
「不能只管你們掙大錢,光讓我看著啊!」張國筌說,「有飯大家一起吃麼!」
「好吧,該說的話我已經都說了,是進是退張大人自己決斷。」
「好,我就做通司了!」
「那您能遵守通司的規矩?」
「大掌櫃是說不做零售?」
「對。」
「我遵守,一個月之內我就把‘京履全’的鋪面收了。」
從此張國筌又以「京履全」加入了歸化通司商會,躋身外番生意的市場。但是大掌櫃對於張道臺的生意前途並不十分看好。在返回城櫃的當晚,賈晉陽問起張道臺的事,說:「張國筌這個人也太精明了吧,如今他又看上通司買賣了。」
大掌櫃說:「我看他未必就能做得成。」
「他有道臺官銜,到哪都給他開方便。」
「也不盡然。」大掌櫃說,「通司買賣跟地方坐商零售不一樣,坐商的活動範圍就好像是一座湖,而通司生意的範圍就像是大江大河。大江大河經過的流域廣泛,很多時候和很多地方,歸化道臺的官銜用不上。」
「到喀爾喀就一錢不值。」
「業務也不同。」
「風險也大!」
……
張國筌卻是信心十足,手腳麻利地把京履全的鋪面生意收拾了,派人往湖北採買茶貨。他在以一個通司商人的眼光看待事情了!
以通司商人的眼光張國筌看到了什麼?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毛爾古沁峽谷!他很快就把毛爾古沁峽谷和邊境小鎮烏蘭木圖的道路弄清楚了。那是一條直接通向俄境的捷徑,是一條繁華的走私通道。無論是在歸化還是在伊爾庫茨克,這在商人們之間已然是公開的秘密。每天來往於這條駝道上的駝隊狗吠聲和駝鈴聲互相都可以聽得見。只是避免見面,免得大家尷尬。從烏蘭木圖這座坐落在薩彥嶺南麓的中國邊境小鎮向北,穿越八十里的山溝就是俄羅斯的境地,再往前走一百里就可到達東西伯利亞的重要城市比斯克。而這條新的道路正是在北京的俄羅斯公使與大清朝政府談判的重要內容,就俄羅斯商人來說開闢這樣一條新的商道,要比從恰克圖入境節省將近一千里地的路程,當然是更便捷了。
而哈喇沁山就像是這條新駝道上的一個關口、一把鎖子、一個巨大的障礙。這座山西南東北走向,全長八百里,橫亙在草原上。毛爾古沁峽谷就像這把巨大鎖子的鎖眼兒,越來越顯示出它的重要。張國筌決定先從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下手。依他的想法,只要把毛爾古沁的秘密拿到手,就佔據了別人不具備的優勢。當市面上人們對貼蔑兒拜興村的駝隊闖通了毛爾古沁峽谷的傳聞將信將疑的時候,張國筌就想著來個捷足先登,他寧願相信傳聞是真實的。他當然不知道闖通了毛爾古沁峽谷的人不是胡德全,他當然也不知道海九年這個人。恐怕這也正是張國筌的過人之處吧。應該承認張國筌是個聰明人,是個「人才」,不然怎麼能夠做到在歸化道臺衙門既撈了不少好處,又養小妾又玩名妓,最後朝廷審計他還能得個「卓異」!
