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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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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死漢奸鄺振海!」

「大盛魁不許包庇鄺振海……」

「讓古掌櫃出來說話!」

……

喊殺聲、叫罵聲翻江倒海,簡直就要把大盛魁的院子徹底掀翻。緊閉著的大門被憤怒的人群衝撞著開始微微搖晃,看守大門的夥計們個個神色慌張,有的手裡操起了傢伙。夥計們看見古海從通往內院的月門那兒走出來。

「古大掌櫃來了!」

「快叫他躲躲吧,義和團點名找他要人呢!」

說話的工夫古海已經來到城櫃的大門口,還未等夥計們勸他,就聽古海以平靜的語調說:「把門開啟!」

夥計們全都愣住了,一個個瞪著眼睛盯著大掌櫃看。他們都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把大門開啟!」古海又把自己的話重複了一遍。

看門的夥計問:「大掌櫃,您是說把大門開啟讓義和團進來嗎?」

「少囉唆——開啟門!」

門閂拉開,還沒等門內的夥計伸手拉門外面的人群已經把沉重的院門嘩啦啦地撞開了!忽然開啟的大門讓人群衝了進來,前面的沒有防備被後面的人推倒了,響起了哇呀哇呀的喊叫聲。後面的人群以為前面的人中了埋伏,開始紛紛向後退。後來奇怪的現象出現了,前面跌倒的人爬起來不知為什麼也都紛紛向後退,都退到院子外面去了。寂靜的場面出現了。

古海站在院門前的臺階上對來人講話:「義和團的弟兄們,到我大盛魁總號來所為何事啊?」

「我們是來捉拿漢奸鄺振海!」

「漢奸鄺振海躲進了你們大盛魁。」

「把漢奸鄺振海交出來!」

……

「你們說話要有憑據。憑什麼一口咬定鄺振海躲進了我們大盛魁?」

「有人親眼看見的。」

「古大掌櫃包庇漢奸私通洋人!」

人群晃動,從人群裡面走出一個上了年歲的人,頭上包著布帶。一看就知道是首領,首領跨前幾步抱拳向古海施禮,道:「古大掌櫃,我們是扶清滅洋的義和團。據可靠訊息,大漢奸鄺振海躲進了大盛魁城櫃的大院。請古大掌櫃以大清國的江山社稷為重,把鄺振海交出來!」

「義和團扶清滅洋是愛國之舉,鄙人深為感佩!」古海說,「只是大盛魁城櫃沒有你們要找的鄺振海。」

「古大掌櫃此話當真?」

「絕無戲言!」

「歸化盡人皆知古大掌櫃的名聲,您乃是北中國商界第一人。」

「不敢領受!不敢!……」

「古大掌櫃不必謙虛,」首領說,「我的意思是,您可敢拿您的名聲擔保鄺振海沒有躲進大盛魁的院子?」

「我擔保。」

「好!古大掌櫃果然敢做敢當。既然是這樣,那我們後會有期!」

首領一聲號令,黑壓壓的人群頓時就離去了。

三天之後,夜裡,大盛魁城櫃大門吱嘎嘎響了,一個黑影從門縫間溜了出去。黑影很快就消失在幽暗的得勝街深處。

但是那條黑影還未走出巷子口,即被埋伏在巷子裡的義和團抓住。被抓的不是別人,正是鄺振海!

