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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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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看見嗎?黑暗中的白髮在閃光呢。」

「果不其然。」

說著話,「白頭掌櫃」就到跟前了:「是許掌櫃嗎?」昏暗中來人問道,「辛苦了!……一路沒出什麼差錯吧?」

「託古大掌櫃的福,駝隊一路順利。」

「好!茶貨很新鮮,遠遠地我就聞到茶葉的香味了。」

「古大掌櫃真是好鼻子!」許掌櫃湊近古海意味深長地說,「有您好訊息呢!」

「什麼好訊息?」

「是喜事!」

「有喜事好哇!……」

許掌櫃閃開身子,杏兒出現在古海的面前!馬燈的光亮照著,古海愣怔地半張著嘴,眼睛驚愕地大睜著。

讓人感覺奇怪的對話開始了:「你是……誰?」

「我是你老婆……」

昏暗中古海往杏兒跟前湊湊:「你是我老婆?……」

「是,我是……杏兒。」

古海還是不相信,他伸手從靖安手裡接過燈籠,把燈籠挑高一點照著杏兒的臉。「真的是你嗎?……杏兒!」

「還能是誰……」

「好……你來了?」當著眾人的面古海只是簡單地問候著杏兒,他把手裡的燈籠重新交給了靖安。

久別重逢的夫妻在特別的場合見面,激動人心的場面沒有出現。在確認了來到自己面前的確實是自己的妻子以後,古海安頓靖安把杏兒送走了。一輛漂亮的馬拉轎車把杏兒直接送到了大南街豐順旅店。既不是大盛魁城櫃小院,也不是史財東的私宅。這種安排既出乎杏兒的預料,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吧。杏兒完全能夠接受,他曾經在大盛魁城櫃住過,也曾在史靖仁的私宅住過,她都感覺彆扭。她也能體察到丈夫的心情,她一個婦道人家還感覺彆扭的話那麼古海就更是彆扭極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一個有名有姓的商界鉅子,怎麼會心甘情願地寄人籬下哪?!

杏兒到達豐順旅店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五更天了,一路勞頓的她簡單地洗了洗之後就睡了。一夜無話。一覺醒來,已是天光大亮。睡的時候什麼樣醒來還是什麼樣,房間裡沒有丈夫的半點痕跡。杏兒猜測丈夫一定連夜裡安排駝隊卸貨,同時把剛卸下來的茶葉即刻給早就預備好的駝隊裝上。這種安排還是在路上的時候杏兒就聽駝隊上的人說了,有個說法叫做「駝歇貨不歇」。為的是趕時間。

人是見著了,卻根本不能像別人家的夫妻在一起廝守。做了大盛魁大掌櫃的丈夫比過去愈加忙碌了,把她安頓好之後當天晚上就隨著運茶的駝隊出發了。夫妻倆只是單獨在外面吃了一頓飯。眼看著兩年沒見面的丈夫又要離開,杏兒著急了,她問:「你就不能在家待上幾天,哪怕是一天!」

「號事當緊!」

「同是掌櫃為什麼人家史靖仁能和妻兒團聚,你就不能?!」

「我能和史掌櫃比嗎?」古海說,「人家是史家的大財東!我是什麼?一個被字號開銷了九年剛剛才復號沒幾年的掌櫃。」

「可是……我,遠天遠地地來了,你讓我怎麼辦?就一個人住在這旅店裡啊?」

「你不要住店。」

「怎麼?難道還讓我去住大盛魁的城櫃啊?還是住在人家史大財東的家?」

「都不用,」古海點著了菸袋抽著煙,一團一團煙霧把他的臉遮住了,使杏兒無法看到丈夫此刻的表情。他只聽得見煙霧後面的丈夫在說,「你回家鄉去吧,過兩天我給你安排駝隊……」

「我不回!……我就不回老家去,我就要在歸化這兒住下來!誰也不能把我怎麼樣!我要過人的生活……」

杏兒突然間發怒了,她說出的話乾脆就是咆哮了,聲音大得把房樑上的塵土都震了下來。杏兒的舉動把做掌櫃的丈夫大大地嚇了一跳。古海萬分詫異,他愣怔了好一會兒茫然地問:「你是怎麼了……」

「我怎麼了?我受夠了!這輩子……嗚嗚……我再也不想忍受下去了……我要像人一樣地活著……」

杏兒的發洩就像是突忽而至的暴風驟雨,傾瀉而下。

夫妻大吵了一架,這是杏兒自嫁到古家頭一次發火,大概也是最後一次發火。爭吵的結果是古海離開了房間,他走了。他竟然都沒有和遠道而來的妻子在一起住一夜,說說久別的思念。這給杏兒的感覺比沒有見到丈夫還要糟糕!

杏兒一個人住在豐順旅店裡,儘管吃喝穿用樣樣方便,但是巨大的孤獨壓迫著她,使她覺得日子很難熬。百無聊賴。當這種無名的痛苦無法承受的時候,杏兒就獨自衝著看不見的丈夫大罵:「海子!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木頭!你是畜生!!……」

杏兒決定再去找姑父,是啊,在歸化她還能去找誰呢?姑父姚禎義差不多就是她唯一的親人。哪知道來到義和鞋店杏兒舉步不前了,她不敢踏進店門了,姑父的店鋪已經變成了瑞士人的鐘錶店。鐘錶店的師傅是一個白眉毛的中國人,他問清楚了杏兒的身份之後,給她講述了姚禎義的不幸故事。

……還是在去年盛夏的時候,這件事在歸化城引起不小的轟動。俄國商人米德爾揚夫是西西伯利亞貿易公司的經理,西西伯利亞貿易公司是大盛魁的老相與,主要經營的是長筒靴。而姚禎義的義和鞋店生產的長筒靴歷來就是貼著大盛魁的商標出口的。麻煩事找來了……米德爾揚夫發現從中國歸化城進口的長筒皮靴的靴底使用了假牛皮!米德爾揚夫帶著假貨親自來到歸化城。

於是假鞋事發,一場軒然大波由此而引發。

大盛魁歸化城櫃小客廳。大掌櫃古海陪著俄商米德爾揚夫。桌子上擺著兩雙嶄新的長筒皮靴。俄商米德爾揚夫不是以西西伯利亞貿易公司經理的身份出面的,而是以更加嚴肅的身份,是以西西伯利亞對華貿易商人聯合委員會的名義,就更加重了事情的嚴重性。

這嚴重背景姚禎義還一點不知道呢。他聽說大盛魁召見自己,還以為是什麼喜事呢。心想多少時日了,盼著古海自己的親外甥能以大盛魁大掌櫃的身份在大盛魁總號召見自己,哪怕只一次,他就心滿意足了,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大盛魁小客廳,姚禎義走進來的時候本能地就感到空氣緊張,再一看俄商米德爾揚夫滿臉怨氣,而自己的外甥古海則是一臉尷尬。

「古大掌櫃召見……我,是什麼事?」

「你自己看吧!」古海目光一甩,指著旁邊桌子上的一對長筒的馬靴。姚禎義的目光剛一觸到馬靴,心裡立刻就涼了半截。只聽古海說,「姚掌櫃,你長本事了,知道用假貨來糊弄洋人了!」

「我……不是。」

「還用我拿刀把靴子給你劈開看嗎?」

姚禎義看看古海,古海臉色嚴峻,再看俄商米德爾揚夫,洋人則是繃著臉不說話。他知道自己把事情做壞了,連忙道歉:「這事實在是抱歉!……」

「抱歉有什麼用?歸化商人的信譽何在?我大盛魁的信譽何在?」古海說,「義和鞋店的貨是貼著我大盛魁的標籤上市的!難道你忘了嗎?」

姚禎義無言以對。

古海說:「今兒個我當著米德爾揚夫的面把話說清楚,從今往後我大盛魁與你的義和鞋店毫無瓜葛,永不相與!姚掌櫃,你走吧……」

古海當眾代表大盛魁宣佈與姚禎義的義和鞋店斷交,說罷命靖安把姚禎義請出了客廳。

一連數日,在大盛魁城櫃大門口,姚禎義求見古大掌櫃。

小夥計說:「姚掌櫃,你就別再等了。回去吧,該幹甚幹甚去吧。」

「什麼意思?」

「古大掌櫃說了——他永不見你!」

「他!……我就不信,姓古的居然真的六親不認了?」

看門的小夥計板著臉不說話。

一連八個月姚禎義的義和鞋店沒有一筆生意,也沒有相與上門來。他已經把傑娃和徒弟們全都放走了,讓他們自謀生路去了。

姚掌櫃他走進放置成品鞋的庫房,搬了一簍子做好的鞋往外邊走。搬出屋的鞋全都堆在大街上,鞋越堆越高。

姚掌櫃從廚房拿起一罐子素油,來到街上。

騰的一聲,火苗一下躥起來。噼噼啪啪的響聲伴著濃煙烈火燃燒起來。風來助威,把半條街全都映紅了。

半夜,一場大雨忽然而至,瓢潑大雨不喘氣地從凌晨一直下到天明。歸化城平地起水,街道變成了河床。大雨不僅將姚禎義門前的大火澆滅了,雨水把焚燒的鞋靴全都颳走了,颳了個一乾二淨,一點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一場假貨事件把姚掌櫃的生意和家產毀了個一乾二淨!據說他本人到駝道上闖蕩去了。而他的家人一妻兩妾和六個孩子也不知所蹤了。

杏兒吃驚地聽完了姑父的悲慘故事。

這天上午一個人適時地出現在了杏兒的面前,他是大盛魁歸化城櫃的一位年輕的小掌櫃,姓張。小張掌櫃對杏兒說:「古大掌櫃臨走前給我安頓了,說是您什麼時候返回祁縣,告知我我好預先做好安排。」

「現在我還不想走。」

幾天之後小張掌櫃又來了,對杏兒說了與前次同樣的話。

杏兒答覆:「我還沒想好呢。」

小張掌櫃面露難色,忸怩地說道:「夫人,您不要為難我……」

杏兒奇怪地問:「我自己的事怎麼就為難你了呢?」

「是這麼回事,夫人大概還不知道吧?」小張掌櫃說,「大盛魁號規有約,無論掌櫃夥計一律不準在歸化攜帶家眷。」

「此項號規不是作廢了嗎?史掌櫃在歸化就安了家,不但安家他還生了一大堆孩子。」

「史掌櫃……那是特例。現在是古大掌櫃主事,重申了號規。」

「這麼說古掌櫃讓你送我返鄉是在按照新的號規行事了?」

「正是。」小張掌櫃說,「說是新號規,其實也是老號規。是古大掌櫃恢復了舊有的老號規。」

「那我就明白了……」

當小張掌櫃第三次出現在杏兒面前的時候,未等張掌櫃開口杏兒就說了:「我下決心了,就在歸化留下來!」

「怎麼?」小張掌櫃驚愕地問,「夫人您決定不回家鄉了?」

「是的。」

「那怎麼可以啊?」小張掌櫃說,「古掌櫃臨走時候可是安頓我的,要我一定把您安全送回晉中家鄉!現在您這一句話就不走了,可是為難煞我小張了!」

「我自有安排,往後就不用小張掌櫃操心了。」

「可我……還是沒法向古大掌櫃交代啊!」

「你誰都不用交代!」杏兒說,「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給自己交代就可以了。」

「這話怎麼講?」

「以後你自然會明白。」

談話不了了之。

歸化城還發生了杏兒料想不到的變化,史靖仁家的情況也很不妙,史路氏徹底地瘋癲了!初時聽到史路氏瘋癲的傳聞杏兒還不大相信,後來當她在大街上親眼目睹史路氏赤裸著身體奔跑的模樣,就不能不信了。

偌大一座商城,街市喧囂,曾經是杏兒無限嚮往的地方。但是現在杏兒的感覺裡這座城市卻是越來越陌生。沒有親戚,沒有朋友,更沒有說體己話的人。

一旦走進了歸化城,杏兒覺得在家的日子就比以往更加難熬。冬天在怒吼的狂風中度過,狂風和大雪把歸化城緊緊包裹,杏兒就蜷縮在屋子裡苦挨著時日,十天半月不敢出門,別提心裡有多憋屈了。

熬著挨著,春天終於到了。

這天杏兒走進了姑子廟。姑子廟是一座著名的尼姑庵,坐落在歸化城東四里,綏遠城西北方向一里許,屬於兩城所共有。附近有座村落因姑子廟的關係被人們稱做是姑子拜興。

與廟連線在一起的土地延伸出去,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綠油油地在土默特平原上鋪展著。清新的空氣沁潤著她的頭腦和心臟,爽利的風撫慰著她的面頰。杏兒感到自己的心情是從來沒有過的寬展和舒暢,她伸展雙臂喊道:「春天終於到了!……」

杏兒的吶喊在空曠的田野上空迴盪,聲音顫動著飄出去很遠很遠。這是一個全新的杏兒,是一個不同以往的杏兒!她心境安帖,頭腦清爽,在這個杏兒的心裡丈夫古海變得虛無縹緲,越來越不真實,面目也分辨不清了。當然杏兒對他再也沒有什麼感覺,對他的地位、對他的金錢全都沒有了感覺。

姑子廟周圍的莊稼並不屬於姑子廟,而是屬於名叫姑子拜興的小村莊。這裡可以看到有農民在田地裡勞作,他們五顏六色的衣服在綠色麥田裡顯得生機勃勃。世俗與佛界竟然如此和諧,杏兒感到無比親切,似乎嗅到了家鄉麥田的味道。她對自己說:這裡該是我的家了……

