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夕陽西下時,大召寺的兩名小喇嘛抬著一個柳條籮筐走出了大廟的西倉側門。西倉是大召專門存放什物的地方,由於大召香火旺盛,善男信女供奉頗豐,這種積累經年累世,西倉堆放的茶葉、糧食、布匹真的是堆山結塄,尤其多的是磚茶,整整一溜西廂房塞得滿滿的,後來又在院子裡搭起了氈布的帳篷存放茶葉。在土默特的草原上有數以萬計的牛馬駱駝羊,全都是大召的廟倉存物。還有大召在歸化有臨街的房屋八百八十餘間,全都租給商人做店鋪之用。包括大召前面的廣場,也是大召租給小商販商用了,場地的租金充盈了廟倉。
兩個小喇嘛是奉主事的達喇嘛之命,向大召前廣場上的商販徵收當天的地盤錢。廣場上熙熙攘攘,攤鋪一個接一個,一直排到了廣場的盡頭。唱二人臺的、賣雜貨的、賣小吃的、說書的,賣藥的、賭博的,叫賣聲、演唱聲、喊叫聲此起彼伏。兩個小喇嘛抬著籮筐在人群的縫隙間穿梭,每到一個貨攤兩個小喇嘛就把擔子放在肩膀上,一起雙手合十問候說:「掌櫃的發財!」
「託佛爺的福!」
商販說著隨手將預備好的碎銀子或是銅製錢投進籮筐裡。
小喇嘛看也不看抬著籮筐走了。攤主繼續做自己的生意,晚晌時分客流湧動正是生意好做的時候。
不管是商販還是喇嘛,他們彼此都不用說要多少或者給多少,投進多少算多少,只要是出一份就算完事。長此以往竟成慣例,從未為此發生爭執。這種地盤錢也是大召香燈養繕費的一筆收入。
不僅這大召前的廣場是廟產,說起來在歸化城內絕大部分的房產和地產,原本都是召廟的產業。商人跟召廟租房子租地,交房錢和地租錢。以後有的商家乾脆和召廟把地皮買下蓋房做鋪面,或是買下召廟臨街的房屋改裝後用做鋪面。
那時候,大召前是歸化城最繁華的地方。它類似小說裡宋朝東京汴梁城大相國寺那種情況。從大召山門到玉泉井這一片廣場上,佈滿了各式各樣的小商攤販,出售的東西從稀奇古玩到粗笨日用雜物,樣樣俱全。小手工藝製造和小雜耍攤,也是應有盡有。遊人中有衣冠楚楚的有閒階級,也有普通市民、鄉下來的農民和草原上來的牧民。
收地盤錢的兩個小喇嘛抬著籮筐由東往西走,不經意與一個漢子撞在一起。
「他媽的咋走路呢?沒長眼睛啊?」那漢子一身短打扮,矮小個子竟然力氣大得出奇,出手朝前邊的小喇嘛胸脯一推,那小喇嘛趔趔超起連退幾步差點跌倒。搭在肩頭的槓子滑落,籮筐傾覆,碎銀子和銅板撒了一地。
「施主!」小喇嘛惱怒了,怒目叫道,「不得無禮……」
「你想怎樣?」那漢子擼著袖子往前靠,眼看一場衝突就要爆發。
後面的喇嘛衝上來,用自己的身體把那漢子和自己的同伴隔開了。
「施主息怒,」喇嘛笑呵呵地說著把一個手掌舉在胸前,「……啊!原來是二掌櫃!」
「哼!我就是二斗子,你想怎麼樣?」
「二掌櫃您喝多了……我看咱們還是各行其便吧。」
兩個喇嘛俯身將散落的碎銀子和銅子錢收拾起來,笑著走開了。
西斜的太陽暖暖地照著,二斗子漫無目的地在廣場上閒逛。他今日心情不怎麼好,他在大召廣場西邊的賭攤賭了六把骰子,結果輸了五把。哪想到沒走出幾步就又闖出禍端來了。
在一個旋木攤兒前,攤主與一個外國人衝突起來。這事恰恰讓二斗子遇上了。這個外國人紅頭髮高鼻樑,身高有六尺以上,正與攤主爭得面紅耳赤。二斗子走過來的時候,遠遠看見攤前圍了許多人。二斗子從人縫中擠進去,聽了一會兒,才知道攤主與那外國人衝突,起因是一隻牛角的柺杖手柄。那個外國人拿一隻牛角讓攤主給他旋一隻柺杖手柄,現在柺杖手柄已經旋好了,卻說牛角的顏色不對,懷疑攤主用次料把他的好料偷換了。不但不付工錢,反而要攤主賠他的牛角。攤主滿臉委屈不肯認賬,說話間外國人就要動手,柺棍舉到了攤主的頭頂上。
「你賠還是不賠?」
「我沒有調換你的牛角如何賠你?」攤主態度也很強硬。
那紅髮洋人手裡的柺杖就要落下,卻突然覺得自己的手腕一緊就動彈不得了,側目一看,是一個矮人將自己的手臂攥住了。
「你是什麼人?」洋人問道,「立刻把你的髒手挪開。」
「老子名叫二斗子。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怎麼樣?」那外國人一雙藍眼睛瞪得溜圓,「難道說你要拿刀子殺人嗎?」
「殺人不會的,俺只不過是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他調換了我的牛角。」
「我沒有……」
外國人和旋牛角的手工藝人各講自己的道理。
外國人扭著身子想要甩開二斗子,卻覺得自己的手像被老虎鉗子掐住似的,牢牢被二斗子抓住,他十分惱火,抬腳就踢。這一腳蹬去未見二斗子怎樣,自己卻先噢噢叫起來。眼疾手快的二斗子早有防備,一抬腳正踏在那洋人支撐腳的腳面上。這洋人哪裡知道他遇上了一個會中國武術的駝夫。結果是可想而知,洋人被小個子的中國駝夫噼裡啪啦一頓臭揍。打得眼也青了,腿也瘸了,鼻子也流血了。
打完架,二斗子出了氣揚長而去。
事後二斗子才知道,被他毆打的這位洋人正是英國人在歸化城開設的怡和洋行的經理希爾曼。說起這個希爾曼可以稱得上是中國通,在到歸化來之前,他曾經在上海待了十幾年,漢話說得溜溜的。
二斗子更不會想到自己為一時痛快而對希爾曼出手,釀成了一個重要事件。這件事不但驚動了道臺衙署,還牽動了歸化通司行。
二斗子毆打怡和洋行經理希爾曼這件事,很快又引出一個特殊的人物,這就是被剛剛成立的歸化城洋行總會聘為總經理的馬爾金·澤剋夫,也就是鄺振海。事發的第二天上午,馬爾金·澤剋夫就尋到了道臺衙署的門上,把一紙訴狀遞上了公堂。
公堂之上林道臺把狀紙上的馬爾金·澤剋夫這個外國名字看了好幾遍,又把站在堂前的鄺夥計打量了一番,心裡便升起許多怒火。林道臺把驚堂木一拍,指著鄺振海喝問道:「大膽賤民,你是何人?竟敢到我道臺衙門來擊鼓鬧公堂。」
「請道臺大人說話放尊重些。我現在是俄羅斯公民,」鄺振海答道,「我的名字叫馬爾金·澤剋夫。我的身份是歸化城洋行總會總經理。」
林道臺新近上任還不到半年,對鄺振海的背景並不知曉,鼻孔裡哼了一聲,說道:「大膽刁民!我明明看你長著一副中國人的面孔,如何謊稱自己是俄國人。難道你想誑騙本官不成,你以為本官是三歲小孩?」
旁邊的衙役一起舉著棍杖喊起來:「嚯——」
文案項懷義也喝道:「大膽刁民,還不趕快跪下!」
奇怪的是這位告狀的中國人毫無懼怕之色,全然不顧衙役威嚇和文案的斷喝,臉上竟然浮出了嘲弄的笑意。
這時候文案項懷義才猛然注意到,這位告狀的人脖子後面並沒有拖著一根辮子。而且是一身的西裝革履。項懷義附在道臺的耳邊提醒道:「大人,我想起來了,這位告狀者恐怕就是俄羅斯商行聘請的中國經理。日前歸化總洋行剛剛聘了一位俄國總經理,想必就是這位馬爾金?」
林道臺心裡一驚,說:「哦……」
項懷義低聲說道:「大人,不可大意。我意此案大人還得小心受理。」
林道臺擰著眉毛眯著眼睛歪著腦袋,把堂下的告狀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陣,臉上的線條慢慢變得柔和了。
林道臺轉了轉眼珠,對鄺振海說:「這位馬……姓馬的這位洋人,你這樁案子本官接了。」
「謝道臺大人!」鄺夥計說,「請大人為在歸化城合法經商的外國商民做主。」
「道臺衙門明鏡高懸,這你放心,我會為你做主的,」林道臺說,「但是我問你,這狀子上所訴之事是控告一箇中國人二斗子毆打怡和洋行經理希爾曼,這件事與你這個俄羅斯人有何干系?」
「我是原告代理人,」鄺振海說,「原告一切事均由我全權代理,此案為外國人在華被無理毆打,涉及國際關係的大事,望道臺大人秉公執法,從速斷案。」
林道臺一聽鄺振海說到國際關係,立刻就覺得氣脈短促了三分。道臺大人已經知道這位假洋人和他背後的真洋人都是不好惹的了。
林道臺之乎者也地招架一番,稱道臺衙署要對此案進行調查,把狀子留下,將馬爾金·澤剋夫打發走了。
這些年外國商人紛紛在歸化城設行立棧,插足歸化的市場,不但做收購和批發生意,而且更熱衷於零售業,在歸化城大南街洋行的門市一家挨一家已經連成了一片。按說英國人進入歸化的時間要晚於俄國人,但是在短短幾年的時間裡,英商的恰和洋行便在歸化城開設了多個分支機構,單是專門收購絨毛的分支機構就有:聚立、平和、隆昌、安利、仁記、新泰興、興泰等七家!
