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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結髮妻淚別相思地 谷大姐智燒敵庫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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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先生站在窗前。陳懷海端一盤菜和一壺酒走過來:「不好意思,屋裡桌滿了,您站著吃吧。」方先生說:「站著吃看得遠,豬是豬,狗是狗,滿地小雞溜達走。」「您這嘴可真溜,一套一套的。」「沒辦法,吃喝拉撒全靠這張嘴。」

陳懷海問:「我這館子的菜味兒咋樣?」方先生說:「一個菜能吃出館子好賴嗎?我吃這一個菜,說你這館子好啊,那你這館子就一定好嗎?說你的館子孬啊,那你這館子就一定孬嗎?」

陳懷海笑道:「這話講得好,看來得讓您把每個菜都嘗一遍了。」「不白吃不白喝,來一小段送給你。」方先生對著眾酒客道,「就說這喝酒吧,酒誰都能喝,馬羊豬狗雞,有嘴就能喝,喝多喝少不算本事,喝完了還能有個人模樣,那才叫本事。你看那些酒人兒,喝完滿面紅光的,急赤白臉的,大汗淋漓的,冒冷汗的,拍胸脯的,說大話的,哭天嚎地的,悶聲不語的,滿嘴跑火車的,勾舌頭吐血的,虎嘯狼嚎的,抱頭啃腚的,不省人事的,借酒說話的……有道是,酒是乾坤爐,進去容易出來難,妖魔鬼怪現原形,留下真人存世間。」方先生吱溜一口酒:「酒友酒友,沒酒不友,要想為友,不能喝酒。」

喝醉的酒客王大聲問:「啥叫要想為友,不能喝酒啊?」方先生答曰:「喝醉了是朋友,醒了不是朋友,這叫朋友嗎?酒友酒友,狐朋狗友。」

「你說誰是狐朋狗友!」酒客王把酒盅扔向方先生。酒盅打在方先生頭上。方先生冷笑:「讓我說準了,這就是喝完酒了現原形,急赤白臉的!」酒客王站起要打方先生。陳懷海護住方先生勸說:「各位,你們聽我說一句,酒這東西,一人一個喝法,有人喝了迷糊,有人喝了清醒,有人喝了能咂巴出味來,有人喝了也是白喝。別看這酒是糧食精,千百年來糧食大家都吃明白了,可又有誰能喝明白酒呢?一人一嘴,一嘴一酒,一酒一味,各喝各的味道,喝好就行。」

酒客王叫嚷:「他說喝酒的就是狐朋狗友,這話我不愛聽!」老白頭走過來說:「狐朋狗友喝狐朋狗友的酒,親朋好友喝親朋好友的酒,到底喝的是啥酒,別管旁人咋講,酒進自己肚子裡,咱自己喝明白不就行了嗎?」

方先生說:「沒想到你這裡有不少懂酒的人,我這頓揍沒白挨,你得管我半年酒飯,我還得來。」陳懷海點頭:「就憑您剛才那個小段,我這門敞著候著您了。」

陳懷海匆匆走進屋裡,見老北風和棉襖娘坐在炕上,驚奇道:「大哥,你咋來了?你的傷病都好了?」老北風笑著:「回了老家,沒人追沒人攆,吃得安心,睡得踏實,這傷病就全好了。我來是想看看你,沒承想碰上我老妹子了。」

陳懷海高興道:「太好了,這回全家人一個不落,聚齊了。大哥,你來了就別急著走,在我這待著吧。」老北風打趣:「還讓我睡酒窖啊?」

陳懷海說:「我新置辦了三間房,都粉刷好了,本想讓全家都搬過去,可你妹妹死活不去,正好你去住吧。」老北風點頭:「太好了,我自己住三間房,寬綽!」「大哥,你那官司是好幾年前的事,不知道警察局那邊還管不管,不管他們啥心思,咱們還得小心,你一不出院,二不點燈,三不鬧動靜,吃喝我派人送。」「你放心,我能進得了大連街,就能藏得住。」

老北風看陳懷海去弄酒菜,就問妹子:「真按你說的辦,你捨得?」妹子說:「不捨得也得捨得。大哥,我全指望你了,你得成全我。」老北風點點頭。

雖說是夏天,娘還是給小棉襖和樺子做好簇新的棉襖棉褲。倆孩子試著穿上,大小肥瘦都正好。小棉襖說:「娘,大熱天的,這棉襖棉褲你急啥做啊?」「閒著也是閒著,就做了唄。」娘說著從包裹裡掏出厚厚的兩沓鞋墊,「你倆一人一沓。」小棉襖笑著:「這麼多鞋墊,得穿到猴年馬月啊。有娘真好!」

娘伸開雙臂,緊緊地摟著倆孩子,眼淚充滿眼眶……

夜已深,起風了,樹影隨風擺動。陳懷海躺在炕上睡著了。老婆坐在一旁,俯身從地上拿起陳懷海的鞋,從鞋裡掏出一隻襪子。她的手伸進襪子裡,襪子破了個洞,就拿針線給陳懷海補臭襪子,補好,又用嘴貼著襪子咬斷了線。

