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5月,「二戰」後最大的日本僑俘遣返行動在中國東北葫蘆島開始。村田岳父準備從葫蘆島那邊回國。村田覺得從大連走更方便,最好再等一等。小尊因病剛做完大手術,走不了。可是村田岳父說他老了等不起,急著要回到朝思暮想的家鄉去,應該抓住眼前葫蘆島的機會立即行動,現在不走,可能一輩子都走不了!一家人商定,村田岳父和村田夫妻從葫蘆島回日本,把小尊放在陳懷海家。
村田把這個決定告訴陳懷海:「陳掌櫃,你是我在大連唯一的中國朋友,我信任你,請求你千萬不要拒絕。」谷三妹問:「小尊的病什麼時候能好?」村田搖頭:「不清楚。醫生說看她的生命力了。」
陳懷海問:「村田先生,要是小尊病好後沒有機會回國了,怎麼辦?」村田沉默良久:「每個人都要服從自己的命運。陳掌櫃,除了你,我沒有其他人可以選擇,能答應我嗎?」說著跪在地上。陳懷海沉默著拉起村田。
樺子忽然走進來喊:「我答應!」
夜晚,陳懷海、谷三妹、三爺、半拉子坐在桌前議論。
三爺說:「這事可得慎重,眼下大傢伙看日本人眼睛都是紅的!大哥,你是好漢街的主心骨,是好漢街的招牌,這砸招牌的活兒咱不能接。」半拉子說:「街坊鄰居要是知道咱養了個日本人,唾沫星子都得把咱噴死。」
陳懷海說:「小尊那孩子病重,經不起折騰,走不了。」半拉子瞪眼:「村田他們憑啥走?有孩子不管扔給咱了,什麼東西!」谷三妹說:「這場仗咱們打贏了,大連街的日本人都嚇破了膽,能不急著回國嗎?按理講,咱們不應該管他們的事。可眼下人家求到咱了,好歹是一條命,咱不能像日本鬼子對咱那樣!」
大家正議論著,看到樺子揹著小尊朝酒樓後門走,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陳懷海、谷三妹、村田和美惠走進酒樓後院。美惠抹著眼淚說:「我還想去看看孩子。」村田說:「別看了,再看就走不了了。」
陳懷海說得很明白:「小尊要是能撐過去,等有機會回國,我就讓她回去,當然你們能來接她更好。退一步講,她要是撐不過去,我也會給她選個好地方埋了。」村田說:「小尊吃得少,一頓給她一碗粥喝就行。」谷三妹說:「你們放心,我們會像自家人一樣好好待她。」
村田夫妻倆跪下了,陳懷海要拉他們起來。「請不要阻攔,這是我們唯一能表示感謝的方式了。」村田說罷和妻子向陳懷海夫妻磕頭。
夜晚,樺子靠牆坐在炕上望著小尊。小尊躺在炕上。谷三妹進來說:「樺子,你去睡吧,我陪她。你爹找大夫給她看過了,大夫說她的病不難治。」但是,樺子堅持要陪著小尊。谷三妹輕嘆一口氣走了。
陳懷海聽谷三妹說樺子還在那屋陪著小尊,很是生氣:「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小尊是大姑娘了,倆人哪能在一個屋裡擠著!我去看看。」谷三妹說:「你看啥,坐穩當了!老陳啊,要是小尊病好了,你打算咋辦?」「能回國讓她回國,回不了國就當自己閨女養著。」「當閨女養著,樺子能答應嗎?」「他不答應也得答應!」
谷三妹勸說:「樺子喜歡小尊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這幾年來,他心裡裝的全是小尊,別的姑娘根本進不了他的眼。你要是想讓樺子高興,再留個老陳家的種,就成全他吧。」