歸化城市面銷行的日用商品約有八百五十餘種,而外國貨則佔六百二十一種,其中俄國貨又佔三百八十一種。歸化市場洋貨已經越來越多,走到大街上滿目皆是什麼洋毯、洋氈、洋布、洋緞、洋燭、洋針、洋茶、花露水、洋顏料、洋絨手套,洋縐帶子、洋瓷花盆、洋漆菸袋杆之類。許多外國商品,已經逐漸把中國的土貨排斥出了市場。在棉紡織品中,產自中國河北、山西、山東的商品只剩下大布一種。就是一些婦女化妝品和兒童玩具等也多是歐洲製造的。
資訊靈通的英國商人早就垂涎歸化市場,他們從很早開始就不斷地派人攜重金到這裡收購駝絨、羊毛等畜產品。後來逐步紮下根來,發展到設莊坐收,成交方便,獲利也豐厚。再後來他們的商業勢力以歸化為據點,向蒙古草原北部、西部腹地迅速擴張。
他們除了大量推銷自己的商品外,更把歸化地區當做獲取原料及土特產的重要基地和轉運站。一方面大量地收購當地牲畜、羊毛、豬鬃、皮張、獸骨、菜籽、胡麻等,一方面把來自西伯利亞、蒙古、新疆、甘肅、寧夏、青海的皮張、絨毛、牲畜以及藥材運銷北京、天津。其中僅皮張一項就有:猞猁皮、狼皮、沙狐皮、灰鼠皮、狸子皮、狗皮、兔猻皮、黃羊皮、山老羊皮、狐皮、狐腿皮、獺皮、掃雪皮、雕皮、夜猴皮、羔腿皮、羔子皮、猾子皮、馬皮、駝皮、牛皮、盤羊皮等。
歸化城成為西北通往天津和上海口岸的中轉站,這裡的絨毛、皮張等貨物的販運數量、價格控制權正處在本地商號與外國商人的爭奪之中。這些貨物只要在歸化填寫了運照單,再往天津或上海發貨便是一路通行無阻,概不納稅。
林道臺恨鄺振海這樣的假洋鬼子,但是他也無奈。朝廷都懼洋人,但凡中國人與洋人之間生了事就是外交事端,堂堂一個道臺也只能是委蛇周旋,採取拖延辦法,和稀泥。
最後沒辦法,只好下令把二斗子抓起來了。
二斗子也很快就知道了這洋人的厲害,事發之後僅僅過了一個星期,兩位腰挎佩刀身穿公衣的衙役尋到了貼蔑兒拜興村。兩位公人在村口下馬,一路打聽著來到了海九年的院子。自打海九年復歸大盛魁之後,他的院子以及所有的駱駝和家產就都歸二斗子代管了。二斗子像照看自己的家一樣照看著海九年的院子。
二斗子還在睡夢中就被兩個公人帶走了。頭天夜裡他耍了一個通宵的骰子。在往歸化城押解的路上,二斗子不斷地跳著叫罵著:「你兩個公人真是太大膽,你們知道老子是誰嗎?」
一個公人說:「我只知道你是個拉駱駝的人。」
另一個公人嘲笑道:「老子們只知道你是一個罪犯。」
「你要是個王爺貴族可早點說話,公堂之上可以免去杖打呢。」
二斗子氣得渾身發抖,哇哇亂叫。無奈木枷套在脖子上動彈不得。
兩位公人騎在馬上一前一後把二斗子夾在中間。後面的公人手裡牽著一根繩索,繩索的另一頭拴在二斗子的手腕上。
二斗子把銬著手腕的鐵鏈晃得嘩啦嘩啦直響,宣告說:「我哥哥就是大名鼎鼎的古海,他是江湖英雄,他是大盛魁的掌櫃……」
一個公人揚起馬鞭在二斗子的身上抽了一下,就算是給二斗子的答覆了。一路上不管二斗子如何叫罵,那兩位公人就只管用馬鞭來回答他。
在被解往歸化城的路上,二斗子遇見了刁三萬。刁三萬進城給老婆抓藥,看見二斗子被兩個公人解押著,手腕上拖著的鐵鏈嘩嘩響,刁三萬驚慌得臉都變色了,他跳下馬來給兩個公人又是作揖又是哈腰,總算是問明瞭情由。刁三萬翻身上馬撥轉馬頭往城裡的方向疾馳而去。看見乾爹的馬扭動著屁股呼呼哧哧從自己身邊跑過去,二斗子臉上浮出了笑。他撇撇嘴對兩個公人說:「用不了兒日你們怎麼抓的俺,還得怎麼把俺送回來。」
「沒那麼便當,」一位公人嘲笑道,「若是道臺衙門的大牢是你爹開設的倒也差不多。」
「少跟他廢話!」另一位公人年紀輕一些,說著話便揚起馬鞭照著二斗子的腰眼來了一下。
二斗子跳了一下,轉過身想要與打他的公人理論一番,話到嘴邊他又咽回去了。心下想:甚時古海不出現他就是磨破嘴皮也說不清楚。豈但是說不清楚道理,就怕是他剛一張口那公人的馬鞭就會再次落到他的身上,索性作罷。二斗子不再與兩個公人爭論,他閉著嘴巴走起路來。二斗子心裡有數,只要是他的拜把子兄弟古海一齣現,事情立刻就能擺平。
但是事情並不像二斗子想的那麼簡單,在道臺衙署的大牢裡二斗子一連熬過了六天六夜,他的把兄弟古海也沒有出現。每天兩個小窩頭加起來也超不過二兩,外加一塊鹹菜疙瘩,這就是他全部的伙食。餓得他一天到晚肚子咕咕嚕嚕直叫。這還不算,最難忍受的是一隻木製的大尿桶就在他睡的地鋪頭上擺著,臊氣沖天。不到兩間大的牢房竟然住了二十四個犯人,這些人全都是偷雞摸狗、毆鬥尋釁、越貨搶劫的不法之徒,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以獄中的規矩來論,二斗子新入牢房資歷最淺,他不但得守著尿桶睡覺,還得為獄頭打飯捶背,受盡凌辱。
直到第十天頭上大牢外才有了動靜,隨著獄卒的吆喝,二斗子看見身材瘦長的刁三萬出現在大牢的木柵外面。刁三萬告訴二斗子,早在他出事前,古海就帶了駝隊往庫倫去了。
二斗子問:「乾爹,你沒打聽九年哥甚時能返回歸化?」
「我咋能不打聽,」刁三萬哭喪著臉說,「大盛魁看門房的夥計告訴我,古掌櫃返回歸化的日子怕是得在半年以後。」
「聽說海九年是偷偷地走毛爾古沁峽谷呢!……」刁三萬壓低聲音說,「也不知是真是假。」
「又是毛爾古沁峽谷……買賣人沒有真話。」
「古海他把毛爾古沁的秘密獻給了大盛魁,可是把大盛魁美死了!聽說大盛魁走外路的駝隊現在全都由古海領著走毛爾古沁呢!」
二斗子沒有心思和刁三萬討論什麼毛爾古沁的事,他只是為自己深陷大牢而叫苦不迭。
叫苦也沒用,這牢獄之苦就得他受著。用刁三萬的話說:「誰讓你沒事惹事來著!都是自找的。」
受就受,二斗子很快也就想開了。好在他從小孤兒一個,什麼罪沒受過?牢獄中這點罪他就全然不在乎。
二斗子想開了也就不再煩惱,想不到的是在大牢裡二斗子遇上一個讓他開心的人。誰?就是歸化商號三義泰的掌櫃張友和,因為犯了「走私罪」被關進了大牢。倆人熟悉了就聊起來。二斗子納悶地問:「你一個買賣人如何也坐了大獄?」
「我犯了案子。」
「什麼案子?」
「暗房子。」
「啊哈!暗房子我可是知道,原來你犯的是走私罪啊。」
「唉!……」
「張掌櫃不是本地人吧?」
「是山西人。」
「走西口來的?」
「是走西口來的。」
「……既然你是買賣人,那麼你一定知道歸化城的大盛魁吧?」
「當然知道!」
「大盛魁有個掌櫃,姓古名海,他的大名你聽說過嗎?」
「古海掌櫃大名鼎鼎,他獨自闖通了毛爾古沁大峽谷,是駝道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
「知道就好。」二斗子說,「那麼你知道古海和我是什麼關係嗎?」
「這個……我還真的不知道。」
「告訴你——古海正是我的拜把子兄弟!」
「啊!能有這事?」
「你瞧不起我?」
「哪裡敢哪裡敢……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個來歷。」
於是二斗子把十八年前古海如何遭人陷害被大盛魁開銷,是他把落魄的古海引進了駝村貼蔑兒拜興做了一名駝夫。後來在患難之中古海又如何與自己焚香叩頭結為異姓兄弟的事說與了張友和。二斗子的故事讓張友和感慨唏噓。
說到古海話題就熱鬧了起來。原來張友和正是古海的一個崇拜者和追隨者。二人越說越熱乎,話題也就越來越深入。
「自從我大清皇朝與俄國人簽訂了《中俄陸路通商章程》,咱們歸化的買賣人算是倒大黴了!俄國商人就直接到中原內地產茶區採購茶貨了,這樣就用不著再與我們中國的茶商來做交易了。」
「這個我也知道,俄國商人把咱的利源佔了。」
「是啊!」張友和嘆道,「自那以後恰克圖和買賣城閉關,歸化商人的買賣是每況日下。」
「我還聽說,俄國人最早是從漢口到天津再到黑龍江逆流而上運輸茶葉。後來因為在水面運茶使茶葉受潮就放棄了。沒辦法重新返回歸化來走駝道。」
「對。無論是走水路還是走駝道,我們都要比俄國人吃虧得多。二掌櫃你是領房人你應該最清楚,自打太平天國作亂以來,有個名叫錢江的人發明了一個厘金稅!」
「好像是聽說過……」
「二掌櫃,你知道嗎?」
「什麼?」
「你知道我們中國商人運茶一路上需要交納多少厘金稅嗎?」
「多少?值百抽五嗎?」
「我告訴你!我們運的茶是從漢口運至歸化,這一路就要經過六十四道厘金稅卡。」
「媽媽的!這還叫買賣人如何活呀?」
「這還不算,還有落地稅、銷售稅、過境稅、印花稅……」
「如此下去,你們買賣人還如何動作?」
「不知道……」張友和搖搖頭,「我連自己的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我知道了。所以你才走暗房子啊?」
「是啊,不走暗房子是死,走暗房子也是死。反正是死路一條了。」
有一天二斗子聽張友和哼哼山曲兒,就問:「你會唱二人臺?」
「自然會!」
「我愛聽。」
獄友們也都說愛聽。
二斗子對張友和說:「別自個兒一個人哼哼了,放開嗓門唱一個吧!讓我們大家都聽聽。」
張友和索性放開嗓門唱起了《商人命運歌》:
遠離家鄉忻代州,學習蒙商草地走。
草原茫茫無人煙,上步一換踢石頭。
為避風沙烈日毒,為識星斗來指路。
白天住、夜間行,山頭盤盤當標記,胡柳依稀尋宿處。
頂風霜、踏荒灘,臥洋蓋雪戰嚴寒,迷失路徑心惶恐。
肚腸轆轆啃口糧,風雪飄零無處躲。
任憑雨淋風沙打,不分貴來不分賤,徒工掌櫃一樣慘。
為了度光陰,嚥下萬千苦,
攆牛放馬拉駱駝,拾柴弄火架鍋鍋。
學會蒙語串人家,做買賣要送到蒙老鄉家。
態度要好腿要勤,幫助蒙老鄉做營生。
捉羊羔、拴牛犢,為做買賣獻殷勤。
走到哪裡哪裡住,蒙老鄉家就是安宿處。
一進門先問好,寒暄禮讓把茶喝。
黃油酪丹奶子茶,炒米盤子面前擱。
喝茶吃飯不用錢,你來我往講互換。
講信用拉各相與,欺騙哄人不久長。
