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上午,古海騎著他的青驄馬走在歸化城通往貼蔑兒拜興的大道上。陰霾遮擋了陽光,在歸化通往貼蔑兒拜興的道路上有風在猛烈地颳著,顯得寂寥的道路上稀稀拉拉地看不到行走的車馬和行人。對於古海來說,這是一條最熟悉的道路,以他的坐騎只要一馬鞭,也就是一兩袋煙的工夫,青驄馬就能帶著他走進自己的村莊。青驄馬歡快地蹈動四蹄似乎感受到了回家的意味,但是它被主人無情地勒住了。主人不希望它走得太快。現在古海心境複雜,大盛魁總號緊急召他回來是要他去處理貼蔑兒拜興駝戶倒戈的事件,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他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貼蔑兒拜興的弟兄們。想想自己那幫弟兄,冒著風險跟他去俄羅斯為大盛魁偷運壓茶機,想想為大盛魁死去的王鍋頭,他們成全了他,幫助了大盛魁,可是現在他不但不能幫他們實現自己的願望,反倒要去勸說他們放棄自己的利益。古海心裡很是難受。可這是為了大盛魁啊,這是一種旁人很難了解的情緒。他是大盛魁的人,他幾乎是在為大盛魁而活著。在他落魄的許多年裡就是這個信念在支撐著他。
懷著複雜的心情,古海走進貼蔑兒拜興村,古海差不多是垂頭喪氣的樣子。他與見到的第一個村人打招呼:「麻三嬸啊!……」古海勒住了自己青驄馬的韁繩。
「哇哈!原來是海……古掌櫃啊!」麻三嬸用手巴掌拍打著自己的大腿,「你可是回來了,村子裡可是鬧翻天了。」
「是嗎?是出了什麼事情了嗎?」古海騙腿下了馬,他知道自己是明知故問,也覺得很不自然。
「大夥兒都和俄國人的公司簽了合同,一裡一外能多掙出許多銀子呢。」
「哦……二斗子他人在哪?」
「在呢!很多人都在呢,都在你的大院裡呢……」
古海牽著馬踏進了自己家的大院,把馬韁繩拴在馬樁上。手忍不住顫抖,馬韁繩居然拴了兩三遍才算拴牢靠。古海拉開屋門的剎那,幾乎被從屋子裡衝出來的煙霧撞倒,屋子裡好像是著了火似的!一屋子人,很多人嘴裡和菸袋都在冒著煙。煙霧朦朧中,他看到了在炕上地上或坐或站或蹲聚集的那些熟悉面孔,不用問他就感覺到這些人裡邊有胡德全、刁三萬、二斗子、七哥、蹇家兄弟。更感覺到了宇文秀英的存在!忽然,腦袋「嗡」的一聲,他被什麼東西震住了:他看見在場的每個人的身上都穿著一件紅狐皮的坎肩!雖然事情經過他大體知曉了,但是眼前這情形還是古海沒有料到的,他覺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猛烈地刺了一下。
迎接古海的是一陣奇怪的沉默!許多雙眼睛流露出複雜的眼神看著他。他站在一進門的地方,馬鞭在他的手裡被一圈一圈地旋轉著。過了好一會兒,地上的人、炕上的人全都站起來了。
是二斗子首先打破尷尬:「九哥,你回來啦?」
「古掌櫃!」
「海掌櫃……」
……
「回來了,」古海的回答就像是回聲似的,「我回來看看弟兄們。」
大家自動給古海在炕上讓出一塊地方,古海鞋也沒脫就盤腿在炕上坐下了。接下來是沉默,沉重的沉默壓迫著在場所有的人。也不知是誰開的頭,忽然間所有的人都爭著搶著說開話了。許多粗聲大嗓門同時發出聲音,簡直把屋頂都要掀翻了!
但是,大家都有意迴避著那個敏感問題,只是說些閒話廢話,主要是問古海在草原上的事。宇文秀英置身於這個場面上,她一直沒有說話,自始至終在琢磨古海這趟回來的目的。她當然猜得出,這屋裡的人八成都猜到了是大盛魁派他來的。
宇文秀英默默地看著昔日的情人,心情分外複雜。
古海很久沒有感受和駝幫弟兄們在一起的氣氛了,他真是打心眼裡感覺舒暢,可一想到此行的使命心又陰鬱起來,他在心裡猶猶豫豫地問自己:我能說服他們脫下身上的狐皮坎肩嗎?能讓他們重新跟大盛魁走嗎?
古海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他意識到自己和貼蔑兒拜興的駝幫弟兄們已經離得遠了。熱鬧了一陣後,屋裡突然就靜了下來。古海沉默地抽了幾口旱菸,在自己吐出來的煙霧後面張開了口。
「各位掌櫃……弟兄們!我這次是被字號緊急從草原上召回來的。大家都是明白人,我為了什麼而來,我也就不用廢話了,就是駝運那些事兒。字號要求你們回去,盛大掌櫃說了,有什麼話大家好商量。現在正是字號用人的時候……」
「你說的字號是誰?大概是大盛魁吧?」首先發話的是胡德全。
胡德全的明知故問帶動起了一片笑聲,發洩著對大盛魁的不屑情緒。
「當然是!」
「還用問嗎?」
「海掌櫃就是替大盛魁來招降的。」
「海掌櫃如今是大盛魁的掌櫃當然得替大盛魁說話了!」
二斗子止住了大家,對古海說:「九哥,你就甭費這個力了,我們是不會答應的,看吧,我們都穿上了狐皮坎肩,讓大盛魁後悔去吧!」
「對,大盛魁不把我們當人看,我們再也不伺候它了。」
「讓大盛魁另請高明吧。」
「我們和大盛魁沒什麼話好說!」
「俄國人給的價比大盛魁高多了!」
古海耐心地等這些人發洩得差不多了,說:「弟兄們,我知道大盛魁對不住大家,但是這到底是咱中國人的買賣啊,我還要告訴大家,總號決定給咱工錢長到比伊萬公司給的也差不了多少……」
「我們不管,我們只問大盛魁到底給不給我們身股,別的事情跟我們沒有關係。」
「九哥,乾脆你來做我們的領頭人!離開大盛魁!」
二斗子說:「九哥,今後你領上我們這幫弟兄幹吧,你怕什麼?毛爾古沁的秘密掌握在我們手上!咱貼村幾千峰好駱駝,歸化駝執行今後就是咱說了算!我知道的,很多村子都想著推舉你做萬駝社的社長哩!大夥都想跟著你發財呢!」
「就是!沒有大盛魁我們也能去俄羅斯做生意,也能發財!」
「海掌櫃,咱們自己幹吧!」
「我們都聽你的!」
古海搖搖頭。
此時作為貼蔑兒拜興駝幫的馱頭宇文秀英應該站出來說話,而由於她與古海的特殊關係,她說話的分量就顯得特別重。特殊的身份又使她感到特別的為難。
「你為什麼不說話?」一直沉默著的宇文秀英終於發出了自己的聲音。她站出來,「貼蔑兒拜興的駝戶掌櫃都是你的生死相依的弟兄,忘記了你在駝道病重奄奄一息,是誰照顧了你?是誰用牛刀撬開你的牙齒把油茶麵糊糊灌進你的嘴裡?……」
「是二斗子……是王鍋頭、刁三萬。」
「當年你第一次走進貼蔑兒拜興的時候,是誰給你帶的路,後來你掙了錢,是誰幫你蓋起房子?」
「是貼蔑兒拜興村的老少爺們!」
「那麼你說說,為什麼這麼多生死相依的弟兄就抵不上一家商號?」
古海沉默著把頭扭向一邊,誰也不看。
「你為什麼不說話?」
古海說:「我的話已經說盡了。」
「難道說你死心塌地為大盛魁賣命了?」
「宇文秀英的情誼你一點也不想嗎?」
「我不能!」古海突然抬起頭,眼睛望著指責自己的二斗子,「這輩子……我古海就是大盛魁的人!死也是大盛魁的鬼。我不管他們怎樣對待我!我都是……就這樣幹下去,直到死。」
啞場了。
結果貼蔑兒拜興的駝戶和駝夫居然沒有一個人肯跟著他走!分道揚鑣已經是不可避免了。黃昏的時候,古海離開了貼蔑兒拜興。駝戶掌櫃都到村子口去送他,就像是送一個偶然來訪的貴客似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古海並沒有立刻騎上馬背,而是牽著馬韁繩一步一步向村子外面走去。
一直到古海和他的馬在暮靄中消失,人群還沒有散。
古海的身影在宇文秀英的目光中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她覺得古海永遠消失了,不再存在了。她自言自語道:「完了……這就完了。」
人群自動散了。宇文秀英眼淚汪汪地看著海九年的身影消失在道路拐彎的地方,她無法抑制自己的悲傷,努力地把衝到嗓子眼兒的哭聲壓制下去,一邊拿手掌捂著嘴,一邊迅速奔跑起來。她回自己家去了。
古海牽著馬走在村子通往歸化城的大道上,斜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猛然聽到身後一陣馬蹄聲響,他回過身來看到正是自己的把兄弟二斗子騎馬趕了上來。
「二斗子!……兄弟,你一定是翻悔了吧?」
「九哥!……」二斗子並不下馬,把馬韁繩緊緊地往自己的懷裡摟著,受了制約的馬很不舒服地仰起了腦袋,在古海的面前兜了一個圈子。馬蹄濺起的泥點子飛到古海的臉上去了,「我還有話跟你說!」
「你說吧……」古海大叉著兩條腿站著,身子一動不動,眼睛也不看二斗子。
「九哥,你帶領我們大夥兒一起幹吧。我們離開伊萬,你離開大盛魁。咱們單獨挑起旗號來。我們都聽你的!……」
古海聽完了二斗子的話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韁繩抖了抖使坐騎靠近自己的身體一點,他紉鐙攀鞍翻上了馬背。
青驄馬扭動著屁股走起來。
「九哥!……」
馬蹄嗒嗒並沒有停下來,古海的答覆從馬背上飄過來:「我不能夠……我們還是各奔東西吧。」
「九哥,你聽我說,」二斗子的聲音從身後趕上來,「我們也會行動的!……我們也要走毛爾古沁!」
古海猛地勒住了韁繩!他的坐騎原地打著旋子轉過身來,隔著有幾十步遠古海大聲問:「你在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說……」二斗子費力地往外吐著字,「我們也會穿越毛爾古沁峽谷的。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我也知道!」
「你……什麼意思?」
「我也會帶領駝隊走毛爾古沁的!」
「你是要背叛我……是嗎?」
「是你逼的……」二斗子說,「我們是各為其主。」
「你的主子是誰?」
「我的主子就是貼蔑兒拜興村的眾多駝戶弟兄。」
二斗子看到古海的身子在馬背上搖晃著,後來那馬就馱著他跑起來,並且越跑越快,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藹中。
掌燈好久了古海才回到大盛魁城櫃,心急火燎的史掌櫃和靖安在大院門口迎住了古海。靖安從古海手裡把馬韁繩接過去,牽著馬往馬廄去了。
從古海失魂落魄的神態,史靖仁立刻就猜出了他的貼蔑兒拜興之行是受挫了,他陪著古海直接走進了大掌櫃盛禎的房間。
古海剛踏進屋門盛掌櫃就急切地問:「貼蔑兒拜興的情況怎麼樣?」
古海搖了搖頭,簡單地把自己此行的遭遇講了一遍。
「事情竟會是這樣糟……真是想不到!」
「沒什麼想不到的,貼蔑兒拜興這些養駝戶是隻認銀子的。」史靖仁說,「我看古掌櫃臉色蒼白一定是累壞了,先讓他歇息歇息,我們再作計較。」
「史掌櫃說的對,」盛掌櫃注意地觀察著古海的臉,「我也看出來你的臉色不好,先歇息吧。有關駝幫的事情我們另擇時間商議,看來得要從長計議了。」
史靖仁說:「我已經吩咐小廚房給古掌櫃燉了些參湯,一會兒叫靖安端給你。」
古海連說:「用不著!用不著……」
「哎!……你就不要推辭了。」盛掌櫃說,「你按照史掌櫃的話去做吧,先休息休息。」
一連兩天古海把自己關在寢室裡不曾在城櫃大院裡露面,一天三頓飯都是貼身夥計靖安為他送到屋子裡。在掌櫃們用飯的小食堂,盛掌櫃看見靖安在為古海打飯,便問:「莫非是古掌櫃生病了嗎?要不要請大夫來給看看?」
靖安回答:「沒有。」
盛掌櫃問:「那古掌櫃一個人躲在屋子裡在做什麼?」
「只是抽菸冥思。」
「抽菸冥思?」
「是,抽菸冥思。」靖安說,「已經連著兩夜沒有睡覺了。」
晚上盛掌櫃約了王福林、史靖仁一同走進古海的房間。一進門盛掌櫃便被驚了一跳!他發現古海的頭髮竟有一半變白了,脫口問道:「古掌櫃……你的頭髮是怎麼回事?」
