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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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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晚冬。飄飄灑灑的雪花籠罩著世界。一眼望去,映入眼簾的全都是潔白碩大的雪花,能見度極低,幾十步開外就什麼也看不清楚了,整個世界都是灰濛濛的。眼前的雪片,飄飄灑灑,似乎永無止境的感覺。

後半晌的微光閃耀著,草原大道被大雪掩埋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暄軟的積雪在馬蹄踐踏下發出「咣嘰咣嘰」的悶響,陰雲緊壓著大地,把整個草原擁抱在了它那灰濛濛的懷抱中。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從空中將一批又一批的雪片拋撒下來,為馬隊披上了白色的衣衫。被風捲起來的雪片斜著抽打在趕路人的身上和他們座下的馬身上,使前進的馬隊備感艱辛。馬隊的每一個人身後都跟著一匹空鞍子馬,從歸化城出來他們一路不停歇地奔跑,換馬不換人,幾晝夜的時間已經跑出了一千多里地。

騎馬人斜著身子縮著脖子,躲避著一陣陣抽打過來的雪片。他們圓睜著的眼睛不停地眨動,把落在睫毛上的雪片抖掉。趕路的馬隊由六個人組成,他們全都是來自商城歸化近郊貼蔑兒拜興村的駝夫漢子,有馱頭胡德全、領房人二斗子、「暴客」呼德爾楚魯(漢名白守義)、「狼人」刁三萬,還有王鍋頭。飄雪中可以看出所有的人都面色凝重。幾個漢子緊緊地簇擁著他們的領頭人:他的臉部有一道斜的傷疤,他就是駝道上大名鼎鼎的古海!古海的兩隻藏獒緊緊跟隨著馬隊,一黑一黃,皮毛在昏暗中閃現出一束束光亮。

小小的馬隊就像一陣旋風疾速從草原上掠過。雪霧緊裹著馬隊,馬隊把沉悶的馬蹄聲拋在了身後。

馬隊在爬上一道慢緩的山樑之後突然間停住了。

二斗子奮力地勒著馬韁繩,他的坐騎差不多撞到了古海的馬屁股上。領房人發火了:「幹什麼?九哥!……突然勒住了馬,這樣騎馬馬會受不了的。」

古海沒有答話。

緊跟在古海身邊的胡德全用一種異樣的聲調說出了自己的發現:「好像前邊有什麼東西……」

「狼人」刁三萬在馬鐙上站起來,他把手搭在眉骨上瞭望了一會兒,報告道:「好像是有一支駝隊……」

古海揚起馬鞭朝右手的方向指了指,抖了抖韁繩也沒說話。他坐下的青驄馬馬蹄就像箭一樣地朝著馬鞭指示的方向,眨眼工夫就衝上了不遠處的一座小山包。

不久一支稀稀拉拉的駝隊出現了。準確地說還不是一支駝隊,而是一支既有駱駝也有馬匹還有馬車組成的隊伍,其中甚至還混雜著牛車、獨輪車和挑著擔子的人。混雜的隊伍在草原上行進,鬆鬆散散地前後拉得很開,首尾不能相望。隨著奇怪的隊伍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領房人卻是越加看不懂了:這是一支什麼樣的隊伍啊,哩哩啦啦的駱駝所載貨垛大小不一,有紅柳筐的木架的,也有布包的羊皮包的;隊伍也沒什麼統一編制,十峰二十峰一串的、三五峰一鏈的。這支隊伍裡還夾雜著馬車和不少騎馬的人。不用仔細看二斗子就能判斷出他們大部分不是駝夫。拉駱駝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受苦做活兒的人都應該是短衣短打扮,這裡邊卻有好多身著長袍的人騎著馬。沒有歌聲和笑語,隊伍裡的人一個個全都垂頭喪氣地沉默著。

六個人驅動著各自的坐騎,沿著山崗下的草原奔跑著。突然一黃一黑兩隻藏獒衝到了馬隊的前面,它們激動地咆哮起來。藏獒的咆哮引起了駝隊中眾多護衛狗的回應,群狗的叫囂響成了一片!

古海馬隊的出現引起駝隊的驚慌,喊叫聲、騷亂聲驟然間響起來。隊伍裡的人全都驚慌失措。

「小心!……」

「劫匪來了!」

「快抄傢伙……」

一些年輕力壯的駝夫都撲向駱駝,從貨垛子裡面抽出刀和槍,準備與「土匪」搏鬥。

在很短的時間內駝隊已經圍成一座「駝城」,數以千計的駱駝和馬車組成一個方陣臥倒。人、車和貨物被圍在中間。

古海策馬跑向「駝城」,問道:「敢問你們是哪裡來的駝隊?」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話,人群吱哇亂叫,一片驚慌失措。古海覺得又是好笑又是悲哀,壓著性子又問了一遍:「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歸化城的商隊!」一個領頭人警惕地朝前走了幾步,他爬上了一輛駱駝車的車廂回答古海的問話,同時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對方。

另一位手裡握著一杆破舊的伯勒根獵槍,身體顫抖著反問道:「你是什麼人?」

古海馬隊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古海舉起手擺了一下,大家頓時都止住了笑。

緊張的空氣鬆弛下來,一箇中年商人從「城」內走到邊上來,說:「我們是逃難的。我們是從恰克圖買賣城逃出來的。」

另一個說:「我們還以為是遇上土匪了呢。」

「買賣城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了什麼事?!」一個老年商人奇怪地反問道,「難道你沒聽說嗎?俄國人的恰克圖和咱們的買賣城全都閉市了。」

「中國人的商號全都撤莊了!」

「市面亂極了,恰克圖和買賣城突然冒出許多土匪,到店鋪裡拿東西,搶東西,還打人。」

「提心吊膽啊,不少人在買賣城就被搶了,在路上剛剛又被土匪搶了一次!」

「那些土匪單搶中國人。」

「我們的於掌櫃被土匪刺傷了。」一個瘦小的夥計哭著哀求古海,「快救救命吧!」

古海問:「是哪家字號的掌櫃?怎麼回事?」

小夥計拖著哭腔答道:「是大義成的於掌櫃,被土匪拿刀砍傷了後背。」

「哦,是於掌櫃,我知道的。」

古海下馬走進方城,來到受傷人的駱駝車跟前。見受傷的人面色慘白,雙眼緊閉。古海伸手撩起蓋在於掌櫃身上的骯髒毛毯,驚了一跳。只見於掌櫃斜著身子躺著,左邊的一條背膀從肩部到肘彎全都被黑色的凝血糊滿了!黑色的凝血把衣袖和受傷的創口黏結在了一起,已經分辨不出誰是誰了。

「於掌櫃!」古海伏倒身體喊著,傷者卻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小夥計急了,哭出來:「於掌櫃,你可不能死啊。」

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古海把手背放到於掌櫃鼻子下,稍會兒把手抽了回來。

「怎麼樣?」嚇傻了的小夥計哭著問古海。

古海無聲地搖搖頭。

「只怕是沒救了……」

古海在傷者的車前默默站了一會兒。二斗子說:「九哥,咱們幫幫於掌櫃吧。」

「怎麼幫?」古海反問二斗子,也不等二斗子回話就扳鞍紉鐙,翻上了馬背,「你不知道我們身上有要緊事嗎?上馬!」

古海雙腳使勁兒磕了一下馬肚,坐下的青驄馬就像箭一般地衝了出去。

二斗子、胡德全、刁三萬他們全都無奈地跟在古海的身後打馬跑起來了。

一口氣跑出大約有三十里地,古海勒了勒馬韁繩使馬放緩了步子走起來。

「你得給弟兄們說說清楚!」二斗子沉著臉把自己的坐騎靠近古海說,「你還有人性沒有?眼看著別人有難也不管。」

刁三萬憤怒地喊道:「你見死不救!不仁不義!」

胡德全也說:「你原本不是這樣的人啊?!」

只有王鍋頭說:「你們沒聽見嗎?古掌櫃說過了,咱們身上有緊要的事情。」

「什麼要緊事,這出來都三四天了一個字沒露。哼!該不是做暗房子生意吧?那可是會掉腦袋的!」

二斗子的話勾起了刁三萬的不滿:「能有什麼要緊事,既然用弟兄們又信不過。真是沒意思得很。」

古海嘆口氣,看看跟著自己身邊的弟兄衣服全都溼淋淋的,樣子很是疲憊,心裡也過意不去。就說:「好吧,弟兄們。不是我信不過大夥兒,實在是這次大掌櫃交給的任務甚為重要!是關乎大盛魁命運的大事,也是關乎歸化商界命運的大事。」

「說得這麼嚴重,你要把我們帶到哪兒去?」

「好,既然是這樣……我就告訴吧。你們聽著,」古海看了一遍大夥,「我們此次是要到託博爾斯克去!」

「哇!託博爾斯克……那可是俄羅斯的地界!」

「說對了,是俄羅斯的地界。」

「怎麼不早說?」刁三萬喊起來,「早知道是到俄羅斯我得好好把老婆孩子安頓一下。我家的駱駝……」

胡德全說:「就知道老婆孩子,三句話就離不開你家的駱駝。還能成什麼大事?」

刁三萬不服氣:「誰家沒有老婆孩子,貼蔑兒拜興誰家沒有駱駝?」

「行了,別爭了,」古海正色道,「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前面不遠就是烏蘭木圖山口了,我就告訴大夥兒——這一次我們是去俄羅斯執行秘密任務。我們是到俄羅斯境內接應一批特別的貨。」

「是什麼特別貨值得我們冒這麼大風險,不管不顧的?」

「是壓茶機!」

眾人一聽全都嗚哩哇啦地喊叫起來。

「吵什麼!」古海厲聲道,「現在後悔也不遲。對了,我還得把話撂在明處——我們這差事非常危險。大夥想好了,不願意去的早說話,現在返回去還來得及。」

眾人全都啞然了,你看我我看你。

「那還說什麼廢話!」胡德全打斷了古海的話,「你古掌櫃的事就是我們的事。沒得說,你說咋幹就咋幹。」

馬隊繼續北上。小小的馬隊像箭一樣穿過雪霧,馬蹄敲打著草原的胸膛漸漸遠去,馬隊像一陣旋風颳過了窪地,奔上了一個陡峭的山樑。騎手們無聲地督促馬匹簇擁而去,一黃一黑兩隻臧獒緊緊跟在他們的後面。眨眼的工夫,古海馬隊就消失在雪霧的後面。

又跑了整整一天,古海他們的馬隊與另一支馬隊相遇了,是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派出接應的人到了。