在萬駝社胡德全遇上的一件事讓他想不通,很覺羞辱。回到村子裡,胡德全把自己的鬱悶告訴了海九年:「他媽的!」胡德全罵起來,「你說說這叫怎麼一回事?!原來咱們辛辛苦苦運的貨到頭來卻連真正的貨主是誰也搞不清楚,完全被矇在鼓裡!」
「怎麼回事?」
「萬駝社發給我們的貨原來說貨主是託博爾斯克公司的。」
「是啊!」
「可是駝隊一過烏蘭木圖山口,貨主就變成元盛德了。」
海九年並未感到意外,這中間的奧妙其實他還是在大盛魁商號做夥計的時候就知道。但是他說:「誰給咱銀子咱就給誰運貨!少操那份閒心。」
「話是這麼說,可是要是貨主交給你的是大煙怎麼辦?」
「就是這麼回事,俄國人找到宇文社長,雙方簽了合同,託博爾斯克公司付了銀子,宇文社長就把貨交給我們貼蔑兒拜興了。」
「原來我們掙的是中國人自己的銀子。」
「不是咋得!」
「海掌櫃,毛爾古沁這條新路如今可是越來越惹人眼目了啊。」
「是啊,惹眼了。」海九年像回聲似的回答著,說,「還要更加惹眼呢!」
「看來世事是在變啊。」胡德全說出自己的憂慮,「有朝一日恰克圖要是真的廢了,俄國商隊都走烏蘭木圖,那大清國的商人還吃什麼?」
「那樣一來大清商人的利源就要被奪去了。」
「你懂得真多!」胡德全說,「對了!俄國人還打聽你呢。」
「我有什麼好打聽的?」
「不是對你感興趣,是對你手裡攥著的秘密感興趣。」
「我有什麼秘密?」
「難道說毛爾古沁峽谷還不算是秘密嗎?」
「其實毛爾古沁峽谷對大清商人和俄羅斯商人都是一樣的重要。」
「是這麼個理。」胡德全說,「如今的萬駝社可是不比從前,你自己親自去看看,進進出出的很多是外國人,什麼俄國人、德國人、英國人……」
「往後接貨得留個心眼兒了。」海九年說,「不管咋說咱也是中國人,做事咱得向著中國人自己。」
胡德全又接到一個帖子,有人邀他到宴美園吃飯。
胡德全如約來到宴美園。走進訂好的雅間後胡德全先是吃了一驚,坐在那裡的正是天義德二掌櫃段靖娃。段靖娃何許人!那是天義德負責交際的掌櫃,經常在市面上看到的。只是地位懸殊他接觸不上,沒有過過話。胡德全趕忙點頭彎腰地道歉:「對不住……我走錯門了!」
胡德全就要外退,被段靖娃喊住了:「胡馱頭,你別走啊!」
胡德全返回來了。
「來,坐坐坐。」就聽段掌櫃說,「沒錯!你沒走錯門兒,今兒個就是我專門設宴請胡馱頭。」
「我已經不是貼蔑兒拜興村的駝幫馱頭了……」胡德全說著,他還是不敢相信。站在那裡呆了好一會兒,盯著段掌櫃看。
「發什麼愣?還不快坐!」
胡德全坐下了。倆人一邊扯閒篇,一邊喝酒。
三杯酒下肚段掌櫃把話頭轉到正題上來了:「胡馱頭,我想跟你打聽個事兒。」
「什麼事段掌櫃儘管吩咐就是,不必客氣。」胡德全說,「但我早已經不再是貼蔑兒拜興村的駝幫馱頭了,新的馱頭是海九年。」
「我想問問毛爾古沁的事……」段掌櫃說,「是不是你們貼蔑兒拜興村的駝隊真的踩通了那條道路?」
「這個……」胡德全吞吞吐吐地回答,「那得問海九年。」
「那市面上傳錯了?踩通毛爾古沁峽谷的不是貼蔑兒拜興村的駝隊?」
「是倒是,」胡德全解釋說,「是另一支駝隊……我們貼蔑兒拜興村有許多支駝隊。」
「哦,我明白了。那麼你說的海九年是個什麼人?」