二斗子、張友和給獄友帶來愉快,獄友們都喜歡他們。時間長了獄友們對二斗子的態度也發生了變化。請他離開尿桶睡覺,親友來探監,帶的好吃食全都先盡著給二斗子吃,這樣一來二斗子在獄中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張友和給二斗子講述了做生意的難處,重稅與風險還有商人商號之間你死我活的競爭。朝廷對俄國商人的特別優惠……許多事二斗子還是頭一次聽說。他憤憤不平地罵道:「既然朝廷不為自己的百姓做主,反倒是替俄國商人說話,那我們不如打到龍廷去!反了它!」
「哪能反啊,那可是咱們自己的朝廷!」張友和說,「我們還全指著朝廷給商民做主呢!」
「為什麼呢?」
「朝廷不是不想給自己的商民做主,是害怕洋人。」
張友和接著給二斗子講了許多商業事情,舉了很多例子,什麼運貨小票、免稅區、厘金稅等。
「原來商人們也不易啊,我原來只知道走駝道艱難,想不到做生意也這麼難!」
二斗子想到自己還埋怨古海風光了不來看他了,現在這麼一聽,九哥也是多有不易啊。
在大牢裡又熬了五個多月,二斗子終於被人保釋出來了。還沒跨出監獄的門,他就知道準是古海走外路回來了。
果然是古海來救他了,古海帶著胡德全、刁三萬、宇文秀英一起來接他,出了獄門就直接進了一家飯館。在西河沿兒的大牢裡蹲了一個多月,二斗子人就瘦了一圈,臉被捂得慘白,看上去就像個病人似的。古海心疼地說:「我再晚回來幾天怕你得餓死在大牢裡。」
酒菜上齊之後,古海站起來掂著酒盅,說:「各位兄弟,大盛魁號事繁忙,我不能久陪。你們慢慢喝著,二斗子兄弟性情執拗又是自幼散漫慣了的人,往後還望大家替我多多關照我這個把兄弟。」
大家一起站起來,「九年」、「海掌櫃」、「古掌櫃」地亂叫著,紛紛說:「你放心,二斗子就交給我們了。」
二斗子說:「九哥,快忙你的去吧,我聽人說了,你們生意人不好做,全是狗孃養的洋人鬧的。」
「對,九年如今是大盛魁的掌櫃,身上擔的事情多了,讓他忙去吧,我們坐下來接著喝酒說話。」胡德全說。
古海剛走到門口,二斗子又叫起來:「九哥,我還有個要緊事忘了跟你說!」
「什麼事?快點說,一起說。」
「我在大獄裡頭有一個獄友,無論如何你得幫他一下,也是個買賣人。」
「誰?」
「是三義泰的大掌櫃……」
「哦,你是說張友和吧?」
「你知道?」
「我咋能不知道!」古海說,「你是不是想讓我保他?」
「對!請九哥……」
「你別叫我九哥,沒用!我告訴你張友和的案子誰都保不了!他的身上擔著的是朝廷掛了號的大案子!」
「九哥!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你不用再說了。張友和犯下的是走私大案,他的案子都驚動了北京理藩院。不要說是我了,就算是綏遠將軍童玉出面也保不了他!」
「那……張友和死定了?」
「死定了。」
為張友和的事二斗子難過了好長時間。
二斗子像一隻自由遊蕩的狼一樣,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眼下只要他還活著並且手裡有幾兩銀子,那麼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用那些銀子喝酒、賭博,至於明天的日子怎麼過,到時候再說,身上穿的永遠是破破爛爛。他總是用一種模模糊糊的眼光看待周圍的一切,似乎是永遠也不願把他生活的這個世界看得真切一些。奇怪的是不管怎樣狂灌濫飲和通宵達旦地賭博,二斗子那就像沙漠狼一樣短小堅實的身體仍然沒有受到傷害。不管做什麼,他的動作總是非常敏捷而準確。在他的身上那些隆起的肌肉散發著永不消散的酸苦的氣味,那是受苦男人身上的汗臭味和駱駝身上散發著的腥臊氣混合在一起的氣味。他的思想和情感也和他這個人一樣的簡單和淳樸,沒有錢的時候就去幹活,有了錢就賭博喝酒,如果困了也不管在哪裡倒頭就睡。經常會有這樣情況出現,當二斗子的朋友們打牌或喝酒的時候,說著話就聽不見他的動靜了,當別人仔細觀察他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打起了呼嚕。
自從海九年復歸了大盛魁,二斗子在人前腰桿兒也挺直了,說話氣脈也衝了。在街上或是酒館與人聊天,說不了三句話他就會把話題扯到大盛魁和海九年的身上。與二斗子在一起的人常常會被他這樣問道:「這陣子大盛魁在湖北咸寧一帶調茶貨呢,你聽說了嗎?」
對方會被二斗子的突然提問弄得一頭霧水:「大盛魁調茶貨的事情我們這些賣苦力的人怎麼會知道?」
這時候二斗子就會說:「你當然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哥哥如今可是大盛魁的掌櫃。」
「沒聽說過你有個什麼哥哥。」
「只知道二斗子你從小就是個孤兒。」
「難道你哥哥是叫大斗子嗎?哈哈哈……」
「我這個哥哥不是同胞兄弟,」二斗子耐心地解釋著,「我這個哥哥是磕頭弟兄。是那種不能同日生但願同日死的弟兄。」
當人們相信了二斗子的話以後,都以羨慕的眼光看他了。於是二斗子的虛榮心就得到了滿足,即使是玩骰子把銀子輸個精光也不會發脾氣了。
但是每當二斗子為海九年的事大肆炫耀的時候,如果胡德全在場的話,他總不會隨聲附和。當那些做馬工、羊工或拉駱駝的窮朋友們為二斗子能有做大盛魁掌櫃的把兄弟而嘖嘖稱讚的時候,如果胡德全在場的話,他也跟著靜靜地聽,從羊腿骨菸袋鍋裡擰上一撮菸絲,用火鐮點燃了慢慢地巴咂著,品味著,臉上的表情是十分地甜蜜。如今貼蔑兒拜興這個老馱頭也上了些年紀,喜歡安靜的時候比喜歡熱鬧的時候多了。他把貼蔑兒拜興馱頭的職位讓給了宇文秀英之後,村子裡的人們就很難聽得到胡德全那咋咋呼呼的嚴厲聲調了。
不管名譽上的事情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實際上二斗子的生活習慣並未發生根本的改變。
古海忙於商務沒有時間到駝村來,但是關於貼蔑兒拜興村發生的事情他還是非常地關心。貼蔑兒拜興發生的變化他都知道,關於二斗子的故事古海都是聽別人說的。其中變化最大也是最讓他糾結的是戚二嫂,古海離開之後,她恢復了孃家的姓氏和名字,宇文秀英從胡德全手裡接過馱頭的職務正在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呢。還有那個刁三萬,把幾百峰駱駝委託給了蹇家老二照管,帶著自己的眾多兒子做起了生意,專門倒騰羸羊。
胡德全則是力挺宇文秀英,不但把馱頭讓與了宇文秀英,還積極鼓動她去競爭歸化城萬駝社社長的職位。
歸化城的生活就像是扎達海河裡的流水嘩啦嘩啦地向前流淌著。不久林道臺又審理了一個和洋人有關聯特別的案子,涉案的洋人還是那個馬爾金·澤剋夫,也就是鄺振海。不過在這個案子裡馬爾金·澤剋夫由原告變成了被告。那是一件俄商公司違法事件,即歸化通司商會狀告俄羅斯商人在百靈廟一帶草原上倒灌磚茶案,歸化通司商會會長李泰一紙訴狀把俄商告上了歸化道臺衙門。
作為原告李泰以歸化通司商會會長的身份出庭,理由是俄羅斯商人違反了中俄政府雙邊貿易協定,把從中國產茶區運來的茶葉銷售在了中國本土,行話叫做茶葉倒灌,嚴重侵犯和損害了中國商人的利益。
在道臺衙門口原告和被告相遇了。鄺振海抱拳施禮笑道:「我還沒來得及恭喜您呢。」
「恭喜我什麼?」
「恭喜李大掌櫃當上了歸化通司商會會長啊!」
「啊——謝了!」
說著話兩人走進衙門的大堂。
看到打官司的原告與被告說說笑笑地走進道臺衙署,林道臺很感奇怪,問道:「你們倆是在說什麼呢?」
「說些私房話。」
「看樣子你們關係很是親密啊?那麼為什麼又要打官司呢?」
「官司是官司,私人關係是私人關係。」
「此話我越聽越糊塗,」林道臺說,「既然是密切關係何必又對簿公堂,私下了結不就得了?」
「我不是為了個人的恩怨。」李泰說,「我到公堂上來是在為歸化商民申明大義。」
「我也不是為了自己,」鄺振海說,「我現在是俄羅斯托博爾斯克公司歸化分公司的總經理。我在為本公司的利益說話。」
「這麼說你們是各為其主了?」
「對,」李泰說,「還有不同,我不只是為歸化商號打官司,同時也是在為大清國說話,為大清國的利益打官司。」
「那麼,好吧。那麼現在就升堂!鄺振海,問你……」
「道臺大人!」鄺振海打斷道臺的話,「需要我再說明一下嗎?我現在是俄羅斯公民,我現在的正式身份是俄羅斯托博爾斯克茶葉公司歸化分公司經理,我的俄文名字是——馬爾金·澤剋夫。」
「好吧,」林道臺嘆口氣,說道,「馬爾金先生……」
審判開始了。
審判結果,林道臺罰了洋行一千二百兩白銀。算是一個特例,洋人在歸化道臺衙門打官司這是頭一次敗訴。為此一案,林道臺在歸化市民中留下了許多讚美。
二
與丈夫見面之後沒幾天杏兒遭遇了一次強烈的刺激!這件事情促使她迅速離開了歸化城。
是一個下午,杏兒在史路氏的陪伴下去大北街閒逛。突然聽到大街上一陣喧譁旋起,就見許多人在街道上奔跑起來。有驚慌好奇的喊聲互相傳遞著:「道臺衙署要行刑了!……」
「看看去。」
「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霉的人。」
雜踏聲越來越響,奔跑的人群越聚越多。杏兒不明就裡問史路氏:「姐姐,牛橋那邊出了什麼事?」
「我也不清楚……大半是官府要殺人了。」史路氏茫然地看著從身旁跑過的人,她把一個婦女拉住了,問道:「是要砍什麼人的腦袋嗎?」
「是走私犯!」那婦人說,「不只一個呢,聽說又要拉到孤魂灘執行呢。」
「是強盜嗎?」
「聽說是買賣人……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杏兒扭著小腳和史路氏一起也跟著人群奔跑起來。她們隨著人流出了北城門,來到扎達海河的河沿兒上。就見河沿兒邊的道路上已經滿是人了,擠不動了。史路氏拉著杏兒擠到了牛橋上,隔著河可以看見道臺衙署的青灰色的屋頂。衙署門前的道路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來啦!……來啦!」
人群一下安靜了!
大人孩子全都自動地往兩邊退著,讓開道路的中央。一陣金屬撞擊發出了嘩啦嘩啦的響動,震動著杏兒的耳鼓向她傳達著不祥的預感。聲音越來越近!
