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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真朋友慧眼解繩套 老夫妻重聚話深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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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妻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小晴天太逗了。她也是一片好心,你千萬別怪她。對了,谷三妹給我做了一個棉靠墊,她穩重心細,能拿得起活兒,擎得住家。小晴天心直嘴快,狗肚子裡裝不了二兩香油,可也是個善良的人……」

陳懷海說:「跟我說她倆幹啥?你只管好好養病,等病好了,你想在大連咱就在大連,想回老家咱就回老家,全聽你的。」

小棉襖和樺子一左一右攙扶著娘在酒樓後院緩緩走著。娘說:「好久沒走過這麼多步了。」小棉襖說:「娘,您得多出來走走,要不腿該沒勁了。從今天起,我和樺子每天攙娘出來走一會兒。」

谷三妹拿著碗走過來,小晴天端著藥鍋跟在後面。谷三妹說:「內掌櫃,該喝藥了。」小棉襖問:「小晴天,你咋把鍋端來了?」

小晴天說:「怕藥涼了唄,再說萬一不夠喝,盛也方便。回屋喝藥!」小棉襖和樺子攙著娘回屋坐在炕上,娘讓倆孩子走了。

谷三妹端碗剛要盛藥,小晴天一把搶過碗,盛了藥遞到陳妻面前。陳妻端起藥碗。谷三妹說:「熱,慢點喝。」

小晴天戧道:「人家還不知道冷熱嗎?用你說!內掌櫃,我給你來一段?邊喝邊聽我唱,多好啊。」

谷三妹說:「小晴天,內掌櫃喝藥呢,你能不能消停點?」小晴天翻眼:「咋哪兒都有你呢?我和內掌櫃嘮嗑,你管啥?真是狗拿耗子……」

陳妻突然劇烈咳嗽,嘴裡的藥噴了出來。谷三妹趕上前接過藥碗,遞給小晴天,用自己的袖子給陳妻擦嘴。陳妻又一張嘴,一口血噴了谷三妹一身。

小棉襖在門外喊著:「娘,我忘了跟您說件事了……」聽著她就要進來,谷三妹急忙抱住陳妻,用自己身體擋住陳妻的臉。小棉襖進來問:「你們幹啥呢?」

谷三妹掩飾道:「我給你娘按按後背。」陳妻的臉埋在谷三妹身前:「棉襖啊,娘困了,等娘睡醒了你再講。」

谷三妹用胳膊擋著陳妻的臉問:「按得舒服嗎?」陳妻說:「太舒服了。」小棉襖出去了。谷三妹鬆開陳妻。陳妻流著眼淚道謝。谷三妹說:「喝藥吧。小晴天,多虧你把藥鍋端來了。」小晴天笑了笑。

陳懷海在外辦完事走進屋,見老婆坐在炕上縫補衣裳,就說:「讓你多歇著,你就是不聽。」老婆說:「吃飽了啥也不幹,那不成白吃飽了。」「你能在家裡好好坐著,就是你的活兒。」「你就別管我了,能為你們做點啥,我高興。」

陳懷海坐在老婆身邊問:「我出門這兩天,家裡都挺好的?」老婆點頭:「都挺好,每天店開門前,三爺都把賬本拿給我看。我說不會看,三爺說不會也得看,看多就會了。」「三爺說得對,我不在家,你是內掌櫃,賬你得管著。」「小棉襖和樺子沒事就來陪我。谷三妹和小晴天輪著過來照看我,你得替我多謝謝她倆。」

陳懷海說:「行,這事你就放心吧。」老婆說:「谷三妹確實是個持家的好手。小晴天手疾眼快,倒是滿精神頭,可毛手毛腳,過日子差了些。」「棉襖娘,你咋又說起這些了?」「剩下的日子有數,我走了屋裡需要一個疼你的人,一個能幫你擎住這個家的人。」

陳懷海急了:「誰說日子有數了?大夫明明說你的病能治好!還有,你再提她倆,我就把她倆都攆走!」老婆加重語氣:「懷海,谷三妹是個好女人!」「可我心裡……只裝著你!」「裝著我就虧了你了!」

這天,陳妻和谷三妹坐在炕上包包子。陳妻說:「這山東包子和北邊包子不一樣,山東包子講究一個大字,皮兒大,餡兒大,這大肉丁吃到嘴裡,能咬到整塊的肉,解饞著呢。」谷三妹說:「是啊,我們都把肉剁成肉末,你這是切成肉丁。」「還有,這肉不能全瘦,得來點肥的,肥二瘦八,最香不過了。你看,這麼一捏一擰,就包完了。懷海就愛吃這樣的包子。」「你包的包子就是好看。」

陳妻接著說:「懷海對吃穿不講究,不管啥衣裳,穿上就脫不下來,不穿零碎捨不得扔,得多盯著他點,看衣裳穿的日子差不多了,就悄悄給他換套新的,你要是不說他看不出來。」谷三妹低頭包著包子,心裡明鏡似的。

