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老白頭一進酒樓就悄聲告訴陳懷海,日本鬼子的倉庫昨夜讓放火團給燒了!大火燒紅了半邊天。裡面全是大米白麵。
這時,小晴天過來找谷三妹。陳懷海說:「她昨天跟我說要出去辦點事,這會兒還沒回來呢。」小晴天說:「辦啥事能辦一宿啊?」
「那我就不清楚了。」陳懷海說著往後院走。小晴天跟著追問:「老陳頭,谷三妹不是酒館的人嗎?她一宿沒回來!我看她準沒幹好事,說不定去找漢子了!」
陳懷海說:「找漢子是她的事,我管不著。」小晴天撇嘴:「你看你,嘴上說不管,臉上掛著不樂意。你咋不去找她?」
倆人正諞著,谷三妹進來說:「掌櫃的,我回來了。」「事辦完了?」陳懷海的眼睛落在谷三妹的鞋上,那黑麵棉鞋上沾著白麵,就說,「快回屋歇歇吧。」他看著谷三妹走出去。
小晴天戳陳懷海一指頭:「還瞅不夠啊?老陳,我要是一宿沒回來,你去不去找我啊?」陳懷海說:「我想趕你走都趕不出去,還能找你嗎!」小晴天笑著說:「你也就是嘴上說說,心裡疼著我呢!」
谷三妹回來就掃院子,小晴天端著一盆水往地上撣:「谷三妹,你這兩天去哪兒了?」谷三妹低頭掃著:「出去辦點事,都耽擱在道上了。」「下回出門帶上我唄,我也想出去溜達溜達。」
谷三妹說:「想溜達你自己出去。」小晴天詭笑:「我知道你為啥不想帶我去。別以為你乾的那點事我不清楚,早晚給你逮個現形。」
谷三妹有些緊張,故作鎮靜道:「我啥事,你給我說清楚!」小晴天試探著:「怕了?臉色不對,心裡有鬼!」「你才有鬼呢,疑神疑鬼,整個神經病!」谷三妹提著掃帚走了。「我神經病?這屋裡人一個個神神道道的,都是神經病!」
陳懷海感冒了,渾身疼得厲害,他裹著被子坐在桌前。谷三妹送來一碗小米粥、一碟榨菜絲和一個鹹鴨蛋:「讓多穿點你不聽,受風寒遭罪活該!趕緊吃吧。」
陳懷海剛要吃,小晴天提著食盒進來喊:「有人的腿真夠快!」她看了眼桌上的飯菜,一撇嘴:「這吃的是啥啊,黃乎乎爛乎乎的,噁心死人了。」谷三妹說:「小晴天,掌櫃的吃飯呢,你別胡說。」
小晴天開啟食盒,從裡面端出一盤紅燒肉和一碗大米飯,又從兜裡掏出一頭大蒜放在桌上,滿臉笑意道:「老陳,這是我給你燜的紅燒肉,就著大米飯,再來一頭大蒜,可香了,包你吃完了就迷糊,迷糊完病就好了。」
陳懷海笑問:「啥迷糊完了病就好了?」小晴天解釋:「這大肉塊兒吃完了上頭,上頭了就困,困了就睡,睡足了病不就好了嗎?」
谷三妹說:「病了得吃點清淡的,不能太油膩。」小晴天瞪眼:「老虎病了,你給它草吃它能吃嗎?再說你那就不油膩嗎?鹹鴨蛋黃都淌油了,還說不膩?」「這才多點油啊。」「那也是油膩,老陳,別聽她的,咱吃肉。」
谷三妹說:「不行,喝粥!」「我說啥就是啥,病了就得補,吃肉!」小晴天夾起一塊兒紅燒肉遞到陳懷海嘴邊。陳懷海說:「我自己吃。」小晴天堅持:「都喂到嘴邊來了,吃!」
谷三妹說:「小晴天,掌櫃的病著,你能不能別鬧了?」小晴天反駁:「我鬧?我是為老陳好!」「那你也不能逼著人家吃啊!」「哪逼了?我是喂他吃。」
谷三妹平靜道:「掌櫃的,你別聽她的,喝粥吃鹹菜,對你的病有好處。」
小晴天盛氣凌人:「還別聽她的,你是誰啊?能做起我家老陳的主嗎?谷三妹,我告訴你,我家老陳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是到了棺材裡,他摟的也得是我!」「你……不可理喻!」谷三妹轉身走了。小晴天笑道:「跟老孃鬥?我鬥不過你?老陳,來,吃肉。」
春夜雨疏風驟。谷三妹、小棉襖、小晴天躺在炕上,谷三妹和小晴天都背對著小棉襖。小棉襖說:「都睡著了嗎?我爹過生日,給他買點啥好呢?」小晴天轉身對著小棉襖問:「老陳頭啥時候過生日?」