有人認出了受刑者:「是張友和!」
史路氏壓低聲音告訴杏兒:「他是三義泰商號的掌櫃……」
「哇!原來真的是個買賣人啊!」
「也是晉籍人士嗎?」
「聽說是。」
「唉!真可憐!」杏兒喃喃自語道,「俗話說人不親土還親哩!也不知道犯的是什麼罪過?」
「唉,犯的是走私罪……」史路氏告訴杏兒,「你知道嗎?三義泰的張掌櫃最崇拜的人是誰?」
「是誰?」
「就是咱大盛魁的古掌櫃——你的夫婿!」
「啊!……那麼張掌櫃他和咱大盛魁有什麼瓜葛嗎?」
「也沒有內裡的瓜葛。」史路氏說,「說起來簡單,也就是兩個字‘佩服’!張友和他就是想學古掌櫃的樣子,做一個硬骨頭的人。」
「是啊,買賣人賺錢不容易啊!千里販貨,駝道奔波,官府卡壓,盜匪搶奪……骨頭不硬也不行啊,挺不過來啊。」
「你不知道吧?張友和學古掌櫃,也曾經自己拿凳子把自己的腿軋斷過讓接骨匠重新接!……」
「軋斷自己的腿……這是怎麼回事?」
「你做妻子的不知道嗎?」史路氏說,「古掌櫃的一隻腿在從俄羅斯往歸化押運壓茶機的時候摔斷過。」
「他的腿摔斷過?……是哪條腿啊?好了沒有?」
「嗨!聽你這話音,古掌櫃把腿摔斷的事你還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
「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古掌櫃摔斷腿的時候是在喀爾喀草原上,離歸化好幾百里路呢,沒有接骨的大夫,他就隨便讓隨行的駝夫給把斷腿接上了。後來發現駝夫把他的腿給接歪了,他成了瘸子了!」
「我看到他沒有瘸呀!」
「是呀,你是沒看到,歸化大多數人都沒看到瘸子的古海。是他自己拿凳子把腿軋斷讓接骨大夫重新接好的!是德國的洋大夫給接的,這事在歸化城傳遍了!盡人皆知了!」
「哦……還有這事。我頭一次聽說。」杏兒搖搖頭兀自感慨說,「他什麼都不跟我說。」
「不巧有一次張友和也把腿摔斷了,也讓二把刀接骨匠給接歪了。他就學古掌櫃的樣子,自己把自己的腿軋斷了請大夫給重新接好了。」
「嗨……這些男人們哪!」
後來這事傳到古掌櫃耳朵裡,古掌櫃挺受感動,他專門去三義泰看望過張友和。兩人就是這麼熟悉起來,後來就成了信得過的好朋友。為了搭救張友和,古掌櫃運動了不少人,也搭進去不少銀子。就是沒能如願。全都是為的一個「義」字!三義泰的另外兩個掌櫃到大盛魁來,跪在地上不肯起來,求古掌櫃搭救張友和!他們說:「大盛魁是歸化通司商人的頭兒啊,大盛魁若是不肯出面伸出援救之手,那就更沒指望了……」
說話的工夫張友和就走近了。圍觀的人們默默地望著張友和,露出驚訝的同情目光。
腳鐐嘩啦嘩啦地響著,臉色煞白的受刑者走過來了。看上去張友和不像是去赴死,和押送自己的衙役說說笑笑的倒像是去串親戚。杏兒看見幾個男人和女人跟在張友和的身後,哭聲喊聲連成了一片!她再也控制不住跟著哭出聲來。史路氏俏聲告訴她:「他們都是三義泰商號的人,前邊兩個是大掌櫃許太春、二掌櫃雲黃羊……張友和的兒子張綏生……」
張友和在一家糕點鋪前停住了腳。
衙役問道:「張掌櫃是想吃點心嗎?想吃什麼儘管說,今日全歸化城的買賣都免費伺候你!」
另一衙役說:「張掌櫃,過了此村就沒此店了,你聽好了,想吃什麼別客氣。」
張友和朗聲道:「好,揀上好的點心給我稱二斤,吃不了我帶著路上吃!」
杏兒和史路氏就擠在人群中向前移動著,張友和的形象變得模糊起來。
大盛魁門前,擺著一張寬大的桌子,上面擺滿著十幾樣酒菜,十分豐盛。古海領著一幫掌櫃夥計候在門前,為臨刑的人送行。
看熱鬧的人群簇擁著罪犯張友和來到大盛魁門前,杏兒老遠就看見了自己的丈夫,一時心裡很不是滋味,她弄不明白古海是剛回來呢還是一直就在歸化。
史路氏也看見了古海,捅捅杏兒道:「嗨,你看——你家古掌櫃!」
「我看見了……」
「奇怪,古掌櫃他是什麼時候回到歸化來的。」
「哼!鬼知道他!」杏兒憤憤地說著,把目光投向了張友和。
「我想……古掌櫃他肯定是剛剛返回歸化城。要不我家掌櫃怎麼沒有跟我提起呢?……」史路氏唏噓感嘆,倒也沒多在意杏兒臉上的不自在。
杏兒沒再說什麼,他的注意力被張友和吸引了,此刻她站的地方離張友和很近,能夠清楚地聽見古海對張友和說:「張掌櫃,我沒能救下你,對不住了!……請喝下這碗送行酒!」
張友和一雙淚眼望著古海,什麼話都沒有說。他從古海手裡接過酒碗揚脖一飲而盡!
古海淚眼婆娑:「你有什麼要求儘管說!」
張友和想了一下簡單地回答:「我想聽戲!」
「好……好,」古海趕忙應道,「我這就打發人給你去請!不知道張掌櫃想聽誰的戲?」
張友和的臉上浮現出了笑,他對古海說:「麻煩古大掌櫃,去給我請個唱二人臺的戲班子來,我想聽二人臺!」
今天這情景讓古海又想起了當年大盛魁走暗房子付出的慘痛代價。古海想不明白,朝廷為什麼不學著俄國人的朝廷讓中國商人光明正大地到外國做生意,非逼得他們鋌而走險?他真不甘心看著眼前這個活生生的生命過一會兒就消失了,古海拉住張友和被銬住的雙手,激動地說:「張掌櫃,是你時運不濟,再晚上幾個月事情可能就改變了!只要皇帝的詔書一到,烏蘭木圖就是通途大道了。到那時咱再走就是合法的了!」
然而,皇帝的詔書什麼時候到,古海其實心裡沒底,只知道歸化通司商會一直在為此努力。
張友和什麼都沒說,對古海笑笑,接過古海捧到他面前的一大碗酒,連喝帶灑地一口氣喝下去,放下碗時已經滿臉淚光。
淚光中杏兒看見張友和身體晃動著越走越遠了。腳下的鐵鏈子嘩嘩啦啦地響!
刑場上,劊子手懷抱的鬼頭大刀閃著寒光,刑場四周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
戲班子請來了,行刑官過去問張友和說:「張掌櫃,你想聽哪出戲?」
張友和脫口說道:「就唱《走西口》!」
胡琴絲絃板鼓響起來了,悠揚悽婉得彷彿仙樂。歸化城多少年了,人們還沒見過如此悲壯而浪漫的死法。
張友和盤腿坐在草地上,一邊吃肉喝酒,一邊與許太春、雲黃羊拉著家常。張友和說:「那年,整個北方大旱,咱們山西更是顆粒無收。我隨逃荒的人來到口外,那一年我才十三歲……」
許太春淚眼模糊:「哥,我知道……」
張友和又說:「三十六年來我只回過一回老家,不孝啊……」
許太春說:「哥哥你有你的苦衷。今後你的爹孃就是我的爹孃!」
張友和說:「水流歸大海,葉落要歸根,今天我終於要回家了,兄弟,一會兒完了事,記著給我點三炷歸魂香……」
許太春說:「哥,我記下了。」
杏兒聽見身旁的人議論說:「什麼走私犯……都是商人,命不好的被抓住了就是走私犯!」
一男一女兩個藝人來到張友和麵前,恭恭敬敬地給張友和鞠了一個躬。張友和神情淡然微笑抱拳施禮,只見那個男藝人朝身後的樂隊擺了一下手,伴奏的音樂隨之響起來。三絃、揚琴和嗩吶的悽苦音調在刑場的上空飄蕩開來,就像針刺似的扎著在場人的心。這不同尋常的演出,讓全場靜默得即使掉一根針都聽得見。杏兒覺得樂曲聲狠毒地在自己的心頭揉搓著,痛得她難以忍受。
藝人唸白:「妹妹,不要哭……你哭得哥哥我心煩意亂,唉!心裡好不難活。」
激越的音樂敲擊著杏兒的胸膛,藝人暗啞的嗓音衝出了器樂的羈絆,衝上了天空。
男聲唱道:
咸豐十三年,
山西省遭年限。
有錢的那個糧滿倉,
受苦人一個一個真可憐!
……
全場的人包括道臺林文欽和行刑官、劊子手們都在側耳聽著那悲慼幽怨的歌聲,張友和專注地聽著微微地閉上了眼睛,他的眉毛在隨著歌唱抖動。杏兒看到,後來張友和嘴唇開始輕輕翕動起來,再後來他就跟著輕聲地唱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二姑舅捎回一封信,
西口外好收成。
我有心那個走西口,
又怕妹妹不應允。
……
張友和肆意地唱著,聲音越來越響,高亢嘹亮,響徹天宇!最後竟然壓倒了兩位藝人的聲音,和著樂隊的伴奏,全場只聽得到他一個人的聲音了。杏兒心裡驚歎道:張友和果然是個硬骨頭!
那唱詞在杏兒的心頭繚繞著: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實難留;
手拉著哥哥的手,
送你送到大門口。
……
劊子手來到張友和麵前,恭敬道:「張掌櫃,該上路了!」
張友和唱著戲詞兒,向刑場中央走去。沉重的腳鐐嘩啦嘩啦地響著,很有節奏。
在《走西口》的音樂聲中,劊子手手起刀落,崑崙坍塌,血光飛濺……
杏兒覺得張友和那鮮血四濺的頭顱就是從自己的脖頸上掉下去的,感到涼颼颼的身子禁不住一個勁兒地打顫。
藝人們還在唱著:
哥哥你走大路,
千萬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的那個人兒多,
能給哥哥解憂愁。
……
這驚心動魄的時刻,杏兒看到自己的丈夫就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杏兒淚流滿面!整個身子就像發病的癲癇病人,劇烈地顫抖著。
耳邊是周圍人的議論:
「張友和是條好漢!」
「可惜,把自己的性命丟了。」
「這哪裡是在經商坐賈?!分明是在打仗,血肉橫飛啊……」
歌聲戛然而止!杏兒被突然出現的寂靜驚醒,他注意到在寂靜過去的瞬間,現場突然爆出不同尋常的響動,杏兒一驚,耳邊響起的是驚天動地的哭聲!
在一片哭聲的掩蓋中,杏兒放開了嗓子號啕起來。幾天後,杏兒就踏上了返回家鄉的道路。臨行前她也沒有和古海打招呼。
三
儘管倒霉的商人走暗房子被砍頭造成的恐怖久久不肯散去,歸化城的牲畜市場照樣是人聲鼎沸,買賣紅火,大街上照樣熙熙攘攘人頭攢動,茶館飯店照樣是管絃交奏,杯觥交錯,通宵達旦。
對於歸化的有閒有錢的人來說有兩個地方是絕對快樂的好去處:一個是嘉樂會館,一個是大觀園。嘉樂會館是一家老茶館了,如果單從表面看嘉樂會館只是一家餐館,而實際上因為它特殊的服務物件,早已成了歸化城一個非常特別的地方。它的東家是土默特前大總管扎布。從建園開始,嘉樂會館服務物件就很明確,它主要接待的客人是歸化和綏遠兩城的六大衙門官員和八旗駐防軍的協領和土默特的參領以上的軍官,當然也包括商界的名流。簡單說就是上流社會的人集會餐飲看戲娛樂的場所,是個官僚與商界名流的俱樂部。甚至連歸化城的四大鄉耆嘉樂會館都不接待,更不要說是普通百姓商民。
初進歸化城,沙格德爾王爺就曾經被嘉樂會館拒絕過,這位昔日烏里雅蘇臺的王爺因為是外鄉人,堂倌不認識他便把他拒之門外,這便讓沙王在心裡對嘉樂會館結下怨懟。後來嘉樂會館的掌櫃親自登門向沙王賠禮道歉,以後沙格德爾王爺就成了嘉樂會館的常客。沙王可不是單單為品嚐美食、欣賞戲劇來的,他細細觀察嘉樂會館的設施、服務、菜餚,下決心要照著嘉樂會館的樣子自己開一家茶館。不同的是,沙王要開一個讓窮人富人三教九流全都有資格來喝茶吃飯的茶館。這就是沙王開設大觀園的起始動機。說起來也簡單,沙王開設大觀園就是為了爭一口氣。
當年沙王用自己的積蓄在歸化城內小東街購置了一片地皮,原本想蓋個和自己的王爺府一般氣派的大宅子,有了建大觀園的念頭後就把宅基地縮小了,臨街由東向西修了一座大戲館子和一座燒賣館子。大戲館取名叫「大觀園」,燒賣館也叫「大觀園」。區別是聽戲吃大餐的大觀園是每天下午開張,而專營燒賣的茶館則是每天早晨經營,就像是廣東的早茶館。
六年的駐京值班改變了沙格德爾王爺的生活習慣,他已經適了城市裡的喧囂和熱鬧。在生活上他也接受了京城滿清貴族的習慣,每天早上洗漱完畢後,就提個鳥籠子來到自己的茶館,把鳥籠子往店門前的挑簷上一掛,一邊聆聽百靈的鳴叫,一邊喝著茶細細地品味燒賣。如果哪一天他感到燒賣的味道或者火候有不對的地方,他立刻就會把筷子放下,把燒賣師父喚來訓斥一頓。在大觀園開張之前,沙王幾乎吃遍了歸化城所有經營燒賣的茶館。因而他開設的大觀園燒賣館在燒賣的選料、製作方面做到了博採眾長,色香味和外形都到了十分講究的地步。
沙王對飲食有著特殊的興趣,他心甘情願地做一些具體繁雜的事情。從進料到製作他都事必躬親。比如說肉餡用料,大觀園的燒賣只用蘇尼特右旗的羊肉。每日凌晨現宰羊,選取出裡脊腰窩後座,派小工把精肉中的筋、皮、贅肉和多餘的油脂剔去,手工剁成肉泥。而大蔥也是獨選歸化城西六十里的畢克齊鎮出產的大蔥。在麵粉的選擇上也是十分講究的。沙王說了,大觀園的燒賣要達到這樣一個標準:放在碟子裡團團如薄餅、拿筷子提起來則垂垂如細饢。對燒賣皮的要求除了筋道潔白之外,還要有透明感,就是說客人能夠透過燒賣皮隱隱約約看到裡面的餡兒。大觀園的燒賣因此而名聲遠播,不只是歸化城轄管口外七廳,就算是在千里之外的太原、張家口、北京、銀川、蘭州等地,歸化城大觀園燒賣也十分有名。沙王居然還把燒賣吃食編成歌謠唱出來:
一壺燒酒兩碟碟菜,
熱騰騰的燒賣端上來。
狐皮領子脖子裡圍,
身上又穿織貢呢。
青根貂帽子鵝翎帶,
手上卡的水菸袋。
呼嚕呼嚕抽兩袋,
二腳板兒高擱真不賴。
沙王的大觀園的燒賣被歸化人稱做「蒙古燒賣」,皮薄餡兒大,聞起來則是香氣四溢。很快成為喜好美食的歸化人的得意之口,認為是天下最好吃的食物。
在歸化城或綏遠城的城街頭,如果兩個人相遇他們常常會這樣對話:
「喝了嗎?」
「喝了。」
「我是說大觀園的燒賣。」
「知道,這陣子可是成了歸化一景呢!誰不去嚐嚐那可是冤枉。」
「誰說不是,那才叫正宗!」
「嘖嘖嘖……」
大觀園戲院也稱作是大戲園。大戲園的主事掌櫃姓王名泰棋,山西忻縣人,原來只是晉劇班子吉升班的班主,沙王聘請他來當戲園掌櫃,他的吉升班就固定在大觀園唱戲。那時的歸化城飲食行一般六盤六碗的酒席只需白銀六錢多,酒水還包括在內。大觀園每日平均能賣二百餘桌酒席。生意興隆在歸化城盛極一時,用財源滾滾來形容一點不過分。原本是為了爭一口氣,想不到卻是無意間開闢了一條生財大道!沙王好不得意。
吉升戲班子在大觀園唱戲分中午和晚上兩場。歸化城的商人習慣於把每天上午的時光消磨在茶館,生意人在茶館一邊喝茶,一邊談生意。普通市民則是放開心情聊談天下趣事,所謂縱論天下,神遊八極,優哉遊哉!
