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義堂走過來抻脖子朝人群裡看。方先生喊:「賀掌櫃,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日本人請我去講相聲,你日語好,咱倆搭個伴唄?」「你說啥?我這耳朵出毛病了,得看大夫去。」賀義堂急忙走了。
三天後日本軍官要審查節目,可是方先生不見了。日本軍官認為方先生不敢來了,這是大連街上出名的鐵嘴嗎?簡直太好笑了!翻譯建議換個別的節目。日本軍官一定要看方先生的表演,他命令,就是搜遍大連街,也得把他給搜出來!
其實,方先生並沒有因為害怕而躲藏起來,他是被陳懷海「綁架」了。陳懷海知道方先生的為人,知道他一定會在日本人的大會上把小鬼子罵得狗血淋頭,那樣方先生肯定沒命。所以,他就下狠心和雷子、亮子一起把方先生強行綁起來,嘴裡塞上布,悄悄藏到一個隱秘的地方。
夜晚,陳懷海給方先生送吃的,他拔掉方先生的堵嘴布:「你還得遭兩天罪,一挺就過去了。」說著掏出燒餅遞到方先生嘴前,「來,吃吧。」方先生說:「你把我關在這裡犯了王法,我出去非告你不可!」「告就告唄,頂多坐幾年牢。」「你是我什麼人啊,我去哪兒講用得著你管嗎?你是不是吃飽了撐的?」
陳懷海一笑:「我就是吃飽了撐的。誰讓你去老酒館喝酒來著?去了就是我的朋友,是朋友我就得管著你,你好了我不管,你有難我不能不管!」方先生感嘆道:「陳掌櫃,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你這樣做是害了我!日本人讓我去說相聲,我要是不去他們肯定不能放過我。就算你現在不讓我出去,等我出去你還能管得住我嗎?你能管我一輩子嗎?所以說我這張嘴誰也把不住,得我自己把著。你放我出去,我上臺收著點嘴,這事也就過去了。」「你能收住嘴嗎?」「我得留著命跟你喝酒呢。我答應你,我肯定把住嘴,軟它半截舌頭。」
陳懷海長嘆一口氣,把方先生放走了。他回到家裡,還是不放心,不想讓方先生丟了命。看著好人送死卻救不了,心裡真是堵得慌!谷三妹把她想出的一招告訴陳懷海,陳懷海連連點頭。
第二天,陳懷海請賀義堂到自己家喝酒,二人坐定,陳懷海說:「咱哥兒倆好久沒在一塊兒喝口了,正好今兒個沒事,好好嘮嘮。」他倒了兩盅酒,「最近生意怎麼樣?」賀義堂說:「生意還行,就是我媳婦的婦科病犯了,大夫給了一句話,死馬當活馬醫。愁人啊!」
陳懷海說:「我認識個大夫,醫術不錯,等喝完酒我就帶你過去給你媳婦看看?」賀義堂急了:「行啊,還喝啥酒,你先帶我過去問問。」
陳懷海猶豫著:「老賀啊,我得跟你說件事,你可得幫我這個忙。那個方先生要去給日本人講相聲,我怕他把不住嘴,想請你給他當翻譯,給他的嘴站崗把門。他要不說過頭話,你該咋翻譯就咋翻譯,一旦哪句話要命了,你得趕緊翻譯成能活命的話……」賀義堂站起來:「不用說了,我要命!方先生要是把小鬼子惹火了,小鬼子管我是幹啥的嗎?子彈不認翻譯,萬一衝我來,我就交代了!」
陳懷海說:「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們哪能無緣無故殺人呢?老賀啊,眼下也就你能幫上忙了。」「我就說好事你不會找我,免談!」賀義堂說著走到屋門前。
谷三妹站在門口笑著:「賀掌櫃來了,我正想跟你喝一杯呢!」賀義堂說:「嫂子,我這有點急事,得走了,下回再喝。」
谷三妹堵著門說:「再急的事也不差這一杯酒吧?來,嫂子敬你。得給我面子啊!」賀義堂無奈:「好,那咱們就喝一杯。」
谷三妹倒了一盅酒:「賀掌櫃,我知道你留過洋,念過大書,見過大世面。你這樣的人,自古以來,不是帥才就是將才,要不就是英雄豪傑。老陳沒事就說,你別看那賀義堂少言少語少動靜,他心裡裝山裝海裝大河,他肚子裡的墨水比我吃的飯都多,這大連街上,沒幾個人能比得過他。」賀義堂擺手:「等等,說的是我嗎?這捧得太過了,我受不起。」
谷三妹一本正經道:「我不是捧你,就拿眼前這件事來說,敢問大連街,誰能承此重任?誰有這個本事?老陳行嗎?他就算有膽子,可不懂日語。懂日語的多了,可他們沒膽子啊。要說文武雙全,那還得是你賀義堂。賀掌櫃,你在我們心裡是能人,是大能人,要不然我們也不會找你幫忙。有句話講得好,亂世出英雄,你賀義堂本來就有這個本事,只是沒碰上時機,這回你要是能站在那個臺子上,就會在大連街的頭頂上打一個響雷,從今後你賀義堂就是英雄,響噹噹的大英雄。我知道你擔心日本人會翻臉,可你沒招惹他們,他們怎麼會翻臉呢?老陳說得對,那是日中親善大會,當著那麼多中國人的面,日本人也不能胡作非為,否則還親善個什麼勁兒啊?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陳懷海再加一把底火:「老賀你想想,等你成了英雄,百年後見到你爹,見到列祖列宗,你賀義堂的頭可是仰著的!」賀義堂拿起酒盅:「幹了!」
陳懷海伸大拇指:「老賀啊,你真牛!」「牛啥牛,保命要緊,走為上策!」賀義堂放下酒盅跑出去。
「日中親善大會」的會場在小廣場上,周圍掛著「日中親善」「大東亞共榮」「建設東亞新秩序」「共存共榮」等橫幅。臺上,一群日本人在跳民族舞。日本軍官和數名貴賓坐在臺下。周圍站著被強行驅趕來的中國人。陳懷海、谷三妹、小棉襖、肉餅王、茶館趙掌櫃、當鋪董掌櫃等人站在人群中。
臺上的日本人跳完舞走下臺。翻譯走上臺用日語和中文宣佈:「下面,請大連著名的鐵嘴方先生給我們講一段單口相聲!」中國人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方先生走上臺。翻譯讓方先生說得慢一點。方先生說:「這個要求很好,要麼不說,要說咱就得說清楚說明白說透亮,不管是人還是鬼,都得聽得心服口服外加佩服!翻譯啊!」翻譯問:「這就開始了?」
方先生說:「人到嘴到,嘴到了不就開始了嗎?」翻譯有點迷糊:「你把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方先生說:「你這是啥腦袋啊?讓門掩了讓水灌了還是讓鳥粑粑砸了?」中國人大笑。
「上來就露刀尖,要壞事!我上臺想法把他拉下來。」陳懷海低聲說著欲走。谷三妹一把拽住他:「你上去他就能下來嗎?弄不好你倆都活不成!看命吧。」
日本軍官問翻譯:「你們在說什麼?」「他說馬上開始。」翻譯喊,「方先生,可以開始了。」方先生說:「早就開始了,你倒是翻譯啊!」翻譯用日語說:「現在開始。」「等等!」賀義堂喊著跳上臺子,走到方先生近前,「方先生,我來了。」
方先生吃驚道:「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賀義堂坦然道:「臨上臺前喝了一壺老酒。」翻譯問:「你是幹什麼的?」
賀義堂用日語說:「各位長官,各位貴賓,你們好!我是方先生的翻譯。要說相聲這東西,裡面有很多方言俚語,一般人翻譯不明白。為了能讓各位長官和貴賓聽得更清楚,還是我來翻譯為好。」日本軍官問:「是這樣嗎?」翻譯點頭:「他說得沒錯。」日本軍官同意讓賀義堂翻譯。
方先生開始講:「要說這日中親善啊,那是好得不得了,不親不近能從日本國,跨洋越海,大老遠地跑咱中國來嗎?能從自己家鑽進別人家裡來嗎?只有親人才能這樣不怕辛苦啊,只有親人才能說串門就串門啊。等‘親善’笑嘻嘻地進了門,東瞅西瞄,眼睛就不夠用了,手也把不住了。看著好吃的,嚐嚐吧;看著好穿的,套上吧;這還不行,看人家媳婦不錯,也琢磨上了。臨走還得拿點,拿點還不行,得全拿走了才滿意。」
賀義堂提醒:「方先生,這話不能這麼說,得改改。」方先生加快語速:「你說進屋又吃又拿又盯人家媳婦,主人能讓嗎?可‘親善’說了,我們是好朋友,我們是好兄弟,我們又親又善,就不能拿你家東西嗎?你家的東西是我的,我家的東西也是我的!」
賀義堂說:「方先生,你打住,聽我說一句!」可是方先生的嘴跟爆豆子一樣:「人家主人說只能你拿我家東西,我不能拿你家東西,這叫什麼事,我不是虧了嗎?不行,我不答應。不答應?好了,我再給你親善親善,眼睛紅了,掏刀子了,殺人了!這叫親善嗎?確實親善,他親的是錢,善待的是他自己,親是假親,善是假善,一切都是假的!他們要把中國人當板凳坐在腚底下,還要說這板凳太硬了,不暄騰,趕不上日本的榻榻米。咱中國人站起來吧,把小鬼子摔個仰八叉,讓他們丟胳膊掉腿地爬回東洋去!」
眾中國人掌聲雷動。小棉襖使勁鼓掌,高喊:「講得太好了!再來一段!」掌聲中,方先生突然仰身倒下,胸口被血染紅……
陳懷海揹著方先生走著,賀義堂、谷三妹、小棉襖跟在一旁。黑壓壓的人群跟在後面。方先生伏在陳懷海背上,眯著眼睛輕聲說:「你都多大年歲了,背得動我嗎,放下吧。」陳懷海說:「你在我背上,我有勁兒。」
方先生問:「後面是什麼啊,黑壓壓的。」陳懷海說:「都是來聽你說相聲的。」「這輩子頭一回有這麼多人給我捧場,沒白活,值了……」說罷,方先生的身子滑向一側,一隻胳膊垂下來。小棉襖抱住方先生的胳膊,用肩膀頂住他的身體。人群擁簇著陳懷海遠去……
棗花的病總不見好,她對賀義堂說:「我這病養不好了,當家的,我想回老家看老姐姐去,多少年沒見過面,再不回去看一眼,怕再也看不著了。我回去就不想再回來,這個家你自己撐著吧。我信得過你。」
「好,我和你一起回老家。」賀義堂重情義,說到做到,很快把「豫菜張」的店面賣了,拿著錢和棗花一起去了河南老家。
小尊的班上有個男同學總欺負她,她一直不搭理,那人竟然把一隻青蛙塞進小尊書包裡,把小尊嚇壞了。她把這事對樺子和小棉襖講了。
樺子說:「姐,小尊受欺負了,咱不能不管!」小棉襖說:「當然要管,總得問清楚再管,得打聽打聽欺負她的人有多高有多大能耐。小尊,你那個同學為啥欺負你啊?」小尊說:「有一回考試他想抄我的我沒讓,他就總找茬欺負我。他挺壯的,學過柔道,就是我們日本的武術。同學們都不敢招惹他。」
樺子說:「姐,咱趕緊揍他去吧。」小棉襖說:「人家會柔道,你會啥呢?」
小尊說:「我受點委屈沒啥,你們別為我的事操心了。」
小棉襖當然不會不管。這天,吉田獨自走在街上,樺子站在前面不遠處靠牆低著頭。吉田從樺子面前走過,樺子猛地衝上去抱住吉田,想把他摔倒。吉田施展柔道,把樺子摔倒在地。突然,一個麻袋套在吉田頭上,小棉襖一拽繩,收緊麻袋口,緊緊勒住吉田的脖子,她對吉田拳打腳踢。吉田捂著頭叫喊。小棉襖看見日本警察走來,拽起樺子跑了。
鼻青臉腫的吉田帶著日本警察來到酒樓後院指認樺子打他。谷三妹、小棉襖、樺子、老警察、吉田父親站在一旁。吉田父親問:「不是說兩個人嗎?」吉田說:「那個人我沒看清楚。」
吉田父親指著樺子:「你說,還有誰打我兒子了?」樺子說:「就我一個人。」日本警察揹著手,握著鞭子朝樺子走去。谷三妹趕緊護住樺子。
老警察上前攔住日本警察:「長官,這件事交給我吧。」日本警察說:「我也看到是兩個人,你立刻問清楚,那個人是誰,他們為什麼要打人!」
老警察走到樺子近前:「說實話少捱揍,除了你以外,那個人是誰?人家都看到了,你不說過不去這道坎兒。」樺子不說話。小棉襖說:「還有我!」
老警察問:「你倆為啥打他?」小棉襖說:「是他打樺子,我救我弟弟才打了他。你們看我弟弟的胳膊都被他掰傷抬不起來了。」谷三妹抬起樺子胳膊問:「疼不疼?」樺子沒吭氣。谷三妹暗地裡使勁掐樺子胳膊肉,樺子痛苦地哎喲一聲。
老警察說:「好了,這傢伙疼的,不會是掰斷了吧?」谷三妹說:「這不正想看大夫去嗎,你們就來了。」
老警察說:「長官,您看這孩子疼的,要不讓他先去看大夫,等完事了我再審他們。您放心,在我這一畝三分地上他們跑不了。」「把我兒子的胳膊掰傷反而倒打一耙,安的是什麼心!兒子,走,娘帶你去看大夫。」谷三妹拉著樺子欲走。
吉田大喊:「他騙人!是他先打我我才還手!」吉田父親說:「我相信我兒子沒有說謊!」谷三妹說:「我也相信我兒子沒有說謊。」
日本警察說:「我們日本人不會無緣無故欺負人,一定是你先招惹了他。」谷三妹反問:「日本人不會無緣無故欺負人?官爺,這話您信嗎?」老警察愣住了。
日本警察說:「看來只有到警察局你們才會說實話!」老警察忙說:「這點小事不用去警察局吧,長官,把這事交給我,我保證儘快弄清楚,給你們一個交代。」
吉田父親說:「不行,我現在就要弄清楚!」
日本警察要把人帶走。小棉襖說是她打的人,弟弟挨的打,要去她自己去!
谷三妹說她這個當孃的也得去。日本警察要把幾個人全都帶走,小尊跑進來說是她讓他們打吉田的,因為吉田總是欺負她。日本警察一擺手走了。
陳懷海說:「多虧小尊把事兒說清楚了,要不你們進去容易出來難,說不定得在裡面遭啥罪呢。」谷三妹說:「想不到這倆孩子能跟那個日本孩子處得這麼近乎。」「我也沒想到,你這個後孃對那倆孩子跟親孃一樣。孩子們都跟我說,看你護著他們,他們心裡可暖和。」「看你說的,我也沒做啥。對了,那個老警察也挺護著咱的,緊著幫咱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