杏兒的行為引起廟方的注意,一箇中年尼姑跟上了她。在杏兒轉到姑子廟內的小廚房的時候,那個尼姑終於發話了:「施主,您有什麼事嗎?」

「我……」

「你有心事!」尼姑笑道,「你騙不了我,施主,沒有你這樣仔細看的。難道說你有出家的心思?」

「我想打擾一下……」

「這事可是玩笑不得!」尼姑笑著說,「你可得和家裡人商量好了再作打算。」

「我知道。」

「我看你有心事。這樣吧,我帶你去見見我們住持。」

「住持?」

「對,是悟馨師父。」

「好吧。」

住持悟馨無論是形象還是神態,給杏兒感覺都是非常熟悉的樣子。悟馨師傅語調平和地問杏兒:「你為什麼對世俗產生厭倦了呢?」

「活得沒有了奔頭。」

「為什麼呢?」

「說來話長,」杏兒說,「我的丈夫是買賣人,後來被字號開銷,十年前便音信全無……我一個人枯守空房。後來我和別人生了一個孩子,被婆婆弄死了……」

「哦,敢問你家掌櫃住的哪家字號?」

「大盛魁。」

悟馨點點頭,俄頃說道:「一切隨緣吧。」

杏兒與姑子廟住持悟馨的談話非常投機,她們彼此都頗有好感。尤其重要的是,杏兒喜歡這個地方,她喜歡這裡的清淨、恬淡。

杏兒一個人在古海租來的院子裡整整住了五個月,她再也耐不住了,終於做出了自己人生道路上的最後抉擇。

下午的時候杏兒上了一趟街,在繁華的都市裡差不多逛了有十幾家商鋪,買了一大堆布料鞋襪。回到臨時住的家裡,杏兒把包袱放在炕上,一個人呆呆地坐了許久。腦子裡是一片安靜,空洞洞的。眼前出現的景物都顯得平和安詳。她走到掛著一面小鏡子的牆根前,把自己已經顯老的臉照了半天。那臉上仍然存在著許多熱情,透著誘人的風韻,但是生活的磨難和心靈的創傷使她的臉蛋兒上塗上了一層憔悴的色彩,兩隻眼睛下面的淚囊腫脹著,眼皮也顯得有點發黃,黑色的頭髮裡出現了稀稀落落的銀絲。總的看上去,眼睛裡已經沒有光彩了,在她的臉上總是有一層霧一般的悲哀和疲倦籠罩著。

杏兒在鏡子前站了很久,後來她就撲到炕上哭起來。她緊緊咬著俄國毯子的一角,把從咽喉裡衝出來的哭叫聲重新吞嚥回肚子裡。她那攜帶著自己體溫的淚水把一片毯子溼透了。這種哭泣與大量眼淚的流淌讓她感到輕鬆。杏兒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想她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這樣痛痛快快地哭過了。

早晨,杏兒從炕上爬起來,覺得心情非常地平靜和輕鬆。她打了水,仔細地洗了洗臉。然後拿起一把牛角梳子一下一下梳頭,就像是二十多年前她出嫁的時候即將要上轎了,慢慢地穿起了衣服,她把舊的衣服打在一個小包袱裡,換上了一身淺灰色的褲褂,用一塊同樣的紗布頭巾把自己的頭包起來。這一回她只是對著鏡子簡單地照了照就走出了屋門。當她站在院子裡反回身來把屋門鎖上的時候,聽見自己的心咯噔響了一下。

杏兒獨自在街上走著,她的雙腿很快就把她帶到了北城門的外邊。杏兒沿著歸化通往綏遠的大道走起來。野生的大雁在路邊的水塘裡驚慌地鳴叫,蒼白的太陽正留戀地掛在柳樹林的梢頭。在一個水塘邊杏兒停住了腳步,她看見陽光在水面上鋪出了一條道路,那道路像一條灰色的帶子一直通向遠方。她很想踏上那條微微顫動的道路,但她還是知道那條道路不是為自己預備的。她終於離開了,走上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有一列駱駝安靜地移動著,排著整齊的佇列經過她的身邊,直奔歸化城的方向。跟在駝列後邊的一隻黑色皮毛的護衛狗在經過杏兒身邊的時候停下來了,狗用黑色的鼻子在杏兒腳跟前的土地上嗅了嗅,然後顛兒顛兒地跑起來,追趕駝列去了。

黃昏降臨之前,杏兒走進了坐落在歸化城東北方向的那座廟宇,即當地人稱作的姑子拜興。

大盛魁歸化總號這邊可謂百事蝟集!自打俄羅斯和英國商人直接在漢口開設茶葉加工廠以來,歸化茶商的貨源就一日日地顯出緊張。激烈的市場爭奪導致茶葉原料漲價,成本提高。業內的人都知道,販運茶貨需要三付本錢,即收購原料、儲存和運輸。資金週轉緩慢給茶商帶來壓力。激烈的競爭導致為數不少的中小商戶資金斷鏈,紛紛選擇退出競爭。為保住貨源保住利源,保持住固有的貨源優勢,大盛魁極盡努力。包括給茶農發放補貼、提高茶葉原料的收購價格、預付茶葉貨款,等等。同時為保證磚茶質量,投入大量資金改造舊有的茶葉加工裝置。派出古海小分隊冒著極大的風險從俄羅斯偷運先進的蒸汽壓茶機,先大掌櫃王廷相忽然離世,使這一環節遭受到很大損失。盛掌櫃接替王廷相大掌櫃一職以後,由於對茶葉採買加工一節不甚熟悉,適逢時局動盪,大盛魁又遭遇烏里雅蘇臺事件的沉重打擊,無暇顧及之下大盛魁在茶葉採買和加工方面被削弱了。

賈晉陽肩上的擔子是越來越重了,深感力不從心,每每向總號求援。結果是為了茶葉貨源和加工事宜王福林每年有大半年要在歸化至羊婁洞之間奔波。由於盛掌櫃身體虛弱,避免不好的訊息給盛掌櫃增加壓力,其中的諸多難處王福林都沒有如實向盛掌櫃彙報,只能是他一個人擔著。現在盛掌櫃離去了,總號這邊古海接替了帥印。按照預先商量好的計劃,賈晉陽坐鎮茶葉重鎮漢口,督察自己的茶葉加工廠,組織茶貨。王福林除了管好大小賬房,大掌櫃遺留的空缺他要兼顧。史靖仁仍然關顧他的交際部事物,抽暇幫助古海處理屬於大掌櫃的事務。古海依舊是把主要精力集中在了掌管駝運駝道事務。各司其職,儘管時局艱難,倒也不失大商號之風度。

對於大盛魁來說茶源、茶葉加工、駝運,都是字號生意非常重要的環節。尤其是駝運和駝道更是被看做是大盛魁的生命線,這是人所共知的。外面的人不知道,還是在王廷相的時代,大盛魁的駝隊就已經在俄羅斯商人康達科夫的幫助下秘密地進入過俄羅斯。後來人們把開闢烏蘭木圖通道認定是王廷相最重要的功績。

大掌櫃盛禎在位,關於駝道駝運方面的事情古海聽盛大掌櫃的安排,他不敢肆意覲越。現在盛掌櫃不在了,古海不僅要為駝運和駝道方面的事負責任,而且要為大盛魁的整體利益負責了!他第一個想到的辦法就是再次打通烏蘭木圖。

依古海的想法,不管朝廷準允不準允,詔書下達不下達,大盛魁的駝隊都要通過烏蘭木圖進入俄羅斯!

讓古海感到欣慰的是,在這一點上史靖仁與他不謀而合。

大盛魁的駝隊在行動……大盛魁的駝隊有大舉動!這訊息每天都在歸化城的各個牲畜市場,在散佈在城市各個角落的茶館飯莊悄悄流傳著,被那些訊息靈通的牙紀們、茶館掌櫃們議論著傳播著。

「聽說皇上就要下聖旨了……就要允許中國商人進入俄羅斯做生意了。」

「不是聖旨,是詔書。」

「什麼皇帝,如今的朝廷是慈禧太后說了算!」

「詔書不到大盛魁的駝隊也年年在行動,不足為奇。」

「今年與往年不一樣,現在是‘白頭掌櫃’在執掌駝道呢!」

「‘白頭掌櫃’?你說的是哪一個呀?」

「嗨!你還不知道呀?‘白頭掌櫃’就是古海古掌櫃麼!」

「那當然知道!‘白頭掌櫃’這人可是不平凡。」

「被打翻在地又捲土重來,不是凡人。知道嗎?‘白頭掌櫃’早就打通了烏蘭木圖山谷。」

「你是說走私啊?」

「噓!……小聲點兒。難道你不知道嗎?‘白頭掌櫃’如今已經做了大盛魁的大掌櫃啦!」

「哇呀!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啊!」

「大盛魁的大掌櫃掌管著半個歸化城哩。」

……

一種神秘的氣氛籠罩著歸化城的大盛魁城櫃大院。來來往往的人在經過大盛魁院子的時候都免不了朝裡面多看幾眼。也有鬼鬼祟祟的人在大院的門前徘徊和逗留。

這天上午察罕拜興的馱頭鄭萬萬從大觀園茶館走出來,初秋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射著,老駝夫金黃色的狐皮坎肩反射著太陽的光芒顯得分外耀眼。鄭萬萬嘴裡哼著小調,穿過歸化城的小東街徑直走上了大北街。不到一袋煙的工夫踏進了託博爾斯克公司的大門。一進門鄭萬萬就興致勃勃地說:「伊萬掌櫃!有訊息……」

伊萬鼻樑上架著一副鑲著金絲邊兒的眼鏡正趴在賬簿上查詢著什麼。聽見鄭萬萬的聲音他把眼鏡拿在手上,打量著鄭萬萬,問:「是好訊息吧?」

「當然是好訊息,是重要訊息。」

「我能看得出來,從你的表情上就能看出來。」

鄭萬萬在伊萬對面坐下隔著桌子和伊萬說話,他身體前傾著,腦袋離伊萬很近了:「方才我在大觀園喝燒賣,與大盛魁北沙梁狗圈的穆掌櫃搭上了話。穆掌櫃說他正在給自己字號的駝隊預備護衛狗呢……」

「我知道大盛魁的狗圈,那裡養著上千條狗呢。」

「都是經過訓練的護衛狗,大盛魁的狗三十條一小群,三個小群算一個大群,有一個掌櫃負責管理和訓練。」

「我知道,你說過的,他們的駝隊是以‘房子’為計算單位,這一回是幾頂駱駝‘房子’呢?走哪一條駝道呢?什麼時候起程?」

「這次的訊息不一般……」

「是穆掌櫃親口說出來的嗎?」

「嗨!這話說得你伊萬掌櫃外行了!」鄭萬萬得意地說,「我還用得著聽他說出來嗎?再說了人家會輕易地把這麼重要的商業機密告訴我嗎?!」

「那怎麼辦?」

「我拿話套他呀!我一問他預備給駝隊配多少隻狗就什麼都明白了!」

伊萬伸出大拇指在鄭萬萬眼前晃了晃。

鄭萬萬把自己的腦袋再向伊萬跟前湊湊,壓低聲音說:「……是八頂大房子!」

伊萬思忖著自言自語說著,掰著手指頭計算著:「八頂大‘房子’……每頂‘房子’是十八個駝夫,每個駝夫牽十八峰駱駝,每峰駱駝馱載三百六十斤茶葉。就是說大盛魁這支駝隊運量是……九十九萬八千六百……將近一百萬斤哪!古海他真是好大的氣魄啊!」

「伊掌櫃你這麼快就算出來啦?」

「這算什麼,我是做什麼的?我是個商人,算賬數錢是我們的基本功。」

鄭萬萬也感慨說:「哎呀,市面上早就流傳大盛魁要垮了要垮了,總不見動靜……」

「早著呢,一下子能夠組織這樣龐大的駝隊,大盛魁距離垮臺還早著呢!」

「我知道大盛魁每年派出的駝隊不僅是這麼一支!」

「說的是,我們託博爾斯克公司與大盛魁的競爭之路還遠著呢。」

當下伊萬拉開抽屜,從一個狼皮小包內取出幾塊碎銀子,遞給鄭萬萬:「拿去,喝酒去吧!」

「謝了!」鄭萬萬接了碎銀子,多嘴道,「伊掌櫃!茶葉大戰什麼時候開始啊?」

「什麼茶葉大戰?」

「就是我們歸化商人和你們俄羅斯商人之間的茶葉大戰啊!」

「什麼你們我們的……」伊萬很不高興地反問鄭萬萬,「你到底是屬於那一夥的?」

「我屬於伊萬掌櫃一夥的啊!」

「那你還說什麼我們歸化商人和你們俄羅斯商人的話?」

「哦,我是說走了嘴。」

伊萬輕蔑地眨動著藍色的眼睛問鄭萬萬:「茶葉大戰……這個事你也懂?」

「這有什麼深奧!歸化城到處都有人在議論呢。」

「我告訴你,我們俄羅斯商人和中國商人之間的競爭屬於商業競爭,是市場上面的競爭,不是戰爭。」

「什麼競爭戰爭,還不一樣!就是你死我活。」

「我說過了是商業競爭,不是戰爭!」

「還不一樣!」鄭萬萬說,「就按您說的是商業競爭,要是在這場競爭中,中國人的商號失敗了,倒塌了,那掌櫃的下場會好嗎?」

「當然好不了!」

「我告訴您吧,要是歸化某家商號倒塌了,當家的掌櫃出路不外以下幾種:出家當喇嘛,或是投河自盡!……這還不是戰爭嗎?」

「哦……這麼說也是有道理的。」

一整天伊萬情緒都很好,安排駝隊調集貨源,收集來自各個方面的資訊。託博爾斯克公司的駝隊也走烏蘭木圖,就是說伊萬的駝隊將要和大盛魁的駝隊比肩而行。正像伊萬說的即將出現的場景更像是一場比賽,而不是戰爭。

但是好情緒延續到黃昏就被一個新的壞訊息給破壞了。壞訊息仍然是由鄭萬萬報告給伊萬的,鄭萬萬在成功策動貼蔑兒拜興的養駝戶投奔伊萬的公司以後,伊萬就提拔他做了託博爾斯克公司駝運部部長,負責掌管全公司駝運方面的事務。這位部長在到貼蔑兒拜興安排工作的時候,發現駝村發生了重要的變化,以段七哥為首的一幫小字輩的駝夫從宇文秀英的麾下分裂出去了!他們都去投奔了古海,投奔了大盛魁!