「他是我們村裡一個新的馱頭,一個新的駝戶掌櫃。」胡德全認真地說,「有關毛爾古沁大峽谷的秘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哦……」段掌櫃沉吟著,說道,「這麼說毛爾古沁大峽谷的秘密你是不知道了?」
「我真的不知道。」
段靖娃掌櫃不再說什麼,只是不斷地斟酒勸酒。倒是胡德全沉不住氣了,說:「要不我把海九年給段掌櫃請來?」
「就怕他不肯見我。」
「試試吧……」胡德全說,「他一個駝戶掌櫃有什麼了不起!段掌櫃肯見他那是抬舉他。」
「好,你若是能把海九年請來最好!」
事情說定,又喝了兩杯之後胡德全就知趣地告辭了。
走出宴美園拐上了小南街,胡德全想起一件事,轉身去追趕段掌櫃。氣喘吁吁地跑了有兩條街,胡德全趕上了段掌櫃的轎車。段掌櫃撩起轎簾問:「胡掌櫃,什麼事?」
「我是想問……」胡德全大喘著氣說,「段掌櫃是要見海九年人呢,還是要他的秘密?」
「人麼……」段掌櫃思忖著,「當然說到底我是要知道毛爾古沁大峽谷的秘密!」
「好,那我就明白了。」
胡德全明白什麼了?他明白現如今毛爾古沁值錢了!他以為這事恐怕海九年還矇在鼓裡呢。趁海九年不清楚的時候他把秘密弄到手,轉手就能賣個好價錢!這個行走在駝道上的粗人預感到發財的機會來了。
連胡德全自己都弄不明白,究竟是為了什麼,好運一個接一個地找到他的頭上來。天義德的段掌櫃請他吃飯過後不久他就又接到一個請帖。帖子是歸化城道臺衙門一個差役專門騎馬到貼蔑兒拜興村來送的,也是請他喝酒,只不過請客的地方由宴美園變成了緊挨著美人橋的佳和園!
一個衙役提前在二樓雅間等著胡德全。
胡德全一看場面,心下就有點慌張,問:「是哪位大人這樣鋪排?」
衙役笑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這麼大鋪排就怕我受用不起!」
「受用得起!」
八個冷盤已經在桌子上擺好,四葷四素。衙役給胡德全沏了茶陪他說了一會兒話,聽見屋外有腳步聲就走過去拉開了門。就見一個衣著整齊的男人走進了雅間。黑緞面兒的瓜殼小帽,額上鑲著一顆灰藍色的寶石閃閃發光,白淨面皮堆著笑,鼻下是兩片修剪整齊的髭鬚。灰色的綢子大褂外套一件小巧的坎肩,坎肩滾著金絲的邊兒。渾身上下一塵不染……未等衙役介紹,胡德全眼睛一亮認出了來人,脫口說道:「啊,原來是道臺張大人到了!」
說著胡德全就要屈膝下跪。
「免禮!」
張國筌趕忙拉住了胡德全。
衙役在一旁笑道:「胡掌櫃,這下你該明白了吧,不是我。是張道臺張大人在找你!這桌餐也是張大人出的銀子,定的菜。」
張國筌把那個衙役打發走了,又叫了兩個容貌姣好的傭女來傭酒。也是酒過三巡,張國筌把一個沉甸甸的羊皮小囊放在了桌子上。
「什麼呀?」傭酒的傭女故作驚訝地問道。
張國筌輕描淡寫地說:「是些許碎銀子。」
「哇呀!這麼沉啊——」傭女誇張地叫道,把銀子放在手掌上掂了又掂,「怕是有三十兩吧?」
「是五十兩。」
「謝道臺大人!」胡德全趕忙站起身道謝。
張國筌笑著搖搖頭:「胡掌櫃不必驚訝,我們坐下慢慢說。」