烏里雅蘇臺分莊派來接應的也是一支精悍的馬隊,總共只有四個人,看不出身份,單從衣著看很像是當地的牧民,其中有一個是俄羅斯人。可是一張嘴說話,古海就知道他們全都是商人。雙方見面氣氛很嚴肅,接應的人一個個全都沉默寡言,為首的掌櫃簡單地和古海打著招呼:「你就是古海掌櫃嗎?……請跟我來一下。」

他把古海拉到離開大家遠一點的地方去說話。

其餘的人一言不發,從馬背上卸東西,東西很簡單,全都是服裝和食物。

倆人說了一會兒話,就回到大夥身邊。

「把衣服全都換了!」古海果斷地說著,然後自己率先動手把身上的衣服脫掉。

大家就迅速地把衣服換了,窩在臨時搭起的小帳篷內吃了點東西。稍做休息之後,古海一行人要接著朝前走了。這一次他們身上穿的衣服全都是俄羅斯布里亞特牧民的服裝,一個個頭戴尖頂的高帽子,身穿布里亞特長袍、腳蹬翹頭的祥雲馬靴。猛然看上去他們完全是一支俄羅斯的馬隊。

接應的隊伍裡那個俄羅斯人留下了,給他們做嚮導。分別的時候,為首的掌櫃簡單對古海交代說:「他叫彼爾,你們進人俄境以後一切都要聽彼爾的!」

其餘的人都返回去了。夜幕降臨的時候,就見一座黑黢黢的山峰擋在他們的前面。彼爾示意大家停下,彼爾會講一口流利的蒙古語,與古海交流沒有一點障礙。

「你們在這裡等著,千萬不要動,我到前面交涉。」彼爾簡單安頓一下獨自去了。

幾個人把馬都聚攏在一起,一個個雙手緊拽著馬韁繩誰也不敢出聲。

寂靜中突然響起了馬嘶聲,是胡德全的雲青馬叫起來了。胡德全伸手在馬耳朵上扇了一下,罵道:「你這個妨祖貨,悄悄的!叫人聽見會把老子的命要了。」

二斗子壓低聲音問道:「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誰知道呢,」呼德爾楚魯說,「黑乎乎的幾十步之外連人影也看不見了。」

胡德全說:「我怕是連方向也說不準呢。」

「告訴你們,看著前面黑乎乎的影子了嗎?」二斗子指著說,「……我們是到了烏蘭木圖山口了!」

「真的嗎?」胡德全問,「歸化到烏蘭木圖山口有三千多里地呢。」

「你以為呢,九哥帶著我們沒日沒夜地瘋跑,我的馬都快要跑死了。」

事情讓二斗子說對了,這裡正是中俄邊界。大清國和俄羅斯兩個國家的邊防部隊就是靠著薩彥嶺這樣一個天然屏障來幫助他們守衛共同的邊界。而事實上邊界是個極為模糊的概念,每當春季,執行任務的邊防部隊就會牽著馬在密不透風的薩彥嶺森林間蹚出一條道路來,他們把整棵的白樺樹砍下來,驅趕著馬拖著白樺樹穿過密林。像一杆巨大的掃帚似的白樺樹在密林中拖出了一個通道,這就是國界線。

但是不管森林多麼的茂密,多麼無路可走,林中有多少猛獸出沒,那些散佈在界山兩邊的農民、牧民、獵民還是能夠輕而易舉地穿越邊界做些交易。密林間有許多隻有他們才能夠知曉和使用的小道,成為他們自由的通道。在利益的驅使下,他們表現得異常活躍。當這秘密被商人們知道以後,許多商人都想方設法進入到薩彥嶺密林深處,加入到邊民做生意的隊伍裡來,使這種地下貿易的數量達到了非常龐大的程度。官方把這種來自於民間的自發的貿易往來稱做是「走私」,而這種走私行為在一個時期內在中俄貿易總量中佔了將近一半的比重。這就是兩百年間發生在薩彥嶺密林深處的傳奇故事。

現在古海帶領的小小馬隊就正在穿越薩彥嶺密林中的一條神秘的通道。天亮以後,這支神秘的馬隊已經踏上了俄羅斯的土地。

彼爾帶領他們沿著大道又跑了不到一天的時間,來到一個村落。這是一個偏僻的村子,村子裡人口很少,只有十來戶人家。居民住的全都是用圓木劈開的稜木建成的房子,他們走進了一座大院,彼爾說:「我們到地方了,你們可以休息了。」

主人把大家讓進了房間。主人是一個大鬍子的紅臉膛漢子,寬闊的肩膀,穿一件高加索式的長襯衫,襯衫的下襬一直拖到了膝蓋的地方。房子裡很是潔淨,餐桌和床以及凳子全是用未經加工過的圓木做成的。大家圍著桌子吃東西抽菸喝茶,然後躺在木床上睡覺。這個過程中大家幾乎沒有說幾句話。

主人帶著彼爾和古海來到房子後面的院子,那裡停著六輛四輪馬車。馬車上裝的東西堆得很高,上面用苫布苫著。古海伸手摸了摸它,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那車上裝的果然是鐵質的機器。

還是在前年,為了搞到這批壓茶機,大盛魁商號付出了高出原值兩倍的代價,幾經周折,託俄羅斯合夥人將壓茶機運到了比斯克。比斯克是與中國城市科布多最接近的俄羅斯邊境城市。但是就在壓茶機即將過境的時候,訊息洩露了出去,還沒有到邊境呢,俄國邊防部隊就在半道上把壓茶機扣住了。原因很簡單,壓茶機屬於禁運物資!壓茶機在俄羅斯軍方手裡放置了大半年。是彼爾通過軍隊的朋友疏通了關係,把壓茶機從軍隊的手裡弄出來了。但是壓茶機不能夠再從比斯克附近穿越國境線。比斯克軍方要求他們離開自己管轄的區域。

在大院的屋裡整整休息了三天三夜,一個俄羅斯婦女給他們做飯。除了做飯的俄羅斯婦女之外,三天裡他們沒有看到第二個人。吃飯睡覺,再吃飯再睡覺。到了第三天傍晚,彼爾回來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俄羅斯軍官。彼爾把古海叫到內室。

年輕的軍官很有禮貌地與古海握握手,用俄語問候道:「你好,朋友。」

「這位軍官是我的摯友,」彼爾介紹說,「以後由他來負責你們的安全。」

後來古海想起來,無論誰都沒有提到那位俄羅斯軍官的名字,甚至事後古海也沒有問起過。

俄羅斯軍官用俄語簡短地與古海交談了幾句。

在院子裡,彼爾指著那幾輛馬車說:「這六輛馬車所載的是六臺蒸汽壓力機的全部部件,它可以組裝成壓茶機。現在我把它們交到你的手裡,過一會兒你把這些機器清點一下。我必須告訴你,這些機械玩意兒與漢堡白銀一樣,目前是我國政府禁止出口的東西。」

「我們只能保證把你們護送過烏蘭木圖山口北口。到山口南邊以後情形會怎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軍官又補充說,「就全靠你們自己了。」

古海很自信地說道:「山口那邊屬於大清國,到了我們自己國家的地盤自然就會有人接應我們了。你放心!」

古海跟著彼爾,把幾駕馬車上載著的貨物檢驗了一遍。天黑以前他們出發了。說起機械的事來古海當然不懂,他相信彼爾辦事是牢靠的。

讓古海感動的是,彼爾把他們交接給那位俄羅斯軍官後,並沒有馬上離去,而是放下自己的商務又陪他們往前走了一段。大道上的雪都被馬蹄和車輪碾碎了,變成了黑色的泥巴。載著重物的四輪馬車一次次地陷入爛泥坑裡去。他們甚至都不能夠點起一隻火把,為了不暴露目標,他們摸著黑把自己的騎馬套到車上去,用五六匹馬的集體力量把馬車從泥濘中拖拽出來。

所有的人都在馬車的後面推車,彼爾幾次跌倒在泥濘中,身上的衣服被雪雨浸透了又被泥玷汙得一塌糊塗。帽子也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胡德全、二斗子、呼德爾楚魯、刁三萬和王鍋頭五個人渾身上下都被泥水裹滿了,臉上沾滿了泥巴,誰都認不出是誰來了。這些馬一個個都很消瘦,肚子癟癟的,皮毛上沾滿了泥巴。在泥濘中不歇氣地跋涉了幾百俄裡的路程,這些馬和人一樣都已經精疲力竭了。拉車的馬更是疲憊不堪。彼爾建議用那些備用的馬把這些拉車的馬換一換,但是古海告訴他:「那些備用馬全都是供人騎乘的馬,它們根本不會拉車。」

……

他們帶著壓茶機晝伏夜行,來到接近烏蘭木圖山口國境線的一個小村莊。

在他們等著再次出發時,彼爾打探訊息回來對古海說:「情況很不好!你們必須在這裡等待二十天……」

「難道我們是蝸牛嗎?」二斗子憤怒地反問,「這裡距離山口只有不到二十俄裡的路程,要走那麼長時間嗎?」

古海沒有聽懂彼爾的意思,他說:「我的弟兄我自己知道,他們都是常年在駝道上跌打滾爬的駝夫漢子。飢餓和勞累都打不倒他們,現在要緊的是把這些機器運回到我們國內。只有機器進入到我們大清國的土地上,我才能夠放心。到那時再休息不遲。」

「不是,是另外的原因,一個不好的訊息,」彼爾解釋道,「情況發生了變化。原來決定換防的部隊因為特別的緣故推遲到達。而我們原計劃是趁部隊換防的空子偷越國境。我們只能趁這個空子,別無選擇!」

結果大好的時光就在那座不知名的小村莊空耗了,不僅是時間的消耗,更重要的是心理承受著煎熬。時間變得更加漫長,讓人難以忍耐。

夜。銀色的月光籠罩著大盛魁歸化總號的院子,院裡一片寂靜。隨著大門一陣吱扭扭的響動,一輛馬拉轎子開進了院子。轎車停下,下來的是大掌櫃王廷相。大掌櫃一面以肉捶堵著嘴巴打哈欠,一面穿過月門走進了內院。大掌櫃經過小賬房門前的時候停住了腳步,他被一陣算盤的清脆響聲吸引住了。小賬房還亮著燈,一個人的身影清楚地映在窗戶上。大掌櫃興沖沖地走過去叫道:「酈先生,天這麼晚了你還在做事,該歇息了!……」