古海懵懂地問:「我怎麼?」
「你看你的頭髮!」
古海伸手抓抓自己的頭髮:「我的頭髮怎麼了?」
「白了……」史靖仁喊了出來,「古掌櫃,你差不多變成白頭翁了!」
「是嗎?」
「怎麼不是!」王福林驚訝地說,「過去我只是聽說伍子胥過韶關一夜愁白了頭!想不到這事在我眼前發生了。」
古海朝靖安要來鏡子照照自己的臉,苦笑了:「我真是比伍子胥還要難啊!」
「再難的事也得擔著,」盛掌櫃長嘆一聲說,「誰讓咱是大盛魁的當家人呢。俗話說:創業難守業更難。我們真的是難上加難啊!」
王福林問:「不知道古掌櫃想出什麼解釦的好辦法沒有?」
古海搖搖頭:「沒有。」
古海始終沒敢把貼蔑兒拜興的駝隊也打算穿越毛爾古沁的事情說出來,就自己一個人憋在肚子裡,默默禱告,但願二斗子說的話只是一時的氣話。
總號的掌櫃手忙腳亂地張羅應對辦法,撒出人馬四處尋找新的駝運資源。
七
深夜,史靖仁被人叫醒了。隔著窗戶紙,史靖仁認出了看門老人史大的熟悉身影。史靖仁很不耐煩地嘟嚷著問:「什麼事嘛?……深更半夜的。」
史大說:「掌櫃的!是總號盛掌櫃打發他的貼身夥計善元來請您。」
「什麼事麼?」
「什麼事善元沒有說。只是說是字號有萬分緊急的事情……不然我是不敢叫醒您的。」
「你說是誰?」史靖仁又問了一遍。
史大提高了聲音回答:「是善元!盛大掌櫃派他的貼身夥計善元來請您!說是總號有特別要緊事商量。」
史靖仁起身了。他來到客廳的時候看見是盛掌櫃的貼身夥計善元正候著,他一邊結著衣服紐扣,一邊問:「深更半夜的,盛掌櫃叫我什麼事?」
「小的不知曉……」善元答道,「盛掌櫃只是說有重要號事,務必請史掌櫃立馬趕到總號!」
史靖仁覺著耳邊噝噝地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響著,他走出院門的時候,大盛魁總號的轎車已經在院門前候著了。拉車的轅馬大概也是因為半夜裡突然接受任務,很不舒服地打著鼻息,拿前蹄刨著地面。史靖仁也就不再問什麼了,只管爬上了轎車,耳邊聽著馬蹄疾驟,一路沉默著向城櫃去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礫石鋪就的街道上,涼颼颼的,史靖仁不由打了個寒戰。
大盛魁城櫃大院靜悄悄的,史靖仁和善元穿過院子的時候腳步聲顯得異常地響亮。大掌櫃盛禎的房間裡只有盛禎掌櫃和王福林兩個人。盛禎掌櫃的貼身小夥計善元把史靖仁送到盛禎的房間後就退出去了,把屋門從外邊關好。
「盛大掌櫃喚我?」
「有件急事需要商議,」盛禎說,「是信犬從喀爾喀帶回來的訊息……」
「史掌櫃,我們坐下說!」
史靖仁答應著在椅子上坐下。
王福林則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油燈的光柱被開關屋門帶來的風攪動著,盛掌櫃和王福林凝重的臉色也跟著在史靖仁眼前晃動起來。史靖仁猜到是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情。這是繼貼蔑兒拜興駝戶倒戈事件後又一次遭遇緊急事件,他注意地看著盛禎把一個摺疊的紙條展開來遞給自己:「史掌櫃,你親眼過目吧。王錦棠掌櫃派信犬剛剛送到的密信。」
史靖仁從盛禎手裡接過密信,只看了兩行字臉色就變了,血色迅速從他的臉頰上退去,臉變得煞白,嘴唇也開始哆嗦了。密信上寫道:「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與俄商發生衝突,八十三名鋪夥被打死,傷者過百!……坐莊掌櫃王錦棠身負重傷。」
他把驚詫的目光投向盛禎和王福林,顯然史靖仁是被突發事件嚇傻了。他喃喃反覆地說:「怎麼,會出這種事呢?……怎麼,會出這種事呢?」也不知道是在問別人呢,還是在發表自己的感慨。
「驚天大案啊!」盛掌櫃沉痛地說。
「我們該怎麼辦?」史靖仁問。
「恐怕得暫時保密……」王福林憂心忡忡地說,「不然訊息傳開去會造成人心浮動的。」
「是涉及俄國人的事,需要國際交涉呢。」
盛禎對史靖仁和王福林說:「趕快把這事報告李泰吧?」
「與李泰有什麼相干?」史靖仁糊里糊塗地反問盛掌櫃。
「你嚇糊塗了還是怎麼的?李泰如今是咱們歸化通司商會會長!通司商會的商號發生什麼事都應該讓他知道。」
史靖仁同意了盛禎的意見。
「恐怕還不只是李泰,」王福林補充說,「這可是天大的事,恐怕還得報告道臺衙門,綏遠將軍府,還有土默特衙署……」
「福林說得對,」盛禎說,「是得報告道臺府林大人和綏遠將軍童玉。弄不好非得官方出面解決不了,請商會去報告吧。」
史靖仁忙道:「好好,馬上行動吧。」
決定由王福林先行前往天義德向李泰報告。但是天還黑著呢,三個人踞守在屋子裡沉默著,唏噓著,等待著天亮。
天剛一放亮,王福林起身往天義德商號去了。
屋子裡只剩下史靖仁和盛禎,沉默的空氣壓迫著,兩個人一時都找不到什麼話說。
再說天義德商號。天麻麻亮,李泰剛剛起身,就聽貼身小夥計報告說大盛魁大先生王福林求見。心想大清早的王福林來做甚呢?正納悶呢,就看見王福林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一看王福林灰白的臉色,李泰心裡就暗暗吃了一驚。
是王福林拽著李泰的衣袖把主人拉回到他自己的房間。王福林親自把屋門關上,對李泰說:「我大盛魁可是出大事了!」
李泰見王福林嘴唇哆嗦,出語也結巴,很是驚訝。
「慢慢說,請坐下。貴號出了什麼大事,王大先生儘管說出來。看看我能幫上什麼。」
「是烏里雅蘇臺分莊……」王福林如此這般把事情向李泰說了一遍。
「竟然會出這種事?訊息準確嗎?」李泰也驚愕不已。
「這是鄙號烏里雅蘇臺分莊專門派信狗送回來的信。」王福林說,「不會有錯的。」
李泰的話音未落地,就見貼身小夥計在門外敲門。李泰走過去把門拉開一條縫,從小夥計的手裡接過一個摺疊的紙片。李泰再次把門關好,展開紙片溜了一眼,對王福林說:「果然,王大先生,鄙號烏里雅蘇臺分莊的信狗也送來訊息了。」
「真正的驚天大案啊!李大掌櫃,你說該怎麼辦?」王福林眼巴巴地盯著李泰的臉問道。
「召集商會會議,大家想辦法吧。」
在這一刻李泰突然想到:那個強大的大盛魁已經不復存在了,如今天義德成了歸化通司商會的領頭羊了!
要說這正是李泰夢寐以求的事情,多少年來不僅是他,天義德商號上上下下掌櫃夥計包括天義德商號的財東戶,他們全都把大盛魁當作自己的楷模,舉凡大事小情都自覺不自覺地以大盛魁為榜樣,總盼著自己的字號有一天也能像大盛魁那樣居高臨下一呼百應!多少年來,歸化商界許多其他通司商號也都是唯大盛魁的眼色是命,看著大盛魁的樣子做事。如今這榜樣突然暗淡了光澤,失卻了威信,李泰反倒是不知所措了。而眼前的現實是昔日的老大要看著天義德的眼色行事了,要和他李泰討要主意了。受寵若驚的李泰心裡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可他能有什麼主意呢?正猶豫著,王福林又說話了:「盛掌櫃的意思是道臺衙門、綏遠將軍府,還有土默特衙署還是要報告,這是否是商會出面去報告比較好?」
李泰猶豫了一下爽快應道:「好吧,我立即就安排。」
李泰一邊答應著匆匆忙忙往院子外面走,一邊叫著:「進財!你立刻備車。」
名叫進財的小夥計顛顛地一路小跑著去了。
天義德商號的院子裡馬燈照著,可以看見車伕正在把轎車從一輛緊挨一輛的轎車長蛇陣中挪出來。駕車的轅馬高昂著腦袋嘶叫起來,他的胸脯幾乎要撞到前面一輛轎車的篷子上了。還沒等車伕把轎車停穩,腳下的凳子也還沒有放好,李泰就匆匆忙忙地往車上爬,結果他的腳踏空差點摔在了地上。幸好眼疾手快的貼身小夥計及時伸手把李泰扶住了:「李大掌櫃,您彆著急。」
「能不著急嗎?」李泰把腳重新踏在小凳子上,他俯身鑽進車篷子裡去了,「快!先到道臺衙門。」
扎達海河的水在清冷的月光照下泛出藍色的光,河水嘩嘩啦啦地響著。轎車駛出總號大院沿著河沿兒邊的馬路走著,掛在車轅上的馬燈搖晃得十分厲害。燈光在河面上晃著,看上去平靜的水面就像是有許多波浪在翻騰。而實際上正值初冬的節令,扎達海河的河水溫度已經很低,沿岸的河水都結成了藍色的冰碴。馬蹄嘚嘚響,車廂猛烈地搖晃著,轎車很快就消失在昏暗中。
黃昏時分,大盛魁歸化城櫃,院子裡被驚慌緊張的氣氛籠罩著。匆匆忙忙走過的掌櫃夥計一個個眉宇緊鎖,往日的嘈雜熱鬧的景象不見了。古海走進大門,前來迎接的小夥計善元只說了聲:「古掌櫃,您可回來了。」說罷扭身便帶著古海急匆匆往內院裡走。
「是盛掌櫃叫我嗎?」
「不只是盛掌櫃,此刻好多掌櫃在盛掌櫃房裡候著你呢。」
一踏進盛掌櫃的屋門,古海便吃了一驚。不是為了別的事,而是被盛禎的形象嚇了一跳!幾天不見盛掌櫃就像是被霜打了一樣:雪白的長眉毛在眉骨上顫動著,白眉下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古海。再看房間裡的王福林、史靖仁幾位掌櫃,一個個形容緊張面色嚴峻,古海進門的動靜也沒能衝散這陰鬱的氣氛,寒暄都顧不上只是朝他點點頭。古海惶惶地環視一圈,抱拳施禮,問道:「總號把我從張家口緊急喚回來是要問張家口的事由嗎?」
「什麼張家口事由……古掌櫃,咱大盛魁出大事了!」盛掌櫃也忘了問候古海一路勞頓的情況,直接便說道。
「出什麼大事了?」古海問道。
盛掌櫃將烏里雅蘇臺分莊發生的事變講了一遍,聽得古海臉色驟變,霎時間就感到渾身燥熱,手心手背便冒出汗來,他問盛掌櫃:「這……怎麼會呢?」
「說的是啊,」盛掌櫃扼腕頓足道,「簡直是難以置信!」
「不會吧?……八十三條人命!是俄國商人乾的嗎?」
「還用問嗎?是俄羅斯人。」
「我是說動手的是些什麼人?」
「現在搞不清楚,當然是俄羅斯人了。」
「所為何事?」
「王錦棠掌櫃在密信上只簡要講了點,起因是為了一筆俄羅斯標布的買賣,」盛掌櫃說,「其實事情的真正起因就是為爭奪三音諾顏的市場。」
「三音諾顏歷來是我大盛魁的地盤,這是誰都知道的啊。」
「我們大盛魁經營三音諾顏少說也有兩百年的歷史了,」史靖仁義憤填膺,「俄國商人說佔就佔,豈不是強盜嗎?」
「說的是,應該去找俄羅斯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
「找領事館又有何用?」
「說理!」
「現如今還有什麼理好講?」
「那你說怎麼辦?」
……
「好啦好啦,別吵吵了。」盛掌櫃咳嗽了幾聲制止了大家的議論。一夜之間,他身體也明顯衰老許多。盛掌櫃繼續說,「李泰代表商會已向道臺衙門、綏遠將軍府,還有土默特衙署報告了此事,反應全都是很震驚,馬上準備會商。我們也別光等著,現在刻不容緩的事情是,總號必須即刻派出得力的掌櫃前往烏里雅蘇臺。王錦棠掌櫃受了傷,死的人怎麼處置的,都還一概不知呢。唉,已經陷入混亂啦。」
深夜了,大盛魁城櫃內院盛掌櫃房間裡的燈一直亮著。
在派誰去烏里雅蘇臺的事上爭論了好半天,原因是盛掌櫃堅持要親自去。
「盛大掌櫃年近六旬怎麼好長途跋涉?」古海說,「歸化到烏里雅蘇臺三千里地呢,節令也近冬季了,草原上天寒地凍……」
「我身為總號大掌櫃,此時我是責無旁貸!刀山也得上,火海也得……」
史靖仁和王福林也都不贊同盛掌櫃去。王福林首先表態他願意替盛掌櫃去,可是他明顯地對自己處理事故沒有信心,畢竟這不光是辛苦的事。史靖仁態度也很明確,他說:「在字號裡我是負責交際的,理應我去烏里雅蘇臺!」