說著話,八道熱菜一個接一個端上來,都是胡德全不曾見過的上等好菜!兩個人邊吃邊喝邊聊。
張國筌把自己躋身歸化通司商會的過程講與胡德全聽,之後語重心長地說道:「我國筌雖說在歸化多年,可是說到經商尤其是做通司買賣可還是個新手,今天就是特意來向胡掌櫃請教的。」
「哪裡!不敢當不敢當!」
酒酣耳熱之際張國筌道出了心裡話:「胡掌櫃,你在江湖名聲頗大,我十分仰慕,我們合起手來做事怎麼樣?」
「好哇,只要張大人不嫌棄我就是。」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張國筌微笑著直點頭,「既然這樣往後的事情就好說了。」
「好說好說。」
「我想問問毛爾古沁峽谷的事……」
已經經過天義德段掌櫃一番開導,胡德全沒等張國筌把話說完,就明白張大人是要他做什麼了。張國筌和段掌櫃一樣都是要他設法把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搞到手。張國筌對兩個傭酒的傭女說:「把銀袋開啟!」
羊皮小包當場在炕桌上開啟來!白花花的小銀坨子個個在閃光,照亮了胡德全的眼睛。
張國筌說:「你們兩個每人先拿一個小坨銀子。」
「哇!太好了!」兩個傭女把銀坨搶到手,端詳少頃就裝進自己的衣袋裡了。
「喝酒喝酒!」傭女興高采烈地往酒杯裡斟滿酒,也不要胡德全自己動手,由她們端著輪流端到胡德全的嘴邊喂他喝。胡德全推拒著,哈哈大笑著一連喝了三大杯,於是就覺得耳熱心跳興奮起來。他聽見張國筌對兩傭女說:「你們不能光是為胡馱頭勸酒,一會兒更要好好伺候才是!」
「明白!」
「張大人放心!」
「胡掌櫃有多大勁兒就讓他使出來吧,我們姐倆保證對付得了!」
「弄他個渾身酥軟!」
……
張國筌覺得火候到了,擺擺手把傭酒的傭女支出去。
張國筌親自把屋門關好,回來在桌旁坐下。
「說件正經事,」張國筌挨近胡德全,「我想知道毛爾古沁峽谷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胡德全的舌頭已經不怎麼靈活了,話語含混地問,「張大人您肯出多少銀子吧?」
「你先告訴我這事是真是假。」
「假不了!我拿自己的腦袋擔保。」
「好,我出這個數!你把毛爾古沁的秘密給我。」
張國筌伸出巴掌,大張開五根指頭。
「五千兩嗎?」
「五百!」
「笑話!」胡德全搖頭。
「怎麼?你嫌少哇?」
胡德全毫不猶豫地撒著謊:「別人已經給到三千兩了!」
「那……」
「不過我看在您是當今歸化的道臺,少出五百兩銀子就成交。」
「這是做買賣嗎?」
「多新鮮,你以為是在你的公堂上嗎?」
「好,好!」張國筌說,「兩千五百兩說定了。」
「說定了!」
「什麼時候交貨?」
「交什麼貨?」
「你不是說我們在做買賣嗎?毛爾古沁的秘密就是我們之間正在交易的貨物啊!」
「啊哈哈哈!……」胡德全大笑起來,「您就等好訊息吧,五天之內我一定把‘貨’交在大人的手上。」
張國筌下帖子請貼蔑兒拜興村的胡德全吃飯,這是實施計劃的第一步。堂堂歸化道的道臺親自請胡德全一個小小的駝幫掌櫃吃飯,這事不但讓胡德全興奮了好幾天,就連貼蔑兒拜興整座村子也都跟著興奮了好一陣子!