大掌櫃推開小賬房的門,一隻腳跨進了門檻一隻腳還留在門外,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酈先生而是年輕的大先生王福林。這時候大掌櫃才想起來酈先生離開歸化城已經有三個多月了。他的這位老搭檔已經正式告老還鄉,不會再幫他排憂解難出謀劃策了。

見大掌櫃推門進來,王福林急忙站起身給大掌櫃讓座:「大掌櫃,這麼晚了您還沒睡呢,找我有事嗎?」

「沒事,你忙吧,你忙吧。」大掌櫃說,「你看我也是糊塗了,咋就還讓你做事呢?這都半夜了,你快去歇息吧!」

王福林笑著說:「沒事,沒事。我把這點賬對完了就去睡……」

大掌櫃自嘲地搖搖頭嘆了口氣,把跨進屋的一條腿又抽了回來。大掌櫃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他知道自己又在想念老搭檔酈先生了。酈先生是與大掌櫃在一起共事十幾年的人,更難得的是兩人情投意合。酈先生突然離開就像是砍了他的一個膀子似的,大盛魁城櫃的許多東西都能夠勾起大掌櫃對酈先生的回憶。不但是在夜裡,就是在白天也常常有這種情況。大掌櫃每次路過小賬房的時候總會停下腳步,隔著窗子朝裡邊看看,側耳聽聽從屋子裡傳出來的算盤珠子的清脆聲音。

這種情誼是局外人不能夠理解的,別看大盛魁鋪夥近萬人,歸化城櫃每天出出進進的夥計幾百口子,大大小小的掌櫃幾十號,但是實際上字號的許多事情,尤其是重大的決策都是由大掌櫃和掌管小賬房的酈先生兩個人研究後拍板的。更有字號的許多經營和人事上的秘密也只有他倆人知道。比如說,那本鎖在小賬房牆洞裡的萬金賬,在王福林接替酈先生之前除了大掌櫃和酈先生沒有第三個人看到過。這樣一對多年的搭檔突然間分開,要想讓大掌櫃不想起他,反倒是奇怪的事了。自從酈先生離去,大掌櫃不知道有多少次都在睡夢中與酈先生相聚。好幾次夜裡,睡在外屋的小趙夥計都被大掌櫃的說話聲吵醒了,他在炕上坐起來略略定了定神,就猜到是大掌櫃又在做夢了。小趙披件衣服來到大掌櫃炕前,他把大掌櫃推醒了。蠟燭的亮光晃動著,照耀著大掌櫃迷茫的雙眼。

「小趙,我剛才說什麼了嗎?」大掌櫃在被窩裡坐起來了。

「大掌櫃,」小趙笑著說,「您又喊酈先生的名字了。」

「哦。」大掌櫃自嘲地笑笑,搖了搖頭。

看著大掌櫃重新躺下,小趙才把蠟燭熄了悄悄離開了。

一個念頭在小趙的心裡升起來,他害怕地想道:「大掌櫃如今這樣的健忘,該不是真的老了吧?」

事實上,大掌櫃近來身體確實大不如前,可以看出記憶力明顯衰退。聶先生也曾多次委婉地警告過他,要他少做事多休息。大掌櫃自己似乎也有所覺悟,心裡也已經生出了退休之意。閒暇的時候越來越喜歡和他身邊的人談論他少年時代的事,談論他的家鄉,談論他的父母妻子家人。

這樣的話聽多了,關於大掌櫃的事情小趙就知道了許多。

大盛魁字號內部和通司商會的事馬亂營糟的,煩心事一件接一件,就像是雨季裡的野草瘋長著,任你怎麼割也割不完。大掌櫃這個「芟手」有點犯愁了。最近他剛剛處理了通司商會整頓會務的事——不少倒閉的商號和已經關了門只是沒有宣佈倒閉的商號,很多都沒有按照規矩到商會來登出自己的號名。商會自己收不上會費不說,還要為這些商號向各個衙門繳納名目繁多的稅費。為此通司商會與好幾個衙門發生衝突,而那些倒閉的商號有的竟然連人也找不到了。

大掌櫃除了記憶力差了,似乎性格也發生了變化。夜裡總是覺得被子不夠暖和,莫名其妙地就常常說冷。深夜裡他一次又一次地讓小趙為他掖被子。本來被子已經蓋得很好了,可他還是覺得冷。後來大掌櫃自己明白了,這寒意不只是在身上,要緊的是從心裡往外滲。

歸化商界形勢驟轉,不利的因素越來越多,社會秩序也是越來越亂。而酈先生恰在這個時刻告老還鄉了,使他覺得身邊缺了一個知心的人,失去了依靠。很奇怪大掌櫃統領著大盛魁數千人馬、幾十個莊口,在商海中叱吒風雲幾十年,風風雨雨坎坎坷坷,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勢單力薄。這個一向非常有主見的商界鉅子,常常感到一種危險在向他壓過來。

除了想念酈先生,這種時候大掌櫃還常常想起另一個人,便是古海。大掌櫃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再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夠像他一樣瞭解古海,這是一個商業奇才!一種直覺告訴他,在未來的日子裡古海將是大盛魁的棟樑。他強烈地盼望著古海能夠帶著壓茶機早日歸來,同時古海本人也能夠儘早地浮出水面儘早迴歸大盛魁。為此,大掌櫃常常夜不成寐。

單從表面上看,歸化城依舊是一幅繁榮熱鬧的景象,街面上走動的人非常多。如果站在北門城頭上望去,整個大北街、大南街,北門外沿著扎達海河兩岸的道路,到處都是湧動的人群,街市一片喧囂。

本來左宗棠收復伊犁,新疆建省,大清國整體局勢日漸趨於平靜,整個北方局勢安定,再加上恰克圖、買賣城口岸貿易量猛增,歸化通司商號隨之發展得很快,在商會註冊的商家已由二十八家發展到了三十四家,又在短時間內迅速發展到六十八家了。紅紅火火的對外貿易使歸化城呈現出空前的繁榮。每當駝隊歸來,從俄羅斯、新疆運回的皮張、藥材、布匹數量龐大,由喀爾喀運回的活馬活羊數以十萬計。飯店業在市場的刺激下也迅速發展,從高檔的「戲館」到中等的「葫蘆館」以及下等的數量龐大的「餄餎館」,還有經營燒賣的茶館,從早至晚顧客盈門,絡繹不絕。

但是歸化商界的人都知道:整個蒙古草原和中國北方的商業環境悄然間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是變得越來越好,而是變得越來越糟糕了!《中俄天津條約》簽訂以後,情勢更是急轉直下!由於俄國商民享有更加多特權,俄國人紛紛移居蒙古各地。短短幾年間,在色楞格河、鄂嫩河、鄂爾渾河和特斯河流域,俄國移民聚居的村落已然是星羅棋佈。在很短的時間內居住在那裡的俄國人,總數超過了十萬人。僅庫倫一隅,登記在冊的俄國商人就有三千六百二十一人。再加上每年定期往來的商隊、探險者和遊歷者,總數當在五六萬人左右。

在沙俄政府的壓迫下,清朝政府在新疆、蒙古的邊境上增設三十五處過界卡倫,所有這些卡倫都准許俄國商人自由出入。而實際上許多俄國商人根本就不照卡倫行走,簡直可以說他們就是肆意妄為,經常隨便從任何自己認為方便的地方越過邊界,進入大清國境內做生意。

在烏里雅蘇臺市場上,俄國棉織品在市場總份額中佔了四分之三。不僅是在烏里雅蘇臺,包括整個喀爾喀和新疆大部地區在內,俄國商人設立的洋行差不多控制了大清國西北和整個蒙古地區的貿易,甚至發生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中國商人在新疆的塔爾臺設立的伊塔茶葉公司,由於部分俄商的阻撓竟然不能夠開張!

在俄羅斯政府的壓迫下,大清朝廷對俄商的減稅區域還在進一步擴大,原先僅限於由恰克圖、尼布楚二地輸入歸化城、張家口、天津等地,俄國貨物也都得到減稅三分之一的優惠。清朝政府還許諾,在科布多、烏里雅蘇臺等地區,「俟商務興旺,始由兩國陸續商議添設」。

這不平等的中俄條約導致恰克圖和買賣城逾千家華商的店鋪大部分宣佈倒閉,剩餘者不足五十家,這些留守的店鋪大部分也都是處在觀望之中,留一兩個人看守,並無營業可做。由於恰克圖和買賣城商貿的萎縮,也導致了歸化商業形勢立顯頹勢。歸化的商人們只是懷著一線希望,等候著恰克圖和買賣城商埠能夠恢復的那一天……

數以百計的中小商號在恰克圖撤莊以後,大部分掌櫃和夥計們都回到了歸化城。沒有營業空守一方,許多商號的掌櫃本人都到了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地步,數以千計的從業人員生活景況更是艱難。這些從業人員中大多是歸化當地人,商號倒閉的那些商人家屬子女也失去了生活的來源,一時間啼飢號寒,其景極慘。實際上,在歸化失業的隊伍並不限於通司商號的從業人員,與恰克圖商貿相關的歸化其他行業也受到了直接和間接的影響。餐飲業、零售業以及各個牲畜市場都呈現出萎靡狀態。

而與這些情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各國洋商開設洋行的數量在歸化城陡然猛增。幾年前當古海還是貼蔑兒拜興一個普通駝戶掌櫃的時候,在歸化城的街面上只有五六家外國人開設的店鋪,有俄國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瑞士人開的鐘錶店、英國人開設的皮毛店……總共不超過六家,差不多全都開設在大北街上。現如今,洋商洋行呼啦啦擁進了歸化城,他們的店鋪就像雨後蘑菇似的一圈一圈地冒了出來。許多剛剛倒閉的中國人的店鋪,幾乎都沒有閒置幾天就都重新開業了,只不過店主由中國人的掌櫃換成了洋人的經理。洋人的店鋪洋行在歸化城的大北街大南街好幾個地段都連成了片。

不久前發生了一件轟動一時的事情,一個由一百三十六名外國傳教士組成的龐大傳教團進入了歸化城。這個傳道團內有比利時人、義大利人、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當然也有俄羅斯人,黃髮碧眼者有之,高鼻長髯者有之,年長者有之,年少者亦有之,還有兩個留著長髮的婦女,據說是荷蘭人。他們是羅馬教皇指示成立的一個宣教團,根據教皇的指示,這個宣教團活動的範圍以歸化城為中心,包括西起三盛公(今磴口市)、東至張家口,北到庫倫(今烏蘭巴托)這樣一個廣大的範圍。傳教團進入歸化後一頭紮在了天主教聖母聖心教堂,從到達歸化的第二天起就開始在市面上活動,他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深入到歸化城各個街道,在市場上、居民的聚居區與商人市民廣泛接觸。傳教士所到之處都會引來圍觀尾追的人群,使得城內城外的交通時常阻斷。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訊息傳開四鄉八里甚至更遠地方的農民牧民聞風而動,從四面八方朝歸化城擁來。