不管商場發生多大變化,從表面看,歸化城仍然淡然安定,體現著一座百年商城的不凡氣度。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二斗子和胡德全騎著馬來到歸化城。他們是慕名而來,兩人牽著馬走到大觀園的門前,各自把馬拴在馬樁上,然後氣宇軒昂地走進大觀園的茶館。如今的二斗子也知道講究體面了,到了社交場合也是長袍馬褂。衣著一改,做派都變了,雖然個頭小氣度卻是很不平凡,舉首投足都十分有氣度。無論走到哪裡都沒有人敢小看。但是今兒個二斗子卻是遇上了尷尬,這尷尬起因是在大觀園意外地遭遇了天義德商號的馬班頭那米吉勒。
說到那米吉勒,還得重提沙王。沙王非常喜歡熱鬧,又重情義,他在歸化定居後身邊的許多人都跟著他到歸化城來了,他的領地烏里雅蘇臺草原上的牧民也跟來差不多有一百多人。沙王花自己的銀子給追隨者們買地蓋房子,把他們都安置妥當。在歸化城西北角形成了一個特別的居住區,歸化人習慣稱作「沙王巷」。沙王巷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歸化城的佈局。
歸化的市民把沙王的宅院稱作「沙王府」。沙王府雖然遠遠比不上城內大召小召那樣雄偉壯麗,但是在歸化城卻也是非常有名的。
後來隨著草原形勢的變化,絡繹到歸化來投奔沙王的人就更多了,統計起來幾年間大概有將近兩千人,都是對色稜王爺的統治和俄商的壓迫不滿的牧民。對這些人,沙王全都儘自己的能力給予幫助和安置。事實上,沙王的許多積蓄都花在了安置追隨自己的牧民身上了。
這些追隨沙王的牧民到歸化以後,有的被安置在土默特草原上放牧,也有的改行種起了莊稼,做了京羊道上的羊工、茶馬大道上的馬工和駝道上的駝工,也就是拉駱駝的人也不少。更有一些乾脆直接做了買進賣出的商人。其中有不少人就通過沙王的妹妹娜仁花介紹到了天義德商號。娜仁花的夫婿是天義德商號的大股東。
投奔了天義德商號的牧民中有一個名叫那米吉勒的人,幾年努力下來竟也當上了天義德的掌櫃,專門負責商品馬的運輸,在歸化通往漢口的茶馬大道_上叱吒風雲。他手下統領的馬工總共有一百二十多名,全都是精通馬性、馬術的蒙古漢子,號稱蒙古軍。從牧民到趕馬師傅這個過渡並不怎麼困難,那米吉勒手下的人都有調馴馬的本事,再生烈的馬子只要到了他們手裡很快就都老老實實。而那米吉勒本人更是力大無窮,他不用別人幫忙一個人就能把生烈馬子摔倒。
那米吉勒的成功主要不是因為他力氣大,而是得益於他的組織才能。成百上千甚至多至上萬的馬匹到了他的手裡,不管走多遠的路,絕對不會出任何差錯。相比之下,過去天義德的馬班頭就差遠了,不是路上丟失馬匹,就是管束馬群不力踐踏了沿路老鄉的莊稼引起糾紛,總之是不省心。每年那米吉勒受商號的指派帶領手下的馬工從喀爾喀草原往北京、天津、山西、河北、河南、湖北等地運送活馬匹達十幾萬匹,從未出過差錯。於是順理成章,那米吉勒就成了天義德商號器重的馬班頭,再後來就在字號有了自己的身股,成為又一個蒙古牧人在晉幫商號擁有股份的典型。天義德商號是在布龍事件發生後就改革了號規,允許外籍人士在字號擁有身股和財股。兩個標誌性的例子是庫倫活佛雅克圪森擁有了財股,布龍擁有了身股。說這話差不多已經超過十年了。活佛股份不股份下層人不怎麼關心,可是布龍一個羊把式能擁有天義德這樣大字號的身股,這常常給那些在別的字號幹了多年的駝隊領房、馬班頭、羊把式頭、橋牙子頭帶來隱痛。幾乎每個人都夢想著自己能有一天像布龍一樣,在自己服務的商號擁有一份身股,這份身股哪怕是隻有幾釐幾毫也好。這個理想那米吉勒輕易地實現了。
現在是那米吉勒給別人帶來刺痛了,駝隊領房人二斗子就是其中一個。
四
在駝橋、馬橋或是在沙王的大觀園,二斗子經常與那米吉勒碰在一起。說實話二斗子不願撞上那米吉勒,可是這一次屬於狹路相逢,在大觀園的門口遇上了。那米吉勒首先打招呼:「啊,二掌櫃!你們也來喝燒賣啊?」
歸化人吃燒賣不說「吃」要說成「喝」,這是一個習慣,外鄉人乍聽了很是彆扭,但是歸化人卻感覺這樣說很有派兒,那米吉勒到歸化幾年已經習慣了。
「是啊,那掌櫃您也是喝燒賣!」
「彼此彼此……」
歸化地方的習慣,對人尊敬就稱掌櫃,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掌櫃。說著話他們同時走進茶館。
堂倌早在那裡撩起了門簾:「啊,那掌櫃!裡邊請——二掌櫃。」
前後腳踏進門,跑堂的接待就見了區別,衝那米吉勒點頭哈腰:「那掌櫃您雅間裡邊請!」
二斗子眼看著那米吉勒從自己的眼皮底下走過去,堂倌顛兒顛兒地跑著把雅間的門簾撩起來。那米吉勒走進了一間雅間。五味瓶子立刻就在二斗子的心裡打翻了,他氣沖沖地喝道:「跑堂的!」
「哎!來啦……」堂倌一路小跑著來到二斗子跟前,「二掌櫃您有什麼吩咐?」
「我往哪裡坐?」
「您這邊坐啊……」堂倌擺擺手指著大堂裡的一張桌子說。
「你回答我,」二斗子目光一甩問道,「他憑什麼就能有雅間坐?」
「二掌櫃您是說那掌櫃嗎?」
「還能有誰!」
「人家那掌櫃……如今那掌櫃可是有了掌櫃的身份,您應該知道吧?他可是天義德的掌櫃。」
「你是說我二斗子堂堂領房人,就不如那米吉勒一個趕馬的嗎?」
「您當然……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憑什麼就比我高一等?」
「您別為難我,」堂倌說,「二掌櫃,您只是駝隊的一個領房人。」
「領房人就比不上趕馬的人嗎?」
「不是趕馬人,是馬班頭,是掌櫃。」
胡德全勸二斗子說:「算了,喝個燒賣嘛,一點小事不必認真了。」
二斗子卻是公牛頂牆——不肯罷休:「今日我非得要個說法,不然咱往後如何在歸化城市面上混!」
「人和人不能比。你沒聽說嗎?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
「我怎麼了?怎麼就比他那米吉勒低下一等的?」二斗子說,「論資格,我走駝道少說也二十大幾年了,他那米吉勒進歸化城才幾天?再說領房人是什麼身份?是他一個趕馬的馬工能比的嗎?」
「人家是馬班頭!」
「我是駝工的頭!」二斗子來了勁兒,「你非得給爺找一間雅間!」
「有本事二掌櫃您在大盛魁也弄個掌櫃不就沒話了,您多會兒來我都得給您預備雅間。」
二斗子被堂倌的話噎得泛不上話來了。一氣之下,二斗子連燒賣也不喝了,出了大觀園直通通就奔得勝街大盛魁總號去了。
看大門的夥計截住了二斗子,兩人就站在一進大門的地方說話:「二斗子,不在家歇著到總號來有事啊?」
「有事!」
「大夏天的也不走駝道,你有什麼事?」
「就是有事!」二斗子左右看看,問道,「古海呢?」
「你找古掌櫃有事啊?」
「當然有!」
「是私人的事嗎?」
「是……也不是。」
「啊哈,真不湊巧,古掌櫃他到草原上去了,前兩天剛剛走,」小夥計說,「要是公事呢,你就跟我說,一樣的。誰不知道你二斗子是古掌櫃的把兄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什麼事都好說……」
「哼!」二斗子氣哼哼地說,「還說什麼有頭有臉呢,那你就讓我站在院子裡說話呢?我沒資格到小客廳坐下啊?」
「有規矩管著呢,我不能請您進小客廳。」
「狗屁規矩!」二斗子一伸胳膊就把那夥計撥在一邊,自己直通通地往內院的月門那兒走過去。剛進月門,迎頭看見史靖仁史掌櫃走出來。史掌櫃詫異地問:「二掌櫃……你來做甚?」
「咱們到你的小客廳說話!」
「啊……這個,」史靖仁說,「你要進小客廳做甚?」
「平時你們接待商客不都是在小客廳說話嗎?怎麼我二斗子就不配嗎?」
「你不知道大盛魁的規矩嗎?外工有事要先和內工說,內工再和夥計說,夥計才能和掌櫃說話呢!出去!」
「我是領房人!」
「你是領房人這不錯,可是你是外工!有話你先和內工說。」
「這是什麼規矩?!」
「這是大盛魁百年的鐵規矩!」
「今兒個我就要破破你的規矩……」二斗子也不再多說話,只管自己通通地走到小客廳跟前,一把拉開門走了進去。自己在太師椅上坐下,從腰帶上抽出菸袋裝上菸絲點著抽起來。跟在二斗子身後的史靖仁站在客廳門前看著煙霧後面的二斗子模糊的身影,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好……你是無法無天了!你等著,看我叫護院的拳師來攆你走!」史靖仁氣哼哼地轉身走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過了不大一會兒他又返回來了。他並沒有招來護院的拳師,而是把大掌櫃盛禎給請來了。
史靖仁還算是客氣地說:「二斗子,我顧念你是古海古掌櫃的把弟兄,姑且留些面子給你。」
「知道就好,還算你識相。」
盛掌櫃仍舊是站在小客廳的門口,說:「好,我就破例一回,有什麼事你說吧!」
「我要求字號按照天義德對待那米吉勒的樣子,也給我們記身股!股份的多少我不計較。」
「你要求什麼?」盛掌櫃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呢,問道,「你要什麼股份?」
「我要求字號給我在萬金賬上記一份身股子!」
「哈哈哈……」史靖仁一聽二斗子的話笑了,「你說什麼?你跟大盛魁要身股?」
「是,我就是要身股!」
「你是大白天做夢了吧?就憑你,一個駝隊的領房人?為大盛魁做事才不過幾年。你就敢張嘴要身股?」
「不是做夢,」二斗子說,「領房人怎麼了?人家天義德就給了那米吉勒身股!那米吉勒到歸化才幾年?再說他才是一個馬班頭。」
「天義德是天義德,大盛魁是大盛魁!兩碼事。」史靖仁說著說著便帶出了個人的情緒,嘴也沒了把門,「我知道你的底氣從哪兒來的,就是古海古掌櫃嗎?大盛魁有大盛魁的規矩,任誰都破不得!」
「去你媽的規矩吧!」
「你?……敢罵人?」
「我罵的就不是人!你們大盛魁就不是人!」
「你你……」史靖仁氣得說不上話來了。
二斗子從太師椅上站起來了,把菸袋揮動著往外走,一邊說:「你不給股子,爺就不伺候你了!」
