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三妹在陳懷海的裡屋往被套裡裝被子,陳懷海伸手幫忙,反而幫了倒忙,被子掉地上了。谷三妹笑著說這是女人活兒,還是我自己來吧。陳懷海看著谷三妹忙乎,就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炕上說:「這是我這屋的鑰匙,你揣一把,以後我就不怕把鑰匙落屋了。」谷三妹拿起鑰匙扔給陳懷海:「你這屋的門,要鎖也是從裡面上鎖,我拿這鑰匙有啥用?」
陳懷海說:「不管咋說,這都是我屋裡的鑰匙,揣你兜裡我放心……揣著?小棉襖和樺子那你放心,他們沒意見。」谷三妹撲哧一聲笑了,轉而哈哈大笑,她收住笑聲:「都多大了,咋還跟青瓜蛋子一樣,有啥就說啥唄,臉都紅了,臊啥!打從我進了這老酒館,你就沒想問問我的身世?」
陳懷海說:「還問啥,在你的一哭一笑裡都有了。」谷三妹看著陳懷海:「該問還得問,萬一娶個孫二孃賣人肉包子咋辦!」陳懷海一笑:「你比孫二孃還孫二孃!不說了,等哪天高興了再說。」谷三妹問:「這麼說你今天不高興?」陳懷海誠心道:「鑰匙還沒接過去,上哪兒高興去?接過鑰匙,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谷三妹沉默一會兒說:「我成過家,後來當家的死了。為了不當亡國奴,他走出梨園上戰場,受傷被俘三聲笑,鬼子把他的人頭懸在城門樓上……」陳懷海伸出大拇指:「爺們兒!真爺們兒!每年祭日我得七碟八碗一壺酒祭奠他!」「從那以後,我也卸戲裝,從北平來到大連。」「到底是英雄的媳婦,凜然一個刀馬旦!」
谷三妹猶豫良久:「老陳,算了,咱們還是自己過自己的吧。」說著走出裡屋。「我不怕!」陳懷海高喊著來到外屋,「你該幹啥就幹啥,我不會拖累你的。」
谷三妹實話實說:「上回我燒日本人倉庫,日本警察來搜查,你拿來用煙燻過的衣裳幫我矇混過關,那時候你就知道我是幹什麼的了。」陳懷海說:「不太清楚,只是聞出點味兒來。」「我應該感謝你,那回要是沒有你,我未必能活到今天。」
陳懷海這才問道:「老馬的槍和手炮是你偷走的吧?」谷三妹點頭:「那東西味兒大,我怕日本人聞著了盯上你。」「向老馬要軍火的人是你吧?」「我們怕那批軍火被日本人奪去。」
陳懷海說:「老馬撂給我一句話,說哪天碰上向他要軍火的人,就說那些軍火他沒浪費,全用在日本小鬼子身上了。」谷三妹點頭:「這話硬氣!」「說了半天,你答應接鑰匙不?」「跟我在一塊兒,可能會沒命!」「我不怕。」「可我怕!」
陳懷海掏心扯肺道:「谷三妹,你記住,用著我的時候喊一聲,你有個閃失,我張開兩個膀子接著你。要真有那一天,能和你共赴生死,也算老天爺開眼,算我的造化深!我們的年歲都不小了,還能在一塊兒多少年啊?得抓緊了!」谷三妹熱淚盈眶道:「把鑰匙給我吧。」
東北開拓團的村田吃不了那裡的苦,帶著妻子美惠和女兒小尊投奔在大連的岳父來了。美惠對父親說:「爸爸,那邊確實太冷了,有人凍掉鼻子,有人凍掉耳朵,有人凍死了。村田的身體不好,他要是不離開那裡,可能就活不下來。」