小棉襖說:「我爹後天過生日。他不看重這個,我不能不管啊!要不弄桌好酒好菜,給我爹來個驚喜?」小晴天興奮了:「這主意不錯!誰也別吭聲,等老陳頭晚上回了屋,一看滿桌的好酒好菜,得多高興啊!」
小棉襖問:「谷三妹咋沒動靜?」小晴天說:「你別看她不說話,耳朵早支稜起來了。谷三妹,這事都擺在檯面上誰也別爭,一桌菜分三份,各做各的,行嗎?」
小棉襖說:「我不會做菜,得指望你倆。」小晴天挺大方:「那就一桌六個菜,我和谷三妹一人一半,行嗎?」谷三妹說:「吵吵鬧鬧的,我哪敢說不行啊!」
兩天後的晚上,陳懷海進屋看到桌上擺著酒菜愣住了。谷三妹和小晴天跟著走進來。小晴天笑嘻嘻地說:「老陳,今天是你的生日,盼你旺興!」谷三妹緊跟:「掌櫃的,我也盼你旺興!」陳懷海奇怪道:「誰說我過生日?」
小晴天笑著:「小棉襖說的,沒錯!」谷三妹也說:「掌櫃的,我們知道你對生日不講究,可該過還得過。」陳懷海搖頭:「過啥啊,今天不是我生日。小棉襖饞了,騙你們的!」小棉襖走進來坐在桌前:「不好意思,我記錯了,該打。多好的一桌菜啊,不能白瞎了,大家吃吧!」
早飯後,小晴天拉著谷三妹走進屋關上門說:「姐,你坐。」谷三妹不耐煩:「有話趕緊說,我還忙著呢。」
小晴天熱情道:「姐,你稀罕狍子皮嗎?稀罕的話,我給你弄一張。狍子皮可是好東西,做成皮襖好看又暖和,穿出去誰看誰眼饞。」谷三妹望著小晴天笑道:「人都說狍子傻,穿上狍子皮不是傻了嗎?你想讓我變傻啊!」
小晴天擺手:「姐,你想哪兒去了,我沒藏壞心眼。要不這樣,你稀罕啥跟我說,我給你弄來。我覺得你人不錯,就想給你送東西。」谷三妹說:「少跟我繞圈子,說,你想幹啥?」
小晴天拉著谷三妹的手:「姐,你長得好看,又能幹活兒,找啥樣的爺們兒找不到,非看好那老頭幹啥?」谷三妹說:「誰說他是老頭,我看他少興著呢。」「哪兒少興了?一臉老褶子,跟擰了皮的包子一樣。」「人家長啥樣你管得著嗎?你看不好就別看,誰也沒逼你看。」
小晴天覥著臉子:「跟你嘮嗑真累,話捋直了說,你讓讓我,把那老頭送我吧。咋樣你才能答應,給個痛快話!」谷三妹說:「真好笑,他不是酒不是菜,能送嗎?」「不管能不能送,攥到我手就行。」「那你就伸手抓他去。」
谷三妹欲走,小晴天拽住她:「谷三妹,咱倆今天就當面鑼對面鼓把這事說清楚,你要是把老陳讓給我,我感謝你一輩子不說,我還……」谷三妹正色道:「小晴天,感情的事不是能讓能給能送的,你要是喜歡他就自己想辦法。」「可你在中間橫著,礙眼啊。」「你才在中間橫著呢!」谷三妹開啟門要走出去,小晴天拽住她不讓走,這麼一撕扯,把谷三妹的衣裳扯壞了。
陳懷海走過來喊:「你倆鬧騰啥呢?不成樣子!」小晴天說:「老陳,谷三妹把你讓給我了。」谷三妹嘟囔:「你胡說八道!」陳懷海鄭重其事地對二人說:「我今天最後說一遍,我有媳婦,我的媳婦是棉襖她娘。」
小晴天說:「你媳婦沒影了,你都不知道她在哪兒。」「我是不知道她在哪兒,可我得等她。棉襖她娘,老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除非我死了!我今天把話都說清楚了,你們要是再鬧騰,我就把你們都轟出去!」陳懷海說罷轉身走了。
小晴天望著陳懷海的背影輕聲自語:「他媳婦是咋修來的福分啊,這輩子能有這麼一個爺們兒,也不枉來世上走一遭了!」
這天下午,一個小夥走進來告訴陳懷海:「你媳婦在外面呢!」陳懷海先是吃了一驚,然後著急道:「她在外面幹啥呢?咋不來我這?」小夥說:「本來她說要來找你,可走到街頭又反悔了,死活不走,她還讓我把兩個孩子叫來讓她看一眼就行了。」
小夥子領著陳懷海小跑過來擠進圍觀的人群。一個邋遢女人坐靠在樹下,她望見陳懷海,迅速抱緊樹埋下頭。陳懷海走到那女人近前蹲下身望著,激動地問:「是棉襖娘嗎?你倒是抬頭讓我看一眼啊!」
那女人的身子顫抖著,眼淚滾落下來。陳懷海拉她的手。她緊緊抱著樹不鬆手。谷三妹和小晴天擠進來望著這場面。