古海看著想著。預感告訴他這件事非他莫屬了!是啊,自己離號整整九年剛復號不久,正是最需要建功立業的時候。上次被緊急叫回來處理貼蔑兒拜興的事,可惜他沒能處理好,心下很是愧疚。這次大不一樣,不但是大盛魁的利益,還是中國商人的利益,他渴望臨危受命,為大盛魁為中國商人爭口氣。他迅速地理了一下思路,說:「各位掌櫃,大家都不要爭了,要是各位掌櫃信得過我的話,就把這件事交給我吧!烏里雅蘇臺地面我很熟,這些年我與俄國人打交道甚多,俄商裡邊有我不少朋友。」
沒想到盛禎掌櫃不同意他去。也沒多說什麼理由,盛掌櫃說:「大盛魁堂堂大掌櫃平日裡享受先人創造的基業和榮譽,可謂是順風順水,今日遇到有風險的事就派別人前去,我還能算是什麼大掌櫃?!你們誰都不要再說了!我意已決,史掌櫃,你負責交際你與我一同前去,這就去做準備,越快越好。」
最後盛禎掌櫃吩咐古海:「這兩天道臺衙門與綏遠將軍府都要為此事會商,你隨我去吧。」
古海十分鬱悶。
道臺衙門與綏遠將軍府會商的結果是,先由歸化通司商會代表和大盛魁總號派員前往出事地點調查,通司商會和俄羅斯六大商幫都有業務聯絡,可通過友好俄商協助處置事件,隨時把情況傳達回來,必要時再由官方出面。
即將出發前,通司商會派人通報大盛魁,商會將派天義德商號掌櫃段靖娃陪同盛大掌櫃前去烏里雅蘇臺。
對此大盛魁眾掌櫃深為不滿,都說:「以往王大掌櫃王廷相做會長的時候,通司商會只要是哪家字號有事,從來都是親自出面鼎力相助,不遺餘力。現在我大盛魁出了這麼大的事,他李泰就派個小掌櫃應付?」
「不行!」古海說,「此事非同小可,乃屬驚天大案,必須得通司商會會長親自出面方能顯示力量!」
「再說李泰本人做天義德烏里雅蘇臺分莊坐莊掌櫃的時候,在烏里雅蘇臺待過許多年,那裡地面他熟悉得很。」
史靖仁直接來到天義德商號的城櫃會見了李泰,向其通報了大盛魁眾掌櫃的意見。結果李泰勉強同意隨盛掌櫃前往烏里雅蘇臺。
趕赴烏里雅蘇臺的準備工作緊鑼密鼓地進行著。這天上午,盛掌櫃送一位客商,他剛剛走出小客房,被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攔住了。只見那婦女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說:「……請求盛大掌櫃,您高抬貴手。靖仁上有老下有小,您就免了他這一遭的差事吧。」
「什麼差事?」盛掌櫃還沒弄清楚站在他面前的女人是誰呢。
女人哭著說:「前往烏里雅蘇臺的差事您就別派他去了。」
「你是誰?」
善元在旁邊代為回答:「這是史掌櫃的女眷!」
「哦……」盛掌櫃上下打量著史路氏,臉色變得鐵青,「原來是史掌櫃的寶眷。」
史路氏嗚嗚咽咽地哭著:「正是……」
盛大掌櫃苦笑著搖搖頭,他轉身對身邊的客人道歉說:「對不住您了,鄙號管束眷屬不力,讓您見笑了!……請吧!」盛掌櫃繞開史路氏送客去了。
史路氏還在後面跟著。
把客人送出大門,盛掌櫃回過頭來說:「字號的事務不要你們婦道人家過問!真是豈有此理!……」
史路氏還不肯罷休跟在盛掌櫃身後朝內院走。善元將她攔住勸導說:「正是用人之際,史掌櫃他是分管交際的掌櫃,他不去不好吧?」
一個小夥計的話史路氏哪裡肯聽,她推開善元去追趕盛掌櫃。
「真是咄咄怪事!」盛掌櫃發怒了,「你個女流,有何面目到總號來說事?大盛魁自立號以來就沒有聽說過有女流過問號事的!你回去吧。」
史路氏的哭泣升級為號啕大哭,引來過往人詫異的目光。正是字號業務繁忙的時候,自己字號的掌櫃夥計和一些前來辦事的客人都被史路氏給吸引。本來就緊張的氣氛被史路氏的嚎哭渲染得更是緊張了。
正鬧著呢,忽見一個人影旋風般地闖進了大院,那人衝到史路氏的跟前抬手就是一個巴掌!打得史路氏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立刻就啞巴了。
「叫你出來丟人現眼!滾回去……」那人又是一腳狠狠踢在史路氏的屁股上。暴怒中那人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拉開了。暴打史路氏的是史靖仁史掌櫃,拉開他的是古海古掌櫃。
古海安頓在場的夥計把史路氏弄走,自己拉著暴怒的史靖仁走進了盛掌櫃的房間。
「盛掌櫃……」史靖仁羞愧難當,說道,「您也別怪我平時對賤人管教不嚴!實在是賤內她……犯了神經病……」
眾人一聽面面相覷,都不知說什麼好了。
很奇怪的是在這個商務緊張的當兒,古海的腦海裡浮現出來的竟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是少年的史靖仁在報考大盛魁學徒的時候被拒絕,眼淚汪汪地從大賬房走出來。就因為他是財東戶的兒子大盛魁拒絕了他,這是大盛魁的規矩。一縷憐憫之心升上來。
「靖仁!」古海第一次如此稱呼史靖仁,但沒有覺得絲毫彆扭,十分誠懇地說,「嫂子擔心是屬人之常情,你沒有去過那麼遠的地方,對那兒又不熟悉,還是讓我去吧,說來說去咱們不是為了處置事件嘛,怎麼有利怎麼辦才是。」
史靖仁半晌不語。自從知道他要去烏里雅蘇臺,史路氏就開始哭哭啼啼,夜裡也哭,弄得史靖仁沒睡成一個安穩覺,去前的準備什麼也沒做,搞得史靖心煩意亂。今天老婆又衝到櫃上來鬧,讓他臉面丟盡。史路氏早放出話來,說你真要走了,我天天到櫃上去要人。看來她是真能做得出來。
史靖仁有些動搖了,垂頭喪氣地朝古海擺擺手:「盛掌櫃……」史靖仁羞愧難當,說道,「都怪我平時對賤人管教不嚴!今日冒犯了冒犯了……」
「婦道人家,不必認真。」
盛禎掌櫃其實氣還未消,出師未捷先被婦人哭上一場,怎麼就沒有點順心的事?他看了一眼站在史靖仁旁邊的古海,問道:「剛才的事你都看見啦?」
古海點了點頭說:「盛掌櫃,我看史掌櫃去烏里雅蘇臺的事就算了吧。」
盛掌櫃板著面孔問:「怎麼就算了?」
古海說:「您看我在烏里雅蘇臺前後待過四年,俄商中間也有很多朋友,我又通俄語,還是我去方便一些。」
「這個……」盛掌櫃猶豫了。
古海言辭懇切,又說:「再說了,我復號不久,這也算是給我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
「真是不好意思!古掌櫃……」盛禎抱歉地說,「大盛魁總號上上下下掌櫃數十號人,實在是找不出哪個人能擔當起此任,不然怎麼也不忍心讓你去。你復號不久已故的大掌櫃就派你去俄羅斯接應壓茶機。一路上吃盡了辛苦,擔夠了風險還受了傷……」
「盛掌櫃不用再說了,大盛魁能給我平反昭雪就是對我古海最大的恩典!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古海說著眼淚就下來了,「現在不是辛苦,是事情,現在我們面對的是大盛魁兩百年的基業還能不能保得住!我們走到了一個生死存亡的關頭!」
盛掌櫃被古海的真誠感動了,他熱淚盈盈地衝著古海點了點頭。
該著史靖仁說點什麼了。他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古掌櫃——我對不住你!……」
「不必客氣!我們都是為了大盛魁。」
「我們史家對不住你!」史靖仁說,「我是說十年前你被字號開銷的事情……是我的父親和祁掌櫃合謀。」
古海擺了擺手堅決地把史靖仁的話打斷了。
盛禎掌櫃不語,來回踱著步子。他停在了古海的面前:「這話倒是對的。」盛掌櫃點點頭。古海的一席話說得他眼窩子溼了,此刻他已經拿定主意,轉向史靖仁說,「那就讓古掌櫃去吧,我原想你是負責交際的,場面的事應付得來,以後斷不了還要和外國人打官司,也加強歷練歷練。說起來嘛,這趟差事原本就是非古掌櫃莫屬。」
古海激動得熱淚盈眶。
史靖仁還要爭,古海衝他笑笑,開起了玩笑:「回去告訴嫂子,她百般關照了我家杏兒,這回我好不容易替她把丈夫拉回來,是還她的一份心意呢。」
盛掌櫃帶頭笑起來。
史靖仁咧咧嘴也笑了。
王福林進來看到一屋子人都面帶笑容,莫名其妙,也跟著笑起來。連日來的陰霾在這一刻被一絲陽光衝散了。
即日起程。這一行由大盛魁大掌櫃盛禎、歸化通司商會會長李泰帶隊,古海等大小掌櫃夥計共七八個人,外加一支十幾峰駱駝組成的駝隊。人、駝、狗、馬,隆重地出發了。此一去烏里雅蘇臺可是不同以往,陪伴行程的是一望無際的茫茫大雪!為了儘量縮短時日,他們時而坐車,時而騎馬,時而乘駝,可謂日夜兼程。對於古海來說,數千里長途跋涉更是不同以往,讓他更多地感到的是榮耀與責任。一種神聖的情感統領著他的精神,讓他熱血沸騰。
在搖晃的馬車上盛掌櫃和李泰回憶著自家字號先人創業的事,當故事給同行的人講,以此來消磨時間。
「我大盛魁就是由烏里雅蘇臺起家的……」盛掌櫃講起了大盛魁起家的歷史,「康熙年間,皇帝御駕親征噶爾丹,在烏里雅蘇臺和科布多設駐有重兵駐守。從那時候開始咱大盛魁就追隨皇帝,為軍隊運送給養。那時候咱們大盛魁的三位先人王相卿、史大學、張傑還只是隨軍貿易的‘丹門慶’,也就是貨郎。那時候烏里雅蘇臺駐有數十萬軍隊和大批行政人員,一些腦瓜靈活的商人開始圍著軍隊和衙門轉,為他們提供各種物資服務。我們的三位先人就是緊緊抓住了這個天賜良機,從隨軍貨郎迅速發展成為草原上首屈一指的大商號!……」
「是的,正如盛掌櫃所言,最初大盛魁總號就設在烏里雅蘇臺。在科布多和歸化城設的只是分莊,到現在,咱歸化商界還習慣把烏里雅蘇臺稱為‘後營’,把科布多稱為‘前營’。實際上那時的烏里雅蘇臺就是喀爾喀草原的一個軍事中心和政治中心了,大盛魁就以烏里雅蘇臺為基地,為清朝的軍政人員服務。接下來買賣就擴大到整個喀爾喀草原,除前營、後營的清朝駐軍和大小部門的軍需供應外,蒙古王公向北京納貢、值班和引見,也都由大盛魁協辦聯絡。給官方和軍方包括蒙古王公辦事辦貨,經常是大盛魁先墊資的。
「道光年間,大盛魁一方面擴大銷售地區、增加經營貨物品種的數量,一方面加大放印票賬的數量。這時清朝把徵收驛站的費用也包給大盛魁,這樣,大盛魁的營業量更加發展了。咸豐以後,大盛魁趁勢發展,又在一些城市廣為增設分支機構和小號,不僅獲得了大量利潤,也形成了自成體系的龐大商業網。
「乾隆末年,大清朝廷把喀爾喀的稅收也交給了大盛魁管理,更是加強了大盛魁的地位。」
……
所有這些都是古海十分熟悉的,在王廷相大掌櫃身邊做貼身夥計的時候他聽過不只一次。今天想起來古海心情格外複雜,如今這草原市場,已經處在風雨飄搖之中。但不管怎麼說,古海的雄心豪氣絲毫未減,他不相信歷經兩百餘年的大盛魁會衰落下去!其時他想到一個問題,就是歸化通司商會上書朝廷要求開放對俄羅斯的貿易。
漫長的回憶也伴隨著古海,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大掌櫃身邊時,當小夥計的生活。每日早上天麻麻亮,他揉著酸脹的眼睛起來,為大掌櫃燒洗臉水,悄沒聲地像一隻小貓一樣。大掌櫃起身後他早已把出恭用的草紙放在手邊。大掌櫃解手,他疊被子。幫著大掌櫃洗臉,把一碗用白開水衝好的錫林郭勒大青鹽水端上去。古海要他每日早晨一邊抽水煙一邊吞下一碗青鹽水,以此養生。白天大掌櫃出去辦事,他就到店鋪裡站欄櫃。殷勤接待每一個上門的顧客,一天下來頭昏腦漲。晚間他到賬房學習業務,大先生酈掌櫃訓練他們新夥計打算盤,記賬本,學蒙、俄語。大掌櫃常來賬房看,曾經拍著他的肩膀說他將來會有出息。
他騎了他的青驄馬走在盛大掌櫃的馬車旁邊。一夜之間古海眼睛裡的那種鬱悒兇光和不顧一切隨時準備赴湯蹈火的蠻勁兒消失了。現在他眼睛裡透出的是沉穩,是深謀遠慮,是被事業激動起來的信心和勇氣。巨大的商旗在皚皚雪原上紅得鮮豔黃得炫目。它始終在緊緊地追著雪原盡頭那一紅灰色的地平線。此刻古海似乎才真正意識到:他不再是數百峰駱駝的當家人,而是威震整個北中國、歷經兩百餘年的大盛魁的一名掌櫃!
