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老酒館》小說信息

第二十八章 舊客重聚會 陳掌櫃撫壇聽驚雷(第1頁,共2頁)

字體:

陳懷海在街上走著,迎面碰見老警察:「叢隊長,忙著呢?大傢伙要給我過壽,請了不少人,我正忙活吃喝呢。」老警察說:「過壽好啊,熱鬧,喜慶。」

陳懷海說:「是呀,都這麼大年歲了,能樂和就趕緊樂和,等動不了,想樂和都樂和不成。我得買鍘刀去,人太多,蔥花都切不過來了。」老警察笑笑:「好事啊,你趕緊去吧。」

陳懷海走了。一隻狗跑了過來。老警察飛起一腳,朝狗踢去。狗朝老警察叫著。老警察衝上前打狗,不小心崴了腳。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媳婦問:「你這腿咋了?要不要看醫生?」老警察說:「崴了一下,不重,活動活動就好了。」

媳婦神秘地說:「當家的,我聽說陳懷海弄了一臺照相機有牛犢子那麼大,還請了德國照相師傅,說是要在壽宴那天,照一張全家福啊!不是,是全街福。」

老警察沉默片刻:「照就照唄,他愛咋照咋照,咱不稀罕!」「說得輕快,那照片上要是沒咱,等人家問起來,咱咋說?人家保準說是咱沒做好人,被踢出好漢街了。本來咱在好漢街是頂展揚的人,到頭來連根草都不是!」媳婦說著抹起了眼淚,「當家的,這不是好兆頭,一旦日本人被打跑了,想想咱們的下場吧!」

老酒樓外,大掛鞭高挑著。

牡丹江張長山給陳掌櫃祝壽,送來一馬車山貨。陳懷海站在酒樓門外拱手歡迎。谷三妹熱情道:「長山兄弟,來了就別急著走,多住兩天。」

興安嶺的王二虎來了,他聽說陳懷海過壽,不怕道遠特意趕來這兒。谷三妹趕緊把王二虎請進酒樓。

緊接著河北的崔掌櫃來了,山東的付長友來了……

壽宴開席了,鞭炮聲震耳欲聾。

老警察媳婦看熱鬧回來,見當家的坐在桌前喝茶,就說:「不就是一個壽宴嘛,誰家沒擺過啊,吃那一口喝那一口能咋的,也不比別人多活幾年,咱不稀罕!」老警察說:「就是,這些年都去夠了吃膩了,不稀罕!」

媳婦說:「有這空閒,咱多想想今後的事最緊要,別讓人賞個金瓜子兒(子彈)。」老警察一拍桌子:「誰敢賞我金瓜子兒!憑啥賞我金瓜子兒!這些年我沒有功勞,還沒有苦勞嗎?我是給日本人做事了,可我也對得起這一片街坊鄰里,這些年來,誰家有個大事小情,只要張了嘴……」鞭炮聲蓋住他的說話聲,他氣得把茶杯摔了。

夜幕籠罩著大地。老警察閉眼躺在炕上,媳婦告訴他陳懷海來了,老警察趕緊坐到客廳裡。

陳懷海提著食盒抱著一小壇酒進來說:「叢隊長,打擾了。」老警察說:「我剛跟朋友喝完酒。坐吧。」他看著陳懷海把食盒和酒罈放在桌上,就說,「你這是幹啥?給我帶吃喝,你走錯門了吧?」

陳懷海笑著:「我今天過壽,你不是沒來嘛。這事我沒跟你說,是怕你不方便。你人沒去,座可給你留著呢,有人問起,我說你公務忙,不能來。」老警察冷笑:「這是給我留著面兒呢?」

陳懷海指天發誓:「不信你儘管打聽,如有半句假話,我活不過明天。」老警察擺手:「閉嘴吧,多大年歲了,這話你也敢說!」

「沒做虧心事,不怕。」陳懷海從食盒裡端出四道菜,倒了兩盅酒,而後坐下擎起酒盅,「來,咱老哥兒倆喝口。這可是我的壽酒,喜慶著呢。」老警察說:「陳掌櫃,咱別繞圈子了,咋回事你得跟我說清楚,要不這酒我喝不進去。我就問你,這些年來,我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嗎?你看見我欺負過街坊鄰里嗎?我管這片地兒的這些年,大家的日子是不是還算太平?這些年我為好漢街立下了汗馬功勞,那我為啥上不了你的桌?!我哪兒不方便?」

陳懷海沉默片刻:「現在外國是啥形勢,中國是啥形勢,大連是啥形勢,你清楚,大傢伙不一定清楚,可也都能聽到點動靜。這壽宴上都是南來北往的客,人多嘴雜,說多說少的,好聽不好聽的,你去不合適;再就是你肚子裡裝的事最多,一旦高興喝多了酒,別人話趕話問到哪兒了,你管不住舌頭多說幾句,萬一傳到日本人那裡可就要命了。這個時候,得小心為妙!」

