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靖娃點點頭:「海子此刻在俄羅斯呢。」
「怎麼回事?」
「是大盛魁的王大掌櫃親自派他去的。」
「都是什麼呀,一會兒大盛魁一會兒俄羅斯的。」姚禎義說,「你都把我弄糊塗了,訊息到底是真是假呀?」
「千真萬確,是大盛魁王大掌櫃在貼蔑兒拜興找到海子的。大家都在找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都知道這個秘密在一個叫海九年的駝夫手裡,可是誰也不知道誰也想不到這個海九年就是古海啊。」
「哇呀!」姚禎義把兩隻手搓著,又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你不用問。我只告訴你訊息是確切的。海子是受王大掌櫃之命為大盛魁弄新式壓茶機去了!」
「這麼說海子是在為大盛魁做事了?」
「當然是!」
「這麼說海子他是迴歸大盛魁了?」
「差不多。」
「真是太好了……」姚禎義禁不住嗚嗚咽咽哭起來。
「等著吧,」段靖娃眼睛也溼潤了,「多則三個月少則一個月海子就會回到歸化來!我們大家就能團聚了。」
「是啊!團聚了,就能團聚了……」姚禎義喃喃地說著已然是老淚縱橫!段靖娃害怕地抓著姚禎義的一隻手問:「姑父,你是怎麼了?我看你身體直抖!」
「我沒事,我沒事,」姚禎義哆哆嗦嗦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我這是高興啊!段掌櫃,不——靖娃!你是知道的,想當初是我把你、傑娃和海子從小南順帶出來的!」
「是啊!一晃我們出來十八年了!海子離開我們也有九年了……」
「你想想,不管怎樣,你和傑娃好賴都有了結果,尤其是你如今做了天義德的掌櫃!成了歸化商界有名的人物。可是海子卻……」
「現在好了,海子就要回大盛魁了,他不會再躲我們了。我也沒想到他在駝執行跌打滾爬十來年成了業內的大人物啦!」
「傳了許多年的毛爾古沁大峽谷的秘密竟然就掌握在咱們海子的手裡!真是老天照應啊!這一來海子可要大發展了。」
「今後大盛魁得給海子留一份!」
「靖娃,你告訴我,海子復歸大盛魁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段靖娃壓低聲音說:「我看已成定局。」
「可是大盛魁過去可是有規矩的呀——不論掌櫃夥計一旦被字號開銷那是永遠不得復號!」
「規矩是人定的。鐵打的江山還有改朝換代的時候,何況是一家商號!現如今的大盛魁早不是過去的大盛魁了,酈先生告老還鄉了,大掌櫃老了。新一代還沒有頂起來,大盛魁缺人才啊!像海子這樣的人才更是求之不得!」
「那就好!那就好。」
「再說了,海子被開銷本身就是一個冤案!大掌櫃他心裡是明明白白的。」
「那就好!那就好!」
離開天義德姚禎義沒有回小南街的住處,而是直接來到義和鞋店的老店,老頭子哼哼著山西梆子走進了後院。
盼兒覺得奇怪問:「沒良心的,是什麼風把你吹回來的?」
「是香風!美風!吉祥之風。」
「什麼香風,我看是小三拿屁把你這個老東西崩出來了!」
「你別老拿小三說事兒,今兒個我是真的有好訊息!」
「怎麼回事?」
「告訴你吧——咱家海子回來了!——海子他就要回大盛魁啦!」
姚禎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只管操持起茶壺咕咕嘟嘟往茶杯裡倒水。
「海子?什麼海子?你說明白點兒。」
「你才是個沒良心的!」姚禎義說,「這還沒幾天你就把自己人給忘光了,連自己的親人也忘了。」
「莫非你是說海子——古海他回來了?」
姚禎義打著戲腔道:「正——是!」
「哇呀!這可真是天上降下的好訊息!海子他人在哪兒?」盼兒向連線門臉的過道那兒張望。
「你別看了,看不見的。現在海子他人還在俄羅斯呢!」
「到底是咋回事嘛!你把我弄糊塗了。」盼兒問,「你這訊息是從哪兒聽來的?」
「段靖娃親口告訴我的!」
「段靖娃他怎麼會知道?」
「這還用得著問嗎?」姚禎義不屑地說道,「段靖娃如今是什麼人物?是歸化三大號天義德的掌櫃!什麼事能逃得過天義德的眼睛!什麼事能逃過天義德的耳朵!」
「話是這麼說的,可是……」盼兒說,「大盛魁的訊息,靖娃怎麼會知曉的?」
「還是婦道人家,這你就不懂了吧。在歸化城,無論茶館酒肆、馬橋駝橋、街頭巷尾,哪裡沒有天義德佈下的眼線!」姚禎義說,「商場上的事玄妙得很!商業上的成敗,訊息最為重要。各大商號包括洋人的字號都在市面上安插了自己的眼線!那邊一有動靜這邊立刻就知曉。這裡邊的奧妙你不懂。我每年從這裡邊就能拿上千兩銀子!哈哈哈……」
「上千兩銀子?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不該你知道的事你別問。」
「事情我不問,可是那些銀子呢?你都弄到哪裡去了?」
「你別問!」
「我不問也知道,準是送到小三那裡去了!」
「你又來了……」
「我管著這店裡師傅徒弟三十多口人的飯呢!我不問銀子的事行嗎?一年到頭這三十多張嘴得靠我餵飽呢!還有你那三個兒子……」
「這攤子事等我把大老婆從老家接來再說,我給你們分分工,各管各的事!」姚禎義把話題又轉到古海身上,「現在咱們說海子的事,說海子的事。」
「說海子的事,好。我只問海子回大盛魁的訊息是真是假?」
「當然是真的了!」姚禎義吩咐說,「你別磨蹭了,快去把筆墨紙硯給我拿來!我要寫信把好訊息告訴海子他娘!」
很快一封報喜的信就在姚禎義的筆下完成。快則半個月慢則二十天姚禎義的信就能送達古海孃的手裡。
當晚,姚禎義大擺宴席以示慶賀!宴席在大觀園擺開,整整開了六桌!未等別人怎麼樣,姚禎義自己就喝了個酩酊大醉。
七
兩個月之後,彼爾按照計劃把古海一行送過了國境線。分手的時候,彼爾對古海說:「好吧,現在你們可以自己走了。但願上帝保佑,下面的路途你們能夠一帆風順。」
他們又上路了,一切都如事先安排好的一樣,彼爾把他們順利地送過了烏蘭木圖山口。奇怪的是偌大一個山口居然沒有看到一個把守計程車兵,這件事讓古海他們慶幸了好久,也納悶了好久。
但是古海此行並不像彼爾祝福的那樣順利。出發時是馬隊,返回來時是載重的車隊。儘管載運壓茶機的馬車全都是三套的俄羅斯四輪馬車,但是比較起馬隊來車隊還是顯得笨重多了,加上草原上的道路坎坷而又泥濘,費盡力氣每天也只能走出幾十里路,行動非常遲緩。有時候載重的馬車會陷到泥潭裡,造成的後果是整整一天寸步難行!焦躁的古海督促弟兄們拼命地驅趕拉車的馬匹,馬匹們全都筋疲力盡了。趕車的人一個個弄得渾身都是泥和水,汗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因沒有水洗臉而累積的泥漿把人全都糊起來了,都分不出誰是誰來了,常常是古海要和胡德全說話找到的人卻是刁三萬。
但是到底還是出意外了,事情發生在一個完全出乎他們意料的時間和地方。進入中國邊境哨卡之後,古海一行簇擁著六輛馬車沿著草原上的小道走了將近二百里地,他們停下了。古海答應過大家,在隊伍回到大清國境內後讓大家好好歇息一下。