這件事情要擱在平時倒也不算什麼太了不起的事,但是現在是茶葉大戰開戰在即,於是就顯得非同小可。鄭萬萬在宇文馱頭的家裡一聽到這訊息立刻就出了一身冷汗!鄭萬萬掌管下的託博爾斯克公司的駝運隊伍中,貼蔑兒拜興的駝隊是絕對的主力,這支隊伍不但運力強大,也是最能夠保證時間保證安全的駝隊。可以說貼蔑兒拜興駝隊是鄭萬萬手中的一張王牌,是他引以為自豪的本錢。這一次為託博爾斯克公司運輸的茶貨又不是傳統的黑磚茶,而是價值很高的湖南黑磚茶,是俄羅斯商人準備轉手銷往歐洲城市的上等貨色,價值非常高。當下鄭萬萬就板下了臉說:「不行!宇文馱頭,你們這裡出了這麼大的變故,你得給我一個說法!」

領房人二斗子和刁三萬、胡德全、段七十二、呼德爾楚魯、蹇老大、蹇老二等一幫老駝夫也在場,他們或蹲或站,抽著菸袋,一個個悶著腦袋,神情和宇文秀英一樣都很沮喪。未等宇文秀英開口,二斗子說:「這事也不能全怪宇文馱頭……」

「那我去怪誰?」鄭萬萬氣急敗壞地說,「難道說我怪你領房人嗎?」

「怪我也沒用,你不知道,古海在貼蔑兒拜興的時候,七哥一天到晚追隨在他的左右,跟屁蟲似的!七哥崇拜古海……」

「崇拜能頂飯吃嗎?」鄭萬萬說,「你說古海答應給他們多少銀子?我可以給他們再往上加,這個我不用請示伊萬掌櫃,我當場就敢做主!」

宇文秀英無奈地說:「不單單是運費的事情。」

「那是為什麼?」

「他們心氣不順。」二斗子說,「他們不願意給俄國人幹事兒。」

「俄國人怎麼了?人家給你加倍的運費!那是白花花的銀子,銀盧布!」

二斗子說:「說起來人家俄國掌櫃也真是夠厚道的啦!給咱們的運費比大盛魁高出都快一倍了。」

「是啊!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就不信……」鄭萬萬著急得直跺腳,「眼看著駝隊又該起程了,節骨眼上你們貼蔑兒拜興的駝隊卻出現問題,宇文馱頭,你得給我一個說法!」

「我的說法就是沒辦法。」宇文秀英說,「不行我把託博爾斯克公司的定金退回去吧。」

「你的人你管束不了?」鄭萬萬說,「你這馱頭咋當的?」

宇文秀英不說話。

鄭萬萬著急啊,又說:「你說的那個七哥是個什麼人?我見識見識!」

二斗子把目光一甩,說:「那不是段七十二麼,你問他吧,七哥就是他的兒子。」

段七十二頭也不抬,把菸袋一揮,說:「我那兒子我見識夠了,鄭馱頭你親自去見識吧,我家就在村子東頭。」

鄭萬萬腳步咚咚地走出了宇文秀英家的院子。

說起這位段七哥,鄭萬萬還真不認識。這位段家的後生在古海走進駝村的時候還是一個七八歲的半大小子,如今十幾年過去業已長成身高六尺的雄偉大漢。七哥從小就崇拜古海,只要是古海在村子裡的時候,七哥就像尾巴似的跟隨其左右。七哥管海九年叫九叔。在貼蔑兒拜興管海九年叫九叔的有一幫人哪,都是和七哥一般大的半大小子,有刁三萬家的老大現在大號叫刁大虎和他的弟弟刁二虎以及蹇家兄弟的兒子們。當年那些半大小子現在都長成人啦,都長成了身高力壯的男子漢,都蓋了房子娶了媳婦,成家立業了。這些人有自己的思想,與老一輩思維方式很不相同。或者說他們受海九年影響很深,正是他們長身體的時候身邊出現了一個海九年,小子們都把海九年當作是心目中的英雄。他們不甘心一輩子只跟駱駝打交道,只做千辛萬苦的養駝戶。

沒有兩袋煙的工夫鄭萬萬返回來了,臉漲得通紅,說:「這些小子!真的是不可理喻……白花花的銀子硬是不要!」

段七十二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似的:「這回你見識了吧!」

鄭萬萬說:「好哇,你段家的兒子,一下拉走了我一半人馬。」

「他們明天凌晨就要起程了,」段七十二說,「我打聽了,他們是到湖北的襄陽去接大盛魁的茶貨。賈晉陽正在派舟船通過長江水路把茶貨運到襄陽。」

木已成舟,一切都無可挽回,鄭萬萬無奈地接受了現實。好在掌櫃伊萬並沒有因此訓斥和責怪鄭萬萬,當鄭萬萬把貼蔑兒拜興的訊息報告伊萬,伊萬沉吟良久,問道:「貼蔑兒拜興分裂出去的駝隊能有多少?」

「大概有兩千八百峰。」

「其餘的呢?能夠穩定住嗎?」

「其餘的都沒問題,還有三千六百峰駱駝,全都是最好的健駝,耐力好,負載重。」

「這我知道,貼蔑兒拜興全都是好駱駝。」

鄭萬萬說:「伊掌櫃!這事出的,我挺對不住您的……」

「哦!……」伊萬擺擺手語氣和緩地說,「這事不能怪你,你已經盡力了。去吧,去準備駝隊吧。想辦法尋找彌補損失的途徑,漢口的茶貨已經在路上了。你掐著日子,準備在歸化迎接茶貨就是了。」

按照伊萬的安排,漢口他的茶葉加工廠早已經把茶貨備齊。原本伊萬計劃派鄭萬萬帶領駝隊到漢口接貨,現在情況有變,他寫了一封信給在漢口的鄺振海,要他在當地僱傭驢騾和馬車運輸,把茶貨直接運到歸化。歸化以北的路程進入駝道,由鄭萬萬負責。託博爾斯克公司販運茶葉的整個程式可以說有條不紊,這已經不是伊萬第一次販運茶葉了,整個程式他已經玩得很熟練了。

但是在歸化商界大家都知道以上這段路程沒有什麼懸念和故事,除去太平天國和捻軍造反那些年,這段路人煙稠密,路況也好,差不多沒有出過什麼事故。茶葉之路一過,歸化商人們的神經就興奮起來了,也緊張起來了!待到駝隊進入大草原大沙漠大戈壁,自然帶來的險阻越來越多。許多地段都充滿了神秘的色彩,也潛伏著諸多的危險,什麼有毒的草原,什麼三連旱、五連旱、七連旱的路程,都是一連幾天見不到一滴水!可以說駝道到處都是危險到處都是陷阱!十年前伊萬從喀爾喀運送活羊到北京,在烏蘭察布草原遭遇斷腸草,落了個全軍覆沒的悲慘下場,至今記憶猶新。作為一個真正的商人,伊萬非常羨慕古海,古海掌握了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他還隱約知道大盛魁已經秘密地開通了烏蘭木圖山谷,大盛魁的駝隊通過烏蘭木圖山谷進入俄羅斯的訊息在歸化民間也開始議論。那麼在未來的茶葉大戰中,孰勝孰負就很難說了!這正是他所晝思夜想的事情。

眨眼李泰離開歸化已經三年,歸化城在一片混亂和衝動中終於等來好訊息——皇帝的聖旨到了!

這道聖旨在內宮太監和跟隨驛差的手裡日夜兼程,從北京德勝門出城,經下花園—宣化—張家口—懷柔—豐鎮—隆盛莊—平地泉—卓資山—旗下營,最後在綏遠城東二十里的討什豪停下。討什豪是蒙語,意思就是官方驛站,是專門接待京城官員的驛館。來自皇帝身邊的驛差一路奔波已然在道路上辛苦了十二天,按照規矩他們要在驛館休整一天。然後整肅衣冠,等待歸化和綏遠城的官員和商民前來迎接聖旨,之後才能正式地走進歸化城。

事實上,皇帝聖旨下達的訊息早已由大盛魁北京分莊派信狗先行傳回了歸化。迎接聖旨的工作早在兩天前就已經準備就緒了。

到底大盛魁還是有眼光的,一直沒有忘記盯著北京,盯著大清朝廷的皇帝,期盼皇帝的聖旨。艱難地等待,說起來已經居然有一百七十多年了!說來話長,從1693年俄羅斯皇帝彼得派出第一支商隊到達北京,商隊所帶國書就有邀請中國商人到俄羅斯經商的內容。

那時候大清皇帝通過理藩院給俄羅斯使臣的答覆是:「我大清天朝物華豐饒,應有盡有,無須出國經商……」

往來貿易一百七十年了,都是俄國商人來或者是在邊境口岸與大清商人做生意。而大清的商人只有在萬不得已的時候鋌而走險才會秘密越過邊界。他們的行為被稱做是走私。烏蘭木圖就是走暗房子的大通道。歸化的商人們為爭取出境貿易,努力了一百七十年。不知道曾經有多少人為這個目的而奔波。一個常規做法,一個簡單的行為,一個基本的權利,卻是需要一代又一代的商人為此不懈地努力。歸化民間把這種努力的過程稱為「運動」。運動的路徑有歸化道臺衙門,有綏遠將軍府,有北京理藩院,有恭親王府,有總理衙門……交通差旅,賄賂官員,銀兩靡費已經是無法記數了。

現在這一天終於盼來了!

歸化通司商會上百名商人在會長古海帶領下,來到驛館門前。陪伴他們的還有綏遠城現任將軍童玉,退役將軍裕瑞,公主府公子、小姐以及歸化兵備道道臺關道臺,土默特總管哈達其剛,歸化城都統玉剛等大小官員。還有大召、席力圖召、小召的活佛、扎薩克喇嘛;歸化城清真大寺的阿訇也前來迎接聖旨,連成一片的小白帽在太陽照射下閃著白花花的光。

「聖旨下!——」

聽得一聲呼喊,文武官員和商民們齊刷刷跪倒在驛館的門前!

一個身著宮廷朝服的太監昂首挺胸站在驛館的臺階前,他展開杏黃色聖旨朗聲唱道:「同治七年戊辰正月己巳,總理各國事務恭親王等奏:同治六年十二月十六日,由軍械處抄出綏遠將軍裕瑞等奏,查明歸化城商民,請假道俄邊通商,販運茶斤,行走路徑等因一摺,奉旨該衙門議奏,欽此!……」

整個歸化城激動起來!奔走相告。這種興奮已經超越了商人的圈子,那些橋牙紀、馬牙紀、羊把式、馬把式、領房人、中小商號,甚至召廟裡的住持和普通喇嘛也都被捲進了狂熱的潮流。商人的店鋪或買或租全都與召廟有關。因為歸化城的地產絕大部分是屬於召廟的。商業活了,召廟的收入就會增加。不管是住持還是普通喇嘛遇到商人紛紛道喜。

廣大的駝工,也就是拉駱駝的人,從四面八方向歸化城裡聚集。外省的商客也把城裡的旅店住滿了。大街上馬車,行人明顯增多。道路竟然顯得擁擠了。大小飯館自早至晚食客不斷。召廟上香的香客也陡然增加,香火旺盛。

商業情報不斷從俄羅斯傳回歸化城,有的通過信犬,有的是騎在馬背上日夜兼程。而俄羅斯商人則是通過電報,伊爾庫茨克—海參崴—上海—北京的電纜繁忙起來,然後傳到歸化城的洋行總會。

各個商號的耳目在大小飯館內活躍著,無數的資訊,包括重要的、不重要的,商業的、政治的;來自江南茶園的,來自西伯利亞的,來自大清朝廷的,來自俄羅斯皇宮的……源源不斷。這些資訊被有心人彙集,被有心人分析,作為商業決斷的依據。資訊左右著商人們的行動。

沒有第一手資訊來源的那些小的商家,則是把自己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大商家的一舉一動,把耳朵支得長長的,聽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訊息。每天早上他們很早就起身,到茶館吃燒賣喝茶,很晚了還泡在大觀園或是嘉樂園的大戲園子裡,吃與喝都不是目的,要緊的是打聽商業訊息。所有的資訊裡最受人關注的就是駝隊和駝道方面的變化。駝隊什麼時候出發,往哪裡去,駝隊的規模,運載的貨物……都是資訊的關鍵內容。而在駝隊和駝道資訊中最受人關注的是毛爾古沁大峽谷的訊息。

大盛魁的狗圈加強了管理,在圍牆外面又擴建了一道鐵絲的防護網,使人難以接近。這是有來由的,總號接到報告,近來經常有陌生人在狗圈周圍活動,引起警惕。狗圈備受關注是有道理的,那是因為狗是駝隊安全的保障。大盛魁的駝隊遠行,依駝隊的大小,狗圈派出相應數量的護衛狗跟隨。因而內行人只要打聽到跟隨駝隊的狗的數量,就能判斷出駝隊的規模。根據駱駝或馬車上的味道能判斷出所運貨物的品種。茶有茶的味道,大黃有大黃的味道,都很強烈,一下就能聞出來。因此氣味也是商業情報。

這天下午三義泰商號的兩個掌櫃許太春和雲黃羊來到大盛魁城櫃,他們是求見古海的。他們在外院的大客廳看到裡面坐滿了人,都是等待古海接見的。三義泰受時局和張友和走私案件的影響,字號的經營陷入困境已經多時了,他們的買賣差不多處在半死不活的狀態。已經返鄉的許太春聽到古海即將帶領駝隊進軍俄羅斯的訊息,中斷了探親,他騎著馬跑回到歸化城。許太春從土默特的鄉下找到自己的把兄弟雲黃羊,雲黃羊是三義泰商號的三掌櫃。

「大哥張友和的願望我們來實現,」許太春激動地說,「現在到俄羅斯做生意不再是走私了,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了。」

「友和哥要是活到現在多好。」

掌燈以後,許太春、雲黃羊兩人出現在古海的面前,見面第一句話說的就是:「我們一定要隨古掌櫃到俄羅斯去!」

「我們也要到俄羅斯去賺大錢!」

古海笑道:「行啊,咱們一起走!」

許太春說:「您答應我們了?」

「不是我答應的事,如今咱大清皇帝已經下詔了,允許咱大清朝的商人出境到俄羅斯去做生意!你們都有權利到俄羅斯去賺大錢。咱們在通司商會的旗幟下搭伴而行。」

傍晚靖安在給古海沏茶的時候順便說道:「古掌櫃,近來咱城櫃外邊總是有一些人在窺望。」

「知道是什麼人嗎?」

「看不出身份,但是走來走去的守門的夥計都記住那些面孔了。我看八成是洋行派來打探訊息的。」

「安頓守門的夥計,多留點心!沒有駝隊車隊進出就不要開大門。」

「好,我會安頓的!」

臨睡覺的時候靖安突然聽見古掌櫃對自己說:「你記著——你跟著我做事,不該你說的事你千萬不要多嘴,不該你問的事你千萬不要問。有些事你就是看見了,聽見了,就當瞎子聾子,讓事情一輩子爛在自己的肚子裡!……」