天亮以後,憤怒的義和團就將鄺振海押到歸化城東的孤魂灘砍了腦袋。

得知訊息的古海趕到事發地點的時候已然是中午時分。古海用手撥開圍觀的人群想看個究竟,說實話他聽說義和團處死了鄺振海,可心裡還抱著一線希望,希望訊息是錯的。畢竟是同鄉,畢竟在商海中交往幾十年,畢竟是母親生母親養,來世上走了一回,一切的錯都不在鄺振海的身上。他不願鄺振海死,覺得這樣死也太冤,太不值。

但是古海看到身首異處的人真的是鄺振海!鄺振海身上穿的那套衣服還是古海給他的,是大盛魁夥計統一做的灰色袍子。腦後的假辮子早不知被丟到了哪裡,不過沒有辮子的腦袋一眼就認出來了。血跡把一大片雜草都染紅了。

古海派人把鄺振海的屍體裝殮了,親手將掉下來的腦袋抱進棺材,和身子接在一起,暫厝於城南的公義地。董家花園拒絕了死去的鄺振海,不只是鄺振海,董家花園現在拒絕所有的死人埋葬和暫厝。原因很簡單,就是歸化死的人真的是太多了,董家花園畢竟是一處花園,它不是墳崗子!

城南的公義地方圓有十幾畝,是專門用來埋葬或暫厝外籍商人屍體的。那是古海親自看好並從主家手裡買下的一片荒地,為這片土地大盛魁花掉了三萬兩銀子。出於公益的目的,故給這片墳地取名公義地。

鄺振海的屍體也屬於暫厝。古海放下櫃上的營生,親自在荒草叢中為鄺振海選擇了一塊地勢高稍能見到陽光的地方,吩咐「抹鬼人」認真修蓋厝房。

厝房蓋好以後,古海又來了一次。他對已經失去生命的鄺振海許諾道:「你放心吧,待我得空一定把你送回山西老家。」

運動造成的混亂並沒有就此打住。次年夏天,還發生了殺斃一名英國武官周尼思的事件。這次事件發生的經過,據英國駐華公使提出的照會聲稱:六月十八日,周尼思經中國兵隊保護由包頭送往歸化城,該城兵隊將周尼思帶至同知署,復帶往道署,歸綏道臺關美不肯保護。周尼思投宿旅店,次早赴道署請照,未發。

此時的周尼思並不知道關美是設定機關要他的腦袋,關道臺赴綏遠城見將軍童玉,童玉遂派旗兵五百往歸化城。關美回署,周尼思再往道署,關美坐堂列兵,令其長跪。關道臺詢問周尼思何方人氏,何故來歸化。周尼思回答,遊歷畫圖,並把自己的圖畫呈請關道臺閱視。事情發生在周尼恩離開道臺衙署,當週尼思走到道臺衙署至牛橋中間時,有人用刀從背後將周尼思砍死。

事發後,英國駐華公使旋即向清政府提出照會,要求自提出照會四天之內,飭將綏遠城將軍童玉立即捕押監禁,並將歸綏道臺關美於周尼思被殺處所一同斬決抵命。

清政府遵從了英國政府的壓力,懲辦了以綏遠城將軍為首的各級官吏。綏遠城將軍童玉、歸化城副都統奎成皆被革職;歸綏道關道臺,則以在「仇教」運動中「戕害洋人」的罪名,遭到「通飭嚴拿,就地正法」;還有歸化城同知郭之樞,和林格爾通判毛世黼,托克托城通判李恕、樊恩慶,寧遠廳司獄李鳴和等,「均著革職,發往極邊,永不釋回」。

又是歸化城東,又是孤魂灘,又是一個血色的黃昏!因為是道臺被執行,歸化數萬民眾前來圍觀,眾目睽睽下歸綏道臺關美血濺芳草,人頭落地。

關道臺死了,但是賠款的事並沒有隨關道臺的死而了結,朝廷把賠款落到活著的人們頭上。

沉重的負擔壓在了歸化人民尤其是商民的頭上。歸化管轄下的口外七廳分擔了賠款。

隔年,被毀損的歸化天主教堂大興土木,建大聖堂於一進堂院大門的東側。

歸化人以默然的態度接受了新教堂的出現。

一般來說歸化城還是平靜的、平和的。

歸化城是座商業城市,買賣人主張和氣生財與勤勞致富,重視維護安定局面,反對破壞正常的社會秩序。尤其是巡檢衙門中關押著七廳的重罪欽犯,每年冬至,都要將成批的死囚犯拉到城東的孤魂灘殺頭。在「二府衙門」口則置有站籠和「黃瓜蔓」等刑具,經常讓盜賊站在站籠裡,或拴成一串示眾。自關道臺以來,籠子裡關押的更多的是所謂的走私犯。