剛剛把帳篷紮起來,王鍋頭正趴在地上吹火——他點的牛糞火由於潮溼怎麼也燒不起來——結果王鍋頭貼著草地就聽見了遠處傳來的一陣馬蹄聲。一向沉默的王鍋頭高興得跳了起來,喊道:「古掌櫃,大盛魁接應咱們的人來了!」
古海他們都跑到了一個土坡上,大家把衣服脫下來搖著晃著、喊著。是二斗子第一個發現事情不正常,他對古海說:「九哥,不對呀。我看……」
與二斗子說話的同時,古海也意識到最嚴重的事情發生了:他們遇上的不是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前來接應的人馬,而是真正的土匪。那支馬隊雜亂無序,喊叫著朝他們衝過來。呼嘯聲夾雜著俄語的短句,伴著急驟的馬蹄聲和越來越近的身影告訴古海,他們遇到的是哥薩克土匪!是以殘忍和兇狠聞名的騎馬匪徒。
也就是在二斗子認出哥薩克土匪的同時,土匪的進攻已經全面展開了。騎匪人數在三四十個以上,全都揮舞著單刃的哥薩克馬刀,可以清楚地看見馬刀在太陽的照射下發出的一束束刺眼的反光。
大家一起撲向了馬車,還沒有等古海把伯勒根槍從草墊的下邊抽出來,一聲清脆的槍聲已經劃過了草原的上空。受驚的馬身體哆嗦著豎起了耳朵,青驄馬嘶叫著跑向古海。所有的馬都沒有上絆。第一聲槍響的回聲還在空氣中震盪呢,緊接著槍聲就接二連三地響起來,這一次子彈沒有打向空中而是貼著草尖在人們頭頂炸響。馬匹四散奔跑起來,二斗子、刁三萬、胡德全一個個彎著腰跑到了馬車的後面。子彈帶著嗖嗖的風聲從他們的頭頂上飛過去,啪啪地在他們的身邊炸響。
「不許反抗!」土匪的喊聲清晰地傳過來。
「誰反抗就打死誰!」
二斗子指著那些向他們包圍過來的騎匪說:「九哥。你看,土匪從兩邊散開來了,他們要從兩邊包圍我們。」
胡德全問:「怎麼辦?古掌櫃……是反抗還是……」
古海喊道:「不要和土匪交火,弟兄們趕快抄傢伙!散開!」
眨眼的工夫大家就都翻上了馬背。
已經跑出幾十步了,古海回頭看看,見只有王鍋頭還在費力地扯著大苫布往馬車上蓋呢。古海大叫:「王鍋頭!快撤!」
王鍋頭一隻手抓著馬韁繩:「……我知道。」
「向東邊的山岡後面跑!」
古海摟著馬韁繩使青驄馬兜回了圈子,靠近王鍋頭。
「機器會被土匪搶走的。」
「別管機器,」古海喊道,「……土匪拿不走機器。」
事情就發生在那一瞬間,正當王鍋頭撒開苫布剛剛躍上馬背的當兒,一粒子彈追上了他——還沒有來得及在馬背上坐穩的王鍋頭身子一歪撲倒在馬背上。懂事的馬站住了。
危急的當口是古海衝過去牽起王鍋頭坐騎的韁繩,他喊道:「抓緊韁繩!千萬別放開……」
古海把受傷的王鍋頭帶到了山岡的後面。
王鍋頭傷勢很重,子彈穿透了他的肚子。鮮血浸透了他的衣服,血都順著褲腳滲到草地上了。古海覺著手溼漉漉的,他感覺到血流得很兇,他心裡「嗵」地沉了一下,知道王鍋頭凶多吉少。
好在土匪不是沖人來的,他們圍著馬車喊叫著,只顧了揀獲戰利品,把古海他們丟在一邊。古海他們獲得寶貴的時間,為王鍋頭包紮傷口。
其實這股土匪運氣並不怎麼好,他們搶到的六輛馬車上裝載的全都是很難運走的笨重機器。還沒等他們想出一個好辦法,他們自己的災難出現了,人數至少在一百以上的馬隊已經將他們團團包圍:!是大盛魁和烏里雅蘇臺軍方接應的隊伍趕到了!
哥薩克土匪呼嘯著四下奔逃,密集的槍聲追趕著逃命的土匪。眨眼間土匪就和子彈發出的嘯叫聲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看土匪全都跑沒影兒了,前來接應的大盛魁駐烏里雅蘇臺分莊的掌櫃對古海說:「你們先回分莊歇息吧。」
「不行,」古海說,「漢口的工廠眼巴巴地等著這批機器呢!我們一刻也不能停留。」
古海來到王鍋頭跟前俯下身子問道:「王鍋頭,你留在分莊治傷吧。」
「不!我要跟著你走。」王鍋頭堅定地說,「是死是活我都跟著你!」
古海吩咐大家騰出一輛馬車,把受傷的王鍋頭小心地放置在車廂內。
分莊掌櫃給古海馬隊派足了糧草,把他們送出了好幾十裡才停下。
車輪吱吱扭扭地響著,單調的歌聲在空曠的草原上空飄蕩。車隊在茫茫的草原行進。沉悶的空氣壓迫著車隊的每一個人。
這天傍晚王鍋頭掙扎著要和古海說話,聲音已經十分微弱:「古掌櫃,我有話說……」
「你說,我聽著呢。」
「過去你一直沒有和我說實話,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小南順村的人。」
「對。」
咱倆是同鄉還是同村人。我……也是小南順村的人。」
「難道你是……」
「你猜對了,我就是你的張有叔……不爭氣的張有。」
「有叔,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我知道……」
「你要堅持住,張嬸在家等著你呢……咱倆一起回家鄉。」
王鍋頭偎在古海的懷裡沒有了聲響。
王鍋頭死在了古海的懷裡。
古海悲痛地喊道:「有叔!我找了你整十八年啊。好容易把你找到了,你咋就這麼沒有福氣呢?」
張有沉默不語,已經沒了呼吸。
「你是為大盛魁而死的!」古海喃喃地說道,「可是你卻不是大盛魁的人。你死得冤枉哪!我古海對不住你……」
沒有稱手的工具,眾人就地用刀子挖了一個坑。潮乎乎的土地挖起來並不怎麼費勁兒。不大工夫墓坑就挖好了。給王鍋頭簡單地裝殮了一下,把王鍋頭埋了。
二斗子在墳頭上做了一個記號。大家沉默著在王鍋頭的墳頭站了一會兒,然後就上馬出發了。
悲傷的氣氛感染了拉車的馬,馬匹全都安靜地走著,好長一段路馬匹們連打鼻息都沒有。馬車和騎手都沉默著繼續前進,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吧嗒吧嗒的沉悶的響聲。
真是禍不單行,就在埋葬了王鍋頭的第二天,古海竟然在行走中從馬背上滑落下來。更讓人想不到的是這一滑落給古海造成了嚴重的後果!把他的右腿的小腿骨給摔折了。當時古海是因為睡著了而從馬背上跌落在地上,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怎樣落的地,唯一的感覺是小腿一陣劇烈的疼痛。當他習慣地用手支撐著打算爬起來,結果鑽心的疼痛讓他幾乎暈過去。當然也就沒能站起來。二斗子趕過來幫助古海的時候,發現古海神情不大對頭,額上有豆大的汗珠在滾動,眉頭緊皺表情十分痛苦。二斗子問:「九哥,你是怎麼了?」
胡德全也擔心地問:「是不是剛才受了傷?」
「沒有吧……」
但是二斗子發現古海牙齒咬得咯咯直響。沒等別人再問,古海自己指著腿說:「我的腿出了問題……」
「我看看。」胡德全把手裡的蟒皮鞭丟在地上,擼了擼袖子,用自己粗壯的大手把古海受傷的腿抓住了。他拿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捏著在腳腕上面一點的地方,盯著古海的臉問道:「是這裡嗎?」
古海齜牙咧嘴沒作出明確的表示。
「八成是骨頭折了。」胡德全說,「我得把準地方弄清楚。海掌櫃你忍著點兒……」
儘管事先胡德全發出了警告,但是當胡德全用手捏他的傷腿的時候古海還是疼得喊了出來!