就這樣,二斗子和大盛魁發生了激烈的衝突!受了氣的二斗子回到貼蔑兒拜興向村人述說了自己在大觀園遭到的冷遇以及在大盛魁受到的不平等對待。刁三萬當場表示憤怒!刁三萬雄心勃勃地帶著兒子進軍召河,不曾想被古海的「鴻記」斷了財路。生意受挫後,刁三萬就收縮回村子裡來了,他又幹起了經營駝運的老本行。刁三萬記起了在召河牧場自己被古海驅逐的事。他說:「大盛魁做事就是霸道,這一回不能輕饒了他們!」
當時在場的胡德全決定立刻採取行動,他說:「二斗子的事不是他個人的事,這是瞧不起咱貼蔑兒拜興人,咱得給二斗子撐腰!」
「對!這事不能就這樣悄沒聲地過去。」
「對,咱到大盛魁去,替二斗子討個公道!」
「對,不然往後誰想欺負咱就欺負。」
「叫他們看看咱貼蔑兒拜興的厲害,給他們點顏色。」
「大觀園也不能放過!」
於是大盛魁與工人的矛盾再起波瀾!與當年小眼王鬧事時相同的情形又一次重演了。
貼蔑兒拜興的七家駝戶刁三萬、胡德全、二斗子、宇文秀英、呼德爾楚魯,還有死去的王鍋頭的代表正式向大盛魁提出:依他們在接應壓茶機上所做出的貢獻和他們在駝運方面的業績,大盛魁應該給予特別的對待,應該按照「己」字人看待。具體說就是參與身股!
於是胡德全一聲令下,當即就集合了四五十號人,都是各家各戶的精壯漢子。有的人手裡還操著草叉、鐵鍁,他們正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或是草場上幹活兒。大家群情激憤地呼嘯著,有的騎馬,有的騎駱駝,有的趕著大車互相招呼著湧出了村子。群狗都狂叫著跟著人群奔跑起來,一路叫著把本村的駝戶駝夫漢子們送出了村子。從貼蔑兒拜興村通往歸化城的道路上塵土飛揚,哩哩啦啦的隊伍前後拉開了有一里多長。就在隊伍出村不久,又有一些人趕了上來。他們是一些女人和孩子,這些人中有的甚至把一些棍棒、刀具和梭鏢都拿出來了。大概是有人把事情傳歪了,這些人以為是要去械鬥。隊伍直接開到了坐落在歸化城得勝街的大盛魁總號的院子門口。整個歸化城都被貼蔑兒拜興人的舉動震驚了,沿街的店鋪的掌櫃、夥計都停下了生意,行人也都站住了,全都用驚恐和詫異的目光追隨著從大街上走過的雜亂的隊伍。一些看熱鬧和起鬨的人夾雜在貼蔑兒拜興的隊伍裡,乍看上去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他們使貼蔑兒拜興的隊伍成倍地壯大。人們互相打聽著:「出了什麼事?」
「這是哪裡的隊伍?」
「聽說是貼蔑兒拜興的養駝人……」
「是要找誰尋仇嗎?是誰招惹了他們?」
「養駝人,哼!這些人可是野得很!」
「怕是要出大事了。」
但還是有些眼力毒辣的人一下就看出事情的本質了:「這是大盛魁內部在鬧矛盾呢,我猜到了一定是為股份的事。」
「是哩,大盛魁內部因為股份的分派鬧出事端已經不止一次了。都怪山西的財東太摳門。他們做事太絕,非山西籍的人不管是掌櫃還是夥計、工人,對字號做出再大的功勞也得不到股份。過去為這事就有不少人鬧過事,羊把式的頭兒小眼王……」
「山西財東和山西財東也不一樣,天義德商號就給羊把式布龍記了身股。」
「大盛魁太守舊!」
「那是呀!我也聽說是貼蔑兒拜興的人是要找大盛魁討要股份呢。」
「有好戲了,看看去吧。」
……
於是許多好事人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都跟在貼蔑兒拜興人的後面,這樣一來隊伍就更大了。等到他們到達大盛魁總號門外的時候,隊伍的人數大概超過了一千人!不要說是大盛魁的院門,就算是得勝街整條巷子都被封堵得嚴嚴實實!院子裡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正在卸貨裝貨的駝隊和馬車、驢車全都動彈不得。到處都是有人在說話,打聽事由的,胡亂解釋的,鬧鬨鬨的嘈雜成一片。混亂首先把大盛魁院子裡的狗惹毛了,一隻跟著一隻地叫起來。後來狗的叫聲也連成了一片,它們把人的嘈雜聲壓制下去了。
終於史靖仁出面了。這個中年男人的面孔是許多歸化人所熟悉的,經過了許多坎坷與挫折的史家大少爺早已發生了許多的改變,性格沉穩多了,看問題做事情不再極端。也知道了經商坐賈的艱難,對許多事情也能看得開了。至於個人品質方面,史靖仁在歸化商界的名聲倒也不壞,雖說是經常出入飯店、酒肆,甚至美人橋和煙館他也偶有光顧,那也都是出於商務方面的需要,他本人並沒有沾染上不良的嗜好,還能潔身自好。光陰荏苒,如今史靖仁膝下已經有了三男兩女。年前他已經給十四歲的大兒子娶過了親。媳婦就是本地人,是個土默特的蒙古族姑娘。史靖仁是個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人,他到歸化以後,尤其是娶了兒媳婦做了老公公的史靖仁說話做事更有板有眼。就算是在家裡,衣著鞋襪的穿戴也十分講究,總是整整齊齊。當然他的服裝在質地上也考究得很。史靖仁的變化還體現在說話的口音,變得山西不山西,北京不北京,蒙古不蒙古的四不像,老婆都說他說話南腔北調。圈子裡的人都說單從外表看,史掌櫃很有些北京人的做派了。
歸化城乃八方雜居之所,生活習慣難免相互感染,史靖仁身上體現出北京商人的氣派也屬正常。在歸化還有比史靖仁改變更大的人呢,比如鄺振海,他的做派完全是俄羅斯式的,在很多場合都不講漢話,腦袋後面連辮子都沒有了。西裝革履的鄺振海已經引不起人們的好奇了。
史靖仁從人群中擠出來,也不知道是因為擁擠還是緊張的關係,史靖仁的臉在流汗。他從袖筒裡掏出手帕在臉上胡亂地抹了兩把,登上了大門旁邊一塊青色的大石頭朝人群揮揮手:「各位掌櫃!老少爺們!……聽我說兩句。」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了。盛掌櫃、王福林……一班掌櫃夥計都站在大門洞裡,從人群的肩膀縫朝外觀察著,一個個神情都非常緊張。映入他們眼簾的是許多高出人腦袋的刀槍、棍棒和鐵鍁的頭。金屬的玩意兒在陽光的照耀下閃射出一束一束的光亮。
史靖仁乾澀的聲音在人群的頭頂回響:「……貼蔑兒拜興的駝戶掌櫃!你們為大盛魁做出過很多的貢獻,這些我們都是心裡有數的,大夥兒放心,我們一定不會讓你們吃虧!」
「少廢話,立馬就給銀子。算賬吧,運壓茶機的運費得加倍!沒有海掌櫃的人情,就是給十倍的運價我們也不給你運壓茶機。」
「好,我答應我們商量。儘快……」
「二斗子——不要相信他們!」
人群鬧鬨鬨地騷動起來。
……
總號的十八名拳師緊急集合,全都集中在了大院大門內邊的地方。每個人的手裡都操著傢伙。雙方的對峙一直延續到午後。下午歸化道臺衙門派出的巡捕趕來了,公人費了好大勁兒才把鬧事的駝戶掌櫃們驅散。
等到大盛魁門前人群散盡的時候,已然是黃昏時分。臨走的時候覺得還沒有解氣的二斗子留下一句話:「爺爺們還會再來的!」
史靖仁吩咐拳師把大門緊緊關閉,安頓說:「誰也不要出去!一個外人也不準放進來!」
一整夜大盛魁總號內院小客廳的燈都亮著,那是掌櫃們在連夜商討應對貼蔑兒拜興駝戶鬧事的辦法。在場的人又提起當年羊把式頭小眼王的事。
當年小眼王鬧事率徒弟罷工選擇的時機正巧是大批商品羊群準備運往北京的節骨眼上,事情卡在了節根上,大盛魁不得不妥協,答應了給小眼王身股。要緊的是事後,大掌櫃王廷相使出一個毒計。在給小眼王身股的同時不再派他工作,不但好吃好喝地養著他,還供他抽大煙、逛妓院。結果很快小眼王就深陷大煙的毒癮不能自拔。火候一到,大掌櫃王廷相就掐斷了小眼王的財源。已經變成大煙鬼的小眼王先是出賣家產換大煙,直到後來把自己住的房子也賣掉了,成了無家可歸的乞丐。老婆也離開了他,最後落了個臥死街頭的下場。
王福林主張把當年王廷相使給小眼王的手段再給二斗子來一遍。結果被盛禎給否掉了。盛禎說:「眼下不比當年,我盛禎也不是王廷相,這毒招使不得。」
結果一班人商量來商量去也沒商量出個結果。
貼蔑兒拜興的人們卻很快就有了自己的主意,他們決定與大盛魁分道揚鑣。這天晚上,吃罷晚飯後情緒激動的駝戶漢子們又有許多人自動聚集在了胡德全的家裡。刁三萬第一個宣洩了自己對大盛魁商號不滿,說:「現在的世道真是的,誰怕誰呀,他大盛魁不用咱自有用咱的人,鄭萬萬找我多次了,他說人家俄國商號的伊萬掌櫃張口就答應給加倍的酬金呢!誰跟銀子有仇呢是不是?……」
胡德全說:「這事簡單,咱不給他大盛魁運貨就是了。」
「有協定管著呢。」有人提醒說。
「不管它!咱給俄羅斯人運貨去,能多得一倍的酬金呢。」
「不等了!」二斗子首先表示。
「我都後悔呢!」胡德全說,「原本咱冒著性命危險為大盛魁從俄羅斯往回倒騰壓茶機,也是看著海掌櫃的面子。真是日他媽的!」
刁三萬不是說空話,那個叫鄭萬萬的人專門替俄國商人伊萬拉攏駝戶。
已經幾年了,為了爭奪歸化的駝運資源,伊萬派人四處活動,他們繞過歸化駝運業的組織萬駝社,直接深入到歸化四周的各個養駱駝村子,聯絡拉攏養駝戶與託博爾斯克公司合作,許以高薪。這給歸化駝執行造成混亂。這項工作主要是由鄺振海帶領託博爾斯克公司的中國籍員工來實施的,冒出一個人物就是本地察罕拜興村的駝戶掌櫃鄭萬萬。鄭萬萬出身養駝世家,自家擁有一千餘峰駱駝,是察罕拜興村的首戶!鄭萬萬地面熟人頭也熟,在駝運界朋友多,他出馬為託博爾斯克公司工作很見成效,短短的時間裡單是和伊萬的公司簽約的駝戶就有好幾十家了!算起來能有大幾百駝夫投到了他的門下。伊萬公司麾下的駝夫衣著都與別人不一樣了,清一色穿上了北極狐的皮坎肩,坎肩的面子都是用俄羅斯粗標布縫製的,腋口和下襬全都用黑色的緞子滾邊。這些駝夫招搖過市十分搶眼,打老遠就能認出來。一時間很是讓一些窮困的駝夫眼饞。人們給投奔伊萬的駝夫起了個名字——「坎肩幫」。為了大張旗鼓地宣傳自己,伊萬要求他們不管冬天還是夏天,狐皮坎肩都要穿在身上。以至於不管是歸化城的街頭還是在城市的四郊,也不管是在飯店還是商場,到處都能看到身穿狐皮坎肩的人,十分搶眼!給人的印象似乎伊萬麾下的駝夫有很多很多!