靖安答應著,心裡還是不大明白古掌櫃為什麼突然會跟自己說這些。

十一

半夜裡睡在外屋的靖安聽見裡屋有動靜,趕忙披衣起身走進裡屋,看見古大掌櫃正坐在被窩裡抽菸呢。水煙吱吱響著,水煙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地變化很快。靖安點亮蠟燭走過去說:「您怎麼又起來了?」

「我心裡有事,睡不著。」

「唉!……」靖安嘆口氣,說,「古掌櫃,我來替您點菸!」

古掌櫃手中端著長杆的水菸袋,「福得!」一聲吹,把菸袋鍋裡的火球吹出去,靖安眼看著一個小小的火球滾落在地上,他從古掌櫃手裡接過菸袋,然後仔細地往煙鍋裡塞新的菸絲。雙手捧著把菸袋遞到古掌櫃的手上,靖安「福得!」一聲吹,把自己手裡的絨紙燃著了。即便是抽菸點菸的細節買賣人這裡邊也是很有些講究的,吹的時候要發出「福得」的聲音,為的是取個吉利。

古海看著靖安熟練地做這一套,心裡一動撲嗤笑了。

「您笑什麼?」靖安驚慌地問,「是我做得不對嗎?」

古海說:「不是你做得不對,而是你做得太對了!」

「是嗎?」

「是的,」古海抽了兩口煙,「福得」一聲把燃過的菸絲從菸袋鍋裡吹出去,把菸袋再遞給靖安,「你讓我想起我自己小時候的事。」

「您小時候?」

「對,那時候我也像你這麼大,我給王大掌櫃做貼身夥計。」

「哦……我可是不能和您比!」

「我也不能跟王大掌櫃比,」古海嘆口氣說道,「俗話說得好: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王大掌櫃那可是咱大盛魁歷史上的一個真正的帥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連吸了兩袋,靖安還要裝煙,見古大掌櫃搖搖頭說:「不抽了……行了!」

靖安說:「大掌櫃您再睡一會兒吧,才交四更呢!」

「我想坐一會兒,你去睡吧,我知道年輕人貪睡。」

「我不困。」

「你家裡是哪裡啊?」古大掌櫃和靖安聊起了天。

「太谷縣城東小李家村。」

「爹媽一輩子不容易,你要好好做,將來也好好孝敬你爹孃。你家裡哥幾個?……」

「哥三個。」

「哦!三個……好哇!不像我就獨苗一個。」

談話在不知不覺地進行,像春天裡的扎達海河的水泠泠淙淙流淌著,不知不覺間靖安也就不再緊張了。

「靖安,我讓你讀的書你讀了嗎?」

「我已經把《盛世危言》讀過了。」靖安說,「大掌櫃您屋裡的書真多,您看這炕頭炕尾、書案上、書架上,到處都是書。」

「你知道胡雪巖這個人嗎?」

「知道,是個官商,在南方很出名的……」

「那也是個商業奇才!」

「胡雪巖是官商,頭上有紅頂戴。古大掌櫃您也是一樣,您的頭上也有頂戴。」

「頂戴和頂戴不一樣,胡雪巖是頭戴二品紅頂子的商人。」古海解釋道,「我只是個四品候補,不一樣!天下之大,商人也只有胡雪巖有二品紅頂。我們都是捐官,一般人最高也就是四品到頭了。就連過世的王大掌櫃也是四品。」

「原來是這樣……」

「對,當今胡雪巖是中華之地最大的商人了,他的買賣未必值得我們效仿,但胡雪巖有句名言講得十分好:‘做生意最要緊的是眼光,你的眼光看到是一個省,就能做一個省的生意;看到天下,就能做天下的生意;看到外國,就能做外國的生意……’這句話說得好哇!我們做大生意的人,眼光要看得到生意以外的東西才行;做生意的人,其實不能整日里只是盯著買賣。眼光要放遠大一些,心裡頭要多裝一些事情才行……」

「我記住了。」

「一個商界奇才,可惜啊!死了……」

「胡大掌櫃是怎麼死的呢?」

「怎麼死的,簡單說是被洋人逼死的。胡大掌櫃是做蠶絲生意的,他和英國的商人爭奪貨源,沒能勝出。買賣倒閉了……」古海說,「不說他了,我們還是說鄭觀應吧,他的文章你喜歡哪篇?」

「我覺得他的《商戰篇》頗為新穎。」

「好,那你就給念一段聽聽。就讀他的《商戰篇》吧。」

靖安:「……自中外通商以來,彼族動肆橫逆,我民日受欺凌,凡有血氣,孰不欲結髮厲戈,求與彼決一戰哉?於是購鐵艦,建炮臺,造槍械,制水雷,設海軍,操陸陣,講求戰事,不遺餘力,以為而今而後,庶幾水栗而山乎?而彼族乃至至然竊笑其旁也,何則?彼之謀我,嗜膏血,匪嗜皮毛,攻資財,不攻兵陣,方且以聘盟為陰謀,借和約為兵刀,追兵精華銷竭,已成枯蠟,則舉之如發矇耳。故兵之吞併,禍人易覺,商之掊克,敝國無形。我之商務一日不興,則彼之貪謀亦一日不輟,縱令猛將如雲,舟師林立,而彼族談笑而來,鼓舞而去,稱心厭欲,孰得而誰何之哉?吾故得以一言斷之日,習兵戰,不如習商戰……

「然欲知商戰,則商務得失不可不通盤籌畫,而確知其消長盈虛也。孫子曰:‘知彼知己,百戰不勝。,請先就我之受害者,縷析言之。大宗有二:一則曰鴉片,每年耗銀三千三百萬兩;一則曰棉紗棉布,兩種每年約共耗銀五千三百萬兩,此盡人而知為鉅款者也。不知鴉片之外,又有雜貨約共耗銀三千五百萬,如洋藥水、藥丸、藥粉、洋菸絲、呂宋菸、復灣拿煙(哈瓦那——筆者注)俄國美國紙捲菸、鼻菸、洋酒、火腿、羊肉脯、洋餅餌、洋糖、洋鹽、洋乾果、洋水果、咖啡;其零星莫可指名者尤夥,此食物之凡為我害者也;洋布之外,又有洋綢、洋緞、洋呢、洋羽毛、洋漳絨、洋羽紗、洋被、洋毯、洋氈、洋手巾、洋花邊、洋紐扣、洋針、洋絨、洋傘、洋燈、洋紙、洋釘、洋畫、洋筆、洋墨水、洋顏料……

「夫所謂通者,往來之謂也,若止有來而無往,則他通而我塞矣。商者,交易之謂也,若既出贏而入絀,則彼受商益而我受商損矣,知其通塞損益,而後商戰可操勝算也。

「古語云,獨任生奸,偏聽成亂可不戒欽?既設商務局以考其物業,復開塞珍會以求其精進,賞牌匾以獎技能。考《易》言‘日中為市’。《書》言;懋遷有無。《周官》有市政之官賈師之職。《大學》言生財之道。《中庸》有百工之條。是商賈之學具有淵源。太公史傳貨殖於國史,洵有見也。商務之綱目,首在振興絲茶二業,裁減釐稅,多設繅絲局,以爭印日之權;弛令廣種煙土,免徵釐捐,徐分毒餌之焰,此為鴉片戰者,一也。廣購新機,自織各色布匹,一省辦妥,推之各省,此與洋布戰者,二也。購機器、織絨、氈、呢、紗、羽毛、洋衫褲、洋襪、洋傘等物;煉溱沙,造玻璃器皿、煉精銅、仿製鐘錶,惟妙惟肖,既堅且廉,此與諸用物戰者,三也……」

一篇商戰論從頭到尾讀完,靖安抬眼看見古大掌櫃雙眼微閉,已經睡著了。

十二

歸化城大南街,萬駝社會館。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從大門裡走出來,這個人手裡提著一根馬鞭走向會館門前的拴馬樁。一匹體形健美的黃驃馬拴在馬樁上。那人走向黃驃馬的時候,與一個人迎面撞在了一起。這個人便是古海。

這一天古海從通司商會出來,他是準備要去萬駝社與宇文社長商量調集駝隊的事情。古海是坐著轎子去的,在轎子裡他一面思考著商務上亂麻般的事情,一面隨著轎車子的搖晃差不多要睡著了。這些日子他總是處在非常緊張和忙碌的狀態,忽而縱馬馳騁在大雨濛濛的草原上,幾個晝夜就跑到國外的土地上;忽而又被顛簸的轎車日夜兼程帶往長江邊上的城市漢口。隔不了一些日子,他又隨著裕瑞將軍行走在了北京紅磚綠瓦的恭親王府,用「疲於奔命」來形容真是一點不假。現在皇帝的聖旨已經下達,整個歸化城都處在一種從未有過的激動和興奮之中。相隔一百七十年之後,歸化商人上書皇帝的奏摺終於得到了御批,雖說是這皇帝的御批姍姍來遲,卻也總是給歸化城極大的激勵。

出乎古海意料的是,在萬駝社門口他與迎面走出來的宇文秀英相遇了。這真的是一次不期而遇,兩人在四目相撞的一剎那都愣住了。只是憑著對那雙熱情的黑眼睛的深刻記憶,古海一下就認出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宇文秀英。其實從外形和衣著打扮上宇文秀英與兩年前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簡單看上去她已經是一個男子漢了: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風帽,身穿一件羊皮大氅,敞著懷,可以看見腰上扎著一條絳紫色的布帶,腳蹬馬靴。風吹動著她的風帽邊上的絨毛,她的窄小的臉顯出了尷尬的笑意。宇文秀英先說話了:「啊,原來是九年……啊不,應該叫你古大掌櫃。」

「你還是叫我九年好了。」古海偌大一條漢子說話的聲音竟然顫抖著,不由自主流露出內心的複雜感受。意外地看到宇文秀英,他又是驚奇又是痛苦又是興奮。

「你好像是……很久沒有回貼蔑兒拜興了。」宇文秀英輕輕的話語裡包含著非常複雜的情感,又是驚喜又是痛苦又是遺憾。

「我好久沒有看見你了。」古海望著宇文秀英眼睛的深處說。

「是很久了,你離開貼蔑兒拜興一晃好幾年了。」宇文秀英說,「我知道你是忙,我也知道大盛魁的規矩嚴厲著呢。」

「一切都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情,我心裡覺得愧著呢。」古海說,「二斗子、刁三萬他們到大盛魁來找過我好多次。」

「這沒什麼。」

宇文秀英走到拴馬樁跟前了,那裡拴著她的黃驃馬。宇文秀英把馬韁繩解開來在手掌裡揉搓著似乎在等待著什麼。街面上人來人往,市場上的喧囂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向遙遠的地方飄去。古海覺得那些聲音和整個世界都離他很遠,非常地虛幻。在他的感覺中此刻只有宇文秀英是真實的,他的鼻翼拼命地嗅著,把空氣中飄蕩著的淡淡的香味收集起來。那熟悉的香味使他的身心全都激動起來了,讓他難以抑制。古海覺得胸脯上似乎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無情地壓迫著,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古海很想把杏兒的事告訴宇文秀英,問問宇文秀英他應該怎麼辦,但是他卻說不出來。

「要是沒什麼事我走了,我回村子裡去了。」

古海沒說話,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他知道宇文秀英在等待著他的回應。眼睜睜地看著宇文秀英把馬韁繩勒緊了,攀鞍紉鐙翻上馬背。黃驃馬搗動著四蹄走起來了。馬蹄的嘚嘚聲就像沉重的鼓點敲打在古海的心上。有一瞬間宇文秀英在馬背上扭轉身體朝他看了一下,在那一瞬間古海看到宇文秀英雙眼中飽含著淚水。古海再也忍不住了,他追上去抓住了黃驃馬的韁繩說道:

「幹什麼這麼著急走?」

「你我之間的體己話早已經說完了。」

「不會的。」

「還能是怎麼樣呢,如今你是大盛魁的掌櫃,我是拉駱駝人家的女人,我們倆是兩個世界的人。」

「駝道是很苦的,你還是拉倒吧。」

「我不要你管,我不要任何人管我。」

宇文秀英表現出駝戶女掌櫃的柔情與憤怒,宇文秀英拿腳後跟猛地磕磕黃驃馬的肚子,黃驃馬「噌」的一下躥出去了。

古海一個人站在了那裡。他感到自己的心裡空了,內心的東西全都被宇文秀英挖出來帶走了。他像一個空殼似的移動著身體走向萬駝社會館的大門,一時間也想不起自己是來做什麼了。一邊走著,古海一邊在心裡惡狠狠地咒罵著自己:「你這個沒用的傢伙,一個好端端的女人又被你毀掉了。」

宇文秀英打著馬一口氣跑出了歸化城的北門,疾馳的黃驃馬在穿越鬧市和北門城洞的時候引起了路人一片驚叫。黃驃馬幾乎撞倒了一個挑擔的漢子,那漢子挑著一擔木炭低著頭走路。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宇文秀英和她的黃驃馬已經來到跟前,那漢子驚叫一聲跳到一邊去,擔子被黃驃馬的胸脯撞了個正著,木炭撒了一地。那漢子叫罵著拾起扁擔要與肇事者拼命,卻見黃驃馬已經跑遠了,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熱心人幫著漢子把木炭拾起來。