陳妻看著谷三妹:「我記得懷海娘臨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我兒子就交給你了,吃啥喝啥我不管,穿啥戴啥我也不管,只要能讓我兒子穿上合腳的鞋,我就能念著你的好,閉上眼了。’知道他娘為啥這樣說嗎?他娘說,爺們兒的鞋最重要,鞋合腳了,才能出得了門,出了門就能晃開膀子,晃開膀子就能賺來吃喝。懷海腳大,腳掌寬,腳面高,給他做鞋一定得寬底高面,還得大半號。」她拉住谷三妹的手,充滿真情地說:「你都記下了?有你在,我放心。」

小晴天忽然走進來喊:「喲,包包子哪,咋不叫我呢?」陳妻鬆開谷三妹的手:「誰知道你去哪兒了。」小晴天看見這情景笑了笑:「這包子包得真好看,教教我吧。」陳妻說:「你個破馬張飛的,幹不了這活兒。」

小晴天不服氣,她也包包子,可包得很難看,還漏餡了,就說:「咱手上活兒不行,可嘴上活兒行啊,說來就來一段。」

春暖花開,風和日麗。下午,陳懷海要帶老婆出去溜達溜達。老婆坐在炕上說:「我腿腳不好,出門費勁,不去了。」陳懷海說:「我揹你還不行嗎?」「揹我也不去。」「你這人怎麼了,能不能聽話?」

老婆問:「你急三火四的,要我出去幹啥啊?」陳懷海坐在炕沿上說:「還能幹啥,溜達溜達唄。大連街熱鬧著呢,咱看光景去。大晴天的,走吧,來,我揹你。」「我自己能走。」「怕你腿疼。」

這時,樺子走進來說:「娘,我揹你。」樺子揹著娘出來,陳懷海跟在後面。一輛馬車停靠在門口,小棉襖站在馬車旁。樺子把娘放在馬車上。幾個人都上馬車坐穩當,陳懷海笑著喊道:「各位貴客,我們出發了,駕!」

陳懷海趕著馬車。小棉襖和樺子一左一右攙著娘。陳妻望著滿街的風景喜笑顏開。陳懷海滿面春風:「這才是家味兒啊,多少年了,都回來嘍……」

馬車在一處民宅前停下。陳懷海叫著:「三位貴客,下車吧。」老婆問:「懷海,這是哪兒啊?」「進去就知道了。」「你不說清楚我不進。」

小棉襖說:「娘,這是我爹給您置的三間房,都粉刷好了,就等您呢,您看缺啥少啥,我們趕緊添置,弄好了咱們全家都搬進去。娘,我爹想給您個驚喜。」

陳妻望著陳懷海熱淚盈眶道:「你咋不早跟我說?他爹,謝謝你,我就不進去了,趕緊拉我回去吧。」

陳懷海說:「弄好了,你總得進去看一眼啊!」「到時候咱們一家人住一個院裡,多好啊。娘,咱們進去吧。」小棉襖說著就攙娘。娘推開小棉襖說:「不要再逼我了!我不去!」小棉襖驚奇地看著娘。陳懷海長嘆一口氣:「都上車吧。」

夕陽把西天染成一片血紅,陳懷海面無表情地趕著馬車,幾個人都默默無語。

一家人回到酒樓後院,陳懷海從屋裡走出來,小棉襖跟在後面說:「爹,我娘她咋了?您一片心思,費了多少勁啊,她咋就看不上眼呢?我就不明白,一家人好容易湊一塊兒了,咋還夾生了呢?!」陳懷海哽咽著:「她不是看不上眼。你不要怪你娘,你娘怕去了新房以後,萬一哪天走了,再把晦氣留下……」

上午,人們各忙各的。谷三妹走進陳懷海屋裡,坐在陳妻近前問:「內掌櫃,你找我啥事啊?」陳妻說:「小谷啊,我知道你會寫字,你幫我寫封信吧。這事除了你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懷海。」

谷三妹為難道:「內掌櫃,你這麼瞧得起我,我沒啥可說的,只是我不能揹著陳掌櫃做事啊。」陳妻說:「那我求你行嗎?為了懷海好,為了兩個孩子好,也為了你好,你就答應我吧!我給你跪下了!」谷三妹急忙說:「你別這樣,我寫!」

歲月如梭。衣衫破爛、白髮蒼蒼的那正紅坐在破炕上喝酒,小菜是洋釘子蘸醬油。他嘴裡叨唸著:「敢問那爺今年高壽啊?那爺我今年六十八歲了。六十八正是好時候,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如金錢豹,六十如穿山甲,七十如獨角獸,八十如穿地龍啊。講得好,那爺我現在是穿山甲騎上獨角獸,誰人可敵!」他一拍桌子,緩緩站起身:「那爺威武,敢問那爺何時進宮啊?快了快了,皇上心眼亮堂,看得見忠臣良將。可你辮子沒了,皇上不認識你怎麼辦?那爺我這身皮是皇上的皮,這身肉是皇上的肉,骨頭連著筋,都是皇上的。天啊,這一身可厲害了,皇皮皇肉皇骨皇筋皇血,真是鐵打的忠臣之身啊,哈哈哈。」