早晨,陽光照在陳懷海臉上,他醒了,身邊不見了老婆,他趕緊出來問正在掃院子的谷三妹:「看見棉襖娘了嗎?」谷三妹搖頭。

這時,小棉襖急匆匆跑過來喊:「爹,我去送飯,我大舅沒影了!」陳懷海愣怔一會兒,默默走進自己屋裡。小棉襖跟在身後說:「爹,我大舅沒影了,我娘也沒影了,他倆能去哪兒啊?」

陳懷海像沒了骨頭一樣,緩緩坐在炕沿上,後背靠著牆。

小棉襖說:「我想起來了,昨天我娘給我和樺子做了棉襖棉褲,還有一大堆鞋墊,她……她不會是走了吧?爹,咱們得把她追回來啊!」陳懷海輕聲說:「你娘想走就讓她走吧,走了才能遂她的願,要不她得難受死,憋悶死。」「不行,我得找娘去!」小棉襖欲走。

「棉襖,你娘這輩子苦啊,臨了臨了,咱們都成全她吧!」陳懷海的眼淚噴湧而出。「那我啥時候還能看到娘啊?」小棉襖咧嘴哭了。

這時候,老北風正揹著妹子走在山路上,妹子的臉伏在老哥後背上,閉著眼輕聲問:「哥,咱走到哪兒了?」老北風說:「柴大嶺。」「前面是啥?」「前面是山。」「哥,你要揹我去哪兒啊?」「咱們回關東山。」「關東山冷啊。」「那咱就回山東老家去。」「老家遠啊。」「不遠,妹子你想去哪兒,哥就帶你去哪兒……」

妹子不說話了,她的手緩緩鬆開……

老北風哽咽著:「妹子啊,你睡吧,哥找個好陰涼,你就在那歇歇身子吧……打從你十四歲跟著哥哥闖關東,你就沒好好睡過一覺啊……」

小棉襖告訴陳懷海,小晴天剛剛走了!她說回關東山。陳懷海趕緊去追她。他累了一身汗,總算追上了。小晴天站住連續發問:「幹啥呢?找我呢?為啥找我啊?」陳懷海喘息著:「你說走就走,連句話都不留,我能不找你嗎?」「怕我走是嗎?」「你這鬧的是哪一齣啊?」

「我明白了,你嘴上不說,可心裡裝著我呢,我這一走,把你的心都掏空了,對不對?」小晴天笑著挽住陳懷海的胳膊,「走,咱們回家。」陳懷海說:「晴天啊,你要走可以,只是回關東山路途遙遠,走前得多備點穿資路費,還有吃喝。等我全給你備好了,再走不遲。」

小晴天瞪眼:「你來找我就是為了這些?就沒有一點別的?」陳懷海道:「我說過,你和小棉襖在我眼裡都是我閨女。」

小晴天連珠炮似的說:「那谷三妹在你眼裡是啥?我知道,你媳婦看好了谷三妹,她嘴裡全是谷三妹的好。我也知道,持家過日子,我遠不如她。可我還是抱著一絲念想,我這回走,就是想試一試,看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你來找我,我本以為是你放不下我,沒想到,你只是把我當成孩子,擔心我會挨餓受凍。我那一絲念想啊,剛閃亮就讓你掐滅了啊!老陳啊,咱倆啥也別說了,說多了上火,也沒勁,你對我好,可我不領你的情,咱倆好聚好散,走了!」

陳懷海喊著:「小晴天,你聽我說……」小晴天說:「再涼快我,動刀子了!谷三妹是個好人,我服她。」小晴天走了。陳懷海望著小晴天的背影喊:「路上小心!」「全是廢話!」小晴天說著,身影漸漸消失在人群中。

方先生走到酒樓門外大聲說:「咱今天就說這開飯館,您要問了,開飯館有啥好說的,敞開門,客進來,吃飽了,喝足了,把錢拍在櫃檯上,這飯館就開成了。可我要說的是,開一天飯館叫開飯館,開一年飯館也叫開飯館,開一輩子飯館更叫開飯館,那這一天一年一輩子,就看怎麼個開法了。有人開飯館是掛羊頭賣羊肉,貨真價實,有人開飯館是掛羊頭賣狗肉,表裡不一。要說誰貨真價實,誰表裡不一,掌櫃的可以裝糊塗,客兒們心裡爛明白。有飯館名聲在外,什麼仁義,仗義,厚道,可那是分人的。看到沒錢的,眉頭擰著勁,眼皮耷拉著,白眼仁多,黑眼仁少,嘴角撇著,小手揹著,前胸拔著,後腰挺著,一副老爺模樣;等看到有錢的,眉頭舒展了,眼皮抬起了,白眼仁少了,黑眼仁多了,嘴角翹了,小手抱了,前胸彎了,後腰躬了,一副奴才模樣。這樣的飯館,德在哪兒?仁義在哪兒?看人不能勢利眼,別忘了,馬蹄坑裡能嗆死人,打個哈欠也能閃了舌頭!」