「道臺衙門頒佈的告示明文規定,行人穿越街市要牽馬而行。在鬧市間縱馬馳騁要罰銀二十兩。」

「你看清楚那個騎馬的人面目了嗎?」

「把他告到官府去,罰他銀兩。」

「未看清楚。」那挑擔的漢子道,「待我抬起頭來時那騎馬的人已經跑遠了。」

「我看到,那個騎馬的人好像是一個女人。」

「竟有這等女人,也太瘋狂了。」

人們自是議論了一番也沒有結果,就各自散了。

在一片開闊地,宇文秀英勒住了馬。這裡已經是距離歸化城十幾裡的郊外了,完全是另外的一番景緻,清靜悠閒。道旁有一條清澈的溪流,青蛙呱呱鳴叫著。宇文秀英在河邊蹲下去,用手捧著水洗洗臉。田野裡的風把一陣陣野花的香味送進了她的鼻子裡。小溪的兩邊是一大片一眼望不到邊的紫色苜蓿花地,在陽光的照射下盛開的紫花閃耀出一片寶藍色的光芒。蜜蜂嗡嗡叫著在花叢間飛舞,它們嬌小的身軀就像黃色的小花瓣似的飄來飄去。嗡嗡的叫聲在宇文秀英的耳邊響著。一陣疲倦襲來,宇文秀英覺得自己的雙腿酥軟,心情懈怠。宇文秀英彎下腰去把鼻子湊近一枝火紅色的山丹花嗅起來,她覺得那山丹花散發的甜蜜的香味迷著她。後來她把那枝山丹花掐下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宇文秀英就覺得心裡非常舒服,她笑了。這一片紫藍色的苜蓿花勾起了她的回憶。六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紫花盛開的秋天,她和古海雙雙騎著馬從歸化城北門外回家。在這片草地邊他們停下了……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彷彿是一陣風一陣霧一場雨,似乎離得很遠,又好像是昨天才剛剛發生過的事情。她和古海的身體就在這片草地上滾過,那些被他們的身體壓倒的小花和小草,似乎是剛剛才直立起來。這情景讓宇文秀英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她把身子伏在草地上用手捂著臉無聲地哭泣起來。

不知不覺間宇文秀英就伏在草地上,她很想就這樣美美地睡上一覺。

柔和的東南風颳起來了,黃驃馬黑色的長尾巴在風中搖擺起來,深棕色的鬣毛拖下來撩撥著紫色的花蕊。黃驃馬嚼食著紫苜蓿花鮮嫩的草莖,風把它的咀嚼聲送出很遠。藍色的紫苜蓿花在風中搖擺著,遠遠看去就像大海的波浪。宇文秀英又夢見了那個溫柔的芳香的夜晚,紫花的香氣瀰漫著,那香氣和古海身上特有的汗味攪和在一起,使宇文秀英一次次的迷醉。

十三

凌晨。歸化城北門外廣場上,負載的駱駝黑壓壓地擁擠著等待出發的號令。駱駝們激動地喘息著,從它們鼻孔噴發出來的白色的熱氣,在深秋的寒氣中凝結成了白色的霧,白霧像薄雲似的懸掛在駝隊的頭頂。人們的說話聲、吆喝聲,護衛狗緊張的吠叫聲渲染著嚴肅緊張的氣氛。

十萬駱駝整裝待發!

他們是歸化通司商號大盛魁、天義德、元盛德等八十八家商號聯合組成的龐大駝隊!帶隊的是大盛魁大掌櫃兼歸化通司商會會長古海,與他同行的有天義德大掌櫃段靖娃、元盛德大掌櫃元洪亮、專門從山西趕來的三義泰大掌櫃許太春等商號掌櫃七十二人,駝夫三千,護衛狗三百九十一隻!

為了給駝隊送行,整個城幾乎都出動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種身份的人都趕來了,許多商會都亮出了自己的旗幟。最惹眼的是喇嘛的隊伍,他們在銀海達喇嘛的帶領下為遠行的駝隊念起了祈求平安的經。

古海微閉雙眼在人群中默默地矗立著等待著。靖安從人群的夾縫裡穿梭擠到他的跟前:「古大掌櫃……裕瑞將軍到了!」

古海心頭一振睜開眼睛,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向他移動,來人的座下正是駿馬雪花蹄。古海趕忙迎上去:「將軍!怎麼敢勞動您的大駕?」

「此番出征非比尋常,」將軍說,「我是一定要為你送行的。」

古海激動得說不出話了。

裕瑞將軍一聲高喝:「拿酒來!——」

人群閃開一條路,兩個軍士抬著一個巨大的酒簍子走近古海。裕瑞將軍親自端著酒碗,把滿滿一大碗酒送到古海面前。

古海雙手捧起酒碗,一飲而盡!

「謝將軍!」

「一路保重!」

駝隊起程的時辰到了。

領房人的吆喝聲催促著古海,駝隊開始移動了!

一個時辰後駝隊走進了大山。第二天龐大的駝隊就已經翻越陰山,行進在了茫茫的草原上了。

如果那個時候人類能夠製造太空梭、宇宙飛船,我相信當宇航員置身浩渺無垠的太空之中,回首遙望他的地球故鄉,他的攝像機一定不會漏掉這樣一個奇偉壯觀的鏡頭。

十萬餘峰雄健高大的駱駝井然有序,它們排成一個蜿蜒綿長的佇列,大踏步地行進在莽莽蒼蒼的雪原上。那些長著兔嘴、龍頸、牛蹄、豬尾的高大動物,一個個都揹負過載,昂首挺胸。從西伯利亞刮來的寒風拂動著它們身上厚厚的黃色絨色,深棕色的毛在龍鬚下長長垂落,怡然飄拂。駝隊前後拉開足足有幾十里長。幾百頭毛色各異的巨獒在駝隊的兩側前後奔跑警戒巡邏。這些巨獒個個精神抖擻,目射寒光。駝隊的最前面紅底黃心的巨大商旗獵獵迎風,商旗與寒風抗爭,發出「啪啦——啪啦」的脆響。商旗下面是一峰體格特別雄壯的公駝。幾根精緻的白蠟漆杆橫搭駝背之上,挑起兩個舒適奇妙的駱駝轎。駝轎左邊的臥鬥裡坐著一隻漂亮俊逸的巨獒。這隻名叫大黑的藏獒曾經跟隨主人度過許多艱難的歲月。現在大黑和古掌櫃吃的是一樣的飯食,睡的是一樣的床鋪。

駝轎右邊的臥鬥裡坐著大盛魁的大掌櫃古海。深紅色的哈喇製成的帷幔為他遮擋著風雪,花紋鮮明的猞猁皮大氅包裹著他高大的身軀。古大掌櫃目光深沉堅毅,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凝視著前方。遠遠近近,一叢叢鑽出雪層的芨芨草柔弱纖細,在寒風中淒厲地哨叫,猛烈地搖擺。銅質的駝鈴在曠野迴盪,那是一千多個一尺長的銅製駝鈴此起彼伏交奏轟鳴,在曠古荒原上激越地連成一片。前後不見盡頭的駝隊把沉寂的荒原橫著切成了兩半,無數的駝掌沉重地踩踏著雪地,它們聚集起來的力量迫使雪層下的凝凍著的大地微微震顫起來。

冬天,龐大的駝隊行駛在茫茫的草原上,駝隊首尾不能相顧。雪花還在飄著,無數只駱駝的蹄掌踩踏著雪地,整個雪原在駝隊的踐踏下微微震顫著。駱駝嘴裡和鼻孔噴出的熱氣在一個瞬間就被寒冷的空氣凝結了,變成了白色的冰霜,懸掛在睫毛上和臉頰上。

一黑一黃兩隻藏獒跟隨在古掌櫃的駝轎前後跑著,巡行著。這兩隻藏獒年紀大了,古海原本不想帶它們遠行,但是又不忍心把它們丟下。最後時刻只好帶著它們上路了。

漫長的路途,寂寞的道路。一個又一個相同的白天和夜晚從古海的身邊滑過。伴隨他的是寂寥、堅韌的駝鈴聲,此起彼落遙相呼應。

距古海帶領的大駝隊出發前十天,託博爾斯克公司的駝隊就出發了。現在他們已經行進在了蒙古草原的腹地,相同的景象,大雪飄飄,寒風呼嘯。兩支駝隊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但是僅僅過了不到兩個月,古海的大駝隊就趕上了伊萬的駝隊。

託博爾斯克公司的總經理伊萬·伊萬列維奇親自跟隨駝隊,他騎著一峰高大健邁的駱駝走在駝隊的最前面。他的駝隊馱載的貨物和古海的大駝隊一樣,全都是茶葉!

伊萬聘請的領房人是二斗子,二斗子身跨一匹驪色走馬與伊萬並肩走在駝隊的最前面。今日的二斗子與往日全然不同,身穿黑色的狼皮大氅,頭戴紅狐狸風帽,腳下穿一雙翹頭的香牛皮馬靴。左手持韁,右手握著師傅傳給他的三節鞭,看上去二斗子比平常日子裡身材高大了許多。這是一個威風凜凜的領房人,就連很熟悉他的人都很難想到這就是平日裡走起路來一搖一晃、身材矮小的二斗子。夜裡雪停了,颳起了西北風,朔風在草尖上吹響了尖厲的哨音。光線很暗,駝隊的黑色暗影在夜的雪原上移動,就像一條龐大的巨龍在夢遊。

「弟兄們,跟緊了。誰要是掉了隊可就連人帶駝都成了狼拌湯……」

二斗子的驪馬停在一個雪樑上,風把長長的馬尾巴兜起來貼在了馬的屁股上,驪馬身體搖晃著,馬鐙在黑夜中閃出一束束白光。

好像有意與二斗子的話呼應似的,遠處的山樑後面響起了一陣狼嚎聲。狼嚎一聲接一聲地響著,有經驗的駝夫都知道這是一支數量眾多的狼群跟上了駝隊。駝隊在狼嚎聲的刺激下行進的速度陡然加快了。

晝伏夜行是歸化駝隊的特點,為的是白天裡駱駝能夠吃點東西休息一下。一個個相同的白晝和夜晚伴隨著古海也伴隨著二斗子的駝隊,行進、休息、扎房子、吃飯;再行進、再休息、再扎房子、再吃飯……每天的日子都一模一樣。飄飄灑灑的大雪也是一樣。眼前的景物沒有變化,一望無際的雪原在人們的視野裡延伸著。

時光就在這相同的日子裡度過。只有領房人清楚地計算著行程,小心翼翼地把握著駝隊的程式。在二斗子的心裡清清楚楚記著他的駝隊已經跋涉了整整一個月了!

半夜的時候,按照領房人二斗子選定的營地,駝隊紮下了房子。這是一片背風的窪地,營地上卸了貨馱的駱駝們在雪地上圍成了一個方形的駝城。他們一律頭朝裡屁股衝外排列著,密密麻麻。駱駝的內裡是貨馱子,整整齊齊地碼著,中間是一座挨著一座的帳篷房子,這裡那裡篝火接二連三地燃燒起來,鑲著黑邊的火像毒蛇的舌頭舔食著黑色的夜空。雪原上一座由駱駝和貨馱子壘建而成的城市出現了。這就是蒙著一層神秘面紗的駝城了。

夜。貼蔑兒拜興帳篷房子裡,二斗子、宇文秀英、胡德全、蹇家兄弟圍在火爐四周坐著等待著吃飯。一個面孔陌生的鍋頭代替了王鍋頭在手忙腳亂地做飯。篝火熊熊,映著一張張骯髒疲憊的臉。如果單從表面已看不出宇文秀英是男是女了。

大鍋裡的水在篝火的炙烤下沸騰了,鍋頭把預備好的油茶麵傾倒進鍋裡去,拿大勺子攪和著。灼熱的蒸汽逼得鍋頭把臉扭向一邊。

突然帳房外邊響起群狗的吠叫聲。胡德全支稜著耳朵聽了一會,神情有些緊張,他說出自己的擔心:「怎麼回事?今兒個這些狗的叫聲不大對勁兒。」

「是遇到什麼野物了嗎?」二斗子說著把手伸向帳篷角,轉眼就見他的手裡已經操起了一把槍。

「沒那麼嚴重吧?」宇文秀英說,「咱們是大駝隊,一般野物或是小股土匪是不敢隨便靠近的。」

說話的工夫外面群狗的叫聲更激烈了,中間夾雜了一個既奇怪又熟悉的聲音,二斗子聽出來了,脫口叫道:「是大黑!」

二斗子的話音未落只見帳篷門簾一撩,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出現在大家面前。嚴實的狐狸皮風帽遮擋住了來人的臉,被寒氣凍結的鬍子和頭髮眉毛都連結在一起了。帳篷裡這些貼蔑兒拜興的駝夫們只是憑著直覺就知道走進帳篷的人是古海!

古海走進帳篷,在熟悉的面孔中看到了二斗子、戚二嫂和胡德全。失落的感覺像一股涼氣侵入他的身體,使他感到很不舒服。古海說:「我來看看大家……弟兄們!」

「喝碗油茶吧,」宇文秀英客氣地說著拍拍身旁的地氈,「請坐吧,古掌櫃!」

古海坐下了。

胡德全感嘆道:「現在貼蔑兒拜興有兩支駝隊了……」

正說著話又見呼啦啦進來一大幫人,都是身高樹大的漢子。這些漢子們七嘴八舌地喊叫起來,叫叔的喊爹的……原來他們是貼蔑兒拜興的小字輩,正是跟隨著古海進軍俄羅斯的駝夫!他們是刁三萬的兩個兒子刁大虎、刁二虎,段七哥,蹇家弟兄蹇明華、蹇明俊、蹇明義……這些年輕人聽說自己和貼蔑兒拜興的駝隊相遇在一起,都很興奮,他們結伴跑到貼蔑兒拜興的帳篷來了,來看望自己的父兄了。畢竟是父子兄弟!大家為意外的相遇而興奮,暫時忘記了過往的怨懟。一邊說著話一邊呼呼啦啦地喝著滾燙的油茶。場面讓人激動。

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宴席。這場意外的歡聚在夜半時分結束了。臨告別的時候,古海把二斗子拉到一邊,低聲地對他說:「你不要走毛爾古沁!……」

「我已經和你割袍斷義,你管不著我!」

古海抓住二斗子的手腕狠狠攥著,又一次提醒:「你會倒霉的……會把自己的小命送掉的!」

二斗子使勁一甩,把古海的手擺脫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事實令古海痛心的程度只有他自己能夠體會,他久久地站在那裡,一直看到二斗子的身影在自己的目光中消失。心臟好像突然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給刺了一下,疼得他直打哆嗦!