話題轉移到了「坎肩幫」上,胡德全說:「伊萬的‘坎肩幫’裡有好多是渾水摸魚的,根本不是真正拉駱駝的人。這些人鑽了伊萬的空子,拿他的薪水穿他的衣服卻是做不了拉駱駝的營生。」
「混吃混喝唄,這號人真到了用的時候就瞎了,俗話說就是騍馬上不了陣。」
「我聽說伊萬的駝隊第一次往恰克圖運貨,翻過大青山走了沒有十天,駝夫就逃掉了三分之一,急得他就地招募駝夫,結果駝隊延遲了二十多天才到達恰克圖。」
「咱要是投了伊萬還不把他高興得暈了!咱貼蔑兒拜興的養駝戶可是個頂個的貨真價實!」
「貼蔑兒拜興的駝隊響噹噹!」
在刁三萬的鼓動下,二斗子、胡德全、呼德爾楚魯、蹇家兄弟等駝戶全都響應,立刻就做出了脫離大盛魁另尋合作伙伴的決定!結果貼蔑兒拜興六十五家駝戶中有大大小小四十八家駝戶表示願意,只有少數人持觀望態度,其中就有宇文秀英。宇文秀英說:「這麼大的事,怎麼也得等九哥回來再做決定才好。」
「不等了!」二斗子首先表示。
「我都後悔呢!」胡德全說:「原本咱冒著性命危險為大盛魁從俄羅斯往回倒騰壓茶機,也是看著海掌櫃的面子。」
「真是熱臉蛋貼在了冷屁股上!」
「我們自己也能賺大錢。」刁三萬氣憤地說著。
第二天傍晚,察罕拜興村的鄭萬萬就來到了貼蔑兒拜興村。鄭萬萬一走進村子裡連小孩都猜到了他是伊萬公司的人,只因為八月天他的身上還穿著一件簇新的北極狐皮坎肩。
刁三萬很高興地接待了朋友:「啊哈——是鄭萬萬來了!總算是把你請來了,咱們好好喝一頓酒……」
鄭萬萬就說:「我一聽到你給我捎話立刻就趕來了,我猜想貼蔑兒拜興準有好訊息!」
「是有訊息。」刁三萬低沉地說,「我們決定跟你幹了。」
「太好了!」鄭萬萬糾正說,「不是跟我幹,是跟伊萬掌櫃幹,是跟伊萬掌櫃掙大錢!你說說吧,你們村是咋回事?我咋幫你?」鄭萬萬把脫下來的狐狸皮坎肩丟在炕上,刁三萬順手扯到自己身邊拿手撫摩著。
「我聽說了,你們一直在和大盛魁鬧身股子的事。字號沒答應吧?」
「沒有。」
「我就知道,」鄭萬萬說,「這一點連我們的伊萬掌櫃都算計到了!」
「伊萬咋能知道?」
「我們的伊萬經理那可是個有本事的人,上識天文下知地理。為人出手又大方,我看大盛魁最終還是鬥不過人家伊萬。」
「大盛魁待人不厚道。」
鄭萬萬說:「我就是來勸說你的。俄國掌櫃給咱多一倍的身價,你幹還是不幹呢?」
這回刁三萬連想都沒想就說:「既然人家伊萬給的銀子多,我們為什麼不去呢?給誰幹也是幹,難道說我們誰見了銀子發愁嗎?」
「我是怕你們擺脫不了大盛魁,市面上都知道呢,你們貼蔑兒拜興村的人是跟著古海掌櫃投的大盛魁。」
「這不假,可是大盛魁也沒有把我們全都買下,我們只不過是被大盛魁出錢僱用而已。」
「就是,不給身股那就看誰出錢多就給誰幹。」鄭萬萬慫恿說。
刁三萬就把大家的情緒告訴了鄭萬萬,讓他等著訊息。
回頭刁三萬就把伊萬公司派人來的訊息說給了同村的人,為了俄國掌櫃多給一倍的身價不少人都等不急了。一個簡單的真理管束著他們的思想:給誰幹不是幹,都是為了掙幾個賣苦力的錢。
五
三天以後,是刁三萬到察罕拜興去拜訪鄭萬萬了,他告訴自己的朋友:「我們村的駝戶同意和伊萬合作了!」
「不跟大盛魁打個招呼?」鄭萬萬心下竊喜,可還是要多問兩句。
「管他的。我們跟他又沒書面合同。」
按照歸化商界的習慣,商號和駝戶或是萬駝社之間是不簽訂什麼書面合同的,百年來養成的習慣就是口頭協定。用歸化商界的流行語就是:千兩銀子一句話!都是口頭協定。現在口頭的協定要被伊萬的書面合同代替了。
鄭萬萬說:「那倒是,不過你說了不算啊,得貼蔑兒拜興的馱頭出面才行。」
「那就重來一遍吧,」刁三萬說,「我回村去請宇文秀英。」
「辛苦你了。」
「走駝道的人還怕走路嗎?只要有銀子賺,就是走多長的路我也心甘情願。」
但是問題來了,宇文秀英不同意立刻就與伊萬籤合同。要知道宇文秀英可是當今貼蔑兒拜興的馱頭!當二斗子和刁三萬來到宇文秀英家商量與伊萬簽約的事,得到的答覆是:「這事莽撞不得!」
刁三萬問:「宇文馱頭!你說這事不莽撞該怎麼辦?」
「我想聽聽海九年的話。」
「海九年他不在歸化城。」
「咱等等他……」
「可是節令不饒人!」
「再說我們也不是賣給海九年了,」二斗子憤憤不平,「就算是我們把自己賣給了海九年,也不是賣給了大盛魁!」
宇文秀英沉吟一會兒說:「我知道大夥兒的意思,我也對大盛魁不滿……你們再給我幾天時間。」
「幹什麼?」
「我去找找九年,我怕是這事弄不好會讓九哥在大盛魁為難。」
「你還戀著他吧?」二斗子說。
「去去!這是說正事呢……」宇文秀英瞪了二斗子一眼。
「海九年是個負心的漢子,你還是別理他了。」刁三萬說,他生怕古海壞了大家的好事。
宇文秀英堅持要再等半個月。
刁三萬只好說:「就依宇文馱頭,我們再等半個月。」
宇文秀英說:「半個月一到,如果我和海九年說不成個道理,不用你們大家說話,我親自去和伊萬簽約!」
貼蔑兒拜興的人都等待著,他們隱隱約約體會到宇文秀英的心境,知道這個女人和海九年的情分未了,她是擔心這事給海九年帶來不利。但是,半個月後的黃昏她從歸化城回來了,騎著馬,神情沮喪地走進了自己家的院子。結果很簡單,她根本找不到海九年,以下的話無從談起。
第二天,宇文秀英、胡德全、二斗子、蹇二掌櫃和刁三萬在鄭萬萬的陪同下,來到坐落在歸化城大南街的託博爾斯克公司的辦公室。
伊萬西裝革履莊重地接待了客人。伊萬情緒顯得很激動,他剛剛從漢口趕回歸化。伊萬很有禮貌地和客人握手,請他們喝自己剛剛從漢口帶回來的高階新茶。準備工作做得非常細緻也非常認真,用打字機列印好的合同文本一式四份,端端正正地擺在桌面上。宇文秀英不認字,但她知道那合同文本一種是漢文的,另一種是俄羅斯文的。
伊萬說:「請鄭萬萬代為宣讀。」
與和歸化商號合作方式不一樣,俄國人所擬好的合同條款非常仔細,合同書上有合作雙方意願的表述、有運輸貨物的數量、運輸時間的規定還有賠償等;細緻到每峰駝馱載的數量、損失和意外的責任等等。
鄭萬萬宣讀合同的時候,伊萬的目光在宇文秀英的身上瞟來瞟去。他很曖昧地把眼睛眨了三次,宇文秀英很敏感地注意到了伊萬的神態,她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不一會兒,宇文秀英故意把一口濃痰唾到了伊萬乾淨的地板上了,她看到伊萬很不舒服地皺了皺眉頭,她笑了。伊萬什麼也沒說,把目光移到了桌面上的合同上了。
簽字的時候到了。伊萬用僵硬的漢語問:「請你們的代表簽字吧。」
鄭萬萬趕緊說:「宇文秀英馱頭,你就是代表!」
伊萬從自己上衣衣袋抽出一支鋼筆遞給宇文秀英:「請吧。」
宇文秀英接過鋼筆,就像是握馬鞭子似的緊緊攥著,說:「我不會寫字。」
二斗子說:「我們中國人的規矩是按手印!」
「好,那就按手印。」伊萬同意了,他伸手把宇文秀英手裡的鋼筆收回去重新插回衣袋。他多餘地抓住宇文秀英的手要幫她摁手印,但是宇文秀英很堅決地把伊萬的手甩開了。
按手印比簽字還要簡單,很快事情就辦完了。按照合同規定,接下來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乙方付甲方定金。付定金這個環節,在宇文秀英、二斗子這些養駝戶當家人的眼裡,只有這個是最隆重的時刻。伊萬提出三種選擇:大清國的白銀、俄羅斯金幣、漢堡銀。貼蔑兒拜興的漢子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大清國的白銀。銀子也是由宇文秀英代取,全都裝進預先準備好的羊皮口袋裡,紮好口子然後別在了褲腰帶上。
定金拿取之後就是現場發放狐皮坎肩。鄭萬萬早都已經給預備好了,在辦公室後面的院子裡堆著。由於招募合作駝戶有功,鄭萬萬如今已經有了新的身份——託博爾斯克公司駝運部經理。他是拿年薪的,一年所得要超過五個駝夫拉大程的報酬!