村田也說:「他們說中國東北的土地很肥,能捏出油來,連糞肥都不用,還說那裡的土地太多,當地人種不過來,讓我們幫著來種地,實現日滿和諧,大東亞共榮。可他們沒說那裡是多麼寒冷,沒說那裡的中國人不歡迎我們。爸爸,要不是他們把我們騙到中國東北,我們不會遭受這樣的痛苦!」
村田岳父斥責:「混賬,這樣說話是要丟掉性命的!我想每個逃離那裡的人,都是這樣的理由。軟弱的人,我為你們感到恥辱!」村田說:「可是如果您不收留我們,我們一樣會丟掉性命!」美惠俯下身求著:「爸爸,求您收下我們,救救我們吧!」村田岳父只好把這一家人安頓下來。
無所事事,村田穿著一身中式衣服逛街,他邊走邊張望著,走到山東老酒館門外,看到客人進進出出很是熱鬧,就走進去坐下望著酒菜牌。雷子問:「想吃啥喝啥?您吩咐。」村田指了指酒牌上的燒刀子酒,又伸出二指。雷子來到櫃檯前說:「三爺,二兩燒刀子,沒點菜。」
眾酒客推杯換盞,很熱鬧。有兩個酒客喝醉了,二人圍著桌子唱起了山東柳琴。兩個討酒人從外走進來,唱起了蓮花落。三爺倒了兩盅酒遞給二人,二人喝了酒道謝離去。村田喝著酒,笑眯眯地望著眾酒客,他喝醉了,趴在桌子上。雷子走來拍了拍村田。村田仰起頭傻笑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掏出錢放在櫃檯上,然後趔趔趄趄往外走。
村田回到岳父家,趴在榻榻米上不說話。村田岳父搖頭:「他這是喝了多少酒啊?在哪兒喝的呢?」他貼近村田聞著,「這不是清酒的味。」美惠點頭:「我知道了,他一定去喝中國酒了。自從我們到了中國的東北,村田就喜歡上了中國酒。」
村田岳父、美惠、小尊在餐廳吃晚飯。村田走進來笑了笑坐在桌前,他拿起筷子剛要吃,岳父說:「你喝了那麼多的酒,還會餓嗎?」村田謙恭道:「爸爸,請您不要取笑我了。」
岳父正色道:「我不是取笑你,而是關心你,我不想你的身體和生命毀在中國白酒裡!」村田解釋著:「爸爸,我感謝您的關心,可是中國白酒並不是像您說的那樣,中國的白酒……」
岳父聲色俱厲:「閉嘴!村田,你是日本人,你喝的應該是日本酒,你不但自己要喝日本酒,還要讓中國人也喝我們國家的酒,我想這才是你應該做到的!」
美惠忙說:「村田,請你不要讓爸爸生氣。」村田連連點頭:「爸爸,您說的這些話,我會牢記在心裡的。」美惠笑著:「爸爸,村田一直很尊重您,他會聽您話的。」
方先生在大街上講單口相聲:「我今天要講的這段,是八百壯士守衛上海四行倉庫的故事。要說故事這東西,有真的,有假的,而我講的,是用鮮血染出來的故事,裡面都是活生生的人。要說這上海四行倉庫,那是一座大樓,樓高牆厚,易守難攻,可以說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非開不可,留下命來。我們這八百壯士就以四行倉庫為固守據點,牽制小鬼子的進攻。要說那些小鬼子,他們是斜著眼撇著嘴,目空一切,哪能瞧得上區區一座樓,區區八百人啊。可就因為這瞧不起三個字,壞了事了,壞了大事了,轉瞬間,幾百具小鬼子的屍首扔在了那裡。要說這仗是咋打啊?小鬼子咋說躺下就躺下了呢?咱這就細細道來。有道是,八百壯士一聲吼,黃浦江上響驚雷,槍林彈雨四晝夜,除寇救國留美名……」