陳懷海皺眉:「可小尊是日本人啊,他倆生的孩子不串種了!」谷三妹說:「日本人咋了,日本人戰敗後,咱中國人和日本平民結婚的多了。」
樺子對小尊的照顧真是無微不至,每天給小尊喂藥、洗臉、擦腳,揹著她在院裡散步。在樺子的精心照顧下,小尊能自己坐起來了!樺子高興得淚水滾落:「小尊,你放心,你的病一定會好起來的。」小尊點了點頭:「樺子哥,你還喜歡我嗎?我病成這個樣子,一定會很醜,沒人會喜歡我。」樺子喊:「不,小尊,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喜歡你!你喜歡我嗎?」小尊點了點頭:「樺子哥,我想嫁給你。」樺子緊緊握住小尊的手,頓時熱淚盈眶。
樺子急忙跑過去對陳懷海說:「爹,小尊答應嫁給我了,你就讓我娶她吧。」陳懷海瞪眼:「人家還病著呢,你跟我說這事,腦子是不是壞了?!」
樺子說:「她的病得慢慢養,能走能動不耽擱結婚。」谷三妹問:「小尊能下炕了?」樺子大聲喊:「小尊,你進來吧。」
小尊緩緩進來,走到陳懷海和谷三妹近前跪下。谷三妹攙扶小尊:「孩子,起來說話!」「你們救了我的命,我謝謝你們。」小尊淚流滿面。「病好就行,啥謝不謝的,趕緊起來。」谷三妹扶起小尊。
樺子求著:「爹,娘,你們答應我倆吧。」陳懷海不說話。谷三妹說:「樺子,你先回屋。」樺子猶豫著。小尊說:「樺子哥,你得聽爸媽的話。」樺子走出去。
谷三妹讓小尊坐在椅子上:「小尊,你的病一天好過一天,我們都很高興。」小尊說:「我現在這個樣子是喪國之犬,配不上樺子。你們如果不嫌棄我,就把我當條狗養著吧,我給你們做牛做馬。」
谷三妹說:「你這是什麼話,老陳,你趕緊講兩句吧。」陳懷海沉默片刻:「小尊,大夫說你的病要想好利索,最少還得半年,所以你得安心養病。至於你跟樺子的事,你要是同意就和樺子成婚;不同意不要勉強自己。」
小尊忙說:「我喜歡樺子,願意嫁給他。」陳懷海說:「好吧,我們就開始準備了。」「謝謝爹,謝謝娘!」樺子進來,背起小尊跑出去。
陳懷海搖頭:「咋能急成這樣啊!」谷三妹笑著:「盼了多少年,能不急嗎?我真沒想到你來了個痛快。」「不痛快咋整,乾柴烈火天天悶一個屋裡,要燒也得擺在明面上燒。」「小尊的病還沒好,你就不怕她萬一有個閃失?」
陳懷海說:「人生苦短,樺子等了這麼多年,倆人能在一塊兒就在一塊兒吧,起碼他快樂。至於能在一塊兒多久,就看他倆的造化吧。我老了,跟他們折騰不動了。」
酒樓裡張燈結綵,雙喜掛牆,一派喜氣景象。陳懷海、谷三妹、賀義堂、那正紅、老警察、杜先生、金小手和那個戴墨鏡的等眾人坐在一張大桌前,桌上擺著酒菜。賀義堂說:「老陳頭,這怎麼就一桌啊?」谷三妹說:「我家老陳說了,來了就怕隨禮,所以就不叫那麼多人,自家兄弟在一塊兒樂樂和和,挺好。」
陳懷海說:「不管桌多桌少,只要桌上的人都是老朋友,都是沒事能唸叨著的人,都是心裡人,那就行了。」那正紅拍手:「這話說得好,啥叫多啥叫少,不多不少是正好。」金小手說:「大哥,叫二位新人出來我們看看啊。」
正說著,一身大紅衣裳的樺子和小尊走過來,雷子端著酒壺酒盅跟在一旁。