老警察說:「你這是為我著想呢?」陳懷海點頭:「咱哥兒倆這麼些年了,你的好我全記著,報答不了,還不得多替兄弟你想想嗎?」「那全街福的照片上咋沒有我的座?」「本來想照,後來又不急著照了,我想等小鬼子被打跑那天再照。」

老警察望著陳懷海:「能等來嗎?」陳懷海說:「就剩下小日本了,他就算有三頭六臂,還能撲騰多久?」

老警察說:「你說這話,就不怕我報官抓你?」陳懷海笑著:「我這把年歲還怕死嗎?我知道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好人,不然我還能活到今天嗎?我閨女小棉襖都不怕死,何況我們這些爺們兒啊!」

老警察真誠地說:「我一想起小棉襖那孩子就想哭。全街福上給我留個好位子吧。」陳懷海說:「到時候你能來嗎?好漢街的全街福,前排的空位子留給死去的馬旅長,說單口相聲的方先生,還有我閨女小棉襖,我兄弟亮子。後面站著的都是好漢街的好人好漢。這是一幅大照片,一個大念想,這幅照片會傳下去,讓世世代代的人記著他們。」

老警察擎起酒盅一飲而盡:「我知道你有事找我,就為了能在好漢街的全街福上有個座,說吧,我能做到的絕無二話。我若口不應心,死無全屍!」

到這個火候上,陳懷海才把要辦的事向老警察交了底。

陳懷海把和老警察的談話全告訴了谷三妹。谷三妹說:「你能拿得準他嗎?萬一有個閃失,你就沒命了!」陳懷海說:「我60歲活夠本了,要能在死前做點亮堂事,我死得也有奔頭。」「老陳,這本來是我的事,到頭來讓你一個人全擔下來了……」「咱們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沒有你我早就蔫巴了,是你讓我在這個年歲還能亮堂一把,我得謝你。」

谷三妹說:「你這個老陳頭啊,用這麼一個大招,也不提前跟我透透風。」陳懷海一笑:「哪敢透風,萬一事沒辦成多丟臉。」「我這就去跟組織彙報。」「這事就全權交給我吧,出了事也是我的事,別牽扯到你。」

谷三妹說:「不行,要命的事我不能讓你一個人背。」陳懷海說:「能多留一條命就留一條命,全栽進去白瞎了。再說你留著能幹大事,我留著就是白吃飽,聽我的吧。趕緊走!」

谷三妹在陳懷海的臉上親一口走了。陳懷海笑著:「哎喲我的天啊,下回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

老警察走進電廠辦公室坐下剛拿起報紙看,同事就告訴他,張副隊長被憲兵隊的人帶走了,聽小道訊息說他通共。

老警察回家把這事告訴媳婦,媳婦大吃一驚:「這日本人也太狠了,那張副隊長盡心盡力,給他們幹了這麼多年活兒,沒功勞也有苦勞,這說要命就要命,一點好都不念著嗎?」老警察搖頭:「要是念著好能讓狗啃嗎?這是恨之入骨啊!」

媳婦擔心道:「當家的,你這隊長沒事吧?是不是還沒查到你這兒啊?咱得提前防著。」老警察說:「我剛動心思,還沒動呢,他們查不到我這。」「幸虧沒動手,萬幸啊。」「家裡還有酒嗎?拿來我壓壓驚。」

老警察和媳婦一夜未眠,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

老警察被人打了,他躺在病床上,被子裹著頭昏睡不醒。醫生和兩個日本特工站在一旁。

老警察媳婦抹著眼淚:「我家老叢喝醉了被人劫了,腦袋受傷,變成這個樣子。」日本特工問:「醫生,他傷得很重嗎?」醫生說:「重物擊打頭部,出了不少血,他現在神志不清,看樣子傷得很重,我們正在觀察。」

日本特工問:「他為什麼藏在被子裡?」媳婦說:「他睡著了,我怕外面吵鬧,就給他蒙起來了。」日本特工讓老警察媳婦掀開被子。老警察昏睡,包紮的頭滲著血跡。日本特工伸手按了一下老警察頭上滲血處。老警察疼得嚎叫一聲,驚醒了。老警察望著日本特工傻笑。

日本特工說:「叢隊長,我們專程來看望你。你是我們的好朋友,你捱打我們不能不管。你說清楚打你的那人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徵,我們一定會抓住他。你聽明白我說的話了嗎?」老警察嘴裡含含糊糊:「聽明白了。」

日本特工點頭:「你說吧。」老警察癔怔半天:「我咋躺在這兒了