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三妹和小晴天走了。陳妻笑了笑:「這倆人長得都挺俊啊!」陳懷海推迷糊:「是嗎?我咋沒看出來?」
谷三妹和小晴天回到屋裡,看到小棉襖坐在炕上,這倆人沒說話上了炕,背對著小棉襖躺下。小棉襖發聲:「咋都沒動靜了?不說話不耽誤事,留耳朵就行。我娘回來了,從今往後,她是腚坐鍋臺手把勺,餵你一勺是一勺,不想餵你是一勺都吃不著。有鉤鉤心的都趕緊收一收,要是再把鉤露出來,別怪我不講情面,全給你們掰直了!」
小晴天和谷三妹走後,陳懷海整了酒菜為老婆接風洗塵。他倒了兩盅酒。老婆拿起筷子蹾齊放在陳懷海面前。
陳懷海說:「棉襖娘,‘筷子不能長短不齊,長短不齊心事多’。這話你揪著我的耳朵說了多少回,我一直忘不了。你說這老規矩是你娘跟你講的,我沒記錯吧?」老婆說:「哪回都說忘不了,你還能記住啥?」
「記著你!」陳懷海擎起酒盅,「來,咱老夫老妻喝一口。」老婆望著陳懷海:「你還是老模樣兒。」「你不也還是老模樣兒嗎!」「騙人!我自己啥樣我清楚。」
「我沒騙你,你要是變了模樣,我還能認得你嗎?來,喝口!」陳懷海咂巴著嘴,「多少年了,頂數這口酒有味兒!」老婆囁嚅著:「懷海,我對不住你……」
陳懷海激動了:「你確實對不住我!當年我窮,你爹不讓咱倆在一塊兒,咱倆定好了日子,說好的是雞叫第一聲咱倆就跑。到了那天,我聽見雞叫就跑了,可咋等你也不來,等我回去找你,被你爹逮住了。他說我大早上去你家,沒安好心,給我好頓揍。」老婆說:「那事也不能怪我,都怪我家那隻大公雞不知那天為啥啞了脖子,後來我幫你把那隻雞偷出來燉吃了,也算我償還你了。」「那時候真窮,你為啥看上我了呢?」「你腚前腚後圍著我轉,把我眼睛迷了唄。」
陳懷海說:「當年你是咱那十里八村的漂亮人兒,圍你轉的青瓜蛋子多著呢。」老婆說:「可我覺得只有你能給我撐起一個家!」「棉襖娘,我對不住你,我沒給你撐好這個家啊!」「懷海,要不是我一時糊塗,被人家騙了,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頂著咱的家。」
陳懷海打起精神:「說到底,都怪我把兩個孩子弄丟了,要不是為了找他們,你也不能被人騙走。棉襖娘,過去的事都過去了,說了沒有用,從此再也不說了。眼下咱們一家齊全了,打鼓重開張,咱們好好過日子!」老婆誠心道:「懷海啊,那個貨郎病死了,眼下我也重病在身。我來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孩子,看完我就知足了。打個站兒,我回山東老家去。」
陳懷海掏心窩子道:「棉襖娘,兩個孩子盼你盼了多少年,我盼你盼了多少年,你就忍心見我們一面就走嗎?娘在哪兒,家在哪兒,咱們給孩子一個家吧!」老婆搖頭:「我這副模樣,給你和孩子丟人啊!」陳懷海瞪眼:「子不嫌母醜,丟啥人?等我把你養白養胖了,臉蛋子油光鋥亮,我陳懷海的媳婦就光彩了!」
小晴天看見陳懷海請呂大夫給他老婆看病,就貓著腰走到窗前,悄悄往裡看。她聽到呂大夫說:「嫂子,你的病我看過了,這麼說吧,在別人手裡能不能治我不清楚,但到我手裡可治。」陳懷海笑道:「棉襖娘,呂大夫今天這麼說了,你就放心吧。」小棉襖高興了:「娘,大夫說您的病能治好!」