這種預料不到的情況首先引起了土默特衙署的不安。結果沒出三天便鬧出了事端。歸化城巡警紛紛向土默特衙署報告:一些潑皮、流氓趁機作亂,入室盜竊、攔路搶劫、汙辱婦女的事件時有發生。甚至有的盜賊把傳教士的帽子、懷錶和手中的《聖經》盜走了。總之市面上十分混亂。道臺衙署和土默特衙署不斷地接到報案,弄得兩府公人手忙腳亂。

更為嚴重的是傳教團到處亂竄引起了宗教衝突,一個修女竟然跑到了席力圖召門前與一個光頭的小喇嘛糾纏不休,宣講她的上帝。結果引得席力圖召的活佛勃然大怒。活佛親自到土默特衙署和歸化道臺衙署,警告說:「佛門清淨被嚴重擾亂,如果官府對這些外國人不加限制,召廟將要組織喇嘛自行驅逐!」

新到任的道臺林文欽接到稟報慌作一團,他最清楚作為地方長官他對歸化地面的安全和秩序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只要是歸化地方出了事端,不管是什麼原因,朝廷只拿他是問,輕則責打重則罷官。林文欽不知如何妥善處理,於是趕忙打發文案項懷義前往大盛魁,把王大掌櫃請到了道臺衙署。聽林道臺把傳教團進入歸化以後引起的混亂、百姓的紛紛告狀、席力圖召的活佛發出警告一事說了一遍,大掌櫃苦笑道:「這些事林大人就是不講我也是知曉的。」

「知曉就好,」林道臺說,「歸化城出現的混亂既然王大掌櫃全都知曉,那就不用我饒舌,請王大掌櫃為卑職出一二主意才好。」

「這主意是不好亂出的,」王大掌櫃說,「傳教乃屬大清政府向洋人允諾的事情,任何地方官府都不得阻撓。」

「外國人傳教不得阻撓這我當然是知道的,我不但知道,對洋人的傳教我歷來是支援的,就說比利時人方濟眾(中文名字),初來歸化要買地構建教堂的時候我就幫了他的忙。」林道臺說,「可是如今歸化市面亂作了一團,綏遠將軍童玉已經差人警告我了,說是歸化再亂下去他要直接向朝廷奏我一本,說我管制地方無力。這樣卑職的官帽就戴不住了。」

「這樣,」大掌櫃說,「方才大人不是提到方濟眾牧師了嗎?想當初你幫過他的忙,現在你還去找他。俗話說:解鈴還須繫鈴人。洋人的事得洋人來辦。」

「可是方濟眾現在離開歸化去了西磴口,遠水不解近渴呀!」

「其實在天主教堂除了方濟眾你還認識不少人,以你林大人的面子發一句話過去,洋人是會收斂的。」

「大掌櫃的意思是把教堂的人請過來?」

「不可,」大掌櫃說,「洋人正氣盛著呢,林大人與洋人打交道要小心行事才是。」

「我也是因為怕引出事端才請你王大掌櫃來拿主意的,說到底在歸化地面上不論是召廟、清真大寺還是天主教堂,你王大掌櫃說句話哪方面都不敢不賣個面子給你。」

「林大人說話走板了,我哪裡來那樣大的神通?」

「王大掌櫃,事到如今就不要再推辭了,就屈尊與我一同去聖母聖心教堂走一遭吧。」

大掌櫃陪同林道臺乘轎車前往聖母聖心教堂。與主持教務的牧師談了一個上午。礙於方濟眾的面子,牧師也沒有推託。歸化市面的混亂無論對商業還是對宗教傳播都不利,應該加以整肅才是。牧師答應管束和勸導天主教和基督教的教徒。

事情立竿見影。一個星期之後歸化市面重新歸復平靜。在官府和牧師的密切配合下,終於促使傳教團在一個月之後離開了歸化城。

但是平靜只是表面的,不論是天主教還是基督教,他們的傳教活動仍然是非常活躍的。對傳教團最擔心的不是道臺衙門和土默特衙署,而是各個召廟的住持和清真大寺的阿訇。西方傳教團在歸化掀起的傳教高潮嚴重地影響了本地宗教的地位,平衡被打破,舊有的秩序遭到挑戰和破壞。市民的思想出現波動,到處都可以聽到人們就信仰問題而展開的爭論。聖誕節,歸化的天主教和基督教教徒全都搞了盛大的慶典活動,他們在教堂唱詩、猜謎之後就跑到大街上來了。身穿紅衣服留著白鬍子的聖誕老人手裡提著一個竹子編成的花籃,向所遇之人發放聖誕禮物。許多不懂事的孩子跟在聖誕老人身後喊著叫著,搶奪糖果餅乾花生。看熱鬧的人群把大北街、大南街全都堵塞了。

聖誕老人和他的簇擁者們沿著大召和席力圖召中間的道路穿行過去,他們的喊叫聲和喧囂聲再次打破了召廟的安寧。不少光頭的喇嘛都跑到召門外來看熱鬧。天主教和基督教的這種強勢表現,引起召廟強烈的不滿。

歸化城萬駝社社長宇文領房到貼蔑兒拜興來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身材高挑的洋人。這位洋人高個頭藍眼睛,眼窩很深,鼻子下面留著兩撇濃密的貓鬍子,顏色有點發黃,身穿一身西服套裝,打著領結,頭上戴一頂絳紫色禮帽,金黃色的頭髮從禮帽的帽簷下露出來,連眉毛都是金黃色的。他便是俄羅斯商人伊萬·伊萬列維奇。

伊萬到貼蔑兒拜興村來找胡德全。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尋找毛爾古沁的秘密!他已經知道關於海九年的不少故事,拐彎抹角地打聽海九年的背景。問了許多關於海九年的事情。但是不管伊萬如何聰明他也想不到,貼蔑兒拜興這個駝戶掌櫃海九年,其實他的本名叫古海,原本就是大盛魁的人。更不知道此時古海正為大盛魁的壓茶機冒險偷渡俄羅斯境地。

宇文社長帶著伊萬在村子裡轉了一大圈,也沒有找到要見的人。最後走進了駝戶蹇二的院子裡。

蹇二很熱情地把客人讓進了屋子。

宇文社長一見到蹇二就說:「好些日子你也不到社裡去一趟,走外路回來就守著老婆娃娃熱炕頭捨不得動彈了。」言語間頗有些埋怨。

蹇二給宇文社長作著解釋,把自己的家務事端了出來,說是自己家的三峰母駱駝同時產崽,忙得他連睡覺的工夫都沒有,哪裡有時間去城裡。

宇文社長也沒做深究,繼而把身旁的伊萬介紹給蹇二。

宇文社長說:「我給你帶來一位洋人朋友,是俄國人……」

「不用你介紹,這位洋掌櫃俺認識!」沒等宇文社長把話說完,蹇二就很熱情地抱拳向洋人晃了晃,說,「大名鼎鼎的伊萬經理,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伊萬很高興地咧開嘴笑了。

寒暄一番,宇文社長問:「你們村是怎麼回事?」

「怎麼?」

「該出面的人怎麼一個見不著?」

「咋?我就不該出面了?」蹇二不高興了,問,「你們到底是想找誰?」

「海掌櫃。」

「嘿!你們是找海掌櫃啊!算是找對人了,不過他現在連我們都難得看見!」

「為什麼?」

「誰知道呢,反正是見不著人影。」

蹇二老婆插嘴道:「大概有半個月了吧,海掌櫃都不在村子裡。聽說是出遠門了。」

「他是一個駝戶掌櫃,他的駱駝跑不了吧?」

「駱駝都交給別人看管呢!」

「啊,海掌櫃如今成人物了,還挺神秘的。」

「是哩!如今的海掌櫃早成大人物了,」蹇二說,「你們找他有什麼事嗎?」

宇文社長猶豫著說:「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大事,」伊萬接過了話頭,「就是想和他交個朋友,同時還有點業務。」

「什麼業務?」蹇二問,「能給我攬嗎?」

「你……當然不行!」伊萬果斷地拒絕了蹇二。

走出了蹇二的院門,伊萬又返了回去。他對情緒失落的蹇二說:「倒是有另外一樁業務。你願意做嗎?」

「是什麼業務?」

「是領房子的業務。」

「領房子的業務是二斗子的業務,我做不了。可惜二斗子他也和海九年一樣不在村子裡。」

「你也行。」宇文社長笑笑說,「伊萬經理說的業務其實就是嚮導,你也能辦。」

「什麼事儘管說就是了!」

蹇二邀請兩位客人重新回到自己家,煙茶招待。一邊喝茶一邊說話,伊萬也沒用翻譯,自個用結結巴巴的漢語總算把要說的意思表達清楚了。他是想僱請一位有經驗的老駝夫,為俄羅斯的一支文物考古隊做嚮導。

「這好辦,」蹇二聽明白了伊萬的來意立刻表態說,「對俺們貼蔑兒拜興來說,再沒有比這種事簡單的了。俺們村有養駝戶三十多家,拉駱駝的、領房子的就有幾百號人,隨便拉出一個人都能給你帶路。」

蹇二認真聽伊萬把他的意思表達清楚了,笑了,說:「行了,伊萬經理的意思我明白了。事情說起來也不復雜,不就是要找一個走過駝道的人給帶帶路。這支駝隊是要從恰克圖到黑城去,駝隊上的人都是些肚子裡有墨水的人。」說完了蹇二又問宇文社長,「你說說,伊萬經理的意思我領會得對不對?」

「對。一點不錯,伊萬經理就這個意思。」

「不過我不明白黑城那邊有什麼買賣好做?」蹇二問道,「那地方我去過,廢城一座!周圍一片荒蕪,幾百里連個人也看不見。在那裡能做什麼買賣?」

「不是買賣。」

「是什麼?」

「是考察。」

「考察是什麼意思?」

「是考古。」

「考古是什麼?」

「這是有關文化方面的事情……」

「文化是什麼?」

「嘿。跟你說不清事情,」宇文社長說,「至於駝隊去黑城幹什麼你就別管了。現在需要你帶路。」

「那好,我們說工錢吧。」

這次沒等伊萬經理張口,宇文社長就說了:「人家伊萬經理說了,因為事情重要,請的人一定要保證不得迷失方向按時到達。工錢好說,按一般駝夫兩倍的身價付錢,要銀盧布還是大清白銀隨便你挑。」