這種「殺雞給猴看」的做法,使扎達海河兩岸的人們越發懼怕王法。奉公守法做順民百姓,基本上成了當時各族人民的處世哲學和行動準則。他們膽小怕事,很守本分,平日和睦相處,都無宿怨深仇。遇有風吹草動,仍按自己固有的行動準則行事,不輕易接受他人的宣傳鼓動,更談不上群起而響應。

古海又要起程了,又要去俄羅斯了!但是這一次古海帶領的駝隊不是往俄羅斯販運茶葉,而是歸化通司商會組織的赴俄京聖彼得堡的討債團。

之前大盛魁等通司商會的商號聯名上帖,要求清朝朝廷出面與俄國政府交涉,為商民做主。這些商號中除了著名的三大號大盛魁、天義德、元盛德外,還有大泉玉、大盛玉、廣盛玉、公和盛、天和興、錦泰亨、祥發永、富源德、萬慶泰、三義泰、大珍玉、獨慎玉等總共是三十六家。

也有人為古海一行送行。但是事過境遷,此番前往俄羅斯與若干年前他帶領歸化的大駝隊踏出國門已然不可同日而語了,完全是另一番情景。歸化城北門外偌大的廣場,為歸化商民討債團送行的只有寥寥數十人了,全都是歸化通司商會中受害商號的掌櫃、夥計和少量家屬。沒有了看熱鬧的人,沒有了往日的盛大人氣,場面氣氛惶惶然悽悽然。婦女的哭泣聲似有似無地響著,渲染著悲涼的心情。這次古海帶領的團隊不是出行的商隊,而是倒霉的討債團,一行也只有七個人。除了天義德的二掌櫃段靖娃還有元盛德掌櫃元薄來和歸化通司商會的幾個代表,其中還有一個特殊的人物娜仁花,她是代替生病的丈夫郭玉前往莫斯科討債的。郭玉一直到死都身兼著天義德商號的財東和大掌櫃。此行非同尋常,他們的目的地是遙遠的歐洲城市聖彼得堡。

古海想起自己第一次帶領大駝隊出征俄羅斯時的情形,不由感慨萬千!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射著,希望看到一個熟悉的女人的身影,那就是杏兒。但是他沒有看到。

送行的也有少數外國人,其中有米契訶、伊萬、英國商人希爾曼等人。

「是我國商人的恥辱!對不起。」米契訶說。

「俄羅斯政局動盪,大部中小茶商生意無以維繼,故意拖宕債務惡意不還的只是少數俄商做出的事情,這也不完全是商人們的責任,更不是你的責任。」

「這一封信你拿著。」米契訶說,「是我寫給莫斯科公爵葉欽斯泰的,請公爵出面為中國商人說話。」

「謝謝!」

「不,不僅是幫助你們,」伊萬說,「這是為了我們俄羅斯人的尊嚴和榮譽。」

陰雲低垂,悲壯的氣氛籠罩著歸化城。古海看見宇文秀英站在人群中,兩隻眼閃著溼漉漉的淚光。

「聽,有馬蹄聲!是到這邊來的……」

隨著一聲喊,所有的人都扭頭看,只見歸化通往綏遠城的大道上遠遠地蕩起一陣煙塵,伴有隱約的馬蹄聲。隨著馬越來越清晰,古海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膛裡怦怦狂跳起來,並且跳得越來越猛烈。他不由自主地迎著馬蹄聲走過去。遠遠地古海看到朝他疾馳而來的是駿馬雪花蹄!他在心裡叫道:「難道說是裕瑞將軍到了嗎?」