陳懷海送呂大夫到院子裡,呂大夫對陳懷海低聲說:「此病難治,兩手準備吧。陳掌櫃,我說句見底的話,你就算把錢全花了,也頂多能拖些日子。」陳懷海說:「能拖幾天就拖幾天,我認。」「你這樣是白燒錢啊!」「白燒就白燒,她這輩子太苦了,能多活一天就能多過一天舒坦日子,我的心也能多舒坦一天。」
陳懷海和呂大夫說的話,小晴天在暗處全聽到了。
看到陳懷海和呂大夫走出去,娘問小棉襖:「谷三妹和小晴天呢?」小棉襖說:「誰管她倆在哪兒呢!那谷三妹整天神神道道,說沒影就沒影了。就覺得她有好多事在忙,可又看不明白她在忙啥。那小晴天整天閒得五脊六獸,估摸去街上溜達了。娘,您咋問起她們來了?」
娘笑道:「那倆人都心直嘴快,你頂我一句,我頂你一句,熱熱鬧鬧,天天有小戲兒啊!」小棉襖皺眉:「娘,您是不知道,她倆都揣著心思,盯著我爹呢。」
娘說:「這是好事啊,都盯著你爹,就是說你爹招人稀罕。」小棉襖說:「可我爹就一句話,‘我等棉襖她娘,死活都得見上一面!’也就為他這句話,我才饒了他。娘,我跟您講,她倆要是再敢動歪心思,我第一個動刀子!」
「別說胡話,女人家得溫柔點,要不上哪兒找婆家去。」娘拉過小棉襖的手,「棉襖啊,娘做夢都盼著能見到你們,盼著你能找個好男人,樺子能找個好媳婦。過了幾年,一開門啊,小崽子們就蹦蹦跳跳地上炕了,打滾的,翻筋斗的,嚎的,吵的,鬧的,那該多好啊!」
小晴天把她聽到呂大夫跟陳懷海說的話告訴了谷三妹。谷三妹誠意道:「你這人哪都好,就是把不住嘴,話不能亂說。」「我哪亂說了?就是告訴你嘛……要說老陳媳婦,我是又羨慕又嫉妒。好的時候不來,拖著一身病來了,這不是給老陳添堵嗎?她要真活不成,我還挺難受的。夫妻這麼多年,分開這麼多年,好容易見到,又要分開了。他倆這一輩子太難了。」小晴天說著,不禁眼淚汪汪的。
谷三妹勸道:「晴天啊,這事千萬不要再跟別人講了,尤其是小棉襖和樺子。」
豫菜張趴在炕上咳嗽,老婆拍打著他的後背說:「明天咱找大夫再好好看看。」豫菜張長嘆一口氣:「我累半輩子賺了這個家業,一個後人都沒留下,你說我要是走了……我是說等咱倆都不在的那一天,這家業給誰啊?」「趁活著,你得使勁吃,使勁喝。」「那又能吃多少喝多少?攢了千金萬銀,花不了就都是狗屎一堆。」
上午,豫菜張到賀義堂屋裡,拿出幾件髒衣裳要讓老婆去洗。賀義堂上前奪衣裳:「掌櫃的,我的衣裳哪能讓嫂子洗呢,趕緊放下!」「你別跟我撕巴了,我是掌櫃的,你管不著我。」豫菜張拿著衣裳走了。
他把賀義堂的衣裳放在炕上說:「賀掌櫃的衣裳你一塊兒洗了吧。他整天忙店裡的事,沒空洗衣裳,咱得替他分擔點。」老婆望著豫菜張:「你還挺惦記他的。」「都是一家人,哪能不惦記,往後你多照顧他點,縫縫補補啥的,他一個爺們兒粗手笨腳,哪兒會。」「當家的,你這是咋了?」
豫菜張認真道:「賀掌櫃累,咱們得照看好他,他好了,店就好了,咱倆就都好了。還沒聽明白?」老婆點頭:「你說啥就是啥,我聽你的。」
傍晚,賀義堂正吃飯,豫菜張端一盤魚進來說:「這是你嫂子給你燉的魚。她說你太勞累,得補補。」賀義堂急忙站起來:「那我得謝謝嫂子。」豫菜張笑著:「一家人謝啥,趕緊嚐嚐,看好吃不。」賀義堂嘗一口:「這魚燉得不錯。」「你嫂子的手藝可不是吹的,往後想吃啥就跟你嫂子說。」「哪能總麻煩嫂子。」豫菜張認真道:「一家人能說麻煩二字嗎?你慢慢吃,我回屋了。」