外面鄰居喊:「那爺,你媳婦走了!」

那正紅立刻下炕,趿拉鞋從破房子裡跑出來,他看見老婆揹著包裹遠去,把嘴裡的一口酒嚥下去,聲音顫抖著涕淚滂沱:「她……她把我休了……」

綠樹蔭下,一個小孩蹲在街邊吃燒餅。那正紅過來說:「慢點吃,別噎著。孩子,你想學拳腳嗎?學了拳腳,就不被人欺負了。」小孩說:「我想學。」「我教你幾招,你學會了,一般人打不過你。我也不能白教,你得把燒餅給我吃。」「行,那你得先教我。」

那正紅說:「我教了你,你不給我燒餅吃怎麼辦?這樣,你讓我先吃一口。」小孩撕下一小塊燒餅遞給那正紅,然後把燒餅塞進懷裡問:「可以教了嗎?」

那正紅接過燒餅趕緊塞進嘴裡,嚼巴嚼巴伸伸脖子嚥下去:「你看好,要是有人抓住你的胳膊,你應該這樣……」他和小孩比劃著,他把小孩擒拿住了。小孩父親跑來喊:「住手!你都多大歲數了,咋還欺負孩子呢!」

那正紅趕緊鬆開小孩:「我沒欺負他,是教他摔跤呢。」「你跟霜打的茄子一樣,站都站不穩,你還要摔跤?」「我在宮裡的時候,可是小王爺們的摔跤師父!」

孩子父親撇嘴:「啥王爺不王爺的,你趕緊給我滾一邊去!」那正紅說:「出言不遜,不信咱倆比劃比劃。」

孩子父親上前一掌把那正紅摔了個跟頭,拉著孩子走了。那正紅緩緩爬起,把腳下一塊兒小石頭踢飛,叨唸著:「哪兒來的石子兒,把爺墊了個跟頭!」

半拉子、雷子、亮子從馬車上往酒樓搬蔬菜。方先生走了過來高聲說:「鬥蛐蛐的別說賣燒餅的,賣燒餅的別說賣豆腐的,賣豆腐的別說賣臭豆腐的,賣臭豆腐的別說賣豆子的,賣豆子的別說種豆子的,種豆子的別說地孬……小夥子,我周遊四方,碰上你了是緣分,碰上飯館裡的你了也是緣分,碰上飯館裡的捧著飯的你了,更是緣分。寧舍一頓飯,不捨一段緣,有吃喝給我來點,多謝了。」

半拉子笑著:「說了半天,是討飯啊。」方先生說:「碰上你了,肚子餓了,不是討飯是緣分。」「我手裡也沒捧飯啊!」「飯菜飯菜,菜就是飯,飯就是菜,你捧著菜呢,就是捧著飯呢。」

半拉子搖頭:「我這嘴說不過你。」方先生說:「我從來不吃白食,我吃喝完了再說;我從來不伸手,你還得伺候著我;我不能彎腰,你還得小心伺候著我……」

半拉子問:「你說啥?我還得小心伺候你?」方先生說:「小心伺候我,把我肚子餵飽啊,我這肚子要是餓著,嘴就張不開,嘴要是張不開,那就講不了話,講不了話你還能聽見我講話嗎?聽不見我講話,那我不又得餓肚子了嗎?」

半拉子擺手:「別講了,你這肚子金貴著呢,我伺候不起,換一家吧。」方先生說:「伺候不起不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肚子沒嘴不說話,沒人知道它餓了。肚子肚子你聽話,咱們前面找吃喝,有肉有菜也有酒,吃飽躺著樂悠悠……」

方先生走進酒樓問三爺:「你家陳掌櫃呢?我聽說他仁義、仗義,想見識見識。」三爺說:「敢問怎麼個見識法啊?」「從頭看到腳,從外看到裡,皮肉骨頭連著筋,一直看到心肝上。」「我家掌櫃忙,您沒要緊的事等空閒時再說吧。」

方先生說:「敢問你是神仙嗎?你咋知道我沒要緊的事呢?我沒要緊的事,來找陳掌櫃幹啥?吃飽了撐的嗎?怎麼,你看我這身打扮,非富非貴,就垂著眼皮看人了?要是換個達官貴人,你是不是就沒這麼多話了?!」

三爺一時語塞。陳懷海走過來問:「三爺,這是怎麼了?」方先生打量著陳懷海:「看你這架勢,掌櫃的?」

陳懷海笑著:「敢問先生您是……」方先生爽快道:「鄙人姓方,耍嘴皮子的,從街頭耍到街尾,又從街尾耍到你這兒,餓了。」「餓了不怕,我這館子專門治餓病,想吃啥您吩咐。」「有啥來啥,肚子不挑。」「跟我走吧。」「前面帶路。」

陳懷海帶著方先生走了。三爺望著二人的背影:「這張刀子嘴,扎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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