眾路人圍觀,賀義堂也在其中。一個日本警察走過用日語問:「這人說什麼?」大夥都背對著他沒人搭理。這個日本警察很鬼,他高聲用日語喊:「誰的錢掉地上了?」賀義堂扭頭看看日本警察,又看地上。日本警察知道賀義堂懂日語。
方先生繼續講著:「團長謝晉元說,兄弟們,我們已經被小鬼子包圍了,這個倉庫就是我們最後的陣地,能不能活著出去,老天爺說的不算,小鬼子說的不算,是咱爺們兒自己說的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們是中國人,要有中國人的志氣,要有中國人的骨氣!就算我們還有一個人,也要跟小鬼子拼到底!就算還有一發子彈,也要釘在小鬼子身上!」
眾路人鼓掌。日本警察用日語問賀義堂:「他說什麼呢?」賀義堂用日語答:「他講故事。」「什麼故事?」「打仗的故事。」「誰和誰打仗?」「人和鬼打仗。」
日本警察說:「他說一句,你翻譯一句。」賀義堂遲愣著說:「長官,我耳朵不好使,聽不清楚。」「那就離近點!」日本警察拽著賀義堂走到方先生近前。
賀義堂說:「日本警察盯上你了,趕緊換個故事講吧。」方先生冷笑:「嘴長在我身上,我想講啥就講啥,他管不著。」「可他讓我翻譯啊。」「那你就翻譯唄。」
賀義堂擺手:「你這是說胡話!我要是把你講的翻譯出來,你還能活嗎?」日本警察問:「你們在說什麼,翻譯啊!」賀義堂說:「長官,他講的這些東西,我不會用日語翻譯。」日本警察吼:「你必須翻譯,否則我斃了你!」
賀義堂只好求方先生:「咱們也算老相識了,你不要為難我好嗎?我請您喝酒。」方先生說:「正講到興頭上,等講完了再喝,不急。咱接著講,謝團長這番話講得好啊,官兵們聽了,就像吃了大力丸,渾身都是勁兒。您要問了,你咋知道謝團長講了這些話呢?其實我也不知道,可就憑著敢帶幾百人跟成千上萬的小鬼子拼命的勇氣,他也該說出這樣的話!」
日本警察讓賀義堂快翻譯。賀義堂只好翻譯成:「他說……大日本皇軍大大的好。」日本警察罵道:「混賬,說了這麼長,就翻譯成這麼點嗎?」賀義堂翻譯:「他說……日本人好,善良,仁慈,寬厚,對中國人好,愛護中國人……」
方先生接著講:「一隊小鬼子耍起小聰明,他們想通過梯子爬進倉庫二樓。這夢做得是真美啊,費了半天勁,第一個小鬼子剛爬上來,他不動了,我們的官兵正等著他呢。小鬼子說別開槍,我馬上下去。你說下去就下去啊,你上來的時候咋沒商量商量呢,行了,臨走不能空手,捎顆槍子兒下去吧!」眾人大笑。
賀義堂說:「方先生,你別講了行嗎?你不想活我還想活呢,你別拉著我啊!」
方先生說:「我想不想活是我的事,你能不能活是你的事,咱倆陽關道各走一邊,誰也拉不上誰。還有,我在這講得好好的,你自己往我身上靠,到頭來還埋怨起我來了,這是什麼道理?」
賀義堂無奈地說:「我這是好心餵了驢肝肺啊,好,那我就把你說的全翻譯給他!」
方先生冷笑:「好啊,我正愁他聽不懂呢。你就說,日本小鬼子不得好死!」
日本警察催著賀義堂翻譯,賀義堂翻譯:「他說今天天氣不錯。」「我聽裡面有個鬼字和死字。他是不是在罵我們日本人!」日本警察抽出鞭子,「不說實話,我先打死你!」賀義堂嚇得不吭聲。方先生還在講:「書接上回,小鬼子捱了槍子兒,腦袋開了花不說,梯子也倒了……」