過了幾天,豫菜張整了一桌子酒菜請賀義堂。他先給賀義堂倒酒,賀義堂忙說:「哪有大掌櫃給二掌櫃倒酒的,我來。」「你別動,這酒我非倒不可。」豫菜張倒了兩盅酒說,「賀掌櫃,你受累了。」
賀義堂擎起酒盅:「掌櫃的,我在這吃住,乾點活兒是應該的。再說你和嫂子對我這麼好,縫縫補補洗洗涮涮都給我包了,嫂子還給我做了這件新棉襖,厚厚實實的,暖和人啊!」豫菜張說:「暖和就好,自打你來了以後,飯館的生意紅火了,我也落得清閒,可以安心養病。賀掌櫃,謝謝你,來,幹了!」二人乾杯。
豫菜張又給賀義堂倒酒。賀義堂要自己倒。豫菜張說:「你就讓我倒吧,再不倒可能就倒不成了……」他倒完酒慢慢說,「賀掌櫃,實不相瞞,我這條命……不長了。」賀義堂寬慰道:「掌櫃的,這話可不能亂說!人得了病都愛往不好的地方想。其實到頭來啥事沒有,所以得放寬心。」
豫菜張誠心誠意道:「你不用安慰我,病在我身上,我明白得很。賀掌櫃,你比我念的書多,比我見的世面多,比我腦瓜靈,比我能成事,這個家交給你,我放心了。賀掌櫃,你聽清楚了嗎?」
賀義堂吃驚了:「掌櫃的,你……你在說胡話吧?」豫菜張一臉嚴肅:「都是大實話,是掏心窩子的話!」「掌櫃的,家裡還有你媳婦呢,咋能歸我管啊?」「女人能成啥事。這些家業放她身上,她不得麻爪嗎?」
賀義堂說:「嫂子那人心胸開闊,明白事理,勤快潑實,善良賢惠,是個持家的好手。她是個大好人!」豫菜張盯著賀義堂:「你的意思是說她還不錯?那你主外,她主內,你倆一塊兒管這個家,行嗎?喝了這杯酒,我這話就落地了。」
「掌櫃的,我……我沒聽明白。」「這有啥不明白的,就是我走以後,我媳婦就是你媳婦,你照看好她,照看好這個家,明白嗎?」
賀義堂望著豫菜張:「掌櫃的,這事來得太突然了,我……」「行不行就這杯酒了,你倒是喝呀,想急死我嗎?」豫菜張把著賀義堂的手,硬讓他把酒喝了,「好兄弟,這我就放心了。」說著他的眼淚流淌下來。賀義堂不禁熱淚盈眶。
第二天上午,豫菜張鄭重其事地請陳懷海做「中人」,讓賀義堂寫了遺囑,他按了血紅的手印。就這樣,賀義堂名正言順地接手了豫菜張飯館。
沒過七天,豫菜張撒手歸陰。賀義堂按照豫菜張河南老家的風俗給他辦理了喪事。豫菜張的老婆也算滿意,就對賀義堂說:「你現在是當家的了,往後就叫我棗花吧。」賀義堂連連點頭:「好,好,棗花好啊!」
夜晚,賀義堂坐在炕上看書。棗花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說:「當家的,你累了一天,泡泡腳吧。」賀義堂客氣著:「往後我自己弄,你別管。你也累一天,要不你先泡吧。」棗花笑著:「我是女人家,伺候爺們兒的事就該幹。你趕緊的吧。」
賀義堂泡著腳還看書,棗花問:「看啥書呢?也給我講講唄。」「我看的是生意經。行啊,我這就給你講一段。」賀義堂翻書剛要講,棗花說:「當家的,你要是覺得這飯館名不舒服,可以改,我沒意見。你想改啥就改啥。」賀義堂搖頭:「這名挺好的,不用改,我不在乎。我想老張啊!」
棗花眼含熱淚低語:「老張啊,你沒看錯人啊!」
這天,柱子低聲告訴賀義堂:「掌櫃的,咱家沒有新鮮鯉魚了,可那兩位客點了鯉魚焙面。」賀義堂問:「昨晚魚還活泛呢,咋死了呢?」柱子說:「誰知道呢,今早就翻白了。」賀義堂說:「那就是剛死不久,肉緊成,吃不出來。」