「好,一言為定。」蹇二自己把這個差事攬下了。

第二天,蹇二早早地就騎著馬進了歸化城,先到萬駝社與宇文社長會合,然後宇文社長帶他到大南街俄國人的洋行去見伊萬。伊萬的洋行名叫託博爾斯克茶葉公司,就坐落在歸化城內大南街路西,是一座三開間的二層小樓,前面門臉兒後面帶一個小院。洋行的左邊是一家河南人開的「玉方」照相館,右邊是一家瑞士人開的鐘錶店,招牌上寫著「瑞士鐘錶行」。再往右是上三元茶館和雙生祥綢布店。

也許是由於心境的不同吧,這一趟街本來對蹇二來說是很熟悉的,如今卻給了他許多陌生感。他看見不少店鋪的招牌上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洋文,有英文,有俄文,也有德文和日文。遠遠看上去,整個一條大北街,這繁華的商業鬧市區,各類洋行所佔的比例已經是相當不少了。

伊萬的託博爾斯克茶葉公司是俄國商人中進入歸化最早的一家公司,在歸化開展業務已經超過八年了。穩紮穩打的風格使伊萬在歸化的業務開展得非常順利,僱用和培養了一批當地的僱員,其中主要是晉商圈內的人士,像鄺振海和商掌櫃,同時也包括不少當地蒙古族人士。可以說託博爾斯克茶葉公司已經把自己的根牢牢地紮在了陰山腳下這座著名的商城。公司辦公室就設在歸化城內大南街的街面上。

伊萬做事有個特點,這也是他的一個成功經驗,凡是他在中國境內開設的公司和店鋪一律都聘請中國人來做經理人。託博爾斯克茶葉公司門臉三間,重新裝修過了。前臉兒全都用染色的木板裝飾起來,挑簷上立起了一塊高一米長九米的牌子,匾額上用漢文和俄文同時書寫著店名,這塊招牌的正中間上方的位置上是銅製的雙頭鷹鵰像。店鋪的後面連著一處小院,院內三間正房、兩間西房、三間南房,都還是中式的結構和裝飾。三間正房,左右兩個開間,一間是伊萬的臥室,另一間是他的辦公室。中間的堂屋是伊萬的會客室,當面一張烏木八仙桌,左右各置一張同樣質地的太師椅。旁邊還放著幾把凳子,凳子也是烏木的,與桌椅一樣上面都雕刻著花紋。

伊萬把宇文社長和蹇二讓進了堂屋,待客人落座之後,伊萬開始和蹇二談話了。他詳細地詢問了蹇二的經歷,又和他談了一些有關從恰克圖往黑城一線的地理和交通情況。蹇二的回答使伊萬感到滿意。末了,伊萬說:「好吧,這件事情就這麼定了,我們聘用你做嚮導。酬金是二百五十個金盧布。」

一聽說有金盧布,蹇二咧開大嘴巴笑了。他知道金盧布在俄羅斯是最堅挺的貨幣,就是放上一百年也不會疲軟。蹇二拿胳膊肘捅捅宇文社長,低聲說:「你告訴伊萬經理,俄國人有俄國人的規矩,俺們中國人辦事也要講中國人的規矩,他得先付俺一半的定金呢。是一百二十五塊金盧布。」

還沒等宇文社長把蹇二的意思對伊萬說呢,伊萬早就清楚了蹇二的心思,他說:「蹇二,你放心,定金我肯定會照付給你的,這不會有問題。可是我的話還沒有講完呢,在付定金以前我們還有一件事情必須要做,這就是籤合同。」

「籤吧。」蹇二痛痛快快地說道,人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等等,你先彆著急,」伊萬示意蹇二坐下,「合同的文本我已經擬好了,現在需要找一個懂俄文的人把它譯成漢文。」

宇文社長說:「這好辦,我到通司商會找一個懂俄文的人,這事用不了兩袋煙的工夫就可以辦妥了。」

當下宇文社長領了蹇二來到通司商會,請人把伊萬擬好的合同的條文譯成漢文,給蹇二唸了一遍之後,把譯成漢文的合同用工整的字跡抄了兩份。

兩個人重新來到伊萬的辦公室。簽字之前伊萬又叮嚀了蹇二一遍,當著宇文社長的面把合同的條款逐條唸了一遍。最後說:「你聽明白了吧,考察是從明年春天開始,但是你必須在今年冬天你們中國人過新年的時候趕到恰克圖。」

蹇二一一答應了。伊萬喊來了公司的會計,當場數了一百二十五塊金光閃閃的金盧布交到了蹇二手裡。蹇二把金盧布仔細數過,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預先準備好的羊皮小錢袋裡。

伊萬先把蹇二送走了。

蹇二離開後,宇文社長也要走,但是伊萬把他留住了:「等等!宇文社長,我們之間的正經事還沒有談呢。」

宇文社長當然知道伊萬要和自己談的正經事是什麼事情。對於精明的商人伊萬來說,幫助俄羅斯皇家地理學會的考察隊聘請向導,這都是閒事,是在為朋友幫忙。他最為關心的還是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伊萬早就暗中打起了主意,不惜代價一定要把這個秘密掌握在自己的手裡。用他的話說就是,誰掌握了毛爾古沁誰就掌握了駝道的鑰匙!不惜代價弄到手,把那個掌握大峽谷秘密的姓海的掌櫃買通!但是伊萬在宇文社長的陪伴下,一個月內一連去了貼蔑兒拜興三趟,都沒有如願。不要說是買通海掌櫃了,他幾次走進貼蔑兒拜興村連海九年的人也沒有見到。不但海九年見不著,就連海九年身邊那幫弟兄像二斗子、胡德全、刁三萬、呼德爾楚魯他們的影子都見不著!他納悶了!在貼村他問誰誰都回答不知道。所以伊萬懷疑找不到海九年是宇文社長故意拿他一手,是在和他玩捉迷藏。

倒也是的,不但是伊萬納悶,此事連貼蔑兒拜興的村人也都納悶。沒人問的時候倒也罷了,這些駝戶掌櫃也罷,駝夫也罷,都是一些散漫慣了的人,在駝道上行走那是沒有辦法,行動不得自由,再大的苦再難的事也得擔當著,誰也躲不過;可是一旦從駝道上回來,一個個那可就像是虎歸山林,魚入大海!喜歡馬的、喜歡賭的、嗜酒的、愛逛窯子的,五花八門!十天半月見不著人影也是經常的事。

伊萬親手沏了一壺好茶,端上桌子,為宇文社長斟了,把茶杯推推,說:「這可是上好的信陽毛尖!您品品……」

「用不著品,」宇文社長笑道,「我已經聞到香味了!」

茶過三巡,伊萬開口道:「你給我說說,海九年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可是不得了。」

「是怎樣的不得了?」

「此人非同尋常!」

「為什麼?」伊萬對宇文社長的話不得要領,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眯縫著,瞄住自己的談話對手,「他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是他長得特別嗎?」

「說到長相,海掌櫃倒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那他是什麼特別呢?」

「有本事,有膽量,尤其是懂得商業謀略。」

「他怎麼會懂商業呢?海掌櫃只不過是一個駝戶掌櫃,是一個靠拉駱駝發達起來的人。」

「但是他也懂得做買賣的事。

「你是說海掌櫃是一個天才嗎?」

「差不多,」宇文社長說,「海掌櫃就是那種天生有本事的人。」

「那麼他怎麼會把毛爾古沁的秘密弄到自己手裡呢?」

「是他獨自闖通了大峽谷!據說是有仙人指點……」

「仙人是什麼人?」

「神仙。」

「海掌櫃他信仰佛教嗎?」

「信……吧。這個我不太清楚。」

「但是據我所知仙人不是佛教裡面的神,他是信仰道教的人所崇拜的偶像。」

「是的,我也說不清楚。海掌櫃他在毛爾古沁峽谷的東口修建了一座關帝廟,」宇文社長說,「至於是什麼仙人我也說不大清楚,大概就像你們基督教中的上帝吧?」

伊萬笑了,搖著頭:「我不明白,這裡邊真的是太神秘了。你們這個海掌櫃確實是一個神秘的人物。」

「是個神秘人物。」宇文社長認真地答著伊萬,並對他的話表示同意。

「那麼你告訴我怎樣能夠得到海掌櫃的信任?」

「什麼意思?」

「我迫切想和海掌櫃交朋友!」

「沒辦法,我們已經三次到貼蔑兒拜興村裡去了,每次都見不到海掌櫃本人。海掌櫃現在是個忙人。」

「我想海掌櫃不僅僅是忙吧?」

「伊萬先生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懷疑他是故意在躲。」

「故意躲?」

「對。他要藉此抬高自己的身價。」

「倒也是。」

「他知道現在很多人都在找他,都想要從他的手裡弄出毛爾古沁大峽谷的秘密。我們得想法讓他知道,只有我伊萬肯出最高的價錢。不但是海掌櫃,就是你也一樣,你幫我的忙我也不會讓你白幫忙,我會有表示的。」

說著伊萬起身走到牆角的卷櫃跟前,他小心地用一把銅製的鑰匙把櫃門開啟。精明的宇文社長看到伊萬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包拿在手上,注意到那是一個銀灰色的綢布包,小包的口上用絲帶束著口。伊萬把絲帶解開,從綢布包裡邊取出一個很小的東西,然後把綢布包重新束好放回了櫃子裡。

「這是一顆藍寶石,」伊萬把手掌攤開給宇文看,「送給你的。」

宇文社長完全被閃閃發光的寶石吸引,他忘記了抽菸,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伊萬毛茸茸的手掌。他把目光移到伊萬的臉上,問道:「是給我的嗎?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宇文社長匆忙地把菸袋插進腰帶裡去,伸手把寶石接了。宇文社長心安理得,他不但知道海九年的價值,同時他也知道此刻自己在伊萬眼裡的價值。資訊就是金錢!這道理一百年前的歸化商人都懂得。表面平靜的歸化商界實際上正是風起雲湧,詭異難測。商情瞬息萬變。不要看表面和和氣氣,實際商人們的神經都很緊張。在洋行總會,在外國商人經常出入的幾家飯店,像「聚錦堂」、「大觀園」、「嘉樂園」各大商號都悄悄派上自己的眼線,隨時打探洋商的訊息。就連「平康里」、「吉星裡」、「美人橋」這些妓院也都佈置著眼線。雙方,實際也不只是兩方,往往是多方的商業眼線都在活動。商業間諜,各方的都有,真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五花八門!資訊戰打得異常激烈,令業內人士眼花繚亂,圈外的人更是如墜十里雲霧中。往往看上去在茶館喝茶、吃燒賣、聊天,實則是商家的眼線在打探訊息。一些耄耋老人也被利用。這些老人是茶館常客,不大被人注意,但是他們的子女卻正是商場上的中堅,正叱吒風雲。他們就巧妙地通過老年人無意間獲得重要的商業資訊。