為了趕時間,在距離烏里雅蘇還有不到三百里的地方,古海和李泰先行騎了馬趕往。
一進入烏里雅蘇臺城,古海和李泰都驚呆了。
烏里雅蘇臺對李泰和古海都不是陌生的地方。李泰做過天義德烏里雅蘇臺分莊掌櫃,古海被大盛魁開銷後為生存多次來過這裡尋找生意。可是,如今的烏里雅蘇臺城卻是以陌生的新面貌迎接著他們,寬闊的街道,林立的店鋪和高聳著尖頂的教堂……市面已經完全變樣了。遍地都是俄國人,沿街兩側的店鋪十有七八是俄國商人開設。大街上行走的人無論男女老幼,大家全都穿著俄國標布做成的袍子,古海是做生意的人,他一眼就看出來了。每一樣景物都在刺激著古海的眼睛。
兩人牽著馬在街上走,觸景生情感慨萬千!
「想不到烏城已經變成這樣。」
「是啊,」李泰說,「真的就同做夢一般!」
「時過境遷啊……」古海說。
「想當初我在烏里雅蘇臺分莊的時候,這裡是中國商人的一統天下,沿街一百多家商鋪清一色的中國店鋪。」李泰回憶著當年的情形。
「我在這裡的時候就有俄商來了。託博爾斯克公司、伊爾庫茨克公司、巴達瑪耶夫公司……」古海數說著,「現在恐怕多得數不過來了。」
「簡直就成了俄國人的天下了。」
「可不!」古海憤憤地說,「咱中國商人就不能像他們一樣光明正大去他們國家做生意!」
一個上了年歲的俄羅斯男人迎面朝他們走過來,他用俄語問道:「你們是新來的商人嗎?」
李泰用蒙語答:「我們是這裡的老住戶了!」
「您說什麼?」俄國人竟然聽不懂,反問道,「難道你們不懂俄語嗎?」
古海回答:「我是中國人,我只習慣用漢語和蒙語說話!」
「可是這裡的人差不多全都在用俄語講話呢。」
李泰笑道:「我說你是新到這裡來的商人吧?」
俄國人說:「已經三年了,我是老住戶。」
「我來兩百年了,」古海用俄語說,「我才是真正的老住戶。」
俄羅斯老人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看著古海他們從自己的身邊走過去,他手指在自己的胸前畫著十字,嘴裡嘟嚷著。
兩人先直奔大盛魁分莊。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小夥計見總號來了人,激動得站在院子裡大喊起來,片刻所有掌櫃夥計都擁到院子裡,頓時哭聲一片。王錦棠掌櫃也被攙扶著走出來,一見古海和李泰,只說了一句:「八十三條人命啊!……」接著就泣不成聲了。
「那些人呢?」古海問。他故意沒說屍體,誰都明白他指的是死人。王掌櫃伸手指了指大院西邊的牆根,只見那兒用草蓆蓋著一片,古海和李泰走過去,小夥計拉開了草蓆,只見一個挨一個碼放的屍體暴露出來。儘管有準備,這場面還是讓古海驚愕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李泰倒退了幾步,狠狠地捶了自己大腿一拳,說話都帶著哭腔了:「慘啊!……太慘啦!」
李泰先回了一趟天義德分莊,晚上過來和古海一起連夜召集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掌櫃開會。從天義德分莊回來後李泰憂心忡忡,這件事出在大盛魁,可也給天義德商號打擊不小,夥計們個個都惶恐不安,人心浮動。李泰說:「這叫什麼事嘛?這是中國的地盤啊,中國人都不敢待啦?!」李泰憤怒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在烏里雅蘇臺幾日下來李泰的感覺發生了很大變化。來之前,可以說對這樁驚天大案震驚歸震驚,但畢竟不是發生在自己字號身上,他也盡了商會會長職責,積極與各方面商會,可要他千里迢迢到烏里雅蘇臺去他就很勉強了。若不是大盛魁方面強硬要求,他原打算派段靖娃代表自己就行了。可一路看下來,俄國商人的飛揚跋扈和中國商人被擠兌的窘狀,尤其是親眼所見八十三條人命橫屍在地,他似乎一下子感覺到這些事和自身的利益有著直接關係,也頭一次感覺到與歸化通司商會有直接關係。在商會會長這個位置上,他以前總覺得自己和王廷相大掌櫃沒法兒比,也不想比,還埋怨現在的會長不好當,這會兒他明白了他缺的正是現在意識到的這些東西。身為商會會長,凡在涉及通司各家商號重大利益的關鍵事情上有所作為,這在王大掌櫃都是當己任來做的,正是這樣的胸懷贏得了巨大威望。他缺的就是這個胸懷,難怪如今的商會凝聚力不強。李泰有了這般的覺悟,說話做事就很進入角色了,歇都沒歇就趕過來催古海連夜開會。
古海也察覺到李泰思想的微妙變化,瞅個機會他趁機又提起上書朝廷出俄做生意的事:「李掌櫃,如果皇上再不給咱們中國商人撐腰,今兒遇上麻煩的是大盛魁,明兒可能就落到天義德的頭上了,中國商人誰都不能倖免。」
李泰說:「對,先把眼面前這樁事了弄個結果,回去咱們再好好合計合計,不行再次向朝廷呈交請願書。」
掌櫃們坐在一起,詳細地說起血案發生的經過:「起因是為了一筆俄羅斯標布的買賣……」
古海問:「動手殺人的到底都是些什麼人,不會只是商人吧?」
「只有少數是真正的商人,」王掌櫃說,「多數是哥薩克土匪,也搞不清是真正的軍人,還是散兵遊勇流氓地痞。」
「當時報官沒有?」
「怎麼沒報?事發當天我們立即就報與了參贊府。」說到此王錦棠掌櫃無限委屈,「烏里雅蘇臺的參贊大臣是和靖八理,我們要求他向俄羅斯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交涉,懲治肇事者,法辦兇手。可是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這位參贊大臣居然說這是生意上的糾紛他不好辦,說還是讓你們總號來人處理吧。」
「什麼?死了這麼多人還是生意上的糾紛?」古海氣得臉色鐵青,「作為清廷派駐烏里雅蘇臺的參贊大臣,和靖八理對地方的安全和穩定是負有完全的責任的。沒讓他來看看停在這院子裡的屍體嗎?」
「請他來看,他不來。我們就不收殮,八十三條人命是活證。好在是隆冬季節,還能容些時日。」
「做得對。」古海說。
李泰氣憤地說:「大清朝的衙門都如此軟弱無能,商人哪有不吃虧的道理!我先奏這個和靖八理一折‘不作為’!來之前歸化道臺衙門和綏遠將軍府交代過,調查清楚隨時傳達訊息。」
古海說:「李掌櫃,明天我們先去拜訪一下這位參贊大臣。」
第二天一早古海和李泰到了烏里雅蘇臺參贊府。結果是,參贊大臣和靖八理的表現讓他倆哭笑不得。
見大盛魁總號來了人,來者還有歸化通司商會會長、也是大字號的天義德大掌櫃李泰,參贊大臣和靖八理表現出很熱情好客的樣子,讓座倒茶,問寒噓暖。古海納悶了,這個人不像是很冷血啊,一個大清朝廷的二品高官對商人如此謙恭還是不常見的,是分莊王掌櫃沒有溝通好吧?
開門見山,古海提起案情,說:「我商民全都仰賴參贊大人做主呢。」
「今非昔比!眼下的喀爾喀草原可不是康熙爺征討噶爾丹時候的草原了!」和靖八理說,「你我是同病相憐,同舟共濟,就不要再說什麼仰賴不仰賴的話了!要說仰賴,我還得仰仗您大盛魁呢!」
今非昔比古海當然知道,但是和靖八理作為大清朝廷派駐喀爾喀草原的欽命朝官,能說出如此沒有骨氣的話,卻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他對和靖八理說:「參贊大人!不法俄商在烏里雅蘇臺欺行霸市,肆意妄為,尋釁鬧事,如今更發展到殺害我大清商民!這不只是對我商民的戕害,更是對我大清朝的欺辱!您不能坐視不管啊。」
「我怎麼管?軍隊只保留不到一個帶甲騎兵營,負責著千里草原的防務。大量軍隊早調往長江一線與叛亂的捻軍作戰,軍費短缺……正是我是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應的時候你們來了!古掌櫃、李掌櫃你們可不能坐視不管,可得幫幫我啊!……」
「這話怎麼說的?」古海一下子沒有弄明白參贊的意思,懵裡懵懂地問:「您要我們怎樣幫你?」
參贊哭喪著臉說:「怎麼幫?我需要軍餉!我需要銀子……實在話告訴你們,我軍營裡已經一年半沒發軍響了。兩位掌櫃想辦法挪借挪借?」
「我們是來找參贊要主意的!你反倒……」
「好了,參贊大人,我們回頭想想,看是否有辦法。」
古海和李泰告辭出來了。
這場約見讓他們大失所望。李泰說:「滿指望參贊給我們撐腰,沒想到他倒要我們給他撐腰,這還叫朝廷嗎?」
「只有靠我們自己想辦法了。」
朝廷軟弱,就連朝廷欽命大員也舉步維艱!更何況商人。古海和李泰連夜召集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掌櫃召開會議,商量應對之策。他們一面派人把最新訊息連夜報與歸化道臺衙門、綏遠將軍府和土默特衙署。督促和靖八理參贊把烏里雅蘇臺新的情況差人快馬上報庫倫辦事大臣和北京理藩院。
三天後盛掌櫃到達烏里雅蘇臺。古海把近日的情況做了彙報,讓他安心歇養,在家裡給他們拿主意,必要時出面就可以了。盛掌櫃對古海的表現甚是滿意,亦很放心。
這是一百多年來蒙古草原上發生的最為嚴重的一次流血事件,事件引起了北京理藩院的重視,理藩院直令清廷駐庫倫辦事大臣貴斌過問烏里雅蘇臺事件。和靖八理的行政級別是從二品,貴斌是正一品。以正一品官員出面過問此事就算是朝廷對此事件最大的重視了。其實這該是後話了。
這件事出在大盛魁,可是也給天義德商號沉重的打擊。天義德分莊大院內也是一片人心惶惶,緊張和恐懼的空氣瀰漫著。
最艱難的是與俄羅斯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的交涉。與俄領事的交涉,耗費了古海大部分精力。領事名叫謝爾蓋——一個商人出身的政府官員,早在十八年前古海頭一次走進歸化就曾見過謝爾蓋。後來古海被調往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那時候謝爾蓋已經搖身變成了外交官,古海多次見到謝爾蓋。這回他們又一次見面,用謝爾蓋的話說他們應該是老朋友了。
初始古海使用漢語,通過翻譯與俄領事交涉。後來覺得漢語翻成俄語太過耽誤時間,就改用蒙語與謝爾蓋對話,再後來古海發現謝爾蓋的蒙語不很流利,不少遣詞也不準確,於是他乾脆直接用俄語和謝爾蓋對話。
於是談話變成一會兒蒙語一會兒俄語,一會兒又是漢語。場面讓旁邊的人不知如何應付。但是就連啞巴都能看出來談話的雙方情緒都非常激烈。
最後古海提出四條:
一、嚴懲兇手;
二、重金賠償;
三、保證以後不再發生類似事件;
四、保證中國商人的安全。
這樣的交涉前後進行了整整十二次!
