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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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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出於政績的考慮,歸化關道臺決定要為慈禧太后修建「懿覽亭」。關道臺早就知道歸化城曾經是當朝太后慈禧生活過的地方!慈禧的父親惠徵曾經做過兩任歸化道臺,慈禧的少女時代就是在歸化度過的。作為官場上混事的人他要為太后的聖蹟修建一個紀念物,當然是在情理之中。一時間「懿覽亭」的工地成為吸引歸化人眼球的地方。在扎達海河左岸與道臺衙署隔河相望就是「懿覽亭」的工地,打夯聲、歌唱聲日夜不絕於耳,拉磚瓦、卸石頭、運木料的馬車駱駝絡繹不絕。熱熱鬧鬧,忙忙碌碌的景象倒是給歸化城平添了幾分活泛勁兒。許多無所事事的人都跑到「懿覽亭」的工地來看熱鬧。

在歸化城但凡是涉及公益事務,一般情況下衙門都是先找大盛魁,所以這事關道臺還是先找古海商議。

關道臺順理成章地來到大盛魁。

剛剛登上大盛魁大掌櫃位置的古海由於出征俄羅斯初獲勝績,正在興頭之上,他滿腦子想的是如何進一步擴張商務,把剛剛開拓的俄羅斯市場鞏固好,他哪裡有心思修建什麼樓臺亭閣?小夥計剛剛報告完了,古海就猶豫著問:「關道臺他到了嗎?」

不用問古海也知道,關道臺此番屈尊登門是為修建「懿覽亭」募集資金的。

說起來這關道臺也還真是個人物。他從一個小商人轉行做了官員,官至四品,主管一方事務。說來也很是有趣,就說是做官,同樣是一個道臺官職,不同的人來做就做出不同的味道和風格來。古海所見過的歸化道四任道臺,胡道臺、張道臺、林道臺和現在的關道臺,一個糊塗、一個機巧、一個圓滑、一個直接,真是各有各的特色。關道臺從商人的身份走向官員,深諳民間商務的道理,做事務實,講究實惠。

關道臺做官做出了經驗,修建「懿覽亭」對他來說無疑是最重要的政績。恭維當朝太后肯定是拍馬屁拍到了點子上。

「懿覽亭」舊址是慈禧少女時代玩耍遊憩的地方,是道署內的花園。這花園的花石草木間原本有個亭子,亭有六角,被稱為「樹滋亭」。

要緊的是現在,慈禧早已貴為太后,而歸化地方的人們包括歷任道臺居然對此聖蹟視而不見,置若罔聞,豈不是太過麻木?關道臺想想都後怕。如此「聖蹟」被忽略該是多大的罪過!現在他關道臺既然反應過來就趕快行動,不但要修還要大張旗鼓地修,還要精心地修。

關道臺的行動首先是召集一幫文人墨客吟詩作畫,一連半月終於給未來的亭閣取名「懿覽亭」。

其取名「懿覽」是因慈禧當年在宮內為妃嬪時,曾號為「懿」,同時因坐此亭中可以周覽花園的景色,所以才這樣命名。

關道臺到大盛魁找古海,除了為未建成的「懿覽亭」籌集資金,同時他還想就「懿覽亭」的匾額與古海商量。關道臺想請他題字。

說起來為「懿覽亭」題字的事這裡邊還有一筆算不清楚的賬,關道臺本來是要請將軍衙署的童玉題寫,被童玉拒絕了。童玉說:「我一個行武之人,文墨不通,不去附庸風雅了罷。」

在將軍衙署碰了一鼻子灰,關道臺轉而又託人到太原請巡撫張之洞題字,結果張之洞也以字拙為由婉拒了。

來到大盛魁城櫃,關道臺第一件事先說為「懿覽亭」題字的事:「請古大掌櫃執筆吧,你就不要推辭了!」

古海道:「我一個商賈之人身份低微,哪裡敢攀龍附鳳為慈禧太后的亭苑題字!」

誰知關道臺卻不顧身份,賴在大盛魁城櫃的小客廳裡不肯走了,他說:「大掌櫃若是不肯賣這個面子給我,我就在這坐他個三天三夜!」

古大掌櫃原以為關道臺只不過是說說而已,只吩咐交際部史靖仁相陪,茶水侍候,心想用不著天黑關道臺自覺無趣便會離去。哪承想,天色黑透關道臺仍舊坐在小客廳裡不動,忙於號事的大掌櫃早把關道臺這碼事忘記了。晚飯的時候他在嘉樂會館小雅間裡宴請客人呢,貼身小夥計靖安推門走進雅間,附在大掌櫃耳邊說:「大掌櫃,史掌櫃讓我來報告:道臺衙署的關大人還在小客廳候著呢。」