陳懷海說:「棉襖娘,我和孩子都在家等你呢,跟我回去吧。」那女人哽咽著說:「我不去了,你把孩子叫來,讓我遠遠瞅一眼就行了。」
陳懷海深情地說:「瞅一眼哪兒行啊,你得摟著他倆!棉襖娘,咱這才是一家人啊!」他站起來大聲對圍觀者說,「各位街坊鄰里,這是我陳懷海的媳婦,我要帶我媳婦回家了!」
陳懷海揹著老婆走在街上,肉餅王問:「陳掌櫃,這是誰啊?你娘嗎?」陳懷海大大方方道:「這是棉襖她娘,我媳婦!」他揹著老婆走到茶樓門口,主動對站在門口的趙掌櫃說:「趙掌櫃,這是我媳婦!」賀義堂迎面走來笑著:「喲,又揹回一個來?」陳懷海說:「這是我媳婦!」老婆說:「你閉嘴吧!」陳懷海說:「我高興著呢,為啥閉嘴?我要讓街坊鄰里都知道,陳懷海有媳婦了!」
老婆的臉貼在陳懷海背上。陳懷海不斷和好漢街的熟人打招呼,告訴人家他背的是自己老婆。他揹著老婆進了酒樓,大聲對眾酒客說:「各位,這是我媳婦,從今天起,我這山東老酒館有內掌櫃了!」
老白頭站起鼓掌:「好!有內掌櫃,這老酒館就更紅火了!」眾酒客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陳懷海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各位的酒我請了!」
小棉襖和樺子從酒樓後門跑進來,望著老爹背上的女人。陳懷海喊:「棉襖,樺子,這是你們娘!」小棉襖和樺子都沉默著。
陳懷海揹著老婆走進自己屋裡,正要把她放在炕上,老婆說:「我衣裳埋汰。」陳懷海硬把她放在炕上說:「埋汰我也稀罕。餓了吧,想吃啥,我給你弄去。」老婆說:「懷海,我身子骨怕是不行了。我來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孩子,你們都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陳懷海笑著:「放心了就安心養病。我去叫那倆孩子。」老婆說:「你別去!他倆丟在乾飯盆的時候才幾歲,一晃十來年過去了,他們哪能記得住我長啥樣啊!孩子眼生,不怪他們。」「就算忘了,你也是他們的娘!」「算了,別為難孩子了。」
小棉襖和樺子進來,打量著眼前陌生的女人,好一陣子,小棉襖才輕聲問:「你真是我娘?」陳懷海大聲說:「你爹我能認錯嗎?這就是你們的娘!」小棉襖和樺子哭著喊:「娘,我有娘了!」當孃的這才伸開雙臂,抱緊兩個孩子……
春夜,院子裡很靜。谷三妹往陳懷海屋裡走,小晴天看見了,就緊跟谷三妹。倆人一同進屋。谷三妹看陳妻坐在炕上,就說:「內掌櫃,歇著呢?我是谷三妹,在酒館幫工。」小晴天緊接著說:「內掌櫃,你好啊!我叫小晴天,是……」
陳妻問:「你是小棉襖的姐妹?」小晴天一愣又一笑:「我是老陳的……兄弟,對,是過命兄弟!老陳去幹飯盆找由麻子報仇,我倆是不打不相識,後來好得跟一個人一樣,摟著膀子把仇報了,要沒我,老陳他早就……算了,不說了,等老陳跟你講吧。」陳妻笑了笑,請倆人坐下。
谷三妹問陳妻從哪兒來?陳妻說從山東來。小晴天問她咋在山東呢?陳妻說這事說來話長。小晴天說長不怕,慢慢說。
谷三妹斜看小晴天:「說來話長,就是不想多說了,你還刨根問底,煩不煩啊!」小晴天反駁:「這有啥煩的?正好閒著沒事,講講唄。再說動動嘴的事,也不累。」陳妻只好說等有空再講。
谷三妹岔開話題:「內掌櫃,酒館雜事多,掌櫃的忙不過來,你這缺啥少啥儘管跟我講,我給你置辦。」小晴天緊接道:「她也挺忙的,就我沒啥事,還是跟我講吧。」陳妻連連道謝。
正好陳懷海進來了。谷三妹說:「掌櫃的,我怕內掌櫃悶得慌,過來陪她嘮嘮嗑。」小晴天笑著:「我也是,過來嘮嘮嗑。」陳懷海點頭:「謝謝你倆。嘮完了就休息吧,都挺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