古海與謝爾蓋交鋒多次,最後不得不以威脅的口吻說道:「這件事倘若得不到妥善解決,我不會讓你在喀爾喀得到安寧!」
「你想怎樣?」
「我會做出任何事情,你想到的和你想不到的!」
艱難的談判終於結束,歷時二十天,非常事件終於得以處理。上報到庫倫辦事大臣,直到北京的理藩院。
最後的結果是:迫使俄羅斯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做出妥協,謝爾蓋公開賠禮道歉,賠償死者白銀十二萬兩。事情處理到這個程度,超出了大盛魁掌櫃們的想象,雖然不能說很滿意了,也總算是可以得到一些寬慰了。但是大家都知道商場上的頹勢已然是無可挽回。
接下來是善後處置,大家決定八十三具屍體全部運回歸化城。好在適逢隆冬,屍體由駝隊運載不會發生腐敗。
一切決定下來,李泰感慨道:「總算是能夠長噓一口氣啦!」
「也就是半口氣吧,」古海說,「我們只是在慘重的損失中挽回了一點點補償,微不足道。」
「古掌櫃說的是,」李泰說,「若不是古掌櫃的到來,你們分莊掌櫃王錦棠就怕是性命難保!我聽說他好幾次要自殺呢!你救了王錦棠一命。」
「已經死了八十三個啦!」
離開烏里雅蘇臺前古海最後一次拜訪了和靖八理,向參贊致謝和道別。當他和李泰從參贊衙門出來的時候,忽聽到有人在身後高呼:「古大掌櫃救我!……」
古海聞聲駐足,這才注意到在參贊府的大門前擺著一溜木籠,全都是正在示眾的囚犯。呼救聲正是發自其中一個囚籠,囚籠內的人蓬頭垢面,難辨面目。
古海走過去,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問道:「你是誰?」
囚籠中的人哭著說:「古大掌櫃!您不認識我了嗎?」
古海說:「……一時想不起來。」
「我是張國筌啊!」
「哪個張國筌?」
李泰倒是反應快,說:「你莫非就是歸化城的前任道臺嗎?」
「正是鄙人!」張國筌長嘆道,「唉!一言難盡……」
古海納悶道:「道臺……張國筌怎麼會在這裡呢?」
李泰問:「張道臺何罪之有?」
張國筌回答:「走私罪。」
「張道臺也犯了走私罪?」
「我早就不是什麼道臺了,」張國筌說,「我現在是個商人,屬大盛魁統領下的通司商人!」
「哦!原來張道臺也做了生意,真是想不到……」
「我做商人已有些時日了,」張國筌喘了一口氣,「時運不濟啊。看看眼下的烏里雅蘇臺城不成樣子了,據說原先……」
「好吧,我答應你。」古海說,「我會為你的事情再次拜見參贊和大人,一定替你求情!」
張國筌哭道:「我這裡先謝謝您了!如今連大盛魁都快頂不住了,更何談我們這些小號……」
路上古海對李泰說:「今後歸化商界事情,可得仰仗天義德商號啦!」
「豈敢豈敢!」李泰謙讓著,「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怎麼說大盛魁也還是龍頭老大。」
「不必謙讓了,這是什麼時候?」古海說,「李泰李大掌櫃可不是一般人物,你能想出請活佛來做天義德的東家實在是高明。不然的話這次的慘案說不定就不是落在我大盛魁的身上,而是你天義德的頭上了。」
「這話倒是真的,說到底俄國人並不是和某一個商號過不去,他們要的是烏里雅蘇臺的草原市場。誰礙他們的事,他們就會使出手段對付誰。」
「不瞞你說,我們天義德也不穩啊!……」李泰滿懷憂慮地說,「說不定哪一天也會招來大麻煩……」
古海知道再說下去就不大方便了,於是打住了話頭。
八
古海言而有信,他答應幫張國筌的忙,不但在烏里雅蘇臺找和靖八理為他求情,回到歸化還真又為張國筌的事奔走呼號。幫忙的結果是把張國筌押回歸化處置,隨他一起被解押回歸化的總共有九名走私犯。按古海的心思,張國筌只要到了歸化,道臺衙門方面就好運動。但是令人哀傷的是,張國筌這批人犯還是在解押的路上,歸化道臺衙門就接到了聖旨:朝廷有令:罪不赦,斬立決!在被押回歸化之後,第二天就全都被處決了!這批冤魂總共是十一個人,全都是在喀爾喀邊境地區做小生意的商人。
但是,事情過後半年朝廷降旨允許中國商人赴俄羅斯經商,就是說從今以後再走這條商道就是合法的了。
歸化人都這樣評論張國筌:「真是冤死了!」
這張國筌雖說當道臺是個貪官,做商人也不入流,但在歸化社會的影響卻很是不小。
張國筌在道臺任上的時候,就不斷插手商界吃空股,等做了擁有三千峰駱駝的商人,更成了商界的名人。他除了通州的家室之外又在歸化一連娶了兩房姨太太,各置了院子安置,竟然相安無事。這兩處宅院偏僻,不是為了遮人耳目,而是另有顧忌,為的是私下接受訟事方便,也因此被稱為暗府,專門接待不便在公堂上審的案子。最初這住所只有文案項師爺知曉,後來知道的人越來越多,打官司的人就先到西河沿兒的住所來訪。這都成了慣例,竟連洋人也都知道了。暗府經常是賓客盈門,尤其是晚上。張道臺家的牌局一天到晚總擺著,其實這也是張國筌收禮的一種方式。張國筌牌技不怎麼的,可總是能贏錢。最初解釋為手氣好,後來日子長了連他自己也懷疑起來,以為自己真是麻將高手。換了一身衣服到寶局房,想證實一下到底是自己的牌技高超還是輸家故意。張國筌一賭才知道自己的牌技其實臭得很,原來到他家賭牌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在想方設法地給他送禮。
此人精力旺盛,到處求醫問藥為的不是別的事情,就是為無休無止的房事享受。一房正妻和兩房姨太太還不能滿足張國筌的色慾,他還經常出入花街柳巷,尋花問柳,但凡有姿色的他都要去會會,並無顧忌。甚至在沙格德爾的大觀園裡也敢公開調戲女戲子,把戲子摟在懷裡上下撫摸。
張國筌的行為連項懷義都看不下眼了,在一旁提醒他:「張大人,不可造次了。」
張道臺寡廉鮮恥,還反問項懷義:「為什麼?」
項懷義小聲說:「這裡不是美人橋,是大觀園!」
張道臺這才環顧四周,猛然與一雙犀利的眼睛相撞,那是大觀園的財東沙格德爾王爺正盯著他!再著周圍很多雙目光怪異的眼神都在朝他這邊看,張國筌把手鬆開了。
那時候朝廷有專門考核外官的制度,稱為大計。大計每三年舉行一次,先由藩、皋、道、府逐級考察屬員,申報督撫,再由督撫稽核,最後送呈吏部。「才、守」俱優者稱為「卓異」,經引薦後可回任候升;劣者分別受革職、降調、休致的處分;不入舉劾者稱為平等,平等者不升不調。
奇怪的是,這種肆意妄為的行為並沒有影響張國筌的官聲,張國筌不但未受處罰,反倒在三年一屆的考核中得了上等佳評。
張國筌在考核中得的是「卓異」,是才守俱優!以大計結果他是完全應該得到升遷的,但是令局外人不解的是張國筌就是不願意升官也不願意調遣,他就是願意留在歸化城保持現狀,繼續做他的四品道臺。為了不要升遷,張國筌還特意託門子給山西巡撫過了禮,假稱歸化貧瘠需要清官治理,就是說在朝廷的眼裡張國筌是一個忠心耿耿的好乾部。張道臺把這好名聲當作資本,做起事來更是肆無忌憚。這一切與師爺項懷義分不開,錢是商號給拿的,可主意全都是這位師爺出的。於是項懷義在張道臺眼裡就不一般,處處高看一眼。不論張道臺到哪裡,項師爺都如影相隨,就連逛美人街都不例外。
想當年胡道臺稀裡糊塗地落了個降級調任。千里做官為的是吃穿,那時候張國筌就說:「我不怕丟官,丟了官正好甩開膀子做生意。如今我是腳踩兩隻船。」他甚至用非常鄙視的口氣談到大清皇上,說,「我比大清皇上不同,大清皇上是獨木橋,一條道走到黑。我呢,是左右逢源。」
張國筌不怕丟官,別人倒害怕他了,反而給自己弄了個「卓異」。張國筌好不得意!日子長了,張國筌與俄國人打交道多了,竟然也學會一些俄國話。張國筌不但是腦子活絡,他還有個特點,就是記憶力特別好,過目不忘還能算得過賬。
張國筌在歸化地方名氣越來越大,影響也越來越大,簡直可以說是呼風喚雨。他遊走於政界和商界,玩樂於市井與花街柳巷。生性好賭於是便豪賭。有一次在賭桌贏到一個女人,此人名叫小鳳凰。後來張國筌每逢賭博都喜歡帶上小鳳凰,也很優待地給了小鳳凰一個妾的名分。
有一次打牌,張國筌要上廁所,牌局又不便停下,就讓小鳳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接手打下去。張國筌回來的時候看見滿桌子的人都在歡呼。他不明就裡,一問才知道,一局牌已然打完,小鳳凰竟然替他打出一個大滿貫!一下子給他贏了九百兩銀子。眾人都說:「張掌櫃不只是金屋藏嬌,還藏著一個牌局高手哪!」
張國筌說:「哪裡哪裡,只不過偶爾玩玩,和個大滿貫也是瞎貓碰了個死耗子。」
希爾曼不同意他的說法:「我看並非是偶然。」
「不是偶然還能是什麼?」
「我看小鳳凰是個牌局高手。」
張國筌冷笑:「你認定她是牌局高手?」
「對。」希爾曼說,「不信再試。」
希爾曼建議這一次押得多一點,就押了三千兩銀子。張國筌完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他嫌小鳳凰站在自己身後出牌怪麻煩的,就說:「你來!你坐下……」
「幹什麼?」小鳳凰受寵若驚。
「我嫌你站在我的身後彆扭。」
「小女不敢。」
「叫你坐你就坐,別不識抬舉!」
張國筌把位子讓給小鳳凰,自己站在一旁看。
小鳳凰把自己的手鐲子摘下來放在了賭桌上。那鐲子是張國筌送給小鳳凰的,是印度純金打製,時值一千八百兩銀子。她說:「我再把這個鐲子也押上!」
張國筌就同意了。令他想不到居然又是一個大滿貫,這一次小鳳凰又贏了。於是,張國筌索性坐在一邊抽菸,不再插手。從此小鳳凰名聲大震。
有一天希爾曼和張國筌在賭桌上又撞在一起,是在西河沿兒的寶局房遇上的。打了幾圈之後希爾曼問張國筌:「我們是不是不要總是賭銀子?」
張國筌不明白希爾曼的意思,問:「你說賭什麼有意思?賭駱駝嗎?」
希爾曼搖頭。
「那你想賭什麼?」
希爾曼眼睛盯著站在張國筌身後的小鳳凰,努努嘴。
張國筌順著希爾曼的眼光轉身看見自己的小鳳凰正被看得不好意思,忸怩著。張國筌不高興了,說:「難道說你是想賭我的女人?」
希爾曼並不迴避,用僵硬的漢語說:「是的,小鳳凰,我也喜歡。」
張國筌問:「你拿什麼賭?」
「我賭駱駝。」
「胡說!難道我的小鳳凰就只值幾峰駱駝嗎?」
「你想要銀子嗎?」
張國筌搖頭。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大南街上的鋪子!」