「替我找到海掌櫃!我要高薪聘請他,我需要他手裡的秘密。」

「我知道,伊萬先生是要海掌櫃掌握著的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宇文社長說,「現在的歸化商界,誰能把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握在自己的手上,誰就是爺!」

「你說得很對,你很聰明,」伊萬說,「我就是要做你們中國人眼裡的爺。哈哈哈哈……」

讓伊萬高興的還有一個緣由,就是他剛剛接到他的中國掌櫃鄺振海從漢口發來的報告。鄺振海在報告裡說託博爾斯克公司在漢口籌建茶葉加工廠的事情進展很是順利,工廠的土建工程已經完成。

有鄺振海在漢口開拓生意,商經理坐鎮歸化的肉食品加工廠,伊萬的公司可謂是人才濟濟了。商經理為伊萬公司坐鎮歸化肉食品加工廠,也兼管著歸化城一般商務。就是說伊萬不在的時候,商經理代替他處理公司的一般事務。

商經理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教徒,與聖母聖心教堂的神父方濟眾關係非常近。為平息傳教團在歸化城引起的混亂,商經理也出面協助教堂做了不少事情。因方濟眾神父替英國商人希爾曼做皮毛收購的生意,掌握了許多皮毛行情和知識,商經理也跟著方濟眾合作做皮毛收購。兩家公司佔了歸化皮毛收購的三分之一還要多。商經理為託博爾斯克公司開拓業務立下了很大的功勞。

為此伊萬給商經理加薪到每月三百銀盧布!訊息傳開,在歸化引起不小的震動。要知道月薪三百銀盧布意味著年收入比綏遠將軍還要掙得多。

商經理借風揚沙,為炫耀自己專門跑到馬市上買了上等走馬,出門便騎著招搖過市,著實讓人嫉妒。

現在對於伊萬來說,他的目標就是要把海九年弄到自己的麾下。掌握著毛爾古沁秘密的海九年,在他的眼裡比鄺振海和商經理不知要重要多少倍!用伊萬的話說:海掌櫃就是半個駝道!

收下藍寶石以後宇文社長下決心要為伊萬服務,千方百計尋找著海九年,說服他把毛爾古沁的秘密交出來。

正如伊萬所言,其時在歸化關心海九年的人多了去了,俄商巴達瑪耶夫公司對於這個駝道上的頭號秘密就懷有特別的熱情,英國人希爾曼的怡和公司也想插手歸化駝道上的生意,自然也想知道毛爾古沁的秘密,他們都在到處打聽海掌櫃。就連聖母聖心教堂的神父方濟眾也在多方打聽海九年,方濟眾是為希爾曼效勞,他平日就跟著希爾曼的怡和公司做些皮毛收購的生意。

伊萬尋找海九年的行動早就傳到了大盛魁的總號大院。當賈晉陽把訊息彙報給大掌櫃王廷相的時候,大掌櫃微微一笑讚許道:「伊萬確實是個能幹的商人!」

「是的,可惜他還嫩了點兒,」賈晉陽得意地說道,「伊萬做夢也不會想到此刻海九年正帶著他的人馬為我們大盛魁做事哪。」

這天上午大盛魁總號的院子裡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他就是大召的住持——八十二歲的席尼尼瑪達喇嘛!看門的夥計一路小跑著來到賈晉陽的房間,向主管交際的賈晉陽報告。賈晉陽一聽說是大召的席尼尼瑪達喇嘛親自來訪,立刻緊張起來。腦筋活絡的賈掌櫃腦子急速地轉著,在迎接客人的時候已經意識到達喇嘛是為什麼而來的了。算起來賈晉陽在歸化城住了也已經有二十多年了,召廟在歸化城的地位他當然是知道的,規矩自然也知道。尤其是他進入大盛魁的總號做事,對召廟的事更是倍加小心。

關於歸化城的喇嘛,民間早有順口溜:「數上數的六千六,數不上的無其數」;所謂「數上數的」是指上了理藩院註冊名單並且領取補貼的正式喇嘛。數不上數的是指那些沒有固定寺院的遊僧。彼時在歸化地方,喇嘛教也就是藏傳佛教的影響十分廣泛和深遠。一個人不管你長大以後做什麼,在你從娘肚子裡生出來的時候,一般的人家都要請召廟上的喇嘛來給孩子取名字。那麼在你成長的過程中誰都難免有個災災病病,得了病怎麼辦?找喇嘛大夫給看;再等你長大成人,你要在社會謀職業做事情了,你打算幹什麼,你往哪裡發展,還是要請喇嘛指點迷津;動土建築、遠足經商、婚喪嫁娶……都離不開召廟。喇嘛教滲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簡直可以說是無孔不入!所以歸化城的「七大召、八小召、七十二個免名召」座座香火旺盛,其道理就在這裡。虔誠的信徒往往會把家裡的財產大量往召廟裡送。商人送錢財,農民送糧食,牧民則是把成群的牛羊往召廟裡趕。土默特的牧主甚至把自己的土地贈送給召廟。因而歸化各個召廟都擁有大量的土地和牲畜,許多喇嘛就常年侍弄土地和放牧牲畜。廟倉總是滿滿的。

大召是康熙爺的家廟,不要說是歸化城的各家商號,就算是北京城裡的雍和宮又怎麼樣?大召的席尼尼瑪達喇嘛到雍和宮不用通報,就可以直通通地走進去。而雍和宮的住持到歸化來,就得事先通報,得到允許之後他才能進去。

在大盛魁前任大掌櫃手上曾經給席尼尼瑪達喇嘛捐過一塊座毯。那不是隨便出錢可以買到的,而是皇上賜予的,當然銀子還是要出的。座毯就是最具地位象徵的物件,不同規格的座毯象徵不同的地位。召廟的達喇嘛活佛是講究地位的,這種地位來自於皇權。就是說得到皇帝認可才合法,皇帝不僅管召廟活佛喇嘛的封號,還時不時地賜給喇嘛活佛各種物品。

賈晉陽接任大盛魁交際部以後,曾經專門拜訪過大召的席尼尼瑪達喇嘛。雖然說席尼尼瑪達喇嘛對賈晉陽不大看得上眼,也算得上認識了,對他還算客氣。不僅是大召,包括席力圖召、小召、巧爾齊召,以及歸化城北門外的清真大寺,他都一一拜訪了。與道臺府、二府、土默特衙署、塞北關稅關……與各個衙門、各座召廟建立經常的聯絡,是交際部的基本任務。要想在歸化城站住腳施展得開,所有這些關係都得維持。諸如修路賑災、捐資助學、興修水利,官府一放話,商家就得行動。多年形成的習慣已經成為一種定性,約定俗成,大家都認可。

賈掌櫃恭恭敬敬地把席尼尼瑪達喇嘛讓到內院的小客廳。大概是賈晉陽覺得自己的分量不足,就對席尼尼瑪達喇嘛說:「達喇嘛您稍候,我這就去請大掌櫃過來與您說話。」

大掌櫃到了,三個人坐在一起,賈晉陽才覺得安神一些。大掌櫃問了召廟上的一些事後說道:「有什麼吩咐您儘管說就是,我們雖然不是出家弟子,可也是您的俗家弟子。總之大家不是外人。」

「今年的年節就要到了,鄙召有些想法……」

「請講!」

「我是說除夕夜的佛教大遊行,要弄得比往年大一些。」

「我明白……」賈晉陽說,「大師是不是說關於遊行用品?」

「需要我們做什麼請吩咐就是,」大掌櫃說,「大家都知道的,前任大掌櫃在任的時候您和大掌櫃是親如手足。現在雖然大掌櫃不在了,我們後輩做事仍然不能走了原來的樣子!一切都照舊例行事。我等不才,今後仰望達喇嘛多加關照!」

「互相扶助吧,過去貴號對鄙寺甚多關照。今年之所以要大搞佛教遊行,我們就是要給教堂看看我們召廟的力量!」

「關於召廟打算在除夕舉行宗教遊行的事您放心!一切照辦就是。」大掌櫃立刻表態,「所需花費我大盛魁和通司商會不遺餘力地支援。」

舊曆新年到來的時候,召廟開始行動,他們以空前的熱情舉辦了盛大的宗教遊行和狂歡。從舊曆年的臘月三十,大召門前點燃起了九九八十一盞銀燈,黃昏時分燈盞亮起一片銀光閃閃!這瑰麗的場景吸引了無數的信徒和市民。大召前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召廟內的佛教樂隊以從未有過的龐大陣容演奏了《百樂曲》!數百名年輕喇嘛身穿五彩衣服,頭戴動物或鬼怪的面具,跳起了「查瑪」。樂聲在除夕夜空傳出去很遠,就連五里外的綏遠城都聽得到!