眨眼的工夫雪花蹄已經載著主人來到古海的面前,果不其然正是老將軍裕瑞!將軍下馬說:「古大掌櫃!聽說你要帶隊往俄羅斯討債去了?……」

「不敢驚動大人!」

「你說這話也太生分,如今你我是朋友,」裕瑞將軍緊緊抓住古海的手,「我對不住歸化城的商民。我心裡愧呀!……」

「千萬不要這麼說!」古海說,「事情至此絕不是將軍造成的,是俄商無賴。」

「俄商膽敢如此全都是因為有俄羅斯朝廷撐腰!可惜左宗棠將軍不在了,不然我大清國怎麼能如此軟弱……」

「您已經盡力了,歸化商民感謝還來不及呢,怎麼能說出埋怨的話!」

段靖娃說:「幾年來將軍不辭辛苦多方奔走,為歸化商民的利益殫精竭慮……」

「是我分內之事!我是大清國的將軍,我是為了我大清國的尊嚴!」

「將軍為我們歸化商民赴俄經商,為這次討債團赴俄竭盡全力,我古海我大盛魁和歸化通司商會感激不盡!請受我一拜!」

古海跪下。

商民和送行的人齊刷刷地跪倒一大片!

「不敢當!……不敢當!」裕瑞熱淚盈眶仰天哮叫道,「恥辱啊恥辱!不能夠保護大清國的子民,是我軍人的恥辱,也大清國的恥辱!何以為國!大清朝啊——你還活什麼勁兒!我詛咒你——你倒塌了吧!」

「將軍!!」

眾皆驚駭,紛紛叫道:「將軍,不可狂言!」

「我裕瑞乃一介武夫,我不怕!」將軍說,「你把俄商所欠債務名冊給我一份。」

「事已至此不敢再給將軍添麻煩。」

「或許能頂點用,死馬當作活馬醫吧。」裕瑞將軍說,「我再給朝廷奏他一本!」

「其實給朝廷的奏摺我們早就寫好了,已經在半年前由鄙號北京分莊直接呈給了理藩院。」

「沒有人疏通和運動,理藩院他能搭理你嗎?」

「是啊!原本也不抱什麼希望。」古海把一摞賬簿捧給裕瑞將軍,解釋道,「除將俄商噶爾縐克等五家淨欠華商十六家俄鈔各若干,謹另具清冊詳開懇請轉呈外,所有僅按俄鈔之數呈報。米德爾楊夫淨欠是項是否應該免追,及按俄例應追之利可否一併追償各緣由,理合據實呈復,如能請將軍大人,一併據情轉詳欽憲大人籤復轉諮。」

古海一行在裕瑞將軍的目送下消失在了大路的盡頭。

將軍長嘆一聲。將《俄商欠華商賬項清冊》翻開,目光在賬簿上掃過:

俄哨克約哥兒密亥爾池欠:

大盛魁俄鈔錢:33659.34元。

大升玉俄鈔:36563.18元;獨慎玉俄鈔:49061.71元。

興泰隆:44303.43元;祥發永:19081.79元。

壁光發:27165.24元;公和盛:10686.46元。

萬慶泰:10334.43元;公和浚:6299元。

廣全泰:12774元。

以上十宗,共合計欠俄鈔234104.05元。

噶爾縐克密亥衣萬來池欠:

大泉玉俄鈔:73373.41元;大升玉俄鈔:80985.83元。

獨慎玉:54266.76元;公和盛:20175.31元。

富源德:14289.18元;大珍玉:6494.30元。

永玉和:10722.63元;萬慶泰:7315.60元。

公和浚:22430.80元;廣全泰:1740.50元。

以上十宗,共合欠俄鈔錢261521.32元。

克洛納笸夫衣萬衣羊更夫末池欠:

……

歸化商戶受害人計368家。

……

古海一行早已經消失,裕瑞將軍不肯離開。雪花蹄嘶鳴起來!將軍撫摩著雪花蹄的脖子,喃喃自語道:「此行悲涼啊!想不到古大掌櫃會是這樣走向聖彼得堡……」

此次的討債在古海的頭腦中就像是一場夢一樣,飄忽著,亦真亦幻。內心的感覺是刻骨銘心的痛楚!這是一種劇烈的疼痛,因為劇烈反而變得麻木。從歸化到烏蘭木圖,從烏蘭木圖再到喬治亞,最後從喬治亞再到聖彼得堡,駝路迢迢,長途跋涉吃盡了千辛萬苦。古海一行的目的只是為了要回自己的債務!在聖彼得堡的兩個月東奔西走,靡費無以計數,口乾舌焦卻未能取得預料的結果。雖然說討債並非是毫無效果,至少有十六家俄商因買賣經營不善而宣佈倒閉,無力償還中國商號的債務,他們全都承認債務並答應變產還債。但是不幸的是,這些債務人的財產變賣以後的錢財,中國的債權人連一個盧布都沒有得到,它們全都被經手的俄國政府的官員拿去私自放了高利貸!

在俄京告官無望,古海帶著一行人踏上了歸途。特別的行程,特別的心境。古海感嘆自己有機會再一次領略西伯利亞的自然風光:坦緩的原野、農田和草地在他的視野裡鋪展著;遠處教堂頂上鍍金的十字架耀眼地閃爍著,沐浴著落日鮮豔紫紅的霞輝,在更遠的地方,在樹林的後面,時隱時現。天已臨近黃昏,駱駝在岡巒起伏的異鄉道路上移動著。各種景象和物體在古海眼前一個接著一個飛馳著,一掠而過。他頭腦裡留下的混亂景象中,充滿了森林、山巒、乾草垛、大門、十字架、耕地,等等。

在行進的道路上,時常有些鳥巢似的小村莊迎面而來,又從眼前慢慢隱去,有時隱沒在山岡的背後,有時被黑壓壓的寬闊林帶所遮蔽。這裡所有的村莊,都是面向安加拉河,坐落在波狀起伏的原野上。原野的東面是一片鬱鬱蔥蔥的針葉林。有時,從樹林的深處露出幾間無人居住的過冬用的小木房子。這些小木房子是古海十分熟悉的,它們只有在冬季裡,從恰克圖或是直接從中國來的商隊經過的時候才會活躍起來,那時候這些小木房子的煙囪冒出縷縷炊煙,飯菜的香味從窗戶裡飄散出來,還會伴有歌唱的聲音。

大道的南側是延綿不斷的山巒,在一座座陡峭山峰的側面長滿了茂密的松樹、柏樹和白樺樹,這些山峰一座告別、一座迎來地陪伴著來自異國他鄉的旅人。不知不覺古海已經走進了中俄界山薩彥嶺。山中的道路要越過很多高山峻嶺,而且兩側都是無法穿越的密林。一片片白樺林、白楊林、落葉松林,在道路兩側的山嵐上交替出現。

在返回的路上,古海帶領的討債團成員全都親眼目睹了未完工的大鐵路。駝隊在未完成的鐵路旁停了很久。

已經鋪設的鐵軌在西沉太陽的照耀下閃著一束束冰冷的白光,由他們的腳下一直朝著太陽昇起的東方延伸。古海和駝隊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條正在修築中的鋼鐵道路是由莫斯科通往伊爾庫茨克的,這就是著名的西伯利亞大鐵路!