古海帶領大駝隊直逼哈喇沁山,三天後駝隊來到毛爾古沁大峽谷的東口!大隊人馬全部停下,在古海的帶領下駝隊的主要跟隊掌櫃和領房人走進了矗立在峽谷口外的關帝廟。焚香磕頭,禱告求願。隨隊的喇嘛敲擊著缽盂念起了平安經,為駝隊乞求平安。馬不嘶鳴,狗不吠叫。整個毛爾古沁峽谷附近都被一種神秘的宗教氣氛籠罩著。數以萬計的駱駝默默地等候在大廟的外面。神秘的儀式進行了足足一個時辰,駝夫們終於看到古海走出廟門,駝隊開始行動,在古海的指示下魚貫而行走進了大峽谷。

二十里外,二斗子帶領著伊萬的駝隊也在等待著。

一件不幸的事情發生了,就在大駝隊順利通過毛爾古沁峽谷後不久,大黃死了。一個不祥之兆!大黃是在宿營地死去的,正是凌晨時分,清冷的下弦月照著雪後的草原,駝隊休整,駝夫們忙著拆卸貨垛,鍋頭正準備做飯,古海手裡拿著兩塊魚乾兒走向大黃和大黑。發現大黃臥在地上一動不動。每次餵食的時候都是兩隻藏獒爭先恐後地撲向自己,眼前的情景讓古海心裡一緊。他俯下身把手放在大黃的鼻子前,手背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古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變得就像是寒冷的土地一樣了。他蹲在大黃的跟前許久沒有動。

貼身夥計靖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走到古掌櫃跟前。看到古海把大黃從地上抱起來摟在懷裡,嚴酷的寒風把淚水凍結在了他的眼睫毛上了。鐵漢柔情,哀痛的場面讓靖安的心一個勁兒顫抖。大黑的哀鳴顯得孤單、可憐,在暗夜的天空震盪著。

古海把大黃交給靖安,自己獨自一人騎馬返回了毛爾古沁峽谷。靖安本能地緊張起來,他喊道:「古掌櫃!……」

古海朝他擺擺手,示意靖安不要說話。在靖安不安的目光中,古海一人一馬,手持一杆勃勒根獵槍走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靖安聽到一聲猛烈的轟鳴,他清楚地判斷出那是獵槍發出的聲音!槍聲穿透夜的天空,把黑沉沉的空氣生生地撕裂了。波浪似的槍聲呼嘯著、炫耀著它的恐怖漸漸遠去。接著是一陣奇怪的沉靜,慢慢就有一個巨大的聲音是從地底下傳給他的身體。那聲響越來越大,經久不息!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心裡默唸著:「神佛保佑!……讓我們的古大掌櫃平安歸來!……」

漫天都是飛揚的塵土,從毛爾古沁方向漂移過來,就像黑壓壓的烏雲遮蓋了駝隊頭頂的天空。嗆人的塵土逼迫著許多人都咳嗽起來,就連護衛狗也都跟著咳嗽起來。駝夫們全都抱著腦袋蹲到地上了。

大地在搖晃,天空在顫抖。天搖地動中古海猶如失魂落魄,他痴呆地看著,可是他什麼也看不清楚,他傾聽著,可是他什麼也聽不清楚!任憑漫天的灰塵從遠處朝他翻滾而來。不久紛紛揚揚的灰塵就來到他的頭上,在他的頭頂落下來,從他的身邊滾過去。古海被塵土包裹起來,頃刻間變成了一個土人……轟轟隆隆的聲響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最後才漸漸消停。

古海在濃濃的塵霧後面內出現了。還是一個人,一匹馬,手裡緊緊攥著那支勃勒根獵槍。靖安緊跑幾步迎上去,伸手抓住馬的韁繩,同時把古海手裡的獵槍接過來,結果他突然喊了出來,他把獵槍丟出去了。是滾燙的槍筒把他的手燙傷了!

此時此刻,除了古海沒人知道毛爾古沁山神的暴怒已經把俄商伊萬一半以上的駝隊吞噬!悲慘的訊息在半個月後傳到了歸化城和伊爾庫茨克,進而震驚了整個俄羅斯和大清國的商界。

十四

悠遠的莫斯科—伊爾庫茨克大道,一輛漂亮的俄式四輪馬拉轎車在丁丁零零地行進。馬車的身後是一支蜿蜒的駝隊,順著溫暖的西南風有醇香的味道飄散開來。那是茶葉特有的香味,在大道邊上勞作的農民都停下來,他們抽動著鼻翼拼命地捕捉那奇異的香氣。有人叫起來:「是中國來的駝隊……」

「我聞到了茶葉的香味……」

在搖晃的馬車內古海開啟一張紙看著。這是一封用俄文寫成的信,紙質磨損得很厲害。這一封信,為了尋找接收它的人,已經在俄羅斯喬治亞—伊爾庫茨克—恰克圖—歸化城之間輾轉行進了將近大半年的時間了,或坐郵政馬車,或騎著駱駝。中間曾經有一次在中俄邊境的地方險些落到了哥薩克土匪的手裡,當這封信最後交在古海手裡的時候,封口的地方和四角都磨起了毛邊。信封的表面也褪了色,這封信信皮上用硬筆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中國字,收信人是大盛魁商號古海。

這封信在茫茫亞洲腹地的草原上追尋著它的接收人古海,不用說歷盡了艱辛和坎坷。而古海已經帶領自己的駝隊順利穿越烏蘭木圖山谷,進入了俄羅斯的地界。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在商場上時間就是金錢這個命題都是毋庸置疑的真理。西伯利亞茶葉市場和俄羅斯歐洲土地的茶葉市場,是非常廣大的。數百年養成的飲茶習慣早已經籠罩了從城市到鄉村的廣闊土地。但是在過去相當長的時間裡,這裡的茶葉市場是被伊爾庫茨克等幾個城市的大茶商壟斷。經營中國茶葉的廣大中小商人受制於這些大茶商。大盛魁和歸化其他通司商號正是利用這一空隙,展開自己的商務。他們直接和散佈在俄羅斯各處的中小商戶建立聯絡。

中國人的駝隊行進在西伯利亞的原野上,這是第一次。中國商人的駝隊堂堂正正地踏上俄羅斯的土地,這種特別的感覺使古海內心激動,他長長地噓出一口氣!為這一目的的實現歸化商人奔走呼號了一百七十年!經歷了幾代人!今天終於實現了。

大雪覆蓋著西伯利亞烏金斯克一望無際的平原,白茫茫的單調色彩鋪展著無邊無際。但是古海知道這裡在夏天到處都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幾十裡地的莊稼全都是綠油油的,就像是草原似的一望無際。這地方原來也是一望無際的綠色,但不是莊稼而是荒野,是無邊無際的荒野!自打茶葉之路開通,俄羅斯與她的鄰居大清國之間的貿易越來越繁榮,這裡就逐漸開闢成為小麥的種植區。於是乾坤得以扭轉,本來是靠大清國進口糧食的俄羅斯轉而成了向大清國出口小麥的國家。以後隨著糧食貿易的增加,烏金斯克地區衍生為俄羅斯最大的小麥產區。

由康達科夫公司牽線,俄羅斯西伯利亞八座城市的三十多家中小商家與大盛魁商號達成協議。大盛魁商號依照一貫做法,為俄國合夥人先行提供茶葉和其他商品,然後在商定的日子裡再行結賬。

在西伯利亞的各個城市,古海與俄羅斯合夥人頻頻見面。在古海的身後一個接一個的茶葉商店猶如雨後春筍般地冒了出來。這些專營茶葉的商店或者是俄羅斯商人的獨家生意或者是俄羅斯商人與中國商號合營合資的買賣,形式不拘一格。他們採取這樣的合作辦法,迅速開啟了俄羅斯市場。復活節到來的時候,古海已經把自己的全部貨物銷售一空!

與大盛魁和其他中國通司商號合作的俄國商人大都是受排擠的中小茶商,他們沒有能力直接到中國去販運茶貨,更不可能到中國的產茶區去建立茶葉加工廠。這是一個龐大的商人群體,他們實際上佔據了俄羅斯茶葉市場的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份額。而這正是中國茶商施展的空間。

據可靠的市場測算,俄羅斯市場消化中國茶葉的能量大概在八十萬擔至一百萬擔之間。而以往俄商自己佔領的市場份額不足一半,只有不足三十萬擔。就是說還有廣大的市場空間可成為古海他們施展商業才華的用武之地。

……

信是俄羅斯商人康達科夫,也就是古海的好朋友米契訶的父親寫給古海的,是請求他到俄羅斯來的時候,帶一些中國茶樹種子來。那還是在古海流落伊爾庫茨克的時候,他就曾經聽米契訶說到他的父親有意在自家的莊園栽培茶樹的事情。康達科夫在信中告訴古海,如果方便的話儘可能為他請幾位中國種茶樹的技師,幫助他栽培茶樹。康達科夫說,他下決心要在喬治亞把茶樹栽培成功,他相信既然印度人能在自己的國家把中國的茶樹栽培成功,那麼他也一定能夠做到。他的這項計劃得到了俄羅斯沙皇尼古拉的支援。

十二年前康達科夫把茶葉公司交在了兒子米契訶的手裡,以後自己就回到了家鄉喬治亞。那裡有他的一個佔地二十四公頃大的莊園。

康達科夫由於幾十年間經營中國茶葉,對茶葉產生了深厚的感情,飲茶成了他每天裡最重要的事情。從早到晚他要喝四次茶。僕人對茶葉的外行使他不能容忍,每次沏茶水的時候都是老頭子親自動手,即使是在接待客人時也是如此。

後來老人家忽發奇想,他讓兒子託人從中國湖北的產茶地羊樓洞帶回了一袋茶籽和幾棵茶苗,自己親自動手在莊園裡收拾開了一塊地方試種茶樹。那時候他是受了印度人栽種中國茶樹的啟發,他想既然中國茶樹能夠在印度成活,為什麼就不能夠在俄羅斯成活。於是親自經營起了他的莊園。

但是事情並非像他想象的那麼簡單,一連做了三年,結果全都失敗了。他們辛辛苦苦栽下的茶樹全都枯死。

老爺子又第二次把託人捎回來的茶籽撒在了地裡面。這次茶苗終於長出來了。兩年之後老爺子試種的茶樹已經有半公頃大的面積,這使他非常高興。說明茶樹離開中國的地盤也能夠生長。但是當老爺子把茶葉摘下來經過加工以後,才知道試種茶樹並不是那麼簡單。茶樹雖然成活了,但是非常瘦弱,採摘下的茶葉味道也無法和從中國運來的茶葉相比,差多了!

如今白髮蒼蒼的康達科夫已是年過七旬,腿病給他帶來極大的不便,在這個冬日的上午老人拄著柺杖來到莊園大門前。從動作看,老人的腿瘸得很厲害了,但是康達科夫一雙灰褐色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充滿了熱情。

康達科夫在自己莊園的大門口徘徊了許久,後來又一步步地走到離莊園十幾裡外的大道口上,他在等待來自遙遠的中國城市歸化城的駝隊,等待他的老朋友古海。現在康達科夫盼望的中國茶葉技師已經在路上,他們正與古海親自帶隊的大駝隊同行。

正午時分大駝隊浩浩蕩蕩開過來,康達科夫老人與古海終於見面了。古海安排駝隊繼續前進,他和同行的茶樹技師劉俊週一同來到康達科夫的莊園。老人擺下盛宴為遠方的客人接風洗塵。

老人記憶力非常好,回憶起當年在恰克圖中國買賣城見面的事,說:「那時候你還很小,身材很高但是很瘦……」

「那時候您就是跛腳,走路拄著柺杖。」

「哈哈哈……都是因為騎馬摔壞的。」

「還是喜歡騎馬嗎?」

「喜歡,年輕時候養成的習慣一輩子也丟不掉的!」

「在烏里雅蘇臺的時候,我經常和米契訶一起騎馬。在草原我們放開馬盡情地讓它奔跑。現在想起來真是享受!」

宴會結束後,老人也沒有休息,他直接帶古海去馬廄看自己的寶馬。他隨意挑出一匹鐵青色的兒馬對古海:「你願意試試嗎!」

「當然願意!」

康達科夫老人快速地倒動著瘸腿親自給鐵青馬給上了鞍韂,把馬韁繩遞在古海的手裡。在古海騎著馬跑起來以後,老人自己又迅速地給另一匹白馬備好鞍韂,然後敏捷地翻上馬背去追趕他的客人。古海很奇怪地發現騎在馬背上的康達科夫與拄著柺杖的老人簡直就是判若兩人,顯得精神矍鑠,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

康達科夫的精神使古海受到鼓舞,他索性放開韁繩使鐵青馬縱情地奔跑起來。他們跑出了莊園,沿著鄉間大道奔跑著。喬治亞的冬天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寒冷,爽利的微風從騎馬人的臉頰刮過,讓古海感到特別舒服。

一直到身上微微出汗,古海才收住了韁繩。白馬和鐵青馬並羈而行,返回了莊園。

古海參觀了老人的莊園,和自己帶來的茶葉技師劉俊周仔細地察看了老人親手開闢並且經營了十幾年的茶園。

來自羊樓洞的茶樹技師是一個四十出頭的漢子,與他同來的還有他的四名徒弟,七名茶葉栽培師傅,總共是十二個人。他們在古海的帶動下都表示願意為康達科夫的茶園做些貢獻。

康達科夫與劉俊周先生和十一名茶農簽署了一個為期三年的合同,在合同書上古海以介紹人和中間人的身份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喜出望外的康達科夫告訴古海,他計劃開闢八十公頃土地用來種植茶樹,同時建立一座小型茶葉加工廠,完全採用中國茶葉生產的方法。康達科夫興致勃勃地說:「希望你下一次來的時候能夠喝到我的茶園裡產的茶葉!」

完全像預期的一樣,康達科夫老先生給了古海特別的支援。他親自跑了好幾座城市,預先為他的中國朋友物色了店鋪,在俄羅斯商人中挑選了幾十位合作伙伴。他們都是葉卡捷琳堡附近中小城市的茶葉商人,這些商人都對中國茶葉懷有深厚的感情。這些中小商人長時期受當地大商人的盤剝和壓榨,他們經營茶葉頗費周折但是利潤卻很小。中國茶商的到來給這些俄羅斯茶葉商人帶來新的機遇,所以他們對古海和其他中國商人的到來都非常歡迎。

古海在俄羅斯各個城市之間遊走,安排生意。由於前期工作做得比較充分,包括古海自己的老朋友維克多的支援、鄺振海的支援,尤其是康達科夫的鼎立支援,業務開展得非常順利。

在葉卡捷琳堡古海意外地與段靖娃撞在了一起。在俄羅斯的土地上見面使這對從小光屁股在一起長大的夥伴都興奮異常!倆人互相打量著,古海感慨道:「哇呀!你好像變了樣子了?……」