「什麼關大人?」大掌櫃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在哪個小客廳候著呢,他等候誰呀?」

「關大人就是道臺大人啊,在咱城櫃的小客廳呀,」靖安說,「關大人早晨就到了,他在等著您題字呢。」

古海掌櫃這才恍然大悟。頓了一頓,大掌櫃吩咐靖安:「你去告訴史掌櫃,就說我說了,題字的事實在推不過,請王大先生代筆就是。」

夜闌人靜之時,大掌櫃回到城櫃,看見王福林先生的小賬房還亮著燈,就走進去了。

「大先生,關道臺求的字你給他寫了嗎?」

「咋能不寫,」王先生氣呼呼地說,「有你的話我不寫也不成了。再說了那關道臺全然不顧四品道臺的身份,從早至晚候在客廳裡不走。」

「行了行了,給了他字就算了。」

「字他是拿走了,」王先生說,「我這肚子裡的氣卻是不順呢。」

「俺知道,關道臺來咱大盛魁門上求字,為的不是名,」古掌櫃說,「他是為了錢,關道臺的賬算得精明著呢。」

「哼!俺姓王的真正是一字值萬金了!」福林先生苦笑道,「‘懿覽亭’修建之前咱墊付的一萬兩銀子,這下子算是泡湯了。」

「你就是不給他寫字,那一萬兩銀子也是難要回來了,」古掌櫃說,「關道臺與咱打交道也有些時日了,他的脾性你還不知道?他去求張之洞和童玉將軍題字為的是名,他得給人家付潤筆的銀子。現在他來找咱大盛魁,算是他給咱大盛魁絕大的面子,咱得反過來給他銀子。不然他圖個什麼?」

「簡直是豈有此理!我王某在書法界算不上名家,但是也不願意幹這種窩囊事情,耗神費力寫了字白白送人還不算,反倒得貼上數萬兩銀子。罷罷罷!往後我再也不幹這種舞文弄墨的事情了。」說到氣憤處,王福林將筆架上的毛筆抓起來「啪」的一聲折斷丟開去了。但是不管你憤怒也罷哀怨也好,道臺衙署的面子商人們肯定得給,銀子也肯定得出。

生活每天都有新的內容,好光景沒過幾年,從俄羅斯傳回的訊息又一次給歸化商界帶來了新的打擊。俄國政府宣佈大幅度提高華商貨物的入境稅,過境稅提高的幅度超過了百分之五十!不用問也知道,這項措施是俄羅斯政府為保護自己國家商人的利益、抵制和打擊進入俄境的華商而採取的。

為尋求正義和公平,古海以歸化通司商會會長的身份親自前往北京,謹將俄國新定徵收華商等各色茶貨雜稅章程繕造清冊,呈請到理藩院。懇請朝廷出面為商民做主。在那些無所事事的日子裡,古海枯坐大盛魁北京錢莊的內室,一遍遍地翻看著手裡的清冊。那清冊是這樣寫著,計開:

紅茶每普特徵收稅錢二千五百五十文

磚茶,此項磚茶海南無稅,海北照此徵收,每普徵收稅錢三百七十五文

米磚茶,此項米磚茶海南無稅,海北照此徵收,每普徵收稅錢三百七十五文

檻檻茶,有領事票者,每普徵收稅錢一千五百文;無領事票者,收稅錢二千五百五十文

香片茶,每普徵收稅錢二千五百五十文

茉莉花茶,每普徵收稅錢二千五百五十文

綢,每分徵收稅錢一千文

摹本緞,每分徵收稅錢一千文

線縐,每分徵收稅錢一千文

扣縐,每分徵收稅錢一千文

洋縐,每分徵收稅錢一千文

串縐,每分徵收稅錢一千文

曲絲綢,每分徵收稅錢一千文

各色繡花絲脖巾,每分徵收稅錢一千二百六十文

各色素絲脖巾,每分徵收稅錢一千一百文

官紗,每分徵收稅錢一千文

什什哈達,每分徵稅錢一千文

高羽綾,每分徵收稅錢二百文

次羽綾,每分徵收稅錢一百五十文

繡花衣服,每分徵收稅錢二千二百六十文

絲水衣服,每分徵收稅錢二百文

羽綾帶毛小衣服,每分徵收稅錢三百文

毛線半絲脖巾,每普徵收稅錢四百五十文

高等瓷器,每普徵收稅錢一千七百五十文

次等瓷器,每普徵收稅錢七百文

上等銅器,每普徵收稅錢二千一百文

中等銅器,每普徵收稅錢九百文

下等銅器,每普徵收稅錢八百文

核桃,每普徵收稅錢一百五十七文

稻米,運往海南(貝加爾湖)者每普徵收稅錢四十五文

運往海北者每普徵收稅錢一百零五文

仙香,每普徵收稅錢一千六百八十文

紅棗,每普徵收稅錢四百零五文

四色脯白葡萄,每普徵收稅錢四百零五文

紅白狐皮,每普徵收稅錢一萬一千五百文

……

每一份稅收都像刀子割挖自己身上的血肉!這種痛徹的感覺只有商人才能夠體會得到。被割去的是銀子,也是血和淚!

苦盼了半個月,理藩院派出一位官員出面接見了古海,這位大清的官員竟然這樣問古海:「過境稅是什麼意思?」

「就是俄羅斯政府向進入俄羅斯境內的大清商人攜帶的貨物徵收的稅種。」

「媽媽的!」官員看著古海呈給他的過境稅清冊,「一下提高那麼多,商人還能有利可圖嗎?」

「還談什麼有利可圖啊!」古海苦笑說,「我們是坐地賠錢。」

「那我大清也可以以牙還牙啊!」官員說,「我們也提高他俄羅斯商人的過境稅!提高他百分之一百!」

「大人啊,你有所不知,」古海苦笑,「我大清朝廷在同治六年的條約中就規定了俄羅斯商人在蒙古草原、新疆等地都享有免稅的權利!」

「哦,原來是這樣啊……」那官員反問古海說,「我怎麼一無所知啊?」

古海被官員的話驚得無言以對,好半晌他才緩過味兒來,說:「大人政務繁忙,日理萬機,商民這等小事難入您的眼睛……我們商人於艱難之時籲請朝廷出面和俄政府協商,藉以保護華商的利益。」

「好吧,古掌櫃你把奏摺交給我,我們伺機上奏皇上。籲請皇上為商民做主就是。」

官員收了古海的禮物以後就宣佈接見結束。

理藩院派出一位官員話說得輕巧,事實上古海呈上的奏摺歷經半年有餘未見到朝廷的任何反應。其實沒有反應就是一種反應,就是說大清朝廷對歸化商民的利益並不關注,更不打算為之爭辯爭取。餘下的事情便只有依靠「命運」兩字來擺佈了。

不幸的命運首先降臨到了天義德商號的頭上。

烏里雅蘇臺城,天空依然是湛藍湛藍的。夏天的空氣涼爽宜人,但是在天義德分莊氣氛卻使人感覺到無比的沉悶和壓抑。

在客廳,段靖娃正在和俄羅斯巴達瑪耶夫公司的代表談判。主客分別坐在烏木的八仙桌兩邊,桌面上擺放著兩份書寫好的檔案,檔案分別用俄文和漢文書寫而成的。這是一份檔案的兩個文本,是天義德將自己烏里雅蘇臺分莊房產出售給巴達瑪耶夫公司的契約。

巴達瑪耶夫的對面坐著段靖娃,段靖娃現在的身份是天義德烏里雅蘇臺分莊坐莊掌櫃。二人面色凝重,客廳空氣十分沉重。小夥計為俄商巴達瑪耶夫捧上茶杯。巴達瑪耶夫得意與驕橫的態度溢於言表。

段靖娃客氣道:「先生請用茶。」

巴達瑪耶夫面露得意之色,他用蒙古語說道:「不用客氣。再過一會兒,咱們倆的角色就該調換了,我的僕人就該給您來斟茶。」

站在巴達瑪耶夫身後的俄國僕人,微笑地朝段靖娃彎彎腰,用以證實主人的話。段靖娃感到自己的眼睛受到什麼刺激,他看到了僕人手裡提著一個黃銅的大茶炊,典型的俄羅斯大茶炊。