當二斗子把這事說給海九年,海九年聽了只是笑而不語。
四
這是一個陽光充足的日子,上午海九年出現在歸化城。他騎著自己的寶貝青驄馬穿過大街來到駝橋。青驄馬打扮得鮮光亮麗,脖子上的紅銅串鈴一路叮叮噹噹響著走過了街道。許多人不由得停下腳步欣賞海九年的駿馬。海九年把青驄馬拴了,走進駱駝堆兒裡。許多牙紀包圍過來熱情地招呼他:「海掌櫃!」
「買駝嗎?」
「看我的駝。」
「看我的!」
「我的駝全都是純種的科布多種,有一峰雜駝我包賠!」
「我看看……」
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海九年回到了貼蔑兒拜興村,他的身後串著一大串駱駝。他把新買的駱駝牽進自己的院子,看見胡德全從院子的一個角落走出來了:「我候你很久了,海掌櫃!」
「有事嗎?」海九年問,「你怎麼回事,兩手兩胳膊的血呀?」
「我在殺牛呢,我殺倒一頭糟牛。」
「怎麼跑到我的院子來殺牛啦?你不怕我跟你要地皮錢?」
「不怕你要什麼錢,」胡德全說,「今兒個我就是來請你吃飯的。」
「請我吃飯,很新鮮呀。」
「不新鮮。」胡德全說,「牛肉早就在我家的大鍋裡燉上了,這會兒怕是快熟了。」
「呵呵,好事情呀。胡掌櫃請吃飯,我都聞到香味了。」海九年把青驄馬牽進馬廄裡,「不知道胡掌櫃還請我吃什麼?」
「就吃牛肉!」
「哇哈!你把我看成什麼了?能吃得下一頭牛?」
「我殺倒一頭牛是……為了鄭重。」
「你我都是些養駝戶,能有什麼鄭重的事情?」
海九年把馬牽進馬廄,沒有立刻出來。他在馬廄內給馬卸套繩呢。
胡德全很殷勤地幫助海九年把新買的駱駝圈進院子,跑著把院門關好。他跟在海九年的身後來到馬廄跟前。胡德全就站在馬廄外面跟海九年說話。
看到海九年回來,不少村人沿著村道從四面八方聚過來。胡德全要請海九年吃飯的訊息早就傳出去了。刁三萬等人圍著海九年新買回來的駱駝觀察著,議論著,似乎並沒有把吃牛肉的事太放在心上。
隔著矮牆有刁三萬問胡德全:「胡掌櫃!你請海掌櫃有沒有我們的份啊?」
「都有份!」
「哇!好哇!」
又有人提出新的問題:「不知道海掌櫃賞不賞臉啊?」
「海掌櫃去嗎?」
「我去!」海九年從馬廄裡走出來了,衝著大夥兒說,「為什麼不去呢?有好酒好肉的不去吃傻了啊?」
「哈哈……」
眾人全都笑起來,相隨著歡歡喜喜地往胡德全家去了。
海九年跟著胡德全往他的家走去,一路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你是想玩什麼把戲嗎?」
「沒什麼把戲,」胡德全說,「咱哥倆聊談聊談!」
「哼,小題大做。」
說話的工夫許多同村的漢子還有一些半大的孩子都不請自到了。大家圍在胡德全家的院子裡,說笑著。孩子們追逐著打鬧著,像過節似的。
刁三萬很客氣地問胡德全:「要幫忙嗎?」
「不要!」胡德全回答著從刁三萬面前走過去了。他的手裡提著一個不算大的炕桌,把炕桌擺在了海九年的跟前:「海掌櫃——請坐吧!」
海九年坐下了。其餘的人就都是自助了,有凳子的搬凳子,有馬紮的搬馬紮,什麼可坐的也找不到就搬來幾塊磚頭或是石頭,放在屁股底下。誰也不在意,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院角大鍋裡的燉牛肉吸引了,肉香飄飄,極具誘惑力。
胡德全的老婆、閨女和他的半大小子跑來跑去地為客人把滾燙的牛肉端上來,用的是幾個大盆,就放在小炕桌上。許多隻手同時伸上來抓肉,響起一片唏唏噓噓吭吭哧哧的咀嚼聲,場面十分地熱鬧。桌子旁邊放著一個醬色的大肚子陶罐,想喝酒的人全都自己抱起陶罐往碗裡傾倒。
酒過三巡之後海九年說話了:「胡掌櫃,你請我喝酒我也不能白喝你的酒。俗話說:無功不受祿。你說吧,有什麼事你儘管說,不必客氣。」
「不忙不忙。」
又喝了一會兒胡德全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海掌櫃,我想求您一件事,不知海掌櫃肯不肯給面子?」
「什麼事,只管說來。」
「我怕海掌櫃駁我的面子。」
「我不駁。」
「那我就說了?」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