一盤鯉魚焙面放在客人魯和客人齊桌前。客人魯說:「這家的鯉魚焙面是一絕,就奔著你是吃魚的行家,我才把你帶到這來。」客人齊吃了一口魚,望著客人魯搖頭。客人魯也吃了一口魚,他品了品就喊柱子過來:「夥計,你家這鯉魚焙面味不對,魚不新鮮啊!把你家掌櫃的叫來!」
賀義堂急忙過來問啥事。客人魯說:「這盤鯉魚焙面的魚不新鮮,不信你嚐嚐!」賀義堂鄭重其事道:「這鯉魚下鍋前還跟我告別,它朝我轉了轉眼睛,還淌了一滴眼淚,怎麼能不新鮮呢?」
客人魯冷笑:「你糊弄誰呢?魚會轉眼珠子不成精了?你還是自己嚐嚐吧!」「不用嘗,我家的魚我清楚得很。這魚是新鮮透了!二位,你們要是兜裡錢不夠,這盤魚就送你們,只求別跟我開玩笑了。二位吃好喝好,有事吩咐。」賀義堂低聲說罷走了。客人魯剛要起身,客人齊按住客人魯。客人魯問:「你拉我幹啥,我揍他!」客人齊一笑:「打壞了還得給人家治傷,不值當,來,喝酒。」
過了幾天,客人魯和客人齊來到豫菜張飯館,又點了鯉魚焙面,當時飯館裡就他們一桌客。過了一會兒,客人魯喊夥計,柱子趕緊過去應酬。「夥計,你這魚沒收拾乾淨啊,你看這是啥?」客人魯拿筷子在魚肚子裡翻出一個泛黃的硬物,「叫你家掌櫃的來!」
賀義堂急急過來問啥事。柱子說:「掌櫃的,你看這魚肚子裡裝的是啥?」賀義堂拿筷子挑起硬物仔細看著:「這是魚肚子裡的?這麼大個東西,收拾魚能看不著嗎?」客人齊說:「看著了咋在魚肚子裡呢?你家這魚收拾得不乾淨,弄不好能噎死人!」
賀義堂冷笑:「二位,你們揣的是啥心思,別以為我不清楚。上回你們二位來吃魚,說魚不新鮮,這回又找茬來了!」「先別吵吵,弄明白這是啥東西再說。」客人齊夾起硬物放進酒盅裡涮了涮,原來是一枚金戒指。賀義堂拿過金戒指:「我說我手上的戒指哪兒去了,原來剛才洗魚的時候掉魚肚子裡了。」他立刻把金戒指塞進兜裡。
客人魯喊:「這戒指是我不小心掉盤子裡的!」賀義堂說:「你哪隻手戴的?戴過戒指手指上肯定有印,我看看。」
客人魯反問:「你手指上有印嗎?」「收拾魚燉魚,魚又上桌這麼久,我手指上哪還有印?不好意思,驚著二位了,這樣,這盤鯉魚焙面的錢就免了,權當我給二位賠禮。」賀義堂走了。客人魯和客人齊一臉無奈。
過了兩天,柱子告訴賀義堂,有位食客從魚肚子裡吃出來一條金項鍊揣兜裡了。賀義堂就問那食客:「我聽說您在這魚肚子翻出來一條項鍊?敢問那條項鍊在哪兒呢?」食客承認他放兜裡了。
賀義堂說:「凡事得講個理字,那項鍊在魚肚子裡,而魚在我這店裡,這樣說來,那項鍊就是我這店裡的東西,您不能揣自己兜裡去。」食客辯駁:「這是我給我媳婦買的項鍊,不小心掉盤子裡了!」
賀義堂說:「今天我媳婦洗完魚,說項鍊丟了,眼下項鍊在魚肚子裡,這應該是我媳婦的吧?要不我把我媳婦叫過來,讓她看看?」「這項鍊不可能是你媳婦的,結賬!」客人站起來。
賀義堂說:「您可以走,只是前腳出去,後腳就得被捆起來!等把警察叫來,小事變大事,吃不了兜著走啊!」食客只好從兜裡掏出項鍊扔在桌上。
賀義堂把金項鍊拿給棗花看,棗花說:「不是我的我不要。當家的,上回魚肚子裡吃出個金戒指,這回又吃出金項鍊,巧事哪能總碰上啊?這事不對勁,你得好好琢磨琢磨。」賀義堂說:「天下的巧事多著呢。東西你好好收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