「好,我知道是在哪裡了!」胡德全也不和任何人商量,就用命令的口氣說,「二斗子!你快去找兩塊木板來!」
「幹什麼?」
「給海掌櫃接骨頭!」
二斗子原地打著轉,慌里慌張地問:「……荒野地界的到哪裡去找木板?」
「我知道咋辦了!」是刁三萬想到了主意,他說著跑向馬車。不一會兒他返回來了,把兩根紅柳的鞭杆在胡德全眼前晃了晃,問:「怎麼樣?」
「行!就用它了。」按照胡德全的吩咐,刁三萬和二斗子把紅柳的鞭杆折斷弄成六根一尺半長的木棍,然後他們又找來一根駝毛繩。
看著胡德全在一本正經地為古海接骨做著準備,二斗子產生疑問了,他說:「胡馱頭,你行嗎?」
「什麼話?」
「我是說從來沒聽說你有接骨的本事。」
「我沒有親手幹過。」胡德全說,「可是我親眼看到過接骨匠為人接骨頭。來,你幫我。」
「作甚?」
「把海掌櫃的身體抱著點兒。刁掌櫃你抓住海掌櫃的腳,聽我一發話你就拽,要使勁兒。」
刁三萬沒有聽從胡德全的指揮,他把胡德全安排給自己的活兒交給呼德爾楚魯了。刁三萬就蹲在胡德全的對面,手裡抓著繩子和紅柳棍兒。胡德全問:「你做什麼?」
「我幫你綁護板啊!」
「倒是的……」
呼德爾楚魯伏下身體幾乎是半趴在地上,雙手把古海的一隻腳抓住了,他的黑眼睛緊盯著胡德全等候著命令。
不知道為什麼胡德全遲遲不下命令,卻是古海說話了:「趕快動手吧,胡馱頭!」
就聽胡德全一聲發喊:「呼德爾楚魯用力拉!」
胡德全兩隻大手在古海的傷腿上移動著,耳邊清清楚楚地聽見一陣咔咔嚓嚓的響聲。還沒等胡德全發話,就聽古海在喊:「刁掌櫃——綁吧!」
動作麻利的刁三萬三下五除二就把紅柳棍兒緊緊地綁在了古海受傷的腿上。
……
「真熱,」二斗子說著便在馬背上扭動著身體把羊皮大氅脫下來,丟在了拉機器的馬車上,「這是什麼天氣啊?」
「該著熱的時候了,」胡德全說,「現在已經是四月天了,能不熱嗎?」
「是啊,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不知秋夏,你不能怪天氣。你想想,我們出來多長時間了?」
「可不是,都有半年了!」
眾人都學著二斗子的樣子在馬背上把皮衣脫掉,輕鬆地感慨著:「越走越暖和了!」
「眼看就要到家了。」
「我都聞到貼蔑兒拜興的味道了!」
「貼蔑兒拜興是什麼味道?」
「能有什麼好味道?不是駱駝的腥臊味,就是草灘上艾草的苦澀味兒。」
「還有女人身上的酸味兒。」
「哈哈哈哈!那是麻三嬸奶子的味道吧?」
「哈哈哈……」
「嘿嘿嘿……」
刁三萬一本正經地回答道:「不是奶子味!是醃酸菜的味道和蒸莜麵的味道。」
行程中出現了從來沒有過的輕鬆氣氛。馬車都很規矩地走動著,騎手們都驅動著坐騎湊到一起,無人看管的馬車自動排成一排就像是草原上的勒勒車。
古海是被綁在馬背上走完了最後一段路程。
八
盛夏的季節準時來到歸化城。
這天上午,董家花園年輕的東家董國璽到大盛魁總號來了。董國璽是來送請柬的,大掌櫃把董國璽讓進了小客廳,還未坐定董國璽就從懷裡掏出請柬來:「王大掌櫃,這是給您的請柬。」
「坐坐坐,」大掌櫃示意董國璽坐下談,問道,「府上有什麼喜事啊?」
「我哪裡有什麼喜事,」董國璽說,「我是特意來請王大掌櫃七月初七到我董園賞月和品嚐水果的。」
"啊,這都快七月初七了?」
小趙夥計說:「今日已是初二日,再過五天就是七月初七。」
「看我忙得什麼都不知道了。」
董國璽說:「通司商會會館方才我已經去過了,其他商號的請柬一併放在了會館,總共是六十八張請柬,許多商號的堂名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怕弄錯了貽笑大方,就麻煩會館值班掌櫃代為填寫了。」
「哪裡還用得著這麼多的請柬。」大掌櫃苦笑著說,「如今買賣城恰克圖撤莊,通司商號倒閉者甚多。許多商號都在商會撤銷了名號,原來在冊的那六十八家如今就怕是連一半之數都不足了。就算是這些商號名字都還在冊,大部分也都不交會費了。」
「哦,原來是這樣……」
大掌櫃問詢了一些董園的事情,董國璽成功栽培了深縣的大桃引起了大掌櫃的興趣。大掌櫃說:「都說是深縣蜜桃離開河北深縣那地場就栽不活,看來這話不能當真呢?」
「世上的事不能光是聽人說,凡事都要自己親手做做以後才好下結論。」董國璽說,「我若是信了那話就不會試種了。」
「就是說你真的把深縣蜜桃種成功了。」
「七月七那天主要是想讓大家看看深縣蜜桃。」
「我一定去看看!」
「不只是拿眼睛看,還要讓大掌櫃親嘴嚐嚐呢!」
大掌櫃說:「都說這深縣桃是隻有皇上才能吃的貢品,現在我們也能品嚐了,真是有口福呀。我一定去。」
結果請柬只發出去三十三份,實際上僅僅有十六家出席了董國璽的遊園會。
七月初正是歸化地方瓜果桃梨成熟的季節,可謂是秋風送爽百果飄香,正是為商務事日夜操勞的掌櫃們放鬆一下緊張心情的好時機。接到帖子的賈晉陽原本不打算去,但是大掌櫃說:「磨刀不誤砍柴工,該歇息就歇息。」
「如今櫃上的事情亂馬營糟的不說,整個歸化城都是一派頹唐,哪有這份心情。」
「一碼歸一碼,日子歸日子,商務歸商務,不管買賣多麼艱難日子總得過不是?」大掌櫃說,「去!咱都去!」
賈晉陽有點不理解,詫異地看著大掌櫃。
「去吧!去看看吧……」大掌櫃勸賈晉陽說,「聽說董園這幾年變化很大,董國璽從一個河南來的人手裡買到不少洛陽的花秧子。而果木樹苗是董國璽自己親自和長工由山西忻州老家擔來的。他還試種了許多果樹,有桃、李、海棠、櫻桃等,均取得成功,果實累累。煞是好看!」
「是哩。都成了歸化一景了!而圍牆裡外種植楊、柳、松、柏,以後蔚然成林,古木參天,二三十里以外都可望見,使青山下的歸化城更加青翠蒼綠。」
董國璽建起花園不多年,便吃上了自己親手栽種的桃、李、石榴、葡萄等水果。每當水果成熟,他挑選最好的鮮果,裝入錦盒,用轎車拉著,親自向將軍、都統、道臺等各個衙門的大小官吏獻禮,表示地方士紳對長官的「孝敬」。除了往各個官府衙門裡送,還給像大盛魁這樣的大商號送。而大盛魁的掌櫃們對董國璽很是客氣,除了留飯給他體面,並賜給車倌和「捧拜匣」的伴當以及賞錢。兩家有來有往關係甚是和諧。
馬蹄嗒嗒,賈晉陽陪著大掌櫃一路有說有笑,來到了董家花園。轎車的簾子撩著,遠遠地大掌櫃就看見董家花園的大門外面各色的轎車已經停下了一大溜。
賈掌櫃感慨道:「雖說是時局不好,可是這七月七來董家花園遊玩的人還是不見少。」
「時局好不好只是對歸化的通司商號而言,對於老百姓來說,他們對時局沒有什麼感覺,」大掌櫃說,「日子照樣過。」