陳懷海給樺子和小尊介紹嘉賓:「這位是你們賀叔,這位是那大伯,這位是叢叔,這位是杜叔,這位是金叔,這位(戴墨鏡人)是金叔的好友……」金小手說:「就叫董叔吧。」小尊望著戴墨鏡人愣住了。戴墨鏡人盯著小尊,她趕緊躲開戴墨鏡人的目光。陳懷海繼續介紹:「這位是趙叔,這位是楊叔,這位是佟大伯,這位是盧叔……」
小尊沒有聽到陳懷海在說什麼,她回憶起那天她和小棉襖、吉田釣魚的情景,回憶起她在海邊山林裡追趕戴墨鏡人的場景。
陳懷海說:「來,你們給各位叔叔伯伯敬杯酒。」樺子拿起酒盅,小尊還在愣神。谷三妹拿起酒盅遞給小尊:「小尊,敬酒了。」小尊猛地緩過神來接過酒盅。
樺子說:「多謝各位叔叔伯伯參加我和小尊的婚禮。我感謝我爹、我娘,感謝你們成全我和小尊。我以後一定會孝順爹孃,照顧好小尊,敬各位叔叔伯伯一杯,不對,是兩杯,小尊病了不能喝酒,我替她喝!」樺子連喝兩盅酒。
小尊偷眼朝戴墨鏡人望去,他冷冷地盯著小尊。小尊低聲說:「樺子,我有些不舒服,我們回屋吧。」「爹,娘,各位叔叔伯伯,對不起,小尊的病還沒好,她得回屋歇著了。」樺子說罷攙著小尊走了。小尊邊走邊用餘光掃戴墨鏡人。
樺子和小尊走後,戴墨鏡人悄聲告訴了小尊在海邊林中追趕他的往事。陳懷海的眼睛頓時紅了!
樺子攙著小尊走進新房。小尊坐在炕上說:「前面來了那麼多客人,不能都讓爸媽忙活,你也去伸把手。不用管我,我想睡會兒。」
樺子出去了。小尊身子顫抖著插上門栓,慌亂地到櫃子前掏出一把剪子,換下婚禮服,悄悄出來,快步走進倉房,反鎖上倉房門,慌亂地鑽進一個大筐裡,手顫抖著緊握剪子。她緊張中產生幻覺,看到戴墨鏡人正盯著她,就甩掉大筐,急忙跑出倉房。
陳懷海等眾人坐在桌前喝酒聊天。谷三妹低聲告訴樺子,小尊有病,不能讓她一個人在新房裡,趕緊去看看。樺子看到新房門開著,小尊不見了,就在街上小跑著,不斷和行人打聽。
小尊走到一堵圍牆旁,扶著圍牆大口喘氣,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她似乎又看見戴墨鏡人正盯著她,就急忙朝前跑。她踉踉蹌蹌地跑到海邊,虛弱得摔倒了,想爬起來,但是沒有力氣,一抬頭看見樺子站在跟前。
小尊低下頭:「我知道這一天早晚得來。」樺子問:「你說什麼?為啥跑這來了?」小尊跪在地上高聲喊:「小棉襖的死跟我有關!」樺子愣住了。
原來,當年小棉襖讓小尊在中間牽線約吉田吃飯、釣魚,吉田認為這是一個圈套,他要求小尊配合他來個將計就計。小尊答應了。釣魚的時候,小尊說是去方便,實際上是去看情況。在樹林裡,日本便衣警察告訴小尊:「果然是個圈套,那個人已經被我們擒住,你和吉田安全了。」小尊問:「你們打算什麼時候逮捕那個中國女人?」日本便衣警察說:「她是誘餌,希望能用她釣出更大的魚。」
小尊正要回到海邊,突然發現前面不遠處,一個戴墨鏡人正盯著她。她去追趕,戴墨鏡人消失了。日本便衣警察趕來說:「我們去追,你趕緊回海邊。」
小尊把事情的經過毫無保留地對樺子講了。樺子說:「你要是跟我姐說出這一切,我姐就不會死。」小尊說:「那樣我就背叛了我的祖國。還有,我在新京上的是秘密警察學校,所以你找不到我。」
樺子問:「那你為啥要嫁給我?」小尊老實說:「我重病在身,如果不嫁給你,我怕你們不會盡心盡力給我治病,怕你們會把我趕走,那樣我無依無靠,又沒錢治病,只有死路一條。」「就是說你心裡沒有我,你不喜歡我,是嗎?」「你對我太好了,我也想報答你。」