「我會有什麼變化?」

「渾身上下一身簇新啊!」

「出國了麼,總要……你不也一樣麼,大辮子梳的得溜光鋥亮!綢緞衣褲,駱駝鼻子靴子。講究!」

「咱們是他鄉遇故知。」

「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

「人生三大幸事啊!」

「差不多有二十年了,我沒有像今天這樣暢快過!」

「是啊,住地方學生意受號規的約束,受掌櫃的轄制,好容易熬出了頭,做了掌櫃,在生意場上又多受洋人的壓制。老天有眼!也讓你我暢快一把!……」

倆人對異鄉的相見感慨萬千,無拘無束地交談起來。

「我是從高加索回來的,在那裡待了三個月。」段靖娃很是興奮,「打聽到你的訊息,知道你親自帶領駝隊出境了。」

「同在一條駝道上行走卻沒有見面機會。」

「這是因為這駝道也就是茶葉之路實在是太漫長了!咱國內的道路不算,單單是從烏蘭木圖到莫斯科就有五千裡地呢……」段靖娃說,「我聽說你到了喬治亞米契訶的家鄉,在老爺子的莊園住下了。」

「是的,在康達科夫莊園住了整整一個星期,後來就到莫斯科了。三個月裡我在俄羅斯走了十八座城市。」

「你在俄羅斯開設了多少分莊?」

「五十六家。」

「真是想不到我倆會在外國的地方見面。」

「世事難測啊。」

「想當初你我和傑娃一起離開家的時候……」

「那時候咱們都小,什麼都不懂。」

「想起來小時候多好哇,無拘無束!」

「如今都已經是接近不惑之年了,就像是轉瞬之間一樣。」段靖娃說,「聽說你夏天回家鄉了?」

「是的,是去年夏天回過一次,母親老了!」

「杏兒呢?前幾年我回去時還看到她呢。」

「杏兒也老了……」古海突然覺得心還像是被什麼堅硬的東西刺了一下,疼得他直哆嗦。他沉默了。

段靖娃敏感地覺察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他後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把話題轉移了:「走吧,我帶你到我的店鋪裡去看看!」

天義德商號在葉卡捷琳堡開設的店鋪是在城市的中心,處在兩條大街交叉的位置上。三間門臉已經按照中國風格裝修出來了,遠遠地一眼就能認出來。掛在店鋪門楣上的招牌是用漢文和俄文同時書寫的,店鋪裡茶貨也都在貨架上擺放出來了。古海撫摩著貨架說:「嗬!真是琳琅滿目啊!……」

從段靖娃的嘴裡,古海知道了其他中國商號的一些情況:歸化通司商號第一批到俄羅斯開展業務的總共有十三家,在俄羅斯開設店鋪或與俄商合作開設店鋪加在一起已經有一百一十三家。幾乎遍佈了俄羅斯全境。而與中國商號合作的俄羅斯中小商戶多達六百多家,俄羅斯人把這些商戶一概稱作公司。

「哈哈哈哈!……」

「這才是不到半年的時間!我們就在俄羅斯開設有一百一十三家店鋪。」

「真是形勢迅猛啊!讓人意想不到。」

「是的,就連我的合作伙伴都格外吃驚。」

「老天爺讓咱中國人到世上來就是讓咱做生意的。」

「捨我其誰?」

「是啊!只要是給我同等的條件,俄羅斯商人能做到的,我們也一定能做到。」

「你到我那裡去,我到你這裡來,這才公平。」

「在國內我們是競爭對手。」

「在俄羅斯我們是同舟共濟!」

一席話從下午一直延續到深夜,這一夜他們喝了很多酒。

十五

這是一個晴朗的上午,溫暖的太陽照耀著,一支駝隊出現在廣袤的西伯利亞的原野上。朔風獵獵,從紅底黃心的商旗上可以看出這是支大清國的駝隊。為首的是一峰高大的駱駝載著的駱駝轎。內裡坐著的正是大商人古海。今日的西伯利亞風光對於古海來說是無比地親切:大片大片的小麥地遠遠近近地散佈著,綠油油的小麥正是灌漿的時節,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金色的誘人的光芒。炊煙裊裊。距離大道不遠的地方可以看到東正教堂的尖頂,可以看到有金屬物在陽光下閃耀出一束一束的光。三三兩兩的農夫在田地裡勞作,憂鬱的俄羅斯民歌若隱若現隨著風飄過來。

駝隊迎著太陽昇起的地方行進,現在古海的心情完全放鬆了。他的心情就像是座下的駱駝,均勻地蹈動著四蹄。駱駝寬大綿厚的蹄掌踩踏著路面,發出撲踏撲踏的聲響,聽來很是悅耳。蜿蜒的駝隊邁著相同的步伐,步態優雅地走著。這些訓練有素的駱駝都盡力控制著自己的步伐,誰也不會跑到前面去,誰也不會落到後面來,遠遠看上去它們就是一個整體。

一騎一乘沿著駝列從後面向前跑著,是古海的崇拜者追隨者七哥。七哥騎著馬跟在古海駱駝的身邊,他自由自在地和自己崇拜的人聊起天來。

「九叔,」喜歡說話的七哥首先開了腔,「道路兩邊好像是莊稼地。」

「不是好像,就是莊稼地!是麥田。」

「真是想不到,西伯利亞這地場也能種莊稼啊?」

「這些莊稼地讓你覺得奇怪嗎?」靖安替古海回答七哥的問題,「說起來這一片產糧區和咱們中國商人有著密切的關係。」

「你說的意思是……」七哥對靖安的話很不理解。

靖安回答說:「過去這裡原本是一片荒原,是野狐狸、狼的故鄉。種植糧食還是在與中國商人展開大規模交易之後的事情呢。」

「為什麼?」七哥問,「他們種不種糧食和我們中國人有什麼關係?」

「這是商業問題。」

「什麼商業問題?」

「是中國人對糧食的大批次需求刺激了這裡的糧食生產。」

「原來他們是在為我們種莊稼啊!」

靖安笑道:「你以為俄國人是傻瓜啊?」

「都不是傻瓜,」古海接過了話頭,「不管是中國人還是俄國人全都不是。對於商人來說只有一句話是真理——無利不起早。種糧食能夠讓他們賺到大量的銀子。」

靖安接過了話茬:「這裡是南西伯利亞最重要的產糧區。太平天國造反的時候,國內糧食緊缺,價格飛漲,那時候大盛魁商號用茶葉從俄國商人手裡換回了大批的糧食就是來自於這裡。後來在伊爾庫茨克做生意的那些俄羅斯商人,所經手的貨物除了西伯利亞出產的動物皮張和藥材之外,最大宗的就是小麥了。那幾年我們大盛魁差不多每年秋季都要在恰克圖購買數十萬斤的小麥。買小麥多的時候都能上百萬斤呢!要十頂駱駝房子才能運回歸化呢。」

「九叔,過去你在西伯利亞流落的時候,最初的那些銀子就是從這裡掙到的嗎?」

古海笑了笑沒有回答。

「你們看咱腳下的這條大道,」古海把話題轉移了,用手指著向後移過去的道路,「這就是著名的莫斯科—伊爾庫茨克商道。」

「莫斯科可是一個好玩的地方,」靖安說,「那裡的買賣開得整條街整條街的都是。」

「你也想去玩玩嗎?」七哥笑著問。

「那有什麼,」靖安說,「我已經見識過了。」

……

大家不再說話了,一行人繼續趕路。古海的坐騎似乎是心有靈犀,四蹄蹈動得更快了。其他人的馬和駝也都緊跟著它加快了速度。眼看著駝隊距離前面的一座山越來越近了!前面這座山的名字叫薩彥嶺。大家都知道,甚至連駝隊的護衛狗、駱駝和馬也都無緣無故地激動起來,大概它們也都感覺到了,只要翻過這座山,就算是回到自己的家了!動物依靠自己的感覺有時候比人還要敏感,感覺比人還要準確呢。

薩彥嶺是橫亙在南西伯利亞的一座山脈,它是中俄之間的界山,它東西走向,海拔一千九百米。而烏蘭木圖山谷處在薩彥嶺的中段,是一個被洪水沖刷出來的峽谷,兩邊懸崖峭壁,長滿了茂密的喬木,樹種以落葉松和紅松為主,夾雜許多白樺。溝深林密,為野生動物提供了良好的生存環境。這個過去被不法商人用來走私的秘密通道,如今已經成為聯絡中國和俄羅斯新的重要商道。這條峽谷的北口距離西伯利亞重要的商城比斯克僅只三百公里。它的特別作用在於,同樣是連線茶葉之路從莫斯科到歸化,走烏蘭木圖要比走恰克圖節省六百到八百里地。

不久前大清政府主管理藩院的恭親王與俄羅斯公使在天津簽署的一項新的條約改變了烏蘭木圖山谷的身份,使它由走私通道變成了公開合法的商道通衢。神秘和陰暗的色彩被公開和陽光取代了。

古海的駝隊在邊關接受俄羅斯邊界關卡的檢查。檢查官在緊張地抽查著駝列。數以千計的駱駝全都身負過載,其中一列駱駝的身上馱著鼓鼓囊囊的毛口袋。這些毛口袋引起了檢查官的注意,一個鼻下蓄著貓鬍子的軍官用手裡的紅柳棍兒敲打著毛口袋問道:「這毛口袋裡裝的是什麼貨物?」

「是工藝品,藝術品……」駝隊的領房人簡單地回答著。

俄國口岸檢驗官要求中國商人把貨卸下來。

駝夫讓駱駝臥倒,把毛口袋卸下來,一件件貨物掏出來,全都是銀製的工藝品。有沙皇的塑像,有宗教的塑像,也有古老的神話塑像。檢查官拿起一個留鬍子的銀製塑像,問領房人:「你知道他是誰嗎?」

「大概是一位牧師吧……」

檢查官哈哈大笑,說道:「這是我們俄羅斯年輕的詩人,一個天才,他的名字叫普希金!」

古海的駱駝轎沒有接受檢查,俄羅斯邊防官也看人下菜碟,古海的富豪氣派讓他們覺得此人必須受到尊重。而他的藏獒大黑蹲踞在駱駝轎的腳下,很懂事地沉默著,也讓檢查官感到無形的壓力。

關卡上的檢查官草草地看了幾個毛口袋,發現裡面裝的的確是白銀製作的工藝品,於是擺擺手用俄語說:「過去吧!」

駝隊魚貫而過。

當最後一列駱駝走進山谷的以後,古海乘坐的駱駝轎才啟程,在威風凜凜的大黑的護衛下,古海的駱駝轎走進了山谷。

從上午走到黃昏,駝隊的眼前豁然開朗。展現在古海眼前的是一片開闊的草原。綠油油的就像綿軟的地毯似的延伸著鋪展著,無邊無際!古海吩咐靖安:「把駱駝停下!……」

古海從駝轎中下來。他伸展自己的雙臂說道:「好空氣啊,連味道都不一樣!」

靖安也說:「這是咱大清國自己的土地了!」

長長的駝隊,前前後後駝夫們開始都大聲說話,有人甚至喊叫起來,扯開嗓門唱起來。

古海說:「讓大夥兒歇息歇息吧,回到自己的國家了,也鬆口氣!」

「要在這裡扎房子嗎?」

「不!前面會有人前來迎接我們的,到那裡再扎房子。」

簡單休息了一小會兒,駝隊又行進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與前來迎接的人相會了。在迎接的人們帶領下駝隊繼續前進,傍晚另一番天地展現在古海的面前:夜幕降臨,遠處閃爍著許多移動的燈火。古海知道是烏里雅蘇臺分莊掌櫃王錦棠帶著人馬前來接應了。大黑興奮地吠叫起來,它的叫聲引得駝隊中的許多護衛狗全都叫起來。很快騎著馬的王錦棠就出現在古海面前。王錦棠熬過了悲慘的烏里雅蘇臺事件,精神面貌煥然一新。王錦棠在古海的駱駝轎跟前勒住了自己的坐騎,還未等古海來得及回應,一個意外的場面突然出現了:王錦棠俯身翻鞍滾下馬背,伏倒在地上連磕三個響頭,然後就跪在地上抱拳向古海施禮問候:「古大掌櫃辛苦!」

「這是做什麼?」古海驚詫不已,回應道,「……王掌櫃辛苦!如此大禮我如何消受得起!真是折煞我也!」

「古大掌櫃您受得起,若不是您力挽狂瀾處置烏里雅蘇臺事件,我王錦棠早成一縷陰魂了。我早就不在人世啦,您古大掌櫃就是我的救星,也是大盛魁的救星!沒有古大掌櫃大盛魁恐怕早就倒塌了,何談今日的風光?!」

「大膽!……一派胡言!」

「何為胡言?誰不知道毛爾古沁大峽谷,是古大掌櫃貢獻出來的,朝廷的詔書是古大掌櫃跑下來的,召河牧場是古大掌櫃建立起來的,俄羅斯市場是古大掌櫃開闢出來的……我大盛魁只用了三年的時間就在俄羅斯開設了五十六個店鋪,雖然您身在遙遠的俄羅斯,但是這好訊息早就在全字號上上下下傳開了。不只是咱字號的人,就算是全歸化城全都知道了。您功高蓋世啊!古大掌櫃……」

王錦棠從靖安的手裡接過牽著駱駝的韁繩,嘴裡吆喝著:「哨格!……哨格。」

駱駝臥倒了。古海在靖安的攙扶下從臥鬥內走出來。古海這才清楚地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的王錦棠竟然穿著五品朝服!古海驚詫地問:「王掌櫃如何這般裝扮?」

「為的是鄭重!」

「為了鄭重?」

「是啊!」王錦棠說,「難道古大掌櫃忘記了嗎?咱大盛魁的主要掌櫃或大或小都是買了朝廷官銜的,您自己不就是大清朝四品文官嗎?」

「哦,那是那是……」古海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不管是買來的官還是考來的官,反正我們在朝廷吏部的名冊上都有名目。」

「哈哈哈哈……我們都有名目!我們都有名目!」古海很開心地笑了。

王錦棠問道:「這些駱駝馱的全都是工藝品嗎?」

古海指著身後的駝列說道:「是,有三列,五十四峰!」

「好!……」王錦棠說,「一切都交給我吧,這裡早就按照古大掌櫃的吩咐做好了準備。接到您的信我就開始準備,總共調集了二十一個銀匠,您就在帳篷內喝茶等著瞧好吧。用不到天亮所有的工藝品就全都不存在了,就都變成銀坨子了!」

古海這才注意到,在這個中國草原小鎮的邊上,已經燃起了許多熊熊火光,他知道那是王錦棠依照他的吩咐安排的化銀爐。一切都按照計劃有條不紊地展開,幾十名精壯夥計手腳麻利地幫著駝夫去拆卸貨垛子,把沉甸甸的毛口袋搬到化銀爐跟前,另一部分夥計幫著銀匠在拉著巨大的風箱。一個個臨時用黃泥巴燒製出來的大鍋張開著巨大的「嘴巴」等待著,旁邊有大盛魁的夥計把一件件銀製的工藝品拋進它的嘴裡。整個化銀現場被無數燃燒的牛油火炬照得通明,如同白晝一般!身佩腰刀的拳師在化銀場地的四周嚴密監視,數十條護衛狗在巡行,整個化銀場地戒備森嚴!