「時局對歸化的耆老商會影響也不大。」
「偌大個歸化城,一時半會兒還傷不著它的筋骨呢!」
董家花園果然如預料之中一樣美,還離著老遠那誘人的果香就順風飄過來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歡聲笑語,小販們的吆喝聲匯成一片,好像印證著大掌櫃的話。
大掌櫃享受著這份難得的輕鬆和愜意,他知道在風雨飄搖之中這份輕鬆與愜意更是難能可貴。
園內錯錯落落地擺開二十幾張桌子,都在桃樹梨樹的枝丫中掩映著,忽隱忽現並不能看到全貌,卻聽得弦竹聲聲,夾雜著陣陣歡聲笑語傳來。董國璽為了使宴會有輕鬆愉快的情調,特意請了一個戲班子來,一聽那絲竹的響動,掌櫃們明白了請來的是一個唱山西中路梆子的班子。於是未等馬車駛進果園,大掌櫃就興奮起來。
按照董國璽的安排,客人們先是逛園,欣賞他的瓜果,桃、梨、石榴樹……樹下綠蔭遮蓋,正是數伏天,園子裡陰涼爽快,十分宜人。客人們一路說笑一路走,掛滿枝頭的果子,按捺不住的人伸手就摘。
忽然之間傳來一陣女人的嬉笑聲。大掌櫃問道:「今日董財主還請了女客?」
「請了,時代不同了嘛,」董國璽笑道,「如今是男女都一樣。你不見京履泰那些京幫商號站櫃檯都用女夥計了。」
「想不到董國璽竟是如此時尚!」大掌櫃笑道。
「哪裡哪裡。」未等董國璽的話音落地,從一棵桃樹的後面旋風般出來一名女子。紅紗綠羅裙,飄飄然迎住了客人。
「幸會,幸會!能在董園見到王大掌櫃真是三生有幸!」
董國璽趕忙介紹:「這位是天義德……」
「知道知道!郭玉大財東的寶眷!我豈能不認識?!」大掌櫃將一雙禿手抱在胸前施禮,又問道,「怎麼不見你家大財東?」
「我在這裡……」只見一個衣著整潔的中年男子從人群后面走上來,大掌櫃一看正是郭玉本人。就問:「郭大財東怎麼躲在人群的後面呢?」
「今日玩耍我是隨從,賤內才是主角。」
「哈哈哈哈……」大夥兒都笑了。
「我還是稱呼郭夫人更習慣,」大掌櫃說,「說起來我還是在烏里雅蘇臺草原的時候與娜仁花大小姐謀過面,大小姐嫁到歸化來以後倒是很少見過呢!」
「大小姐大婚的時候宴請逾千人,難道大掌櫃沒有赴宴請慶賀?」
「是我沒福氣,郭大財東和娜仁花小姐大婚之時我正遠在漢口。」
「哦,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呢!」
大掌櫃一路走,一路問道:「聽郭大財東的話音,娜仁花小姐常來遊園?」
「豈止是來遊園,」董國璽說,「大小姐差不多成了我董園的半個主人呢!」
「噢,半個主人?」大掌櫃很有興趣地問,「此話怎麼講?」
「大小姐親手在園子裡種植花卉樹木呢。」
「噢!想不到大小姐有這樣的雅興?」
「大掌櫃您一天到晚忙於商務,您有所不知,在我們歸化城很是有一些人士對花卉樹木感興趣呢!」
「噢!這樣的年頭,是誰居然還有這樣的雅興?」
「多了去了。」董國璽說,「像名醫聶先生、道士繆大師、御寶齋的堂主寶全先生、耆老商會的明掌櫃……對了,還有綏遠城不少軍官,就連新上任的童玉將軍也是常客呢。」
「呵!真的是有趣,綏遠城的老將軍瑞裕喜好打獵,新來的童玉將軍愛好園林!」
「正所謂蘿蔔白菜各有所愛。」董國璽說,「喜歡園林的人裡邊還有不少洋人哪。」
在一片桃樹下大掌櫃站住了。
「大掌櫃您來看,這可不是普通的桃樹。」
董國璽側側身自動靠後去了,把娜仁花讓到前面。
娜仁花走向前:「這就是董財主試種的深縣蜜桃。」
大掌櫃興致勃勃地問娜仁花:「我可以親手摘一個桃子嗎?」
「當然,大掌櫃想摘就摘吧,隨便摘。」娜仁花說,「只怕大掌櫃的手不方便。」
「沒事的,我習慣了。不信你看——」
說著大掌櫃伸出兩隻肉錘夾住一個低垂的桃子,輕輕地一擰那桃子便從枝丫上脫落下來。
大掌櫃拿肉錘夾著桃子輕輕轉動,那熟透的桃子晶瑩剔透!大掌櫃玩弄著欣賞著。
董國璽急忙走過去,說道:「王大掌櫃,果品早已經預備好了,全都派人清洗過了,在桌子上擺著呢。」
「你那果子有我手中這個新鮮嗎?」大掌櫃兩肉錘夾著桃子問董國璽。
「全都一樣,都是我早上才派人剛剛摘下來的,」董國璽解釋道,「王大掌櫃來,俺怎能拿舊果子給你吃?」
「你那果子是早上摘的,我這手裡的果子可是剛摘的,」大掌櫃說道,「你說哪個更新鮮?」
「當然是王大掌櫃手裡的果子新鮮。」
「有句古詩是咋說的來,說唐明皇派人從南方往長安給楊貴妃運荔枝,那荔枝可是嬌貴得很,一日而去色,二日而去香,三日後色香味盡去矣。想必這珍貴的深縣貢品桃也與荔枝是一樣的珍貴囉!」
「這就對囉。」大掌櫃一邊說著,一邊拿肉錘隨便在那果子上抹了幾下,就放在嘴邊咬了一口。有人插嘴道:「就怕是從樹上摘下來,清洗之後移到桌子上味道就變了。」
「哈哈哈,說得是哩。」
「吃水果講究的就是一個‘鮮’字。」天義德大掌櫃李泰挽挽袖子走上前也去摘桃,於是眾人爭相效仿。一時間蹦的跳的甚至還有攀枝爬樹的,紛紛去摘樹上的桃子。這些掌櫃們全沒有了平日的斯文和矜持,一個個都像孩童似的放鬆,桃子摘到手裡隨便擦擦就大嚼起來。
眾人說著笑著,一路走一路摘一路吃。經過什麼樹下就吃什麼果子,梨、石榴、深縣桃都嚐遍了。等到一行人在園子裡走了一個圈子回到看園人住的房子前的時候,差不多都已經吃飽了。
桌子上擺滿了各式果品。眾人紛紛落座,然而這一回面對晶瑩剔透、香味四溢的果品,卻沒有人再動了。
喝果酒、吃點心,品水果、聽戲文,眨眼工夫一個時辰過去。
天義德的大掌櫃李泰心情毛躁,惦著字號的事情,他第一個站起身對身邊的王廷相說:「王大掌櫃,我得先走一步……」
「幹什麼?」
「櫃上有些難纏事。」
「世風不好,如今誰家也一樣。」大掌櫃以肉錘抵住李泰的腰眼,「今日我們誰都不準離開!」
李泰聽從大掌櫃勸阻,重新坐下了。
其實心裡毛躁的何止李泰一個人。就心境而言,大掌櫃和在場的所有的通司商會的掌櫃們也都一樣,大家的心理壓力都很大。由於俄商直接進入中國內地採買百貨、設棧建廠,恰克圖和買賣城商埠的生意一落千丈,許多通司商號紛紛從恰克圖、買賣城撤莊後退,有的甚至宣佈倒閉了。應邀到董園來遊園、品果、聽戲的通司商號的掌櫃們來的不足四成,就算是來的人心裡也都像揣著兔子一樣憂心忡忡。他們說也好,吃也好,鬧也罷,其實都是在強顏歡笑。
果品茶點之後緊接著就擺上了宴席,客人們都沒有挪窩。席面是八碟八碗,八個冷碟四葷四素先端上來,席面上立刻熱鬧起來了,猜拳行令、推杯換盞,說話間一陣疾驟的鼓鑼響過之後演員出場了。登場的演員金甲玉帶,頭戴雞翎,腳蹬高靴,手持一杆長戟——是英俊的武生呂布出場了。戲種當然是山西梆子了,董國璽像陀螺似的旋轉著,挨著桌子陪客人。當他來到賈晉陽身邊的時候,賈晉陽把自己想起的一件事說給了他:「董掌櫃,你這果園摘果的數量能有多少?俺說的是那些此地沒有的新鮮品種。」