「先生是不是太性急了,連俄式的銅茶壺都帶來了。」段靖娃說著用目光指了指那銅茶壺。

「我們俄國人是不習慣用中國人的茶具喝茶的。」

「那就對不住了,」段靖娃說,「遺憾的是這客廳的主人眼下還不是俄國人,我們只能用中國茶具招待客人。」

「我是擔心會失禮於段掌櫃的。」

「此話怎麼講?」

「一旦我們雙方在協議上簽字,我們就是這裡的主人了。到那時我們拿什麼來招待客人呢,要知道我們俄羅斯是一個講究禮貌的國度。」

「可是如果我不在這份契約上簽字的話,你們俄國人的禮貌就暫時派不上用場了。」

「這一點請您不用擔心,我們的禮貌肯定是會派得上用場的。」巴達瑪耶夫站起來,從僕人的手裡接過銅茶壺,把它鄭重地放在桌子上。

段靖娃臉色變得鐵青,禁不住也站起來了:「可惜的是我們中國人更習慣於以自己的飲茶方式來招待客人,您還是暫時把茶炊拿下去吧。」

巴達瑪耶夫哈哈大笑起來:「其實說到底不管我是客人還是你是客人,我們用來招待對方的飲料都是茶葉,所不同的是飲茶的方式和用具。」

自此,天義德分莊就要更名易姓了,俄羅斯巴達瑪耶夫公司就要成為他的新主人了。作為蒙古草原的暢銷商品茶葉也要由俄商之手轉賣於當地消費者了。

事實上在喀爾喀,俄羅斯商品早已經遍佈全境了,其經營的種類多達數百種。而且伴隨著輸入額的增長而日漸繁多,已由初期的洋布、棉紗發展至日用、化妝、五金、文具、食品等。品種之繁雜,數不勝數。諸如洋藥水藥粉、洋菸絲、洋糖、洋呢絨、洋毯、洋手巾、洋襪、洋紐扣、洋針、洋紙、洋畫、洋傘、洋燈、洋筆、洋墨水及各種海產品等。洋貨充斥市肆,風行城鄉,雖僻陋市集,無所不至,廣泛滲入到城市和廣大牧區人民日常生活之中。

大盛魁的發祥地,也是天義德的發祥地,廣袤的喀爾喀草原市場今後將與天義德無關了。兩百餘年的傳統市場丟失了,這事實殘酷得讓人無法接受,要知道兩百年前天義德的創始人就是在這塊草原上以經營茶葉起家的。現在這兩百年的歷史就要在段靖娃的手裡宣告終結。

巴達瑪耶夫的狂傲態度,讓段靖娃備感屈辱!眼淚在他的眼圈裡打轉。

巴達瑪耶夫喋喋不休地說著:「你們中國人就是過分地注重形式,其實就算你們分莊的院子不賣給我們又能怎麼樣呢,你們還能在這空蕩蕩的房子裡住上一年嗎?要緊的是你們把烏里雅蘇臺草原市場丟掉了,不但是茶葉,這裡的人們從頭上戴的帽子到腳上穿的鞋子,甚至就連寺廟裡的佛事用品全都改由我們俄國商人供給了。」

段靖娃說:「但是我們天義德這處分莊的地產仍然說不準就是巴達馬耶夫公司的。」

「這是為什麼?」

「同時想要購買這處院子的還有西伯利亞茶葉公司,」段靖娃說,「現在的決定權仍然在我們手裡。」

「但是我還知道,」巴達瑪耶夫說,「西伯利亞茶葉公司開出的價格要比我們巴達瑪耶夫公司的價格少十萬盧布。你們中國商人不是有句話嗎?叫做‘買賣爭分毫’。我就不相信你們天義德會捨去十萬盧布的差價把房產出賣給西伯利亞公司。」

「有時候我們斤斤計較,有時候我們還會一擲千金。你沒聽說過嗎?我們中國人還有一句話,叫做‘送人送匹馬’。」

「我不相信,商人不為錢?」

「那先生就等著瞧吧,」段靖娃站了起來,「看茶!」

熟通中國禮節的巴達瑪耶夫知道「看茶」就是送客的意思,而且他還通過段靖娃鐵一樣板著的臉上看出了,「看茶」一詞中包含著的逐客的內容。巴達瑪耶夫站起來了伸手接過僕人遞給他的禮帽,躊躇了一會兒,似乎是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再見!」巴達瑪耶夫把禮帽扣到頭上,轉身走出了客廳。