一個時辰之後跳查瑪的喇嘛在數千名身穿絳紅色袍子的大小喇嘛的簇擁下走到大街上來,他們抬著一丈多高的巨大模型開始遊行。那些模型有大獅子、大象和佛像。樂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後面簇擁著看熱鬧的市民,整個隊伍有數萬人。遊行的隊伍從大召門前出發,沿著大西街出了歸化城的西門,跨過西河沿兒的大橋往西龍王廟去了。在西龍王廟燃放煙火之後,遊行的隊伍折回來沿著西順城街走動。經過北門,最後到達慈燈寺也就是五塔寺。正式的跳「查瑪」開始。樂聲喧囂,人聲鼎沸。

駐守綏遠城的帶甲騎兵都騎著馬跑到歸化城來看熱鬧。整個城市沸騰了。寒冷的夜晚,彷彿被激動的人群融化了。到凌晨的時候,遊行的隊伍裡又加入了新的成員,這就是由羊馬社的馬工、羊把式們組成的馬隊。馬匹的嘴邊都掛著白霜,眼睛都被冰霜遮住了。馬隊由數百人組成,興奮地呼喊著從北門外的道路上迎著喇嘛的隊伍衝過來。然後合在一起朝城東的慈燈寺去了。星星的微光照耀著奇怪的隊伍。嗩吶、鑼鼓和銅鑔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把冰冷的夜空刺啦啦地劃破了。

老百姓是光知道看熱鬧,而召廟的喇嘛活佛極為重視這次遊行。與往年不同,今年是暗含著本地的喇嘛教與外來的天主教和基督教之間激烈的宗教鬥法。是本地喇嘛教的一次聲勢浩大的示威,顯示著歸化城這個藏傳佛教中心的特別地位。就是說多國傳教團對歸化帶來的衝擊,使本地歷來佔統治地位的喇嘛教感受到了威脅。以後的事實很快就證明了這種威脅並非是致命的,事實上無論是商界還是軍界乃至於政界、民間,天主教和基督教的影響都遠遠趕不上喇嘛教。佛教的社會基礎遠遠比外來教牢固得多,這個活動一呼百應地得到歸化商家的全力支援,通司商會、耆老商會全都自動出錢出物,製作模型的紙張、皮革也是由歸化的各家商會無償捐助的。

喇嘛遊行掀起的激情熱潮一直延續著,整個大年人們到處都在議論除夕夜的喇嘛大遊行,談論著那些頭戴面具跳「查瑪」的喇嘛,談論著喇嘛們頭上戴著的各種面具……熱潮一浪推一浪,歸化城被春節的喜氣包圍著。

激動的情緒由寺廟傳到了民間,不久歸化城的人們就又在為新的熱鬧浪潮進行準備了。遍佈城市各個角落的七十二行社、數以千計的商戶裡那些熱心鬧紅火的人們開始忙碌,把存放在庫房裡的龍燈模具、秧歌和旱船的服裝面具翻騰出來,修補舊的製作新的,緊忙碌著,正月十五就來到了人們的面前。於是,民間的狂歡節到來了!秧歌隊的鑼鼓音樂和著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從下午開始一直延續到午夜,秧歌隊在歸化城鬧翻了天!夜幕降臨,禮花開始在天空炸響,暗藍色的天空把五彩繽紛的禮花襯托得分外好看!久負盛名的四路秧歌隊伍從各個方向開進了城市,他們或是來自商號商會,或來自歸化城周邊村社,真的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秧歌的風格也各有不同。

各家大的商號預先都在自己的門前騰開了場地,準備迎接秧歌隊的到來。按照規矩,秧歌隊在大的商號商會門前都要停留表演以示慶賀。而不管是商家也好、是商會也罷,一般也都歡迎秧歌隊到自己的門前來熱鬧,為的是圖個吉慶。就連官府也持認同態度,在正月十五隻要是秧歌隊來,也不管是哪家的,也不管是什麼流派,一概歡迎!道臺衙門、二府衙門、土默特衙署全都是這個態度,預先都把紅包準備好了,有的還給秧歌隊提供食物和糖果。甚至有的時候,官府的衙役們也會參與到鬧紅火的隊伍中來。因為這些衙役大部分也都是農牧民家的子弟,他們在家鄉的時候都會參與十五的鬧紅火。衙役們也不容易,一年辛辛苦苦好容易得到一個放鬆心情的機會,當然不肯輕易放過。每年的這個時候也是官府對百姓最客氣、最寬容的時候,普通百姓可以隨便和官員開玩笑,表演的人也可以面對面直接伸手向官員要賞銀。

四大流派的秧歌隊,扭的、晃的、浪的、唱的,各顯其能!其中以羊馬社的馬倌和羊把式們玩得最是癲狂。至於商號裡出馬的則多是年輕的夥計。歸化城的鞋靴社最出色,最引人注意的是搖旱船的那個小夥子,手裡握著一張船槳做著誇張的滑水動作。那動作完全舞蹈化了,十分好看也十分煽情!但那舞者臉上的表情卻是不同尋常,熟悉的人都知道他正是義和鞋店的張傑。張傑就是和古海同在小南順長大,後來又一起到歸化來的夥伴傑娃。

人群中不時地有人發出叫好:「好!……噢!」

「哇!」

「你的屁股扭得再大一點兒!」

秧歌隊來到大盛魁城櫃的大門前,大掌櫃正率領著字號的數十名掌櫃夥計站在門前看熱鬧。每個人都是長袍馬褂鞋帽簇新。

商號的掌櫃們最為矜持,多是站在路邊上看。大盛魁的小夥計靖安認出了一個熟人!那人臉上的傷疤被笑容揪扯著,使他的笑容變得與眾不同,是一種奇怪的滑稽模樣。

靖安興奮地叫道:「張傑!……張傑!」

傑娃頭上冒著汗,扭到靖安的面前,也不停下,舞動著手中的槳笑著:「靖安……你不下來?」

「我……有事呢,伺候大掌櫃呢。」

「你扭得真好!可惜我不會……」大掌櫃笑著拿禿手戳戳身邊靖安的肩膀,「靖安!你下去紅火去吧。聽說你從小就喜歡鬧紅火。」

靖安答應著跳了下去,他從一個上年紀人的手上接過一把船槳,配合著傑娃,手裡划動著,腳下跳躍著。耳邊聽得人群歡呼起來!

如果說喇嘛的遊行和跳「查瑪」只是召廟喇嘛在表演,那麼秧歌則是民眾能夠深度參與的狂歡形式。不管你是什麼身份,都可以盡情地表現,盡情地宣洩!

整個歸化城男男女女挨肩擦背,喜氣洋洋。在大東街和大北街的十字街頭,十幾個大漢正在汗流滿面地揮舞著鼓槌,鑼鼓震天地響著;後面是一群吹鼓手,正鼓著腮幫子在吹嗩吶,臉上和眉眼間透出一股股的愜意和自得。看熱鬧的人們循著鑼鼓聲從四面八方趕來,聚集在這裡的空地上,不大工夫十字街頭便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成了一道厚厚的人牆……圈子裡,鬧紅火的正在表演他們的拿手好戲,扭秧歌、挑花籃、踩高蹺。尤其那抬擱、腦擱才叫好看——只見十幾個漢子的肩頭上,一群穿紅戴綠的娃娃們站在高高的架子上。這些娃娃只有四五歲模樣,嫩粉的臉蛋兒上抹著紅紅的胭脂,髮髻上扎著紅的、綠的綢子,身上穿著鮮豔的綢衫,那胳膊隨著鏗鏘的鼓點扭呀扭的,憨態可人,煞是好看!還有那車子燈、船燈。車子燈走起來講究的是搖頭擺尾,前後又有「醜漢」和「媒婆」簇擁著,車上車下不時虛張聲勢地大呼小叫,那故作扭捏的姿態惹得圍觀的人們爆發出一陣陣的笑聲;而那船燈則顯得溫雅了許多,款款地在場子裡飄來飄去,宛若真格行駛在水面上一般……

突然,場子中央燃起一捧火焰,五彩繽紛的火花在夜空中噴湧著、爆裂著,將整個街口映照得通明。就在這時,從噴湧的焰火後面突然有一個什麼東西跳了出來!只見一個人頭戴著一副猙獰的面具,鬍鬚奓撒著,身穿大紅長袍,闊肩翹臀,憨態可掬!人群愣怔了片刻,忽然大聲叫起來:「鍾馗!……好身手……鍾馗!」

「鍾馗」在空中一連翻了四五個跟頭,款款落在地上,隨著鏗鏘的鑼鼓點兒在場子裡扭來扭去。表演詼諧而誇張,還不斷地做出各種驚險的動作。惹得圍觀的人們一驚一乍,為他的精彩表演爆發出一陣陣熱烈的喝彩聲:「好!……哇!好!」

「好身手!」王福林禁不住喊出聲來。

應了王福林的叫好,「鍾馗」一個跟斗翻到王福林的跟前,猛地掀起面具——原來是一個相貌英俊的漢子!

王福林叫道:「這不是三義泰的許太春許大掌櫃嘛!」

「正是許某!」許太春向王福林抱拳施禮,「讓王大先生見笑了。三義泰初入歸化通司商會,還請王大先生多多關照!」

「好說好說!」王福林說,「真是想不到你這個做掌櫃的居然還會這一手!」

「鬧著玩吧,還是年輕時候在家鄉學下的手藝,」許太春說著拿手背擦著臉上的汗,「王大先生不下場子玩玩?」

「我就免了吧。」王福林示意,身邊的夥計伸手到隨身帶著的褡褳裡,掏出一個紅紙小包遞給許太春:「師傅辛苦!……」

王福林糾正道:「是許大掌櫃……」

「對,是許大掌櫃辛苦!」夥計雙手捧著把紅包交給許太春,「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真不好意思,」許太春說,「我要是不接就算是壞了咱歸化城的規矩。」

「你接著,」王福林說,「到甚時候規矩都不能壞!」

「好,那我就接了?」

「休要囉唆!」

「好!我聽王大先生的吩咐。這紅包我真的接了!」

在看熱鬧的人群中出現了不少黃頭髮藍眼睛的面孔,洋人也被中國人的激情感染了。寒冷把他們高聳的鼻子凍得通紅,也全然不顧了。

這時鑼鼓敲得、嗩吶吹得更響了!