「這個……」賈晉陽問得突然,董國璽一時摸不準他在想什麼,所以回答就遲了些,「大概在二三萬斤之間吧。賈掌櫃什麼意思?」
「我是想把你這園子包了。」
「你把我的園子包了去,我做什麼?」
「董掌櫃誤會了,」賈晉陽笑著解釋,「我的意思是說我要包你園子裡摘下的果子。園子當然還是你自己料理了。我們大盛魁哪裡有懂園藝的?」
董國璽說:「既然這樣,那麼就借賈掌櫃一步,咱們到一個清靜的地方說話。」
賈晉陽隨著董國璽來到戲臺旁邊的一間房子裡。這裡是看園人和董國璽平日裡修整園子時候臨時休息的一個地方,房間不大,室內裝置也很簡陋,只有一盤順山炕,炕上鋪著蝙蝠圖案的栽絨毯子,炕上依牆放著帶洋鏡的炕櫃,一個整整齊齊的被垛。陳設很簡單但是很整潔,地上是水缸和一些修剪得很整齊的果樹枝。董國璽隨手拿起一個枝子,說:「賈掌櫃別看這些枝子不打眼,卻也是來之不易呢,是我託朋友剛剛從湖南郴州帶回來的荔枝樹。」
董國璽把賈晉陽讓上炕,朝外喊了一聲:「董四……沏一壺茶來,要今年新上市的黃山毛尖。」
「不要那麼多禮節了,」賈晉陽挪著身子把腿盤起來好使自己坐得舒服一點,說,「咱們說事吧。我的意思你這園子裡的果子既然都是稀罕的品種……」
「這沒問題,賈掌櫃你放心,不然我怎麼能當作禮物往二府衙門、大盛魁的城櫃裡送呢。」
「其實我大盛魁每到節令也要給官府將軍們和同行送些果品,都是專門派人從外地採買回來的,既勞時又費力。現在眼前就有你這個董園出產新奇的品種,我何必捨近求遠呢?也怪我孤陋寡聞。」
「哪裡哪裡,」董國璽說,「不是你賈掌櫃沒有聽說,實在是我這園子太小,也就是今年才敢張羅一下,請市面上的大人物來嚐嚐鮮。這園裡的石榴、草莓、梨、深縣蜜桃都是今年初次掛果的。」
「那就是說我來得正好了?」
「是哩,俗話說趕得早不如趕得巧。若是去年賈掌櫃來我這兒,石榴樹上的果都還是些杏大的酸果呢。」
「好吧,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不管石榴、深縣仙桃,只要是咱這歸化市面上沒有的,我大盛魁全包了,你一個不要讓它上市。全都給我仔細挑選,分一二三等貼上‘魁’字標籤——到時候我會打發人把標籤給你送過來。按一二三等裝箱。」
「送到大盛魁城櫃嗎?」
「送城櫃幹什麼,這麼好的東西是要當作禮品送人的。」賈晉陽說,「我會打發人送一個單子給你,到時候你按單子把果品送到指定地方上就是了。」
「這沒問題,賈掌櫃說到哪我做到哪就是了。」董國璽說,「到時候我保證趕在節令上把最新鮮的深縣桃、石榴送到府上讓您的朋友們嚐鮮。」
「‘嚐鮮’這兩字最要緊,剛才我不是說了嘛,過去我們千里迢迢從外地買回來的水果,等運回來的時候就沒幾個新鮮的了。儘管辦事的人一路上小心翼翼日夜兼程,也還是難以達到嚐鮮的目的。」
董國璽說:「賈掌櫃說得對,既然我這園子裡能結的果子,何必捨近求遠勞時費神。我董國璽在這裡只聽您一句話,把事情辦妥就是了。能為大盛魁做事情我董國璽臉上連同我這個花園都跟著光彩呢。」
「關於果品的價碼數量到年終的時候我統一打給你。」
「價錢的事情都好辦,賈掌櫃你儘管放心,一切我都會按照您的吩咐辦好的。」
董國璽的話還沒有落地,就聽見一個聲音在喊:「賈掌櫃!賈掌櫃……」
那喊他的聲音無意中透出萬分的焦急。賈掌櫃走出房間,一眼認出來人正是大盛魁商號城櫃內的一個小夥計。小夥計把賈掌櫃往旁邊拉拉,將嘴巴湊到他的耳朵邊說道:「賈掌櫃……出大事了!」
「慌什麼?慢慢說。」
「三元成的掌櫃吞煙自殺了!」
賈晉陽立刻臉色大變,問:「三元成哪個掌櫃?」
「咳!還說哪個掌櫃呢,不是一個,是三個全都尋了短見!」
賈掌櫃盯了小夥計一句:「這訊息可屬實?」
「千真萬確,是三元成的孟掌櫃讓我來報告的!」
賈晉陽定睛看著報信的小夥計,認定不是玩笑,轉身一路小跑向大掌櫃那裡去了。
九
半刻鐘之後,轎車已經載著大掌櫃疾馳在返回歸化城的大道上了。
通司商號三元成三個掌櫃集體自殺,這在歸化城無論如何也是一件驚天大事了!畢竟三元成是歸化城通司商會中一個很有影響的商號。關於三元成商號的起家大掌櫃最是清楚:在歸化城商界三元成是一個很特殊的商號,是一家人力合股的商號,它的三個合夥人既是東家也是掌櫃。八年前合資支撐起這個字號,起初專營茶葉。那時候正趕上左宗棠左大帥率大軍收復伊犁,商路暢通,茶葉生意好做得很。那時候歸化市面是何等的熱鬧,駝運得到大發展,四面八方的駝戶雲集歸化城。單單是從新疆來的駝戶就超過了四十家,他們在歸化城成立了自己的組織,就叫「新疆社」。新疆社擁有的駱駝數量就超過了兩萬八千多峰。三元成掌櫃因為左宗棠西征的時候助軍有功,受到朝廷的嘉獎。歸化城大南街三元成店鋪的門楣上掛著功臣的牌匾。三元成是有功名的商人,當年就加入通司商會。凡是加入了通司商會的商號都在業務、人事上和大盛魁保持了撕扯不清的關係。
三元成可以說是歸化商界的一匹黑馬,短短幾年的工夫名聲就傳播開了。北自恰克圖,南至太原府,東到天津衛,西至伊犁河,各路的商人都知道「西口三元成」這個殷實的字號。「西口三元成」的水印在上述各地幾乎是婦孺皆知。
在很短的幾年裡三元成就迅速地發展起來。三元成總號設在歸化城,在與恰克圖毗鄰的買賣城、庫倫、烏里雅蘇臺設有三個分莊。
誰曾想到時世驟變,恰克圖和買賣城閉市,三元成三個分號、一個總號一夜之間就全部倒閉。說起來也僅僅是幾月以前的事情。
有人歡喜有人憂愁。就在三元成商號宣佈倒閉的當天,在歸化的另一家俄羅斯商號巴達瑪耶夫公司就委派中人與三元成的掌櫃洽談收購三元成鋪底的事情了。
但是被三元成的掌櫃給斷然拒絕了。三元成大掌櫃羅必信說:「三元成是追隨左宗棠左大帥收復新疆起家的商號,說起來好歹也算得是抗俄的功臣,如今買賣做塌是怪我們三個做掌櫃的人沒有本事。可是我三元成再沒有本事也不能把店鋪抵給俄國人!」
第二天羅必信就來到大盛魁總號,他對大掌櫃說:「我這鋪底窮家薄業,您要是看得上就拿去!」
大掌櫃當然不肯收購,勸解道:「這又何必!羅掌櫃,你在商場上做了半輩子還不知道嗎?勝敗乃兵家常事,賠賺是商家常事。這世上沒有過不了的檻兒,誰都難免遇上馬高鐙短的時候。有什麼難處你儘管說,一隻要是我能幫上的我一定不遺餘力……」