現實就是如此地殘酷無情,那麼大清朝廷又是如何面對的呢?為討債事,歸化商民通過理藩院一連三次上呈奏摺,提出籲請,希望大清朝廷能為他們做主。但是奏摺投上猶如石沉大海,後經多方努力總算是有了回應,但已經是兩年以後的事情了。皇帝下來的諭旨說:

「三年,正月二十一日準諮稱:準電開調查清冊內開,俄商米德爾楊夫等五家欠歸化商人六十二萬兩白銀,延抗不還,希將此案詳細情形諮達,以憑核辦等因。當飭據恰克圖商務調查局轉據各甲首,將俄商先後欠款情形具稟申覆。本部查折開,俄商各欠款皆系經久之案,事隔多年,究竟曾照會駐庫俄領事追償。來諮並未宣告。次等商民債務,自應就近與俄駐庫倫領事交涉,較易接洽。相應諮復貴大臣查照辦理可也。」

含糊其辭,推諉敷衍。朝廷不肯出面給大清商民做主,商民們還能有什麼別的指望呢?

一年後,大盛魁宣佈倒閉。

這是一個深秋的下午,大盛魁歸化城櫃的院子裡聚集了許多人。氣氛沉悶得讓人感到壓抑。財東夥計數百人聚集在院子裡面,在人群中可以看到有一些黃頭髮藍眼睛的洋人。洋人中間最活躍的是俄國人伊萬·伊萬列維奇,今天他是這場即將開演的大戲的主角。

債主的隊伍集中地站在總號大賬房屋外的廊簷下,其中有大家熟悉的俄國商人伊萬、英國商人希爾曼等人。他們等待著接收大盛魁的固定資產。

大門外戒備森嚴。有官府派來的巡警守衛著城櫃的大門。巷子裡不準閒人走動,歸化道臺和土默特衙署的巡警密密麻麻地站著,把整個巷子封鎖了。

古海宣佈大盛魁破產。古海反身走進祭祖的房子,在大盛魁先人牌位下長跪不起,哭訴道:「我古海對不起祖宗,我是大盛魁的罪人!大盛魁歷經二百四十餘年,最後壞在我的手裡。」

古海以頭撞擊地面。

靖安把跪倒在地上的古海扶起來了。

院子裡,一片痛哭之聲。在靖安的攙扶下,古海一步步走下臺階。人們發現風吹著他的白髮瑟瑟抖動,他的那雙睿智的眼睛圓睜著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雖然一眨不眨,但卻似乎是什麼也看不見了。

在院子當中,宇文秀英迎著古海走過去。宇文秀英掏出身上的手帕為古海包紮腦袋上的傷口。在場的人們都注意到,身材高大的古海馴順地彎下腰把自己的腦袋伸給宇文秀英。人們還看到宇文秀英為古海包紮完額頭的傷口,又為他仔細地把腋下的袍襟紐子結好。

宇文秀英和靖安攙扶著古海從內院通向大院的月門走出來,徑直走向大盛魁城櫃的大門。

大門外正有兩個壯漢蹬著梯子將門簷下大盛魁的匾額摘下。那匾額黑底金字,長一丈,寬三尺,厚四寸有餘,十分沉重。兩個壯漢站在門樓的頂上,從兩邊用繩子吊著那匾額。古海眼看著那匾額徐徐降下,未等落地,他伸出手臂把牌匾抱住了。

伊萬笑吟吟地走向古海,伊萬說:「今後這處院子的主人就是我們託博爾斯克公司了,歡迎古大掌櫃常來做客!」

「謝謝!」

「古大掌櫃名揚天下,是中國商界的奇才,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非常高興聘請你做我們公司的總經理。」

「謝謝伊萬先生的好意,我告辭了。」

古海轉身離開大盛魁的院子,向巷子外面走去。恰在這時,猛然一聲巨響在他的身後升起,古海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很快他就知道,那是伊萬的手下在放炮慶祝,在隨後爆響的鞭炮聲中,古海走出了得勝街的街口。爆竹的硝煙和連綿不斷的鞭炮聲把古海的身影連同他的腳步聲全都掩蓋了。

一輛三套馬車駛出了歸化城的北門,轎簾低垂著,沒有人能看見坐在轎車裡的是什麼人。宇文秀英騎著馬跟在轎車的左右,趕車的人正是貼蔑兒拜興村的刁大虎,也就是「狼人」刁三萬的大兒子。