張國筌的意思是將希爾曼一軍,他知道那鋪子是大南街上最好的店鋪,差不多是希爾曼在歸化城的半壁江山。希爾曼是不會捨得的。
「你要我的店鋪?」
「對!」
「那是我全部的生意,」希爾曼說,「我來歸化三年,店鋪是我三年的成績。」
「那就不用再提什麼拿小鳳凰來賭的話了!」
希爾曼不甘心,眼睛望著張國筌身後的小鳳凰。小鳳凰向他眨眼,這個女人正想要這個風頭呢。張國筌很生小鳳凰的氣,把剛剛碼好的牌一推,說:「希爾曼先生,你要是個男人,就把你的店鋪押上!不然那就別在我眼前擠眉弄眼!」
希爾曼被激將起來性子,說:「賭就賭!」
於是眾人讓開,看希爾曼和張國筌的豪賭。
結果只一注張國筌便輸了!張國筌乖乖地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跟在希爾曼的身後離開了寶局房。張國筌氣得臉色煞白,一連三天沒怎麼吃飯。
說起小鳳凰,據見過的人講這個女人姿色確實格外出眾。小鳳凰是一種很特別的長相,眼睛灰藍色、呈扁桃形狀。皮膚白皙粉嫩,細膩非常,據說有西域的血統。最拿人的是小鳳凰做人十分聰明,說話做事特知道分寸。從來不問自己不該問的問題,不做自己不該做的事情。不前不後總是恰到好處,用張國筌的話就是當你渴了的時候還沒等你放話茶水便端到了你的手邊,當你困了的時候枕頭就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就像是你肚子裡的蛔蟲。而且學什麼都快,一看就會,比如打牌,小鳳凰跟著張國筌也不過十幾次,居然一上手就把把都能贏。
有一次說起小鳳凰,張國筌誇口說:「我敢說,在歸化再也找不到像小鳳凰這樣的聰明人了!」
一位賭友說:「我知道還有一個人能和小鳳凰一比。」
眾人都說:「是誰?」
「在歸化還有一個這樣的聰明人,就是三義泰的掌櫃許太春。」
「是有個許太春,不錯,」希爾曼說,「我聽說早些年許太春給卜泰做跟班的時候就經常替卜泰打牌,也是回回贏!」
「那也是一個奇人!」
「許掌櫃也算個場面人!可惜這個人現在不上牌局了。」
「聽說許太春走西口剛來歸化的時候,投在土默川大地主卜泰的名下……」
「我知道,那時候許掌櫃在卜泰名下只不過是一個做打手的角色。說到底還是人聰明,開始許太春也像小鳳凰一樣站在卜泰身後伺候,後來偶然的機會就替卜泰打一兩把牌,奇怪的是許太春也是一上手就回回贏!尤如神助。」
「可惜身份低微,不然……」
「低微什麼?許太春如今是三義泰的大掌櫃,也算得是人上人了!」
「我說的是小鳳凰,可惜流落風塵,不然出息可是大了去了!」
「也不一定。說不定將來某一天小鳳凰也像許太春似的……」
「她還想怎樣?一個女流也做不了掌櫃。」
「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樣!」
議論到此也就不了了之。
歸化人都知道張國筌有個胞弟名叫張國泰,十幾年前隨張國筌來到歸化。初始只是在大南街租了一個小門臉,專做京貨生意。開張時節那門臉只有丈把寬,第二年買賣就擴大一倍。三年後門臉就變為一溜三間,而且裝潢也非常講究,居然成了歸化城內門臉最講究的商號。也就是自那以後,京路幫的商人便開始在歸化城以及喀爾喀草原上活躍起來。不管在哪裡開買賣,京幫商人的店鋪全都是在該地鋪面最講究的字號。在那以前,不管是在歸化城還是在庫倫、烏里雅蘇臺、科布多,根本就找不見幾個京幫的商人。自打張國筌來歸化上任,不多年間講京話的京幫商人就到處可以見到了。那種清爽油滑的北京腔就在塞外的草原上傳播開了。十幾年之後,京幫的商人在整個塞外商場上,不論是坐商還是行商,都佔著很大的比重。而在這之前歸化城不要說是商界,就是整個歸化城,在街上一張口便是濃重的山西口音,幾乎無有例外。每個人一張口就開出了自己的風格。
北京人做生意不但是鋪面排場,裝潢時尚,店鋪內的貨架陳列、貨物的擺設,售貨夥計的衣著打扮都很講究,衛生也講究,特別乾淨。張國泰的買賣字號叫京履泰,歸化城最大的澡堂「馨月裡」的夥計最清楚,京履泰的掌櫃夥計洗澡洗得最勤。每半月洗一次澡,一月理一次髮,那是準定的。這一點很是招歸化人喜見,尤其是婦女。同樣是買東西,就願意往京履泰去,哪怕是多走幾步路也在所不惜。名聲漸漸傳開,就連綏遠城的女人們都結伴兒三五成群地坐了馬車趕到歸化城京履泰來購物,一買一大堆。這些女人多是綏遠軍界的太太格格,她們有的是銀子。京履泰的購物環境極好,能夠使她們的消費慾得到滿足。
駐綏遠城的部隊屬於滿八旗之一承德正紅旗的一支,1727年移防綏遠城,算起來也有百十年的歷史了。他們的到來把比北京話還要標準的普通話帶到塞外。鼻音很重,這口音由那些嬌生慣養的格格嘴裡說出來,更是透著一股子清雅和高貴。早些年綏遠城的格格們是很少進歸化城玩耍的,只有耍鳥駕鷹的公子哥才涉足歸化市井。自打京履泰開張以後,格格們就隔三差五地往歸化城來了。於是歸化城至綏遠城之間五里長的石子路上就迅速熱鬧起來,馬車、驢車絡繹不絕了。
京履泰的成功鼓舞了北京的商人,做百貨的、做雜貨的以及手工業的匠人紛紛西進。這支京幫商人的隊伍都是張國泰的家族和他的旁系,一個拉引一個,最後成了氣候。歸化城南頭沿著五十家街集中了數十戶京幫商人的住宅,全都是清一色的四合小院。灰磚灰瓦門樓前蹲兩尊石頭獅子雕。門前的街道上甚時候都是打掃得乾乾淨淨。
在對待俄國人的問題上,但凡是中國商人,不論是晉幫或者京幫、陝幫、西幫,大家的態度大都是一致的。商人們的這種立場得到了萬駝社、羊馬社、橋牙行等各種行社的支援。至於發生分化那是後來的事情。
京幫商人的到來也給歸化城帶來一股奢靡之風,不只是店鋪裝滿講究漂亮,而且使用女售貨員站櫃檯來接待顧客,與此同時煙花柳巷也跟著紅火起來。
這種影響在飲食行也出現了明顯的反應,為了迎合張國筌的手下人和「西莊」中的津幫及洋行小買辦的口味,在東五十家街的街口出現了一個名叫「聚京堂」的飯館,成為以後歸化城「東路館子」的濫觴。另外,在張國荃及其從北京帶來的眾多幕僚所居住的慶凱橋附近的二公館巷裡,先後出現了京醬園和鮮果鋪的「果局」。與此同時在本地「餑餑鋪」之外,歸化城增加了「東路人」開設經營的「京點心鋪」,專供京幫津幫商人和他們的家屬消費。這種消費逐漸影響了當地人,當地人也有不少人對東路口味產生青睞的,東路飲食的買賣是越做越紅火。
那時歸化城的飲食業有著自己的許多行社,其中最有影響的要數「紅紙幌子」。「紅紙幌子」是歸化上等飯館的行社組織,「紅紙幌子」操縱著「仙翁社」;「白紙幌子」操縱著「群仙社」。「紅紙幌子」、「東路館子」和「白紙幌子」,形成鼎足而立的局面。這個「鼎」的一個足就是「東路館子」,是由京幫商人控制的。商城歸化的飲食行各路門派風格互相展開了激烈的競爭,京幫口味影響越來越大,就連山西口味的「紅紙幌子」中新成立的鴻賓樓、聚錦樓、慶雲樓和鴻慶樓等,自覺不自覺地也都朝著聚京堂的經營方式發展。而聚京堂是京味的代表性飯館。在這些飯館的變遷過程中,聚錦樓和聚仙樓比鴻賓樓、慶雲樓和鴻慶樓維持長久。它們的火爆與聘用一位王姓廚子炒「東路菜」很有關係。與此同時,鴻慶樓也由北京聘請著名的廚師「大張」和「二張」前來掌勺。說來說去全都是為了爭取口味講究的東路顧客。
從張國筌出任道臺開始,京城追隨而來的有一批幕僚。這些人都是場面上的人物,這些人都長著一張吃出來的嘴。他們來到歸化幾乎天天出入於各家酒肆飯莊。他們的出現也打破了歸化地方官吏不入民間飯館的慣例。在這之前,無論是歸化道臺衙門還是土默特衙署的公人吃飯問題都是在自己的食堂解決,不允許隨便私混市井到民間的飯館吃飯。官府公人下飯館就是從張國筌上任歸化道臺開始的,他和他的幕僚們經常在飯館裡大擺酒席飲宴尋歡。這些公人在飯莊飯館消費一般是不用他們自己買單的。初始張道臺吃不慣歸化地方的飯菜,有時候下飯館甚至要把他從北京帶來的專在道臺衙署做飯的廚子也帶到飯館裡給他掌勺炒菜。
……
張國筌走暗房子,去俄羅斯做生意並因此而丟掉了自己的腦袋,反倒讓人們增加了幾分懷念。許多年以後坊間還常有人提起張國筌的名字。
九
烏里雅蘇臺事件不僅給大盛魁帶來了沉重打擊,同時也給整個歸化商界的頭上籠罩上了一層永不消散的陰影。關於烏里雅蘇臺事件的議論在歸化城各個牲畜市場,在街頭巷尾被各種人議論著傳播著,從牲畜市場的牛橋、馬橋到人市,到處都是人心惶惶。惶惶之中又傳來一個令人驚怵的訊息:大盛魁在烏里雅蘇臺被打死的八十三名鋪夥的屍體運回了歸化城!
就是說烏里雅蘇臺事件本身並沒有完全結束。在歸化城八十三名死亡鋪夥中的部分家屬還在等待著,他們從晉中和其他地方趕到歸化來,是希望看死者最後一眼,爭取能給自己一個最後的安慰。也算是對死亡人善後的妥善處理。
八十三具屍體啊!那是怎樣一個悽慘的場面!巨大的震驚和哀痛籠罩在歸化城的上空,民眾都擁到北門外等待著死者的歸來,他們中有死者的家屬和親友。已經是春意微醺的時候了,載著屍體的駝隊越來越近。
「這哪是在做買賣啊!能死幾十號人,簡直就是打仗了……」許多好奇的人都跑到北門外的大路口,等待著拖載八十三個屍體的駝隊歸來。駝橋上一位長鬍子的長者顫顫巍巍地說著,他話沒說完已是淚眼婆娑。
圍觀的人是一片唏噓。
「悽慘啊!」
「真是想不到啊!」
「做買賣竟然也要死人。」
「商場就是戰場了!」
……
下午的時候,人們終於看到駝隊的身影。人群安靜下來,駝隊走近了。沉默的人群無聲地給駝隊讓開一條路。
沉重的蹄踏聲和著駱駝的喘息聲在人群的頭頂回響著,駱駝身上的腥臊味伴隨著一種奇怪的臭味衝擊著人們的嗅覺。大家都知道那是屍體散發出的味道。沉默的人群簇擁著駝隊向城裡走去。紅柳的貨筐嘎吱嘎吱響著,人們知道那每一個貨筐裡都裝著一個死去的人。聞訊趕來的貼蔑兒拜興的駝戶掌櫃們,看見他們的弟兄海九年低垂著頭跟在駝隊的後面走著。他的手裡牽著一根駱駝韁繩,完全沒有了做掌櫃的氣度與風采。
二斗子輕聲叫道:「九哥!……」
古海沒有答應,他緊貼著二斗子的身體走過去了。
突然有一個聲音升起來,是一個女人的哭聲!越來越響亮,傳染著人們,不久就有更多的人跟著哭起來。女人的哭聲中夾雜著男人的哭聲,越來越響,最後哭聲連成了一片,就像烏雲似的籠罩著歸化城的上空,無邊沉重的哀痛壓迫著整座商城。城門似乎承受不起就要墜塌了!