「王大掌櫃的心意我等心領了……」剛說幾句話,羅必信就流淚了,說,「如今的三元成是債務如山,幾萬兩銀子都只是杯水車薪。」
「先別把話說死。」
「王大掌櫃不必再說了,我什麼都明白。現在是巴達瑪耶夫公司要出高價收購三元成的鋪底。我不給他!」
「怎麼?」
「我心氣不順!要給我也願意給中國人,就給大盛魁。」
大掌櫃聽明白了,羅掌櫃是要把三元成以比巴達瑪耶夫公司給的價錢低許多賣給大盛魁。但是大掌櫃沒有立刻答應,一是不能乘人之危,二是不忍心三元成就此倒閉。他說:「羅大掌櫃,你要是信得過我就容我想想,最晚後天我再給你答覆。」
「只要你肯收我的店鋪就是給我面子。」
「三元成欠巴達瑪耶夫公司多少債務?」
「三十萬兩紋銀。」
說著羅必信雙膝一軟就跪了下去,其他兩位也都跟著羅掌櫃跪在地上。
大掌櫃熱淚漣漣,說:「三元成的事就是我大盛魁的事。」
「謝大掌櫃!」
羅必信就此告辭。
第三天的下午,大掌櫃就派一位年輕掌櫃告訴羅必信:「三元成鋪底大盛魁決定收了。」
大盛魁收購三元成鋪底花的銀子比巴達瑪耶夫出的價多出一兩銀子。
羅必信說:「這一兩銀子把我們三元成人的氣也出了,我三元成祖祖輩輩都記得大盛魁的恩德。」
三元成實現了自己最後的願望,卻引起巴達瑪耶夫的強烈不滿。原來事情並不簡單,倒是引出一番訴訟。
原來三元成和巴達瑪耶夫公司之間貨抵貨,賬抵賬,賬轉賬,早已經抵得一塌糊塗了。
也不能完全怪巴達瑪耶夫,羅必信也是太性急,三元成除了有三個分莊、一個總號,另外還擁有一家新開的印刷所。那個印刷所並不惹眼,就坐落在小召半道街路西。在還未和羅必信接上話之前,巴達瑪耶夫就和印刷所的坐莊小掌櫃達成協議,把印刷所過戶到巴達瑪耶夫公司的名下。而且巴達瑪耶夫正趕上一筆好生意,他攬下了烏里雅蘇臺長老寺佛經的印刷業務,並且還收了召廟的定金。
巴達瑪耶夫匆匆忙忙接管了三元成的印刷所,當下就安排為烏里雅蘇臺長老寺印刷佛經。哪承想三元成不買他的賬,把全部鋪底轉給了大盛魁。
於是巴達瑪耶夫找到大盛魁講了他的處境,使大掌櫃很是為難。巴達瑪耶夫拒絕接收大盛魁替三元成償還的債務。
於是巴達瑪耶夫與大掌櫃直接起了衝突。
那時歸化有條不成文的規矩,買賣開張要在飯館擺席,買賣倒塌還要在飯館擺席!為的是風度。如今三元成買賣做塌,為了風度羅必信在晏美園訂了酒席。單等大掌櫃到來就開席,可偏偏大掌櫃遲遲不到。三個掌櫃左等右等只等來了賈晉陽。賈晉陽告訴三元成三個掌櫃說,大掌櫃被巴達瑪耶夫纏住,這席酒暫時是吃不成了。
巴達瑪耶夫纏住大掌櫃幹什麼?要求大盛魁和三元成共同為他的損失賠償,不然就要上公堂打官司。
這件事戳起了大掌櫃的火:「打官司便打官司,我大盛魁怕你不成。我在這裡候著你。」
巴達瑪耶夫真的派人到道臺衙門把大盛魁和三元成全都告下來了。林文欽畏懼俄國人,自打他上任起涉及洋人的案子就不斷。結果小心謹慎,審來審去也不敢輕易決斷。案子拖下來事情不算完,不久道臺衙門就接到了庫倫發來的函件,市面上都知道清廷派駐庫倫的辦事大臣早就與巴達瑪耶夫公司勾結,受其好處為其說話。辦事大臣限道臺衙署接到函件之後半個月內必須結案,迫於壓力林文欽只好宣佈判決結果。宣判那日道臺衙署只傳了巴達瑪耶夫和三元成掌櫃羅必信到堂,把大盛魁排除在案件以外了。
巴達瑪耶夫問:「為甚不傳大盛魁掌櫃到堂?」
林文欽解釋說:「本案只涉及三元成店鋪債務、債權雙方,與大盛魁商號無涉。」
結果宣判三元成因毀約賠償巴達瑪耶夫公司損失金額三萬兩白銀。三元成付不起追加賠償三萬兩白銀,於是慘案就這樣釀成。鋪底抵給了大盛魁,住房被巴達瑪耶夫強佔,三個掌櫃連晚上遮風避雨的地場也失去了,三個人在被巴達瑪耶夫趕出來之後就直接走進了煙館。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三元成三姓掌櫃選擇集體服毒自殺的短見。他們把身上所有的錢掏出來買了大煙膏子,走了二十里地,在城南的昭君墓上吞大煙自殺了。
大掌櫃趕到三元成商號時,三位掌櫃的屍體已經橫陳在堂屋。他們的身體上全都蓋著藍色的布幛,可以看出暴露在布幛外面的腳上全都穿著嶄新的駱駝梁的棉布鞋。屍體的周圍用冰塊圍著,裝在蒲草袋子裡的冰塊悄然間融化著,融水在堂屋灰磚鋪就的地面上淌出幾條細小的溪流。融化的冰水順著磚縫流到門檻處,在那兒積出了一個小小的水灘。
堂屋的正面是臨時擺起來的供桌,上面簡單擺著一些點心、果品。三元成的十幾個掌櫃夥計,一個個身穿白色的孝衣,用悲慼的表情迎接著客人。客人並不多,都是三個掌櫃生前的好友和一些生意上的相與。
大掌櫃一隻腳踏在小水灘裡,人走進了堂屋。一進門便失聲叫道:「羅掌櫃,你們咋就走了這麼一步不該走的路呢?!」
客人看見是大盛魁的大掌櫃進來,全都自動閃開身。
三元成眾多夥計全都迎上去,嗚嗚哇哇地哭起來。
大掌櫃俯下身伸手揭開一個屍體上的布幛,正是三元成大掌櫃羅必信!死者像泥做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灰色的鬍鬚上掛著幾根細小的草莖。大掌櫃說著話眼淚就流下來了,泣不成聲:「都怪我晚來一步……咋就想不開呢?世上就沒有絕人的路哇!」
羅必信眼睛還睜著,一雙黑眼睛直直地盯著屋頂。陪著大掌櫃的三元成小掌櫃哭訴道:「羅大掌櫃他是死不暝目啊!」
大掌櫃伸出肉錘小心翼翼地在羅掌櫃的臉上撫摩著,他哆哆嗦嗦地為死者把眼睛合上了。
大掌櫃把三元成死去的三位掌櫃悽慘的臉一個挨一個看了一遍,最後把布幛重新給他們蓋好。大掌櫃用肉錘打擊著自己的大腿,頓足嘆道:「這可是三條活生生的性命啊。區區三萬兩銀子怎麼就能要了三個人的性命?」
但是覆水難收,大掌櫃蹉砣半晌無濟於事,只好聽任孟掌櫃帶領鋪夥安排後事。
三元成鋪底盤賣,三個掌櫃死去之後無家可歸。大掌櫃安頓人把羅掌櫃三個人的屍體直接運到了董園。說:「給董掌櫃說,就說是我說了,無論如何給三元成三個掌櫃找塊好地場暫厝起來!」
大掌櫃知道三元成這三位掌櫃一個是雁北殺虎口人,另兩個是河北蔚縣人。他們都是大掌櫃的追隨者。
……
三元成的事讓大掌櫃深受刺激。倒不是說大掌櫃沒見過死人,也不是說這事多麼悽慘。主要是心裡彆扭,多多少少牽扯了大盛魁和大掌櫃的聲譽。後悔當初不該執一口氣,賠些銀兩給巴達瑪耶夫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十
誰也沒有想到的是三元成三個掌櫃集體自殺,這件事隨即引發出了一個更加嚴重的後果!