日本警察掄鞭子抽方先生。方先生不躲不閃,繼續講著:「這下好了,滿梯子的小鬼子全摔了下去,一個砸一個,腿斷胳膊折,鬼哭狼嚎啊。這就叫偷雞不成反倒蝕把米!」他被打倒在地。賀義堂喊:「長官,他說的不是日本人!」日本警察掄鞭子抽賀義堂。眾人全跑開了。
陳懷海迎面碰見賀義堂捂臉走著,問清原委,趕緊按賀義堂指的方向跑過去,只見滿頭滿臉是血的方先生躺在地上,就上前扶起他:「走,咱哥兒倆喝口去。」
方先生趴在陳懷海炕上袒露著鮮血淋淋的後背,陳懷海和谷三妹給方先生擦血跡,上藥包紮。方先生說:「我何德何能,讓你們兩口子為我一個人忙活啊!」
陳懷海說:「就憑你這張嘴。」方先生脫口而出:「那我得耍耍嘴了,祝你倆白頭偕老、百年好合、永結同心、琴瑟和鳴、夫唱婦隨、相親相愛、同心同德、花開富貴、早生貴子……」
陳懷海笑著:「行了,早生貴子就算了。」方先生說:「算了幹啥,該生還得生。」谷三妹打趣:「我看行,要不生一個?」陳懷海搖頭:「你可饒了我吧。」
谷三妹說:「方先生傷得不輕,正經得養一段日子。」方先生一笑:「這叫傷嗎?這叫彩兒,紅的,黃的,青的,紫的,這就是一幅畫啊。」
谷三妹說:「方先生,你都傷成這樣了還開玩笑,我真佩服你。」陳懷海接上:「那是,打我第一天見到方先生起,就服他這張嘴了,有空教教我唄?」
方先生說:「行啊,等下回再有這好事,我叫上你不就完了,順便送你一幅畫。」陳懷海說:「成啊,到時候你說一句,我學一句,我給你打下手。我供你酒,你讓我樂,這買賣不虧。」方先生感嘆道:「陳掌櫃啊,我這輩子見過的人不少,就頭回碰上你這樣的人!」
方先生在陳懷海家住了幾天要走了,陳懷海從兜裡掏出一個布包說:「方先生,我沒別的意思,這點錢放你這,看著它就想起我來了,當個念想吧。」方先生說:「轉著圈說話,難為你一番心意,我就不罵你了,收回去。」谷三妹說:「方先生,我說一句行嗎?說對了當然好,說不對你就當我胡說。我知道你是條硬漢子,鐵嘴不饒人,可這話啊不一定非得頂著風說不可,稍微順點風,就能少吃點虧。」「說完了?」方先生一擺手走了。
村田的酒癮上來了,他穿著和服輕手輕腳地走出去,來到一個僻靜處,看周圍沒人,從樹洞裡掏出個包裹,拿出一套中式衣服穿上,然後不聲不響地進老酒館裡喝酒。他過足了酒癮,走到那個僻靜處,在樹洞裡找包裹,包裹沒了。他只好回到岳父家,走到小尊窗外輕輕敲窗戶,讓小尊給他拿一件衣服出來,別讓其他人看到。小尊很乖巧地辦到了。
村田又要出去走走,妻子想跟他一塊兒去,他推說下回吧。他出了家門,又故伎重演,進了老酒館默默喝酒。
陳懷海走過來望著村田問:「喜歡燒刀子?」村田朝陳懷海笑笑,點點頭。陳懷海熱情介紹:「看來你喜歡喝烈酒,我們這裡的烈酒不少,扳倒井,悶倒驢,老燒鍋,燒刀子,跑舌頭,吹破天,你都可以嚐嚐。慢慢喝吧,不打擾了。」
一個酒客喝醉了,他搖搖晃晃地從村田身邊走過,撞了村田的桌子。桌上的酒壺撞倒了,酒灑了,他繼續朝門口走。村田一把拽住酒客的衣服,指著倒在桌上的酒壺。陳懷海過來問出啥事了,村田指了指酒客,又指了指酒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