天亮以後,千斤大銀坨終於澆鑄成功。

王錦棠親自監督,許多壯漢喊著號子將巨大的銀坨抬上牛車。那牛車是特製的,比一般的牛車要結實許多。每輛牛車都套了兩頭壯實的牛。

用繩索將銀坨捆紮結實。王錦棠來到古海面前:「古大掌櫃,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辦好了!您要親自看看嗎?」

「好!我看看……」古海親自檢查繩索,抓住繩索拽了拽,「好,這下沒問題了。」

王錦棠說:「何止是沒問題,簡直就是萬無一失!」

「就算是強盜把大銀坨搶到手,他怎麼運走?簡直是‘沒奈何’!」

「哈哈,好個‘沒奈何’!」王錦棠說,「那以後有人問起這東西叫什麼名字,我們就告訴他叫‘沒奈何’了?」

「對了,就叫它‘沒奈何’。」

「對,就叫‘沒奈何’!」

總共做成了七個「沒奈何」,分別裝在七輛特製的牛車上。每一個「沒奈何」重量都是一千斤,七個「沒奈何」共合白銀十六萬兩!古海帶領隊伍連夜開拔,載有「沒奈何」的牛車在眾多護衛狗、馬匹和卸掉載重的駱駝的簇擁下浩浩蕩蕩行進在草原上,向著南方,向著歸化城,向著家鄉的方向。這一下人和駱駝可是輕鬆了,都空著身子跟在牛車的旁邊走。載重的駝列慢慢被落在了後面,那些被人忽略的駱駝都負載著動物的皮張、珍奇的藥材,沉甸甸地行進。

這是古海帶領歸化通司商號的同仁進發俄羅斯三年,得到的第一個收穫。此行的另外收穫是大盛魁在俄境莫斯科、聖彼得堡、新西伯利亞、比斯克、託博爾斯克、伊爾庫茨克等城市開設商鋪二十六家。而帶回的其他貨物也約值白銀一百一十八萬兩!

歸化城,一個盛大的歡迎儀式在等待著古海和他帶領的隊伍。歡迎儀式是由天義德商號大掌櫃郭玉組織。通司商會每天都收到返程駝隊行進的最新訊息,激動的心情一天勝似一天。那些有自己的人跟隨古海趕赴俄羅斯的商號掌櫃、財東們喜出望外!而那些沒有人跟隨古海的商號則是後悔不迭。

人們得到新的訊息:古海大掌櫃的駝隊在召河停下了。古海與普會寺的主持銀海達喇嘛的特殊關係盡人皆知,銀海達喇嘛親自為歡迎古海做了安排,要在召河熱鬧一番。當地的商家組成的歡迎隊伍迎接古海了!「沒奈何」快速的行進已經把大駝隊甩在了身後兩三天的路程,古海只帶著運載七個「沒奈何」的車隊進入召河牧場。幾乎所有在召河的商號、作坊、工廠的掌櫃全都出動了,各家的夥計們破例地停止了工作。大家都跑到大道上來了!鑼鼓喧天爆竹轟鳴,渲染著喜慶的氣氛。這個隊伍中還包括了在召河建立分號和加工廠和租用牧場的俄國人、英國人、德國人的公司。

就在草地上擺開了露天的宴席,為準備慶賀的宴席殺掉一百隻羊、三十頭豬、十頭牛!

多少年的壓抑找得一個宣洩口。歸化的商人們在古海大掌櫃的身上看到的是自己的未來,在凱旋歸來的駝隊身上看到的是屬於自己的前途和財富。在召河牧場只逗留了不到一個時辰,也就是吃了一頓飯的工夫,古海就下令牛車隊起程了。也是按照古海事先的安排,在召河,拉車的牛被全部換下了,更換了精壯的健牛作為生力軍。這些牛養精蓄銳,等待了已經有半個月以上了!

載著千斤大銀坨的牛車歡快地行駛著,車輪吱吱扭扭的聲音就像樂曲一樣動聽,越來越靠近歸化城。歸化城那邊,未等牛車隊進城,歡迎的人群便擁出城,站在慶凱橋頭等候。大盛魁早就放出話,待古海大掌櫃歸來,字號將要宴請三千客人!要把歸化內的飯莊全都包下!

整個歸化城沸騰了!整日整夜大街小巷到處都是歡樂的人群。人頭攢動,人聲鼎沸,歸化城北門外的廣場上擠滿了人!

適逢陰曆六月二十四日,是歸化每年舉辦騾馬大會的特別日子。歸化城是充滿特色的騾馬大會的發源地。這習慣的形成少說也有一百年的歷史了。據傳說還是在乾隆五十二年歸化地區旱情嚴重,由春至夏點雨未滴,農民牧民祈雨心急如焚,便在龍王神像前,日夜跪求祈雨,商家八行會首也在神前祈禱:如在六月前落場雨,於六月二十四日黃道吉日即雷祖聖誕和二十三日的關帝聖誕後一日,便會演酬謝神靈。可巧五月中旬後普降甘霖,於是謝神會如期舉行。並從此每年屆期舉辦一次,相沿成俗。同時商家藉此招攬生意,引來四方交流。所有走草地商戶也在此時趕回馬群出賣,繼續往草地運貨。關裡內地人也趕奔這個日期前來採買騾馬,捉馬套馬,頗是熱鬧,所以也稱騾馬大會。

騾馬大會會期三天,各家商號從草原上運回來的馬匹雲集小校場,到處都能聽到馬的嘶鳴聲、蹄踏聲、喘息聲。數以萬計的人前來趕會看熱鬧;買牲畜的山西、河北、湖北、河南、湖南、陝西等地客商和推銷貨物的京津遠客,都趕來做生意。整個歸化城一時人煙雲集,客店家家爆滿。

歷來喜歡熱鬧的貼蔑兒拜興村更是傾巢出動,趕著馬車騎著駱駝早早地就來到小校場。預感到表現的機會到了,一個個興奮不已!但是有一點變化,就是老一輩的貼蔑兒拜興被新人從第一線排擠出去了。如今像二斗子、胡德全、刁三萬他們只有站在人堆裡看熱鬧叫好的份兒啦!新一代貼蔑兒拜興人趕上了出風頭的好時候。

在會演開始前,最先在歸化城北門鳴放鐵炮三聲,一位身披盔甲,足蹬朝靴,面畫臉譜,胯下騎一匹黑馬,完全像戲裡張飛打扮的人,躍馬揚鞭由歸化城的北門向小校場飛奔而來,嘴裡不斷「啊呀呀」地喝叫。此人正是段七哥!

段七哥扮演的張飛從小校場的南門進入,向西再向北而東繞場跑一圈,又回到南門。南門的入口處擺著一尊關羽塑像,旁邊供桌上陳擺供品,香菸繚繞。有喇嘛的隊伍誦經。以此為主會場,全部會演裝置均在這裡。「張飛」騎馬回院後,緊接著第二次三聲炮響,從歸化城又跑出兩騎兩乘,正是刁三萬家的刁大虎、刁二虎!他們沿著七哥剛才的路線來到小校場,同樣又繞場奔跑一週。如此三番。對於歸化人來說能在這種隆重的場合露臉那可是莫大的榮譽!讓滿場的人羨慕不已。

到第三次報馬一齣,緊跟會演全部出動,前列有土默特駐軍,整列騎兵二三百名鳴號前導,隨後即清兵裝飾的對子馬,頭裹花布巾,身著有藍底白字的「親兵」二字的坎肩,每人手執高大錦繡龍旗,約二十對,後隨高大的「關」字三角帶穗錦旗,也有二十對。均系「馬王莊」的牲畜牙紀扮演。坐馬英俊,勒邊系一皮套旗杆插入皮套內,一手執韁,一手執旗,緩緩前進。緊隨後邊的是各商號的對子馬,計有一二百對,每人身穿黃馬褂,頭帶雉尾紅纓涼帽,背弓挎箭,腰帶鞘刀,如清室武官裝飾,乘馬頭尾均以綵綢結花披掛,雙雙並行,故稱對子馬。

隊尾最後有一位「清裝大官」,後有一位清裝身背黃綾色卷聖旨的欽差,均是身著團龍硯青大褂,前後海水江牙補袍,項帶朝珠,頭戴紅頂翎帽,足穿朝靴,眼戴墨鏡,騎黑色駿馬。由一戲裝的馬童牽韁引道,隨隊前進。緊隨還有一匹赤色駿馬,全副鞍韂,綵綢披掛,馬鞍鋪墊虎皮毛毯,上面插一面三角形白底黑字的「關」字小旗,同樣由一個戲裝馬童牽馬隨後,意為關雲長乘的坐騎,隨後全副鑾駕。

然後又開始一個二人抬的「穿行官」晃悠前進。其裝飾是一根軟木槓中間騎著一個身穿大紅袍、頭戴桃形軟翅帽戲裝丑角小官,足下兩隻大朝鞋,臉塗白色眼圈、帶八字假須,由前後兩個戲裝服飾的衙役抬槓,一步三搖,走起來上下晃悠,甚是滑稽,扮丑角小官為一幼童。

後隨又一鬧劇為《五鬼鬧判》,系皮毛行社所演。一劇六人,均頭戴面具,判官身穿綠袍,足蹬朝靴,腰圍玉帶,手執一支大筆,儼如廟塑綠判。五個小鬼各自身著小身雜色衣服,手腳腕均系小銅鈴與判官嬉鬧鬥玩。跟著為錢莊行社的社火隊,一二十人,均為戲裝武俠裝飾,各執刀矛劍戟,頭戴英雄花,以演武對打為主,邊走邊演,意為武俠保鏢之義。

其後為《柴王推車》。系糧店行扮演,推一單輪手推小車,上放油簍用綵綢繞車,前系長綢布帶,有人扮成醜婦在前引拉,扭捏行進,足穿紅鞋,臉塗厚粉花點,滑稽莫及。這「醜婦」專往婦女群中亂竄,引逗婦女嬉笑耍鬧。推車人扮為一老翁,身穿黃布戲裝大袍衫,頭戴草笠,面畫白眉,口帶假須,推車左右揚彎前進,意飾柴王。柴王是誰?就是後周時的柴世宗,是糧店行的祖宗。柴世宗推車賣油是一齣戲。

柴世宗的後面跟著「架子」出動,前為「跑擱」,二十多人,身綁鐵架用布墊襯,架上又綁有男童幼女,外著軟衣身穿戲裝,扮作男女角色,由架下人排列扭走,架上小孩隨著扭擺起舞,此為「擔擱」。架下一人橫架一擔,形似擔水的扁擔,兩頭上有兩個架子,左右各架一個扮演的幼童,有《劉二姐逛會》、《李彥貴賣水》、《梁山伯與祝英臺》等四五架。

腦擱裡有一組大擱為十二人抬架的「抬擱」,架為木製,底架裝配鐵架,架上裝有佈景架。因有佈景道具最大的抬擱十分沉重,要有二十四人抬行。下面為木形底座連有鐵架通上,中坐一人搬扭撥動,軸輪上架跟著旋轉。架上佈景高達六七米,又分頂底兩層,頂層與底層各裝配兩童,頂層兩童固定不動,底層兩童活動前進,佈景左右各有門洞,兩人進出轉動,佈景宛然一體。一架飾演《白蛇傳》,頂層為金山寺,廟門前站立的法海、許仙並列,底層左右兩山洞為白蛇與青兒左右排列,轉動過洞,向前行進。另一架頂端飾演《侯上官採花》,一女用石塊擊侯,侯已頭向山下滾掉;下部飾演《撿柴》,乳孃與秋蓮同樣繞山洞週轉。類似者三四架,業已完成。尾後為前列鑾駕,金瓜鉞斧朝天鐙,後隨一臺八人大轎,內設龍龕為關羽的牌位;後又緊隨一乘小木轎,轎內建泥塑龍王坐像,由四道溝請回,意為降雨龍王。每班社火及每組抬跑擱,均有鼓樂吹奏跟隨會演。佇列一里長,由南廟循街至北廟轉回後街。巡演完了,及出城外西河灣,各隊起馬的對子馬縱馬競賽曠野馳奔,塵煙滾滾!呼嘯四起。可謂集一時之盛況。

此種玩意於乾隆五十二年時已開始辦起,以後逐漸增添。傳說架子是由山西太谷製作,衣服裝飾是派人在蘇州織就,均按兒童身架定製,始終由商家的「漢隆社」主辦,一直延續至今。

……

直到夜幕降臨,馬術表演才算結束。

年關逼近的時候,古海收到一封特別的信,是康達科夫從喬治亞捎來的。不用說這封信當然是用俄文寫成的。康達科夫在信上說:俄羅斯女皇葉卡捷琳娜知道了他創辦茶園的事,到喬治亞視察了!並且女皇在他的茶園親切接見了劉俊周,當場授予這位來自中國的茶葉技師三級勳章。現在他的茶園在俄羅斯已然是盡人皆知!同時來自中國的茶葉技師劉俊周在俄羅斯也成了名人……末了康達科夫這樣寫道:「……我永遠記著你的好處,當俄羅斯人端起茶杯喝茶的時候,他們每一個人都會想起你,是你給我們送來中國茶葉的種子和栽培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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