眾路人議論紛紛。陳懷海笑著拍起巴掌。方先生望著陳懷海:「你笑啥?」陳懷海說:「您講得有意思。」

方先生開言問:「要說這笑啊,有微笑,有大笑,有嘲笑,有傻笑,有冷笑,有狂笑,有奸笑,有壞笑,有皮笑肉不笑,敢問你是哪種笑?」陳懷海說:「我這是……笑迎八方客!方先生,進屋潤潤嗓子?」「你這是請我進去嗎?想閉上我的嘴?」「歡迎光臨!」

陳懷海請方先生進酒樓坐下喝酒,方先生問:「酒錢算誰的?」陳懷海說:「當然算我的。」「我沒說中聽的,還請我喝酒?」「誰讓我得罪您了。」

方先生說:「我這人心小,得罪我一回,我能記一輩子。別看你上回請我喝酒了,但一碼歸一碼,氣我還沒消呢。」陳懷海誠心道:「您最好記一輩子,沒事就提點提點我,挺好的。捱罵是好事,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罵要變壞嘛。」

方先生說:「嘴上抹了蜜,心裡插刀子,我明白。」陳懷海說:「心裡插刀子多疼啊,自己扎自己不傻了嗎?我可不幹那事。喝酒吧。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方先生一笑:「那我這便宜佔得有點多了吧?」陳懷海說:「不多,您對我這麼好,又是提點我,又是在門口給我招攬生意,我感謝您,您就可勁造吧。」方先生喝了一口酒,咂巴著嘴:「這酒好甜哪。」他一盅接一盅地喝著……

喝醉的方先生趴在桌子上,酒館裡就他一個人了。半拉子說:「他可真行,可逮著吃白食了,往死了喝啊。」陳懷海讓三爺套車把方先生送回去。三爺說:「大哥,咱們管他吃喝,還得管他回去?」

半拉子說:「他張嘴閉嘴挑的都是咱酒館的刺,咱對他夠瞧的了!」陳懷海說:「人家罵咱是瞧得起咱,要是瞧不起咱,罵你費口水,瞅你辣眼睛,摸你一把都嫌埋汰,人家根本就不會搭理你!」方先生微睜二目,斜著瞄了陳懷海一眼。

三爺趕著馬車把方先生送到一間窩棚前,方先生還迷迷糊糊的,陳懷海要揹他進屋,他一擺手:「我有腿有腳,用不著旁人伸手。多謝了,後會有期。」說著搖搖晃晃走進窩棚。

三爺搖頭:「看他伶牙俐齒滿精神頭,想不到會住在這種地方。」陳懷海感嘆:「住在這種地方還能把笑送給旁人,不容易,不簡單,讓人佩服!」

酒館裡的客人走光了,雷子、亮子剛要上門板,谷三妹急匆匆走進來:「我回家拿了點東西。」說著朝酒樓後門走去。三爺抽抽鼻子:「哪兒來的一股煙燻味兒呢?」陳懷海說:「我咋沒聞著?好了趕緊上門板吧。」

這時,老警察和四個日本警察騎馬到酒樓門外。陳懷海望著老警察:「官爺,您這是……」老警察低聲說:「有人燒了日本人倉庫,我們懷疑是抗日放火團乾的,來搜查。」「您咋搜到我這裡了呢?」「有人看到有個女縱火犯往這邊跑了!」

日本警察要進去搜,老警察說:「讓掌櫃的把人都叫出來挨個盤問,跑不了她!」但是,四個日本警察還是衝進酒樓。老警察戳一下陳懷海:「愣啥呢,趕緊的!」陳懷海和三爺跑進酒樓,他讓三爺在院裡盯著,自己急忙跑進廚房。

日本警察頭目讓谷三妹、小棉襖、樺子、三爺、半拉子、雷子、亮子在後院站成一排。另外三個日本警察在各個屋搜查。陳懷海在廚房內一手捅爐子,一手拉風匣。爐子冒著煙。

一個精瘦的日本警察從谷三妹屋裡走出來朝頭目招手。警察頭目走進谷三妹屋。陳懷海快步走過來說:「大家都別怕,咱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官爺,這都是我酒館的老人兒,您還信不過嗎?」老警察說:「我信得過,可日本人信不過,有事沒事全憑他們一張嘴。」

警察頭目從谷三妹屋裡走出來問:「這是誰的屋?」谷三妹說:「是我的屋。」陳懷海指著小棉襖:「還有我閨女,她倆一個屋。」精瘦的日本警察拿著一件衣服從谷三妹屋裡走出來。警察頭目接過衣服:「誰的衣服?」谷三妹說:「我的。」

警察頭目走到谷三妹近前貼近她聞著。谷三妹躲閃:「你要幹啥!」精瘦日本警察用槍對準谷三妹。警察頭目貼近谷三妹聞著,又貼近小棉襖聞,他望著谷三妹:「你身上的味道和衣服上的一樣,都是煙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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