許太春把鍾馗的頭蓋重新套在頭上舞起來,鍾馗的表演更加狂放和詭異!他身上鮮紅顏色的袍子像紅色的閃電划動著,漂移著。

遊行的隊伍出了小東街的街口,匯進了大北街。那裡鬧紅火的人更多了,幾支隊伍彙集在了一起,沿著大街向城南流去。許多店鋪的大門都敞開著,掌櫃和夥計們全都站在店鋪的門前等待著。掌櫃們手裡拿著預備好的紅包。

太春舞動得早已是滿身大汗了,引領著隊伍經過大召、小召、席力圖召、奶奶廟、關帝廟……在每一處都要稍作停留做一番表演,最後從大西街走出了城。

隊伍在扎達海河邊停下,太春氣喘吁吁摘下套戴,脫去袍子。人累得很,可是紅包得的也不少,就地給大夥兒分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一個小夥計疾步走進姚禎義的義和鞋店,說:「師傅,我找姚掌櫃!」

傑娃正坐在一個馬紮上做活,脖子上掛著一個長長的圍裙,雙臂都帶著帆布套袖,膝蓋上鋪著帆布墊兒,他在費力地縫製一個長筒的皮靴,皮線繩在手裡拉得很長,發出「哧啦哧啦」的聲音。他停下手問來人:「你有什麼事兒?」

「我只跟姚掌櫃說話!」

「嘿嘿,架子還挺大,」傑娃把目光收回到皮靴上,拿閃閃發亮的錐子在皮靴底上扎眼兒,同時問,「你也不報報自己是誰。

「我是天義德的夥計,是我們段掌櫃差我來的。」

「是段靖娃嗎?」

「是。」

「我和你們段掌櫃是從小光著屁股一塊玩大的,」傑娃說著丟下手裡的皮靴站起身,「好吧,我給你通報!」

傑娃朝後面的房間喊道:「懷禮。」

一個小徒弟應聲跑出來:「張師傅,什麼吩咐?」

「你去小南街,通報一聲,就說是天義德的段掌櫃招呼咱姚掌櫃呢!大約是有什麼緊要的事情。」

名叫懷禮的徒弟把圍裙摘了,跑著去了。

傑娃對天義德的夥計說:「你坐吧。」

「怎麼回事?你們姚掌櫃不在櫃上住啊?」

「你沒聽說過嗎?今非昔比,如今我們姚掌櫃也是有三房妻妾的人了,現在是在老三家歇著呢。你等等吧,一會兒他就來。」

傑娃不會想到天義德小夥計的到來竟然是和失蹤好多年的古海有關係!無論是他還是姚禎義已經很久沒有和段靖娃聯絡了,如今段靖娃是有著一釐半身股的天義德的掌櫃了。古海在大盛魁的時候,義和鞋店背靠祁掌櫃是大盛魁的老相與,後來古海被字號開銷,祁掌櫃死在了鷹嘴嶺,失去了內線和靠山,義和鞋店也就丟掉了大盛魁相與的優越位置。從那時起,不但大盛魁在業務上不與義和鞋店來往,三大號中的天義德和元盛德也都不與義和鞋店來往。這是不成文的規矩,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潛規則。

懷禮出門沒幾步,天義德那小夥計便坐不住了,從椅子上跳起來說:「還是我跟懷禮一起去找姚掌櫃吧!」

說著,也沒等傑娃放話就跑著去追趕懷禮去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小南街,三拐兩拐走進一條小衚衕,在一座幽靜的四合院的門前站住了。懷禮伸手要敲門又把胳膊在半空中停住,回頭對天義德的夥計安頓道:「待會兒門開我一個人先進去,等通報了姚掌櫃你再進去。」

如今,姚禎義有了許多變化,首先是在歸化城他又多了一個家。是在他和盼兒之後又娶了一房姨太太。姚禎義在歸化城內的小南街為新的姨太太購置了一處房產,是一座幽靜的四合院。實際上,晉中的結髮老婆才是老大,盼兒算老二,小南街這位只能算作是老三。

不一會院門開啟了,一個面容清秀的年輕女孩出現在他們面前。懷禮問候道:「小姨!……」義和鞋店的夥計們都這麼稱呼姚禎義的這個小妾。

只見那小妾柔聲問道:「是懷禮呀,有什麼要緊事嗎?」

「是天義德商號的段掌櫃要見姚掌櫃。」

「哦,是櫃上的事啊,那你進來自己和姚掌櫃說吧。」

懷禮踏進門檻,天義德的夥計卻站著不動。小妾問道:「你怎麼不進來啊?你站著幹什麼啊?」

「我……還是在這兒等著吧。」

「嘿嘿!」小妾笑了,「幹什麼這樣生分呀,都是一起來的,都進屋裡來吧。」

小妾一笑不要緊,把天義德的小夥計弄了個大紅臉!說來也不奇怪,不論是大盛魁還是天義德,凡是通司商號尤其是山西人開的商號一概不準攜帶家眷,鋪規森嚴,所以掌櫃夥計平日裡很少與女性接觸。再看那小妾也不過是十五六歲的樣子,桃紅色的臉上還稚氣未脫呢。小夥計忸著說:「我……就不進去了。小姨!」

小妾也不回屋去,就站在門邊與天義德的夥計說話:「你們天義德總號的院子真是好!就像一座花園似的。」

「你去過?」

「當然去過,就在扎達海河岸邊嘛,和道臺衙署隔河相望,種了許多的花,還有蛤蟆噴泉。我到義和鞋店的老店差不多三天兩頭路過呢。只是沒有進去過。哪天你帶我進去看看。」

「行啊……」

「你叫什麼名字?」

「……三多。」

「呵呵……三多,這是什麼名字?」

「是我爹給起的。」三多說,「你想看我們天義德的院子最好是讓姚掌櫃帶你去。」

「為什麼?」

「這還用問嗎?我們字號有規矩,不準隨便帶人進院子裡來,小夥計更不允許。誰違犯規矩是要挨處罰的……」

說話的工夫就見姚禎義匆匆忙忙走出來,一邊扭著腰結著大褂上的紐子。小妾搶上幾步替姚掌櫃把腋下的紐子結好,安頓道:「晌午吃什麼?」

「隨便你做!」

姚禎義沒有耐心等小妾給自己把袍子上的紐子全結上就走開了,他心裡有事。剛才天義德的夥計悄悄透露給他,段靖娃那裡有了古海的訊息!出走幾近十年,如今突然有了訊息,姚禎義不激動不高興才怪呢!

一路走時姚禎義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就浮現出九年前古海出走的情形。

當時姚禎義暴怒之下將古海趕出家門,之後很快就後悔了。第二天他就發動鞋店所有的人一起出動,大家分頭到處找海子。可是扎達海河的沿兒上、駝橋、馬橋、牛橋、草橋、人市上都找遍了也不見海子的蹤影。只有福生打聽到海子的一點線索,說是河沿兒上的一家大煙館的掌櫃告訴他有一個年輕人曾經到他那裡買了一兩大煙膏子。根據煙館掌櫃的描述那個年輕人像是海子。當時福生一聽頭皮就一炸!他知道一兩大煙膏子吞進肚子裡用不了一袋煙的工夫人就玩完了。他認定海子尋了短見,也沒和別人商量就直奔城南的公義地去了。福生知道,若是海子真的走了絕路,不管他是死在什麼地方,只要看見的人報了官,不論是道臺衙門還是土默特衙署,都會差人將屍體收殮送到公義地的。可是在公義地福生並沒有找到海子的屍首,真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一連又尋找了兩日,都沒結果。這中間段靖娃到義和鞋店來了兩趟,大家在一起把海子的事情作了一番分析,認為海子既然沒有死,那麼他很可能是向北翻過陰山走了大草地,走了喀爾喀。在歸化大多數買賣做塌了的商人大都選擇了這條路。事情明擺著,回鄉的路對他們來說是斷絕了,被開銷的人別的字號是絕不會要的,那麼剩下的除了死之外便只有遠走喀爾喀這一條路好走了。喀爾喀草原東西數千裡,南北也有千多里,猶如茫茫大海,如此一來尋找海子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義和鞋店的工作又恢復了正常。依照姚禎義的安頓,大家每個人的耳朵都伸得長一點兒,嘴巴子勤一點兒,隨時注意打聽海子的訊息。姚禎義自己到歸化的萬駝社和羊馬社跑了兩趟,和主事的領房人、羊馬把式頭都打了招呼,拜請留心海子的蹤跡。姚禎義許了諾,但能探得海子的訊息必有重謝!

古海出走的當年臘月,姚禎義託回鄉探親的段靖娃給海子的家裡捎回去一封信。姚禎義知道海子在字號上做滿了九年,眼看著是出師回鄉省親的時候了,家裡正眼巴巴地盼著他呢,靖娃回鄉必然要遭到盤問,所以此事是想瞞也是瞞不住的,只好在信上把海子出事的經過據實都寫了。信上百般安慰說,事情既然已出,就是一碗水潑了出去再無收回來的希望,要海子的爹孃多往開了想,天無絕人之路;海子是個有能耐、有志氣的孩子,只要他還活著一家人就還有盼頭,就有團聚的那一日!還說他已經託了人,正在四處打聽海子的訊息,一有音訊他會立刻寫信告訴家裡。

話是這麼說,可一晃時光就過去了大半年,關於海子的訊息就連一星半點也不曾得到。這中間海子爹的信接二連三地從晉中的家鄉那邊捎過來,半年的工夫古靜軒的信在姚禎義的書案上就積了有八封之多。在第八封信裡古靜軒說,倘若再得不到海子的訊息,他就將於八月十五啟程親赴歸化來尋找兒子。

眼看著日子一天天地逼近,姚禎義心裡一日日地沉重起來。當初他把古海、靖娃、傑娃三個孩子從老家帶出來,靖娃在天義德出了徒,傑娃在他的鞋店也能撐事了,看著最有出息的古海卻弄得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而且古海是從他的義和鞋店出走的,而且是在他的辱罵之後離開的。他這個做姑夫的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怎麼面對古海爹呢?

正當姚禎義被古海爹要來的事愁得日夜不寧的時候,事情發生了變故。八月十五還沒到,就從家鄉傳來了古靜軒已經瘋癲的壞訊息。是古海娘託本村的一位老先生寫信把這不幸的訊息告訴姚禎義的。古海娘說,海子爹業已瘋癲,但是她自己是不會再瘋了的,她相信自己的兒子絕不會輕易地死去的,她一定要等到與兒子團聚的那一天。

古海出走這件事過去不久,一個意外的事件發生了——大盛魁的祁掌櫃祁家駒突然摔死在了陰山的鷹嘴嶺!接著在歸化市面就流傳是大盛魁大掌櫃和聶先生設計把祁掌櫃害死的。流言在大街小巷被人們傳得沸沸揚揚。姚禎義相信這個說法。為暗房子的事,大盛魁財夥之間的爭鬥弄得你死我活,早已是歸化城盡人皆知的事情。較之一般人,姚禎義當然要知道得更多一些。

姚禎義心裡清楚得很,海子被開銷是做了大盛魁財夥爭鬥的犧牲品。他一直懷疑是祁掌櫃和史財東勾結向官府出賣了大盛魁走暗房子的訊息,事發後誣陷到古海頭上。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關照和重用海子的是祁掌櫃,把海子送上絕路的人仍然是祁掌櫃!

姚禎義與祁掌櫃要好,在歸化市面上幾乎是盡人皆知的事情。祁掌櫃一齣事義和鞋店就受到牽連,大盛魁便與義和鞋店斷絕了業務往來。

姚禎義趕到天義德城櫃時,段靖娃正在和客商談事,看到姚禎義走進店鋪,他抱拳施禮道:「姚掌櫃怠慢了,略略等我一下!……您先坐。」

把客商打發走,段靖娃就急切地告訴姚禎義:「我有海子的訊息了!」

姚禎義急切地問:「是嗎?是確切有海子的訊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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