過了兩天,在同一間屋子裡,段靖娃代表天義德商號與俄羅斯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的代表簽署了售房協議。自此,天義德在喀爾喀西部延續了兩百多年的商業分支機構不復存在了。按照協議,西伯利亞茶葉公司將把購房的款項由莫斯科銀行轉匯上海的俄國銀行,然後再由上海匯至歸化城。

當掌櫃段靖娃在協議書上籤下自己名字的時候,這位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幾十年的中國商人禁不住潸然淚下了。

早晨,一列小駝隊離開了烏里雅蘇臺城,這是段靖娃率領的天義德夥計掌櫃撤離烏里雅蘇臺。幾十峰駱駝,除了少量的行李之外,絕大部分駝背上馱著的全是規格一致的木箱。外行人不會知道那幾十個箱子裡裝的全部是天義德用過的賬簿。這些賬簿其實就是兩百年來天義德商號經營烏里雅蘇臺市場的全部歷史。

轉過一個山頭,段靖娃的馬突然揚蹄嘶鳴起來,將主人掀下了馬背。

夥計們跑上前去,只見段靖娃掌櫃雙目緊閉,面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好一會兒方才緩醒過來。

歸化城的街道依然是熙熙攘攘。古海穿過大北街,大南街,走進一條小巷。段靖娃暫時就住在這裡的宇龍客店。街道兩旁閃爍著熒熒的煙燈,不知不覺間大煙在歸化瀰漫開來,首先在蒙、漢、滿官吏、士卒中點燃起來,這一小撮人對鴉片的吸食,很快腐蝕了整個統治機構。到後來,許許多多的市民、農民和牧民都沾染了這個惡習。在大什字南的居民中,十家約有七家有吸食鴉片的人。世風日下,紅燈業興盛起來,小召後、大御石巷、小御石巷、范家巷、史家巷、三官廟街、民市北街、民市南街、美人橋附近,均有暗娼活動,每家暗娼都備有煙燈。

日久天長,那些吸食大煙的人一個個都變得骨瘦如柴,面容蒼白,精神頹唐。民間流傳著這樣的俗話:誰種誰肥,誰吃誰灰;好人抽成個病人,病人抽成個死人。許多吸食者,抽到最後,典房賣地,鬻妻售子,偷盜乞討,有的甚至倒斃街頭。每到嚴冬臘月,許多凍死、餓死、病死的「大煙鬼」被抬到孤魂灘。因此,歸化人又把大煙叫做「斷後草」。

十畝田裡八畝煙,留下兩畝雜谷田,這是當時歸化地區的真實寫照。

天義德倒塌了,預備回鄉的段靖娃只能住在客店。打聽到段靖娃行蹤的古海到宇龍客店看望同鄉的夥伴,卻未見著他的人影。沒曾想兩個人卻在大召舉辦的國喪大典中相遇了。古海對段靖娃和天義德商號的命運深為同情,談到烏里雅蘇臺分莊變賣之事倆人盡都潸然淚下。

歸化城內的大召是俗名,習慣的稱呼,它的正式的名稱叫做無量寺。無量寺是康熙皇帝的家廟,在佛教界地位甚高,平日裡這裡除了作為佛事活動的場所之外,同時也是官場軍界朔望朝拜之地。按照清代朝廷的制度,歸化地方各級軍政官員每年於朔望之日,必須朝服輝煌齊集大召,在設有萬歲牌的正殿舉行朝拜禮儀。就是說無量寺擔當著重大政治活動的重任。

這一天,歸化城當地官員和社會名流,齊集大召為清德宗駕崩而舉行祭典。因系國喪大典,所有官員一律要穿孝服。也不知道是誰的主意,出席祭奠的官員並不是穿白布制的孝服,而是把朝褂翻過來穿,就是把面子反到裡面來穿,且將帽子頂上的紅纓也一律摘掉。