所有手續都辦妥後,伊萬就在他辦公室後面的餐廳請客人吃西餐。
這是一個熱鬧的酒會。陸續來了許多客人,有希爾曼,還有德國人、日本人……喝俄羅斯的伏特加。在酒會上二斗子與過去的仇人希爾曼和解了,在伊萬的撮合下這一對昔日的仇人把手裡的酒杯碰在了一起。
希爾曼用僵硬的漢語說:「今後我們就是朋友了,諸事還請多多關照!」
二斗子回答:「好說!好說!」
二斗子對伊萬提供的酒很感興趣,但是與很多外國人待在一起他不是很舒服。他用結結巴巴的俄語和主人談話。伊萬還讓鄺振海開啟留聲機放起了俄羅斯的音樂。有人隨著音樂跳起了舞。
貼蔑兒拜興的駝戶掌櫃們喝酒喝得直到微醉才離開。眼看著這些貼蔑兒拜興的駝戶掌櫃全都身穿託博爾斯克公司的狐皮坎肩,伊萬心裡別提有多舒服!
從伊萬的公司出來天已經黑透了,五個人騎著馬一路上往回走,全都興致勃勃,只有宇文秀英沉默著。但是漢子們全都沒有理會她的感受。
從招募駝隊開始到與貼蔑兒拜興的駝戶簽約為止,與伊萬的公司合作的駝隊,居然也有三千餘峰駱駝。
工作很見成效。伊萬對手下的人包括鄺振海的表現很滿意。客人離開以後,他又陪自己的屬下接著喝酒,藉以表示慶賀。
一高興,伊萬又決定做一件善事,是有益於託博爾斯克公司贏得聲譽的事情,就是給聖母聖心大教堂捐款,用於收留流落歸化街頭的少年流浪者。還建起一個育嬰堂,專門收留被拋棄的嬰兒。他本人親自在街上找到了七八個流浪少年,把他們送進育嬰堂,給他們換上新衣服,讓他們在教會的食堂吃飽飯。還培養這些孩子學習英文和俄文,念聖經、唱詩。
伊萬與貼蔑兒拜興的駝戶簽約的事,大盛魁總號在第一時間就得到了訊息。這件事讓大盛魁總號的掌櫃們都感到十分震驚。
這件事情引出的直接嚴重後果很快就顯現出來了。正是秋初歸化駝隊出行的時候,大盛魁的十餘萬茶貨囤積在庫房不能流動。這些全都是喀爾喀草原上的牧民和西伯利亞的獵民喜歡的「二四」、「三九」磚茶!而這時候大盛魁自己的駝隊早已經上路運送別的貨物了,再重新僱請別的駝隊顯然已經來不及了,情勢陡然緊迫起來。
眼看著秋風送爽,涼意逼近歸化,也就是說駝道運輸的黃金時節就要到了。嚴峻的形勢使大盛魁的掌櫃們坐不住了,派了三個掌櫃來到貼蔑兒拜興,為首的正是史靖仁。客人走進村子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了,貼蔑兒拜興的群狗用狂放的吠叫迎接了客人。客人走進了宇文秀英家的院子。
不久村巷中就響起許許多多急匆匆的腳步聲,同村幾個養駝大戶的當家人從不同方向向宇文秀英家院子去了。
宇文秀英給大家介紹:「這位是大盛魁的史掌櫃,連夜來是有緊急的事情要和大家商量。」
「不用介紹——早就領教過了。」
「我們認識。」
「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談判開始了。
貼蔑兒拜興方面出面的是二斗子、宇文秀英、刁三萬和胡德全。
還沒等史靖仁說話,胡德全就開口了:「我們已經和伊萬的公司簽約了!」
「我們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好歹咱們也是老相與。」史靖仁客氣地說,又加上一句,「本來是打算請古海古掌櫃到村裡來和大家商量,不巧他到草原上去了……」
二斗子手一揮做了個擋住的手勢:「趁早別叫古掌櫃來!」
「為什麼?」史靖仁問,「難道說你不是古大掌櫃的把兄弟嗎?」
「正因為他是我的把兄弟,我才不讓他來呢!」二斗子說,「公私得分開!現在我們是在和大盛魁說話!」
胡德全說:「少廢話,就說你們大盛魁給不給我們身股吧?就這話,其餘沒得商量。」
二斗子說:「若是給我們身股就立馬起馱!我們寧可毀了和俄國人的合同,經官就經官認賠就認賠,損失認了。大盛魁不給股子那就什麼也甭說了。」
「身股的事得慢慢商量,要召開財東大會才能……」
「那就少廢話!」
「哼!」刁三萬說,「爺們有的是生意,大盛魁不用爺,自有用爺的人!」
身股的事是談判的關鍵。對這些中國駝戶掌櫃們來說,顯然這個身股要比伊萬的高薪更具吸引力,而大盛魁這個百年老字號到此時還僵守著老規矩不能破,自然,這個談判談到這兒就談不下去了。史靖仁一行只好無功而返。
貼蔑兒拜興的局面難以挽回。
貼蔑兒拜興的駝戶鬧翻了天,臨近養駝的村子也都受到了極大的影響。誰都知道駝運、駝道正在成為歸化各家商號尤其是俄羅斯商號爭奪的焦點!已經上升為歸化商界最為敏感的事情,每天都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駝運、駝道行當的動靜。只要是有些微的變化,立刻就會引起軒然大波。所以貼蔑兒拜興村的動盪很快就傳染了周圍的村落,很多人到貼蔑兒拜興村來串聯,打探訊息。從早到晚在貼蔑兒拜興通往四鄉八鎮的道路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有騎馬的,有騎駝的,有步行的,都是養駝戶人家的當家人。大家都在為自己切身的利益而奔波。要知道單是運費的上漲,就能給養駝戶帶來成倍的收益!金錢的誘惑使人們激動起來。這裡面也有不少是和大盛魁有合作關係的,他們也都跟著衝動起來,使大盛魁這樣的巨型商號有點招架不住了,被打蒙了!
駝運界更多人在觀望,眼看著伊萬麾下的駝夫招搖過市,他們身穿狐皮坎肩,腰袋裡裝著伊萬公司發放的銀兩,動搖的人越來越多了。
在這種形勢下必須制止貼蔑兒拜興駝戶的倒戈。
這一天,正在草原上奔波的古海被總號緊急召回了歸化城。
古海還在路上,大盛魁總號內院的小客廳裡商號的掌櫃連夜開起了會議,商討著應對貼蔑兒拜興駝戶譁變帶來的影響。掌櫃們為難纏的事情爭吵起來:
王福林首先埋怨史靖仁:「史掌櫃也是說話太莽撞,當初對領房人二斗子說話的時候要是客氣一些,也不至於把事情弄到這步田地。」
「我是按照字號的老規矩辦的。」
「唉!史掌櫃啊,」王福林嘆息道,「今非昔比,大盛魁早已不是過去的大盛魁了!」
「倒也是……但是,他們的目的是要身股子,早晚也是個鬧。」
「駝工也好馬工也好,身股子的事還是不能答應。」
「天義德可是給了那米吉勒身股子了啊!誰都知道那米吉勒只是一個馬把式頭。」
「十幾年前他們早就給了羊把式頭布龍身股子,不是第一次了。」
「說的是啊,天義德的做法可是給咱大盛魁帶來麻煩了。」
你一嘴我一嘴,這些大盛魁的掌櫃們在身股問題上保持著高度的共識,但是面對危機卻拿不出任何辦法來。盛掌櫃說:「身股肯定是不能給的,這個口子不能松。不要說是領房人、駝工,就算是再大點的人物大盛魁也不能隨便給他股份的。」緩了緩口氣盛掌櫃徵詢大夥兒的意見,「說到讓步也只能是在工錢上再多讓讓步,不行咱給貼蔑兒拜興的駝戶再漲兩成工錢?」
「兩成哪能成,」史靖仁說,「咱得超過俄國人給駝工的工錢,不然不起作用。」
王福林馬上說出自己的擔憂:「那別家的駝戶找來咱怎麼答覆?眼下駝執行的人都在看風向,一旦有什麼動靜大家就會都跟著風跑。」
「保密!」盛掌櫃說,「和貼蔑兒拜興的駝戶說好了,一概保密。」
「恐怕不行,」史靖仁說,「靠加工錢行不通,他們只要身股。他們與伊萬的公司解除合同是要引起官司賠錢的,在咱們這兒加的工錢賠了那邊的也多賺不了多少,只有給身股子他們才在所不惜。這辦法肯定行不通!」
憋了老半晌,王福林又一次提出了當年王大掌櫃對待羊把頭小眼王的辦法。史靖仁說:「就算是我們能毀了二斗子,也扭轉不了整個局面。小眼王是大盛魁的內工,可貼蔑兒拜興的駝戶只是外工。外工說離開就離開了,咱控制不了。何況二斗子也不是小眼王。」
盛禎掌櫃搖了搖頭無奈道:「唉,誰說不是呢!過去是駝戶來求咱僱用他們,現在是咱們主動找到駝戶頭上說事。不一樣了——唉,還是等古掌櫃吧。」
「也只有這一招了!」
大盛魁把扭轉局面的最後希望寄託在古海身上,要他出面對貼蔑兒拜興駝戶做說服工作。
說著話古海匆匆趕到了。
一進小客廳眾人全都不由自主站起來,迎上前去熱情寒暄。
「啊,古掌櫃回來了。」
「古掌櫃一路辛苦了!」
盛禎掌櫃一籌莫展的臉上也立即回了暖,忙吩咐上茶,請古海坐。
這可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超級禮遇!古海還不明白總號緊急召他回來是什麼事。
「古掌櫃,你的住處我重新給安排了一下。」古海坐下後史靖仁對他說。
「哦?」古海更惶惑了。史靖仁把杏兒接到他家裡住,他還沒想明白其中的用意呢,他帶著幾分詫異望著史靖仁,只見史靖仁一臉很誠懇的微笑。
「讓你委屈多時了,你搬進內院住吧。」史靖仁又轉身對其他幾位掌櫃們說,「古掌櫃的住房是該安排妥善一些了,前些日子他家眷來都沒有一個方便的住所,不得已我把她接到我府上住了些日子。」
「我住得很好。」古海忙說,「再說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駝道上走動,哪兒住都一樣。」
「不用客氣了,古掌櫃是為字號奔忙,我這也算是為字號效力吧。」
古海不由得眼睛溼潤了。一旁看在眼裡的盛禎掌櫃則滿意地點點頭。他沒想到史靖仁是越來越會做人了,全沒了當初的驕橫,尤其是對待古海。他發現,好幾次商討事清時他都支援古海的意見。這不僅是少了個人恩怨的事,也是為了字號上下掌櫃、夥計的團結。盛掌櫃在心裡感嘆道:這是商人該有的氣度。
「對著呢。」王福林說,「目前的難關要先過去才是。古掌櫃這回全看你啦。」
「咱大盛魁遇上什麼難事了嗎?」古海問。此時他熱血湧動起來,「有什麼事要我做,儘管吩咐吧。」
盛掌櫃這才把二斗子討要身股率領貼蔑兒拜興人眾到大盛魁城櫃鬧事,又如何投靠了俄商伊萬的事一一說與了古海。末了說:「我們緊急請你回來就是想讓你想個好的處置辦法。」話到此處盛掌櫃把話打住了。史靖仁、王福林都沉默著,拿眼睛看著古海。房間裡一下安靜下來。
還用再說什麼嗎?單從在場幾位掌櫃的眼神看,古海就明白大盛魁是遇上難過的坎兒了!他明白現如今大盛魁的坎兒就是他古海的坎兒,而眼前的事情只能是他古海來承擔。
古海微閉雙眼想了一會兒,說:「好吧,我去貼蔑兒拜興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