大盛魁城櫃上百名掌櫃夥計在大院的門口用號啕大哭迎接死者的魂靈!
八十三具棺木排成七排,在大院的空地上等候著它們的主人。掌櫃夥計一起動手把死去的人安置進棺木中去。與此同時喇嘛的隊伍就開始唸經了,喇嘛們醬紫色的袍子連成一大片。佛音鏗鏗,佛樂鏘鏘,香菸繚繞,渲染著悲哀的氣氛。
一切商務全都停止了!
感受到了哀痛的駱駝們也全都沉默著,跟隨著自己的主人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大院。白色的輓聯懸掛起來。這死魂靈盤旋的景象距離大掌櫃去世沒多久就又一次出現在大盛魁的大院,它的熱情讓所有的人都感到了恐懼!
很快,恐懼的情緒就被帶到了城市的各個角落,引出了各種各樣的反應。於是轉賣出讓甚至典當店鋪的事情接踵而來,慌亂絕望的情緒瀰漫全城。
七天之後,大盛魁把死者埋葬了。大盛魁為八十三名死去的鋪夥每人發放三千兩白銀的死亡撫卹,並且當場兌現。白花花的銀子使死者家屬傷痛的心得到些許安慰,他們都表示對字號的理解,同意儘快處理屍體。為埋葬不幸的死者,大盛魁專門購置了一塊墳地,地點就在歸化城南不到五里的地方,是一塊長方形的荒地,把八十三個死者埋葬在了那裡。為示公益,大盛魁宣佈此塊墓地也為公義地。就是說今後誰家的死人都可以在這裡埋葬。
至此震驚整個北方商界的悲慘事件才算落下了帷幕。但是傷痛卻沒能隨著死去的人埋進墓地而消失,白天夜裡甚至是睡夢中它仍然跟隨著人們,折磨著人們的神經。
頹敗情緒像濃霧似的罩住了大盛魁總號的院子,許多人開始動搖了。晚上就寢前靖安一邊幫著古海脫袍子,一邊說:「這幾日盛掌櫃的屋子裡總是擠滿了人。」
「都是些什麼人?」
「有掌櫃,但是更多的是大盛魁的財東戶。」
「財東戶?哪裡來的?」
「都是從山西老家特意趕來的!」
「他們要做什麼?」
「要撤資,要股份……」
「史掌櫃知道嗎?」
「知道。」
「史掌櫃怎麼說?」
「史掌櫃痛斥那些要撤股的財東戶,罵他們是不孝子孫!……」
「哦……好哇。」古海欣慰地說道,「要緊時候史掌櫃到底還是挺起來了!」
在艱難的當口史靖仁確實挺起來了,他堅決與古海站在了一起!盛掌櫃和古海他們到烏里雅蘇臺去料理非常事件,史靖仁守著大盛魁歸化城櫃也沒閒著,他打發得力的掌櫃跑北京的理藩院和吏部,積極張羅為古海買官的事情。古海從烏里雅蘇臺返回歸化的當天晚上,史靖仁就把古海請到內院的小客室,拿出一個精緻的木盒子交給古海:「古掌櫃,這是給你預備的,就盼著你回來穿了!」
古海納悶,問道:「這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是衣服。」
「嗨!史掌櫃你客氣什麼?我有衣服穿。」
「不是普通的衣服。」
「是什麼衣服?」
「是朝服!」史靖仁意味深長地笑道,「古掌櫃,你來試試這官服。」
古海動手把盒子開啟,見是一套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朝服,可以看出朝服上繡著的翠鳥的翎毛。未曾展開古海就認出那是件四品文官的朝服,說:「我何德何能!」
「展開來試試吧!」
在史靖仁的幫助下古海把嶄新的四品朝服穿在身上。他在客廳的地上來回走了兩圈。
史靖仁問:「感覺怎樣?」
「威風!」
「對了!咱要的就是這感覺!大盛魁二百年都給當任的大掌櫃捐有四品閒職,要的就是這份威風。誰都知道這份威風在生意場上多麼重要。」
他對史靖仁說:「史掌櫃,咱大盛魁是三姓財東創下的基業,我們掌櫃只不過是執行而已……」
「快別這樣說!過去我也是對掌櫃們大不以為然。來了歸化,做了生意,我才知道做生意著實不容易,掌櫃們常常要冒著丟掉性命的危險。沒有一代又一代掌櫃夥計的努力,大盛魁的基業如何能維持二百多年?」
「史掌櫃講的在理!」
「所以古掌櫃你就不要再客氣了,」史靖仁說,「大廈將傾,唯古大掌櫃是中流砥柱。」
「好……」古海猶豫著,問道,「對了,此事盛大掌櫃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
「這怎麼可以!」
「危難之時,我自作主張!」史靖仁說,「我史靖仁認準了你,我不僅為你買官,我還要在下一屆的財東會議上把你推上大盛魁大掌櫃的寶座!」
「這個可是不妥!萬萬使不得……」
「有何不妥?」
「還用問嗎?」古海說,「盛大掌櫃還在任上!……再者說了我古海何德何能,膽敢領受這份榮譽!」
「是啊……我也知道盛大掌櫃還在任上,」史靖仁長嘆一聲說道,「可是盛大掌櫃能做什麼呢?他有力挽狂瀾的能力嗎?他能把大盛魁帶出危機的泥潭嗎?」
「……」
「不能!」史靖仁替古海回答,接著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咱大盛魁是百年老字號,凡事都是講規矩的。但是不要忘了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只能用非常的辦法來對待。」
但是古海堅決不肯聽從史靖仁的安排,他說:「史掌櫃的美意我古某人心領了,但這四品朝服我是斷然不能領受!」
「沒關係,我知道現在你在想什麼……走!咱倆現在就去見盛大掌櫃!看他怎麼說。」
不由分說史靖仁拉起古海的手就走出屋子。兩人來到盛掌櫃的房門前,史靖仁敲敲屋門,也沒等裡面回應就推開門走了進去。
毫無思想準備的盛掌櫃正在善元的伺候下脫去長袍,他準備就寢了。看到史靖仁和古海走進屋,盛掌櫃問:「什麼事?這麼晚了……」
「有件事我得稟報大掌櫃……」
「要緊嗎?不能明天再說嗎?」
「要緊倒是不怎麼要緊,不過事情也簡單,就是請大掌櫃您過一下眼。」說罷史靖仁把古海往前推推。
渾身不自在的古海身體向後傾著出現在盛掌櫃面前,臉拘得通紅!語無倫次地打招呼:「盛大掌櫃……」
「你們讓我看什麼?」盛掌櫃顢頇問道。
「就看古掌櫃身上這身朝服。」
「朝服?……什麼意思?」盛掌櫃招呼道,「善元,你把蠟燭往這邊挪挪。」
蠟燭的光亮照耀著,盛掌櫃把臉湊近古海,這回他看清楚了,問古海:「這是大清朝的四品朝服哪!你哪兒弄來的?」
史靖仁替為回答:「是咱字號給古掌櫃買來的。」
「字號給買的?什麼時候……我咋不知道呢?」
「是您和古掌櫃前往烏里雅蘇臺的時候,我一手給操辦的。」
「你……你也太大膽了吧?」盛掌櫃終於明白了怎麼回事,氣得哆嗦起來。
「事情是我擅自做主,責任我擔著,要懲罰您就衝我來吧。」
「我問你,你身上的朝服是幾品?」
「七品。」
「王福林的朝服是幾品?」
「五品。」
「我的朝服是幾品?」
「咱字號只有大掌櫃您是四品。」
「那為什麼你獨獨給古掌櫃買四品頂戴?」
「古掌櫃他用得著,」史靖仁顯然是有所準備,他侃侃說道,「古掌櫃雖說是復號不久,但是他為咱大盛魁是屢建奇功!先是把毛爾古沁大峽谷的秘密無償地貢獻出來,使咱大盛魁駝隊走外路時能夠走捷徑。單此一項就為咱字號帶來數十萬的利潤!大掌櫃您說該不該表彰?」
「該……表彰。」
「還有,古掌櫃成功地創立‘鴻記’商號,使我大盛魁在逆境之中能夠挺立得住……這算不算是功勞?」
「當然算……」
「想當初古掌櫃創立‘鴻記’的時候,我們總號的掌櫃大都反對,總號沒有投一兩銀子。愧也不愧?」
「愧……」
「為了表彰,更是為了今後古掌櫃在商場上做事方便,我果斷為他買了四品頂戴……」史靖仁越說越來勁,簡直就是滔滔不絕。而盛掌櫃早已經累了困了頭腦麻木了,他揮揮手打斷了史靖仁的話:「好了,這件事就此打住吧。買就買了,下不為例!」
古海和史靖仁退出了盛掌櫃的房間,來到屋子外面,古海竟不住打了個寒戰,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內衣全都被汗水溼透了!