這天晚上吃過飯之後,大掌櫃早早就睡下了,他覺得身體疲累得很。但是躺下不久他又醒來把小趙夥計叫到身邊說:「你去把王大先生叫來。」
王福林來了。
「大掌櫃,深夜喚我來一定是有要緊事?」
大掌櫃竟然喘著氣說不出話來,伸出一隻肉錘示意王福林坐。
王福林坐在大掌櫃床邊,兩眼緊盯著大掌櫃的臉,看著大掌櫃呼哧呼哧喘氣。好一會兒,才聽大掌櫃說:「……福林,我有個不好的預感。」
「大掌櫃是說字號的事嗎?」
「不……」大掌櫃困難地喘著氣,「我覺著自己的氣脈都快要斷了,喘不上氣來。」
「我打發人去請聶先生……」
「不……用了……」
大掌櫃伸出肉錘朝王福林擺擺,隨即閉上了眼睛。王福林害怕地盯著大掌櫃的臉觀察著,他發現那張熟悉的臉在迅速改變著顏色,紅暈漸漸褪下去,蒼白的顏色湧上來。他忍不住叫了一聲:「大掌櫃!……」
大掌櫃重新睜開眼睛:「福林……我就怕是不行了。」
「別這麼說。大掌櫃!」福林一聽大掌櫃和他說這話嚇壞了,趕忙說,「你身子骨不好我立馬派人去請大夫!立馬派車去接聶先生過來。」
大掌櫃擺擺肉錘。
又過了一會兒大掌櫃緩過來,和福林說話,話語已經是斷斷續續:「你……聽我說,我得交代你一件事。重要的事,你記著……」
結果王福林只聽到大掌櫃的半句話:「我派古海去俄羅斯押運機器,還沒回來……咱要善待古海……」
「還沒回來……」
「我的心懸著哪……我們大盛魁在羊婁洞的茶葉加工廠用的全都是手工操作的舊機器,做出來的茶貨遠遠趕不上俄國人的蒸汽機。質量、數量都不行。扭轉頹勢就全指著古海啦……」
「我知道!」王福林寬慰說,「古海在江湖闖蕩這麼多年他有經驗,再說古海從小就辦事穩當,此行不會有問題的,您放心。」
大掌櫃又說:「還有古海復號的事你要……」一句話未說完大掌櫃就嚥了氣。
毫無思想準備的王福林簡直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實。一時間他一動不動地愣在那裡,腦子裡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做什麼。後來他下意識地喊道:「小趙!……」
大盛魁城櫃院內陷入一片緊張與混亂之中!大賬房、小賬房、大客廳、小客廳……一應全都停止了業務。壓抑和恐慌的說話聲、雜沓的腳步聲在院子的上空響著,給人們傳遞著悲慼、慌亂的情緒。
那時候,賈晉陽正在大召前街的一家茶館為僱請駝隊的事與幾個駝幫的馱頭為駝運的價格磋商。得到了報信,賈晉陽等不及駕車,自己騎了一匹光脊樑馬返回到了城櫃。
大掌櫃平靜地躺在他住的那個房間的炕上。一群人圍在大掌櫃的身邊驚嗟感嘆,扼腕頓足,王福林迎住了走進房間的賈晉陽。賈晉陽抓住王福林的手問道:「怎麼回事?早上我離開的時候大掌櫃還好好的呢。」
也沒等王福林回答,賈晉陽就撥開眾人衝向炕邊,只見大掌櫃臉色蠟黃、兩眼微閉,像睡著了似的躺著。賈晉陽連喊幾聲不見反應,他把手指放在大掌櫃的鼻孔下,沒有感到一絲熱氣。賈晉陽著急了反身問道:「請先生了沒有?」
「聶先生在路上呢。」
「到底怎麼回事?」
「說得是啊,就在前幾天董園看戲的時候,我就坐在大掌櫃身邊,清楚地看見大掌櫃一邊聽戲,一邊用肉捶擊打著膝蓋跟著臺上的演員吟唱。」
賈晉陽以拳擊掌,說道:「誰去請的聶先生怎麼還不到?」
話音未落,就見屋門猛地被人推開,氣喘吁吁的聶先生在小趙夥計的引領下走進屋子。
聶先生把手指放在大掌櫃手腕上把了把脈,他的手指只是在大掌櫃手腕上停留了一小會兒立刻就移開了。聶先生還沒說話呢,他的沉痛表情就把一切都洩露了。賈晉陽連問也沒有問就掩面痛哭起來。房間裡響起了一片抽泣聲、痛哭聲。
聶先生來到賈晉陽身邊,他伸手抓住賈晉陽的手腕子說道:「賈掌櫃,現在不是你哭的時候。許多事情還等著你去辦呢……」
賈晉陽擦著眼淚隨聶先生來到了屋子外面:「聶先生,您說怎麼辦,俺就怎麼辦。」
「眼下正是數伏天,炎熱的天氣屍體難以儲存,你要趕快想辦法才是。當務之急是把大掌櫃的屍體儲存好。」
「這方面的事俺沒有經驗,」賈晉陽說,「都這種時候了,聶先生您就不必再講客套,您是大掌櫃生前的摯交,大家都信得過你。你說吧,我按你說的話辦。」
「好,那我就有話直說了。事不宜遲,你立馬打發幾個夥計趕一輛馬車,不……要兩輛……最好是三輛馬車,多派幾個夥計到大青山的黑牛溝。我知道黑牛溝有一道瀑布,瀑布下的陰涼地有一片冰終年不化。你讓夥計們去挖冰,把冰塊兒用草袋子裝起來,拿馬車運回來……越多越好。」
賈晉陽二話沒說照著聶先生的吩咐做了。夥計們氣喘吁吁地跑動著,尋找著鐵鎬、鐵鍬、繩索、鋼鏨。院子裡到處響著匆忙的腳步聲。賈晉陽扯著嗓門吆喝著。馬匹的嘶叫聲、雜亂的腳步聲、人的喊叫聲交織成了一片。隨著一陣馬蹄踐踏土地和車輪滾動的轟轟聲,三輛馬車駛出了大盛魁城櫃的大門,全都是三套車。
大掌櫃的去世適逢北方商界風雨飄搖之際,不但王福林等毫無思想準備,整個大盛魁上上下下都毫無思想準備,全都慌了神。
大掌櫃擔當會長的通司商會屬下幾十家商號的掌櫃們得到訊息的時候,一個個都被這突然降臨的壞訊息驚呆了。
晚上在歸化城北城門甕城,一場大戲《文昭關》正唱得熱鬧。大掌櫃猝然而逝的訊息傳來,大戲立刻就停了,管絃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就消失了。戲臺前面、園子外面馬路上空地上看熱鬧的人們都還沒有走,他們都為這忽然降臨的訊息感到痛心。甕城內黑壓壓的人群靜立著,一片鴉雀無聲。這時大盛魁的三輛馬車轟隆隆跑來,人群立即為馬車讓出一條路,在一片驚駭的目光中,為首的馬車上車倌直立在了車轅上。他的兩條腿大敞著,上身略略前傾,一隻手不停地抖動著手裡的韁繩,一丈長的鞭杆在他的另一隻手裡搖晃著,牛皮的鞭梢在駕車的兩匹套馬頭頂上晃來晃去。鞭梢「啪——啪」脆響著把透明的空氣抽出了許多無形的裂紋。套馬和轅馬都睜著驚恐的眼睛奔跑起來,它們以牲畜的本能感覺到了主人家裡發生了異常的事情。
三輛馬車轟轟隆隆地奔跑著,馬車蕩起的塵煙翻滾著追隨在馬車的後面,但是塵煙很快就被馬車遠遠地甩在後面了。當塵煙落地的時候,在人們的視野裡三輛馬車已經沒了蹤影兒。
賈晉陽決定請席力圖召的達喇嘛來商量。
大掌櫃去世的訊息不脛而走,等到賈晉陽打發去的轎子車載著達喇嘛返回大盛魁城櫃的時候,歸化城裡耆老商會、京邦商會、萬駝社、羊馬社、牙紀行、氈靴社……幾十家行社的頭面人物以及許許多多商號、工廠、作坊掌櫃們陸陸續續都趕來了。達喇嘛帶著十幾個身穿袈裟的徒弟走進停著大掌櫃屍體的房間,這位出家人要先給去世的人念一段安魂的經文。但是未等經文開始誦讀,眼淚就從達喇嘛的眼睛裡流了下來。年逾八十的達喇嘛兩目微閉雙手合十,任憑淚水淌過他的面頰流入到雪白的鬍鬚裡。十幾個小喇嘛排在達喇嘛的身後,抽泣聲隱隱約約從他們中間傳出來。誦經文聲音與哭泣聲攪和在了一起。