彷彿是在做一場噩夢,王福林、史靖仁、王錦棠、賈晉陽等人在擁擠喧囂的大盛魁總號院內呆呆地站著。他們似乎是在等待什麼,對於古海的消失完全沒有感覺甚至是根本就不相信。

伊萬走到他們跟前,彬彬有禮地說:「王大先生……請到宴美園就餐吧。」

王福林如夢方醒,眼睛望著別處朝伊萬草草抱拳施禮,然後離開了大盛魁總號的大院。實際上王福林他們對於自己的前途早就作出了決定,不約而同都選擇了返回故里。為此字號的夥計早就為他們安排好了馬車。

從得勝街駛出的那輛神秘的轎車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匆匆駛出了歸化城的北門。出城數里道路上行人和車馬漸漸稀少,宇文秀英拿腳後跟磕了磕自己坐騎的肚子,使馬靠近轎車,她在馬背上探著身體,用馬鞭把轎簾挑開來。望著古海一雙憂鬱的眼睛,宇文秀英說:「把轎簾撩起來吧,怪憋氣的。」

古海未置可否。

宇文秀英手腕子一旋,把轎簾搭到篷上去了。

轎車搖晃著,車軸發出吱吱扭扭的聲音敲擊著古海的耳鼓。神遊八極,思接千載,恍惚間古海的眼前出現的是另外一番情景:一輛單轅馬車慢慢向前移動,木製的高大車輪在草地上碾出兩道新鮮的轍印。馬車輪吱吱地叫著。古海的耳邊漸漸響起了一陣隆隆轟響的馬蹄聲。三十年前在太行山和呂梁山之間,那轟轟隆隆的馬蹄聲連著響了三天三夜!

古海和與自己同齡的夥伴傑娃、靖娃,三人身背藍花布包袱,嘻嘻哈哈地說笑著。他們都是第一次出遠門,是跟著姑父姚禎義到歸化城住地方學生意的。三個孩子從馬車上跳下來,他們跑到了馬車的前面。只留了姚禎義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

古海把杏兒為他趕做的牛鼻子布鞋一前一後搭在肩上,綿軟的沙土摩挲著他光著的腳板,使他覺得癢絲絲的舒服。突然古海感覺到了一個聲音,那聲音不是他的耳朵捕捉到的,而是由他赤著的雙腳傳導給了他的身體。古海大喊聲:「你們聽!」

小夥伴們一個個都學著古海的樣子趴在地上,把耳朵貼著地面。於是他們每個人都聽到了,那聲響像低沉的遠雷轟轟隆隆從遙遠的天邊滾來,轟隆聲越來越大。他們看到,前方塵土翻滾,一片黑壓壓的潮水從翻滾的塵煙中沖決出來。

「馬群!」古海第一個認出來,那黑壓壓的潮水是一群奔騰的馬。

「是馬群。」

「是馬群。」

小夥伴們都驚叫起來。

馬群如潮水般帶著巨大的轟鳴聲閃電般朝他們滾來。小夥伴們都隨姚禎義跑上了遠離路邊的高地。

「這是大盛魁的馬群,」古海聽見姑父說,「是趕到漢口去賣的。」

塵煙滾滾,馬匹嘶鳴,無數馬蹄同時敲擊著地面,匯成一個經久不息的巨響在太行山呂梁山的大谷地中迴盪,大地在轟響中微微震顫。一個馬群過去,隔一會兒又是一個群。古海他們往北走,馬群往南走,整整過了三天三夜!那馬群造成的驚天動地的轟響在涉世之初的古海心裡深深紮下了根,變成種子萌生著。在瞬間古海感受到了一種力量在無形中把他稚嫩的身體支撐了起來,這力量就在他的心裡支撐著,一直到他死。

……

2007年8月再改於呼和浩特

2013年10月17日第三次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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