彼時歸化商界但凡數得上名號的商號,其主要財東和掌櫃一般都捐有官職,因此原本是屬於政界的一場活動居然有眾多商人現身。

古海走進大殿的時候被眼前的怪異景象驚了一下!他走到郭玉身旁,悄悄問:「官人們的衣服咋這樣穿啊?」

郭玉無言地搖搖頭。

古海也不敢再問別人,乖乖低頭站在人群中聆聽喇嘛唸經。

祭典儀式一直持續至一個時辰之後,古海看得真切,突然間郭玉的身體就像麵條似的癱倒在地上。

古海輕聲叫了一聲撲過去,他把一隻胳膊插到郭玉的脖子後面,抱著他的膀子,同時低聲喊:「快,來個人……幫我一下!」

大殿的一角一陣騷動,整個儀式亂了套。好幾個值班的喇嘛都跑到了郭玉的跟前,把郭玉抬到了大殿後面一間小屋。

古海跟在喇嘛們的後面一起走進屋子,屋子裡的陳設古海非常熟悉,他認出了這是達喇嘛的寢室。這時候大召內的著名喇嘛大夫格桑腳步匆匆走了進來。郭玉畢竟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是歸化城最有影響的通司三大號之一天義德的大財東、大掌櫃。作為一方商界鉅子郭玉與大召關係十分密切,在每年舉辦的佛事活動、尤其是適逢大召修繕,郭玉都要代表天義德或者是以他個人向召廟方面資助或者是捐贈大量財物。

其實郭玉的身體並無大礙,他暈厥只是由於過分的虛弱和悲傷。

格桑喇嘛親手將一丸藥喂進郭玉嘴裡,不久郭玉就甦醒了。診過脈之後,格桑喇嘛對郭玉說:「郭大掌櫃的病並不要緊,只是因為勞心過度身體虛弱所致,好生休養一些時日自會恢復。」

面色蒼白的郭玉一直閉著眼睛,不論在他暈倒的時候、他醒過來的時候,還是格桑喇嘛給他喂藥的時候,他始終沒有睜開眼睛。

古海挨近郭玉,把身子俯在他的臉前,輕聲叫道:「郭大掌櫃!……」

這一次郭玉睜開眼睛了,他聽到了古海的聲音,看見了古海立在身邊,他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只叫了一聲:「……古大掌櫃!」眼淚便又下來了。

古海哽咽著安慰道:「好生休養!來日方長……」

春天打樁機咚咚響,震得新上任的道臺關美的心又活動起來:他又要在自己的道臺衙署大興土木了。「懿覽亭」落成,並沒有使這位道臺盡興,他又要改造自己辦公的衙門了。他要把道臺衙門裝修成花園式的格局,把衙門詩意化,讓自己能夠在枯燥刻板的公務間隙不出幾步就能欣賞到風光美景。

關道臺的目的還真的實現了,半年之後花園造成,亭榭樓閣應有盡有。結果竟然有了意外的效果,道臺衙署成了歸化的一景。關道臺邀請名士飲酒取名,名曰:沙溪春漲,後來竟然入選了「歸化城八景」。

就在關道臺整修道臺衙署這一年,初冬的時候義和團運動蔓延到了歸化地區。

之前,比利時人方濟眾把歸化城扎達海河上游「營坊門前」北面、城隍廟北、常平倉西的大片地皮購買下來,建立起歸化地區最早的天主教堂,取名「聖母聖心」大教堂。至此,扎達海河兩岸不僅是蒙、漢、回三個民族為主的多民族聚居區域,而且成了廟、堂、召、寺並存的四種宗教活動場所。

這一年義和團起義的風暴也波及了歸化地區。打出「扶清滅洋」口號的義和團運動,在歸化城西邊的薩拉齊、歸化城西南的托克托以及歸化城北邊的鐵圪旦溝等外國教會勢力大的地區,搞得如火如茶。義和團放火燒燬了許多教堂,殺了不少外國傳教士和中國教民。

在這次風雲突變中,歸化城內信仰佛教、道教和伊斯蘭教的各族信徒都考慮到了後果,沒有盲目對洋教堂採取什麼行動。只有一事算是例外,那就是土默特旗一位朱姓農民把入了耶穌教的一位教民,從牛橋上拉下了下河灘,澆了一身髒水。僅此而已。

大盛魁城櫃內院小客廳,古海正在與一山東商人商談業務。靖安悄聲走進來。

靖安附在古海耳邊說:「鄺振海求見……」

古海一聽立刻臉色就變了,問道:「他人在哪裡?」

靖安說:「在門房。」

「你把他安頓在一個秘密的地方。」

「好。」

仇教運動風起雲湧。憤怒的義和團城裡城外追殺教民,身為洋行總會總經理的鄺振海成為義和團攻擊的重要目標。鄺振海被義和團追殺,情急之下逃進大盛魁城櫃的院子。

一路跟蹤追擊,數以千計的義和團將大盛魁總號的院子團團包圍。

「交出鄺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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