其餘的人都停在屋子外面等待著。屋子外面的人透過窗欞,看見屋子裡有神秘的黃顏色在反射著太陽的光,他們知道那是達喇嘛和他的徒弟們身上的袈裟反射出來的光澤。這種黃顏色的光亮給死亡的氣息蒙上了一層神秘的意味。人們都被這種神秘的氛圍壓迫著,沒有人敢高聲說話,更沒有人大聲喧譁。
不覺間天光已經放亮。一陣轟轟隆隆的響聲傳過來,到黑牛溝取冰的馬車回來了。三輛馬車轟轟隆隆地跑進院子,馬匹都大喘著氣,身上的毛皮全都被汗浸透了,一團一團灰色的汗沫子從馬的肚子上、下巴上滴到了地上的塵土裡。車上的冰塊都用草袋子裝著,消融的冰水從馬車車廂的縫隙間向下滴滴答答地流著。屋子裡,幾個夥計在聶先生的指揮下匆匆忙忙把一塊木板放到炕上,小心翼翼地把大掌櫃的身體挪到木板上。木板的下面墊了好幾層草墊子,炕上地上到處都鋪著草墊子。把冰塊裝在預先準備好的草袋子裡,把草袋子一個一個地擺在大掌櫃周圍。剩餘的冰塊裝好草袋子之後都抬進花窖裡去了。
這些事情剛剛做完,就聽到聶先生嚴厲悲愴的說話聲又響起來,人們看到剛剛卸了馬車的車倌又重新把馬匹套在了車轅裡。不久那些取冰的人又原班人馬乘著三輛馬車出發了,聶先生說了,要他們足足拉夠了十趟才能休息。
許多人都知道大掌櫃和董園有著非同一般的深厚關係,十年前海掌櫃的屍體在北門城頭示眾之後,正是董國璽安排雲二爺把屍體收回來的。那時候雲二爺趁著夜色濃重,帶著三個抹鬼人趕了一輛馬車把海仲臣的屍體運回了董園。當然董國璽並沒有把海仲臣與大盛魁和大掌櫃的關係告訴雲二爺,但是後來當雲二爺看到大掌櫃一次次前來悼念海仲臣的時候,他就猜到了這背後會是怎樣的一種關係了。他猜到海仲臣在獄裡自殺是個苦肉計,也就是說海掌櫃選擇了捨棄自己的性命保全大盛魁的名聲,而這些都和大掌櫃有關係。
自從海仲臣埋葬在了董園,大掌櫃只要得空就會到這裡來。他到董園來的時候從不帶任何人,連貼身的夥計都不讓跟。大掌櫃自己騎一匹馬,直接走進董園的義地。每年大掌櫃到董園來的次數差不多有五六次,他連董國璽也不驚動。大掌櫃在海仲臣的厝房周圍走來走去,有時候他會蹲下去用他的兩隻禿手艱難地撿起一塊石子或是其他什麼雜物丟到一邊。有時候他會在海仲臣的厝房前久久地駐足。
大掌櫃做這些事的時候,雲二爺就遠遠地注視著他,生活的閱歷使雲二爺能夠體察到大掌櫃深沉的哀痛。每次大掌櫃看完海仲臣的厝房,就由雲二爺陪著他在樹林裡轉一轉,兩個人說一些不著邊際的閒話。談論生死命運這樣一些遙遠空靈的話題。有一次大掌櫃就海仲臣的厝房與雲二爺聊起來,他非常欣賞雲二爺的設計,說是走南闖北,他這一生都不曾見過哪一座厝房比海仲臣的這個更好了。雲二爺設計的厝房六面通風,簡直可以稱做是一種創造了。
就是那次在與雲二爺的談話中,大掌櫃脫口說出了他死後要留在這裡的意思。大掌櫃還對雲二爺這樣說:「……你也給我做一個這樣的厝房。」
當時雲二爺表示說:「大掌櫃信得過我當然願意做,只是你的厝房從規格上應該比海掌櫃的厝房至少大五倍才成。」
那一次談話中大掌櫃還說了這樣一層意思:「你叫厝房,我把它當做是永久的墳墓,涼涼爽爽六面通風,比埋在地底下又壓抑又沉悶強多了。」
那時候雲二爺還說了一句:「大掌櫃的厝房我要在下邊預先建一個九尺高臺,那樣你在裡面躺著就會有一種昇天的感覺了。」
「哈哈哈!……」
倆人像是在談論一個非常輕鬆有趣的話題,大掌櫃用禿手捶了捶他的肩膀說:「咱倆是老朋友了,這事我就拜託你了。」
兩個人都笑起來。可是雲二爺笑了一半就把笑聲收住了,他在心裡害怕地想道:「我都跟大掌櫃說了些什麼呀,我真是老糊塗了,和活著的人說了半天給他做厝房的事,多不吉利。」
靈堂就設在了大盛魁內院的客廳。幾天的時間裡弔唁的人絡繹不絕,有官場上的人、有商界的人,也有寺廟裡的喇嘛和活佛,還有不少是普通的駝夫、領房人、羊把式、馬把式以及牲畜橋上的牙紀。還有來自綏遠城的將軍府的軍官。來大盛魁弔唁大掌櫃的那些人坐的轎車,從歸化城的北門外順著河沿排隊,車隊跨過牛橋蜿蜒延伸一直到很遠的地方。
在董園,雲二爺按照大掌櫃生前的囑託,加班加點地為大掌櫃建造厝房。這是一座巨大的厝房,厝房地基要高出地面九尺,這地基實際上是一個大揭蓋後用石頭壘砌起來的大地窖,窖頂開了九九八十一個氣孔;厝房由灰磚砌成,呈正方形,每邊長十八尺;厝房高六尺,頂上正中位置又建一座空心磚塔,塔身呈六稜,分九層,每一層六個窗戶,整個塔共計六九五十四個通氣孔。
大掌櫃的厝房工程浩大。單單是壘砌地下室就用了整整三十馬車的石頭。
就在為大掌櫃籌辦喪事時,大盛魁的財東史靖仁適時地出現了。史靖仁對接待自己的王福林說:「王大掌櫃的喪事是大盛魁全體財夥共同的大事,哪有財東們袖手旁觀的道理?」
王福林說:「是。」
他知道,大盛魁財東雖說有幾十戶,但是身在歸化城的卻只有史家一戶史靖仁一人!史靖仁早就在歸化做起生意,是歸化通司商號悅來順的掌櫃,也是大盛魁財東中唯一做生意並長年住在歸化的。
史靖仁要求代表財東戶參與治喪。
對於史靖仁的這個要求王福林沒有立即答覆。財東參與治喪說起來一點不過分,可是大盛魁的號規明確規定,財東不得參與任何號內事務。王福林表示他要和其他掌櫃商量後再答覆史靖仁。王福林知道十年前正是史家帶頭髮難鬧起的事端,引出大盛魁一場軒然大波!致使大掌櫃、酈先生大盛魁一班掌櫃差點全都坐了大牢。想想這些王福林都肝顫!……如今這史家的大少爺又一次站出來,他就不能不倍加小心!
王福林擔心史靖仁有別的什麼企圖,在掌櫃們商量時表示了自己的擔憂:「依我看,財東代表到時接受邀請前來參加弔唁便是了。不一定非要進入治喪班子。」
負責交際的賈晉陽掌櫃也不大同意,他說:「大掌櫃的治喪事務怕是要避開財東才好的。史靖仁參加進來不好商量事了,就怕是節外生枝。」
臨時主事的盛禎為大掌櫃的喪事連日奔波已經疲憊不堪,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如今號內許多大事都應付不過來,相比起來這件事就算不上是什麼大事了,史靖仁要參與就讓他參與吧,大掌櫃的喪葬有財東一塊辦理也算咱大盛魁做事周全。」
其他人也就不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