其實史靖仁說的並不錯,已經六十高齡的盛掌櫃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事實上已經沒有了做事的能力,只是虛擔著大掌櫃的名位。每聽到一個不好的訊息,盛掌櫃就會一連幾天地失眠,吃不下飯。原本一百四十斤的體重在短短的兩年工夫就消瘦得不足九十斤了!也不知道是擔心自己的健康呢還是怎麼的,老頭子特別喜歡給自己的身體過秤。只要略有閒暇,貼身夥計善元就會聽到盛掌櫃這樣喊他:「善元,把大秤拿來!……」
善元卻是越來越擔心了,他很害怕地想:這回體重又不知道會減少多少!善元害怕看到盛掌櫃看過自己的新體重後臉上的擔憂和失望。
盛掌櫃的危險不僅在於他的體重越來越輕,身體越來越虛弱,而且他的神經也變得十分虛弱和敏感,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哪怕是從牲畜市場傳來的普通訊息也會讓他忐忑不安,他也要仔細地詢問好多遍。總是懷疑他得到的訊息不準確不真實,一件事他會反覆地問好幾遍,常常派善元去核實訊息的準確。對於好訊息也懷疑,不敢相信。似乎是周圍的人都在有意地瞞他。
只要是能保持平穩運營就算是謝天謝地了。每當新的壞訊息一來,就等於是新的一輪磨難降臨到盛掌櫃的頭上。一輪一輪的磨難讓盛掌櫃吃不消了。他的肉體、他的精神全都吃不消了!眼看著盛掌櫃生命的火焰一天天暗弱,總號幾位掌櫃商量,決定把字號的大部事務轉由王福林、古海和史靖仁來擔當。大家都知道眼看著形勢沒有好轉的希望,巨大的壓力只能是更加損害他的健康。大盛魁業務涉及十分廣闊,舉凡茶葉、百貨、日雜、牲畜、藥材、皮毛等等,數額和種類都異常浩繁,賬目上每年萬萬兩白銀的進出,哪個在任的大掌櫃不是身負重任,身心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問題出在盛掌櫃他戀棧,他留戀大盛魁大掌櫃的位置。不是一般的留戀,而是特別的留戀。
十
歸化城的南大門似乎從來也沒有這樣繁忙過,從早上城門開啟就有一輛接一輛的馬車穿越城門洞踏上南去的道路。
丁零作響的聲音中透著淒涼和哀愁。趕車的人都低著頭走在馬車的旁邊。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是山西籍的商人在踏上歸家的道路。
這股言敗的風都吹到了晉中,大盛魁的財東戶人心浮動,有人再次提出撤股。
針對今後的經營謀略,大盛魁高層發生嚴重分歧,多數人的意見認為應該審時度勢,收縮生意,從喀爾喀草原大幅度收縮,緊接著就是撤莊,同時就是大量裁員。主張收縮的代表人物是大掌櫃盛禎。事實上收縮的方針實行已經有好幾年了,是被迫而為的,首先是恰克圖分莊的撤消,接著是庫倫分莊的緊縮,隨庫倫分莊一起實行緊縮的還有烏里雅蘇臺分莊和科布多分莊。漢口、山東、杭州、北京等地的分莊也都不同程度地縮緊了業務。
史靖仁在艱難的當口挺起來了,但是八十三具屍首卻把史靖仁的老婆徹底擊垮了!半夜裡史靖仁被史路氏的驚叫聲給弄醒了,點著燈一看,就見老婆光著膀子坐在炕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似的,豆大的汗珠從她的額上直往下淌。
「你怎麼了?」史靖仁驚慌地問,「是做噩夢了嗎?」
女人點點頭。
「你夢見什麼了?」
「我夢見白毛鬼在追趕我……」
史路氏驚恐地直往史靖仁的身後躲。
「唉!……」史靖仁長嘆一聲下地弄毛巾,為老婆擦汗。當他打了水把溼毛巾弄好,扭過頭髮現史路氏已經不在炕上了,史靖仁趕忙追出屋子去。在院子裡他看見一個白花花的身子站在院子門前,嘩嘩啦啦的聲音響著,史路氏正在弄門閂呢!夜風颼颼凍得人直打哆嗦,等史靖仁回身披了件衣服趕出來的時候,史路氏已經跑到巷子裡了。全裸著身體在寒冷的月光下奔跑!史靖仁邀約了女僕一起追趕了兩條巷子,才算把瘋癲的女人控制住。
天一放亮,史靖仁還是坐上來接自己的轎車到總號去了,正應了那句俗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別看史靖仁夜裡被瘋癲的老婆干擾,可是一到白天就又來了精神,裡裡外外忙活大盛魁的事務。在許多號事上古、史二人的見解竟然都是不約而同,他們都主張堅持下去,都主張逆流而上,都反對盛掌櫃等人的妥協主張。史靖仁成了大盛魁內部強硬派的代表人物。這也出乎古海的預料,夜裡睡不著覺的時候常常感慨:真是世事無常,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啊!這個曾經坑害過自己的人,這個剋星!現在居然成了自己最堅強的盟友。
字號的愁煩事很多,大盛魁小客廳的燈光通宵達旦亮著,細心的人們發現善元到庫房裡領取蠟燭的趟數越來越勤了,過去是幾根幾根地去拿。現在是整箱子地往小客廳裡搬了!各種不同人員參加的會議,商量各種生意,討論字號的發展戰略。議論來議論去得出的結論是:大盛魁必須進入俄境,以圖新路。就是說擺在大盛魁和歸化商人面前除此而外別無他途,一言以蔽之——不這樣做只有死路一條。但是圖謀新路的努力卻是看不到一點希望,頹廢的情緒開始在字號內瀰漫,許多人都認為字號已經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關鍵時刻,史靖仁和古海走在了一起,兩人不約而同全都主張逆流而進!在古海的力主下,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在草原上大量收買駱駝,安排在沙爾沁駝場。
對於字號在別的領域,比如烏里雅蘇臺的生意,比如在庫倫的生意進行大規模的緊縮,古海沒有強行進行調整,他知道整個北方發生的商業頹勢已經摧毀了很多人的信心。現在需要的是有人能夠挺起來,力挽狂瀾,重新給大盛魁人以勇氣。也給整個歸化商人以勇氣。他寄希望于歸化通司商會,寄希望於商會會長李泰,更寄希望於理藩院和大清朝廷!他知道,最終只有理藩院,只有大清朝廷能夠挽救歸化商人的命運,只有大清朝廷能夠以國家的名義扭轉頹勢。而一品大員的綏遠將軍童玉正是通向大清朝廷的合法和便捷通道,只有將軍能夠和理藩院的恭親王說上話。但是,捷徑並非是那麼好走的。為商業上的事歸化商人找將軍已經許多次,已經把將軍找煩了。
所以當古海再次提出要去拜訪將軍衙署的時候,靖安就提醒道:「古掌櫃,使不得了。」
「怎麼使不得?」
「我是說您去將軍衙署現在不是時候了!您難道不知道嗎?」靖安說,「許多日子啦,歸化通司商會的李會長,元盛德的大掌櫃還有咱大盛魁的盛掌櫃、史掌櫃……歸化城一撥又一撥的掌櫃們去將軍衙署求見新上任的童玉將軍,快把衙署的門檻都踏平了!結果,不但沒能見到童玉卻是把將軍給惹惱了,最後一次是被將軍攆出了門!」
「那也得去找哇,此事是非將軍出面不成啊!」
「連大門都進不去的!將軍下了死命令,不準歸化商人踏進衙署大門半步!」
但是古海還是去了。他成功地動員了王福林、郭玉等十幾個掌櫃,一行全都是騎著馬趕到綏遠城的。事情果如靖安所說,還離將軍衙署老遠呢,古海一行人馬就被看守衙署大門計程車兵喝住了。
奇怪的現象出現了,歸化商界的十幾名掌櫃當然都是最具權威、最有代表性的人物,身為歸化通司商會會長的李泰、天義德的大股東郭玉,這些領頭人物在關鍵時刻全都聽從了尉官的指令,停住了腳步。大家乖乖地望著地位並不出眾的古海一人走上前去。
「我們是歸化城的商人,」古海伸手在懷裡掏出帖子,恭敬地遞給尉官,「我是大盛魁的掌櫃古海。」
「你們是要求拜見童玉將軍嗎?」未等古海說明來意守門的尉官就猜出了他們的來意。
古海說:「正是!」
「不見!」尉官斷然道,「將軍早就放話出來,難道你們沒聽說嗎?將軍不見歸化來的商人!」
「歸化商人如今遇到了跨不過不去的溝坎,務必懇請將軍扶助!」
「不用廢話了,趁早回去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將軍說了,他是行伍之人管不了商界的事情。」
「國難當頭,商界軍界還能分得清楚嗎?!」
「我管不了那麼許多,你們走吧,無須囉嗦!」
「將軍不見我們就不走!」
「那你們願意等就等吧。」尉官不再理會。
出出進進的都是軍官和兵士,有帶刀的、有披甲的,也有牽馬的。從上午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古海也沒有等到將軍的回話。就那麼站著,兩條腿又是酸又是木又是痛,都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了。
這些歸化來的商人,全都穿著五品、六品、四品的朝服……都是買來的官。遠遠看上去齊刷刷地站著一溜官員!路來過往的行人都側目而看,他們奇怪這是什麼景象,沒見過。
身著四品朝服的古海在人群中很是顯眼!古海高大的身材佝僂著走到看大門的尉官身邊,把袖筒裡的些許碎銀子塞到尉官手上,懇求道:「軍爺行行好,幫歸化商人一把!……」
收了銀子,尉官臉色緩和道:「那麼……我再試試。」
尉官轉身走進衙署的大門。
不一會兒尉官從大門裡出來,古海和史靖仁趕忙迎上去。未等古海他們詢問,尉官便說:「將軍說了——還是不見!我早說過了,將軍已經對歸化商人的事膩煩透了,將軍早就放出話了,他是不會接見您的!」
「日他!……」氣憤之下史靖仁竟然暴出粗口,「等了半天就等出這麼一句屁話!要知道我們也是朝廷命官,如今商事也是國事!將軍他不能不管……」
王福林緊張地制止道:「不可造次!」
「我不怕!」史靖仁來了少爺脾氣,就像是公牛頂牆似的,「想當初他童玉在美人橋落難的時候,若不是我挺身救他,他還會有今日的威風嗎?……」
古海還不知道呢,兩年前童玉初來塞外,有一日興之所至就獨自來到歸化城的美人橋遊玩。他光知道美人橋是一條著名的妓女街,卻對那裡的規矩不甚了了,貿然睡了美人橋的花魁甜聰兒,不曾想盡興之後卻因嫖資與鴇母爭執起來。因為童將軍是「微服私訪」,鴇母也識不出他的真實身份,於是對待將軍就很不客氣。正在難堪之處史靖仁出現了,二話沒說掏出銀兩替童玉付了賬。即時把將軍送出了美人橋。
童玉把史靖仁視為救命恩人,後來派人多方打聽找到史靖仁,才知道史靖仁是大盛魁的財東兼掌櫃,為報恩童將軍派手下給史靖仁送去二百兩銀子。算起來是史靖仁替將軍所付嫖資的四倍。史靖仁也不是傻子,他作為大盛魁專管交際的掌櫃經常出入娛樂場所,市面上的事也頗為知曉。那時候史靖仁一眼就認出了這位新到任的綏遠將軍,為童玉圓場也是有日後圖謀回報的考慮。哪承想事到臨頭竟然落空了。他高聲嚷嚷著對尉官說:「你去稟報將軍!就說是大盛魁史靖仁求見!」
「已經說過了,」尉官解釋道,「方才就把史掌櫃的大名報與了將軍。」
「那麼將軍他怎麼說?」
「不是告訴你了麼——不見!」
現在到了緊要關頭,史靖仁滿以為他出馬去求童玉,童玉是決不會駁他面子的。誰曾想倒是吃了個閉門羹,他哪裡會知道依童將軍的計算,史靖仁替自己付了五十兩銀子,他返還史靖仁二百兩,就算是兩清了!就算是有情有義了!而史靖仁大概是在想「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呢。這想法上的差距讓史靖仁很難接受,意外受挫一口氣咽不下,畢竟是大盛魁財東出身,何曾受過這樣的氣。於是史靖仁就站在將軍衙署的大門外吵吵著罵起了大街。
古海和王福林強行地把史靖仁拖走了。王福林被史靖仁的狂野嚇壞了!他一邊伸手去捂史靖仁的嘴,一邊拖著史靖仁離開將軍衙署的大門。段靖娃等人意識到了某種危險,一起出手幫著王福林把史靖仁弄上了轎車。
其他人看看無趣也都一個跟一個地離開了。期望得到童玉將軍幫助的努力落空了。
晚上,王福林、古海和史靖仁聚在小賬房議論白天的事情。看到史靖仁已經冷靜下來,王福林勸說道:「史掌櫃,我說你也是太單純!」
「我怎麼單純?」
「你也不想想,人家童玉將軍是堂堂朝廷命官,是一品的大員。在美人橋犯下那點醜事惟恐避之不及,你往人家臉面前站不等於是在揭人家的短麼!他能搭理你嗎!?……」
「你說的道理也對,可是我們商人怎麼辦?」史靖仁說,「就算是沒有美人橋的事,我們商人遇有邁不過去的坎兒,難道就不能去找綏遠將軍做主嗎?你們沒見嗎?俄羅斯商人那和官人簡直就是親如弟兄!」
「大清朝和俄羅斯不能同日而語。」
古海說:「商人走商人的路線,童玉那裡行不通,我們可以另闢蹊徑。」
「此話怎講?」
「俗話說得好:山不轉水轉。退休的老將軍裕瑞不是還住在綏遠城裡嗎?」古海說,「我們可以去找老將軍。」
「對呀,」王福林說,「老將軍裕瑞還住在綏遠將軍府,而且他是童玉的舅父,只要老將軍放話童玉不能不聽。」
「這個主意好是好,」王福林說出自己的擔憂,「還是王大掌櫃在世的時候咱大盛魁和裕瑞將軍交往甚好,可惜現在我們沒有人能和老將軍說得上話。」
「是啊,」史靖仁說,「現在的盛掌櫃差不多是足不出戶啦!他怎麼可能認識綏遠的將軍哪。」
「不要發牢騷……」
「不是牢騷,是現實問題擺在這兒!盛掌櫃對進軍俄羅斯都沒什麼興趣。如何帶領大家化解危機?!」
「交際方面的事你史掌櫃就多操點兒心吧。」
「只能如此了,」史靖仁思忖道,「誰能和老將軍說上話呢?」
「聽說老將軍有一特殊嗜好……」
「就是愛馬如痴!」
「什麼愛馬如痴?」
「就是喜歡玩走馬!」王福林說,「有人經常看到老將軍在馬橋上現身,遇有品相上好的馬匹就花銀子買下,不吝金錢。」
「是啊,老將軍不僅是愛馬,還喜歡打獵。」
「是嗎?……可是這老將軍愛馬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有哇!倘若我們能夠物色到稀世良馬,送與老將軍,豈不是能夠博得將軍歡心?」
「如此就可以與將軍搭上話拉上關係!」
「只要將軍高興了,他就會自動出馬為咱歸化商家說話。憑著將軍和恭親王的關係,沒有辦不到的事。」
「啊,要說別的事不好辦,」史靖仁說,「馬的事最簡單!我大盛魁每年單從喀爾喀運回的馬匹數量以幾十萬匹而論,從中不難找出良馬來。」
「非也!」王福林說,「老將軍玩的是走馬,是訓練好的熟馬!我們經營的是生格子馬,派不上用場。」
古海說:「我知道,好的走馬得在馬橋上去找尋。」
「這也難不倒我,」史靖仁說,「我明天就去馬橋上找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