樺子血紅的眼睛盯著小尊。「樺子哥,對不起。」小尊拔出剪刀,猛地刺向胸口,鮮血湧出,小尊緩緩倒下。
眾賓客還在酒樓內坐著。陳懷海把小尊的事情講了。
賀義堂道:「不管咋說,真相大白,活得明白,死得明白,這也是一件好事。」那正紅說:「日子還得過,啥事得往好了想。」
谷三妹攙扶陳懷海,陳懷海推開谷三妹的手:「你去看看樺子吧,我站得住。」
谷三妹去看樺子。陳懷海似乎在自言自語:「我早就說過,來老酒館喝酒的都是有故事的人,打從山東老酒館開張那一天起,這屋裡是人來人往常年不斷,可是到頭來,你又能記住幾個人呢?」
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陳懷海躺在炕上緩緩睜開眼睛:「外面下雨了?」谷三妹說:「下半宿了。」「今天是清明吧?」「是清明。」
「怪不得下雨了。清明雨,就是提醒人不能忘事。」陳懷海緩緩起身,披上外衣來到酒樓,拿著酒盅和酒提子緩緩走到酒架前,伸手輕輕拍著一個個酒罈輕聲說,「老夥計們,你們都不會再來了,我一人討你們一滴酒喝,行嗎?一人一滴,給我個面子,讓我做回主,行嗎?」外面傳來第一聲春雷。陳懷海笑著:「這就是答應了,夠意思,多謝。」
陳懷海開啟一個個酒罈盛酒,他的眼前出現了老北風的臉,馬旅長的臉,方先生的臉,小棉襖的臉,亮子的臉,老白頭的臉……
陳懷海擎著酒盅對著那排酒罈:「老夥計啊,兄弟啊,閨女啊,我想你們啊……討你一杯老警察,日本人眼皮底下你敢五馬換六羊,漂亮!討你一杯賀義堂,舌頭上能跑火車頭,這輩子活得挺張揚,有臉兒!討你一杯小晴天,你可不是件花衣裳,有樣兒!討你一杯亮子,你能拿血肉身子替我擋刀槍!」
陳懷海眯著眼找酒罈上的名字:「那爺,那正紅!你可是咱好漢街的光景!一兩酒就能把宮裡的事賣了,二兩酒就一醉幾十年!你就是在酒跟前把不住,可你把住了,你這個人就沒意思了。」
陳懷海走到馬旅長酒罈前,那頂帶著燃燒彈洞的軍帽放在上面。陳懷海緩緩跪下:「為我一句話,激得你重披鎧甲上戰場,只留下這頂帽子給我做個念想,我百年後戴著它找你,咱倆的話還沒嘮夠!」
陳懷海瞅著酒罈上的名字:「方先生你在這兒,單口相聲說得漂亮,這壇酒選得也漂亮,討你一口酒喝!還記得你那句話,我就靠這張嘴吃飯,這張嘴不吃甜的軟的膩的,迎著西北風我吃雪花,冰碴拔舌頭,可我這張嘴硬氣!這世道沒有你方先生這樣的人了!」
陳懷海慢慢走著,輕輕撣去酒罈上的灰塵:「老北風哥哥,金小手,杜先生,高先生,老白頭,老二兩……」他突然站住,小棉襖的那壇酒赫然在目。他久久地看著,輕輕撣著,輕聲細語:「棉襖,慢慢喝著啊,酒不夠,爹給你添著……」
外面傳來敲門聲,陳懷海問:「誰啊?」門外人說:「老朋友。」陳懷海笑了:「我聽出來了,你這一嗓子我耳邊掛了多少年,三爺,來客了!」陳懷海拉開門,風雨鼓盪起門簾……
1956年,全面實行工商業公私合營制,山東老酒館更名為「國強飯店」。
1966年,公私合營制改為全民所有制,更名為「紅旗大食堂」。
1967年,「文化大革命」期間,更名為「防修飯店」。
1995年,改革開放初期,更名為「環球美食中心」。
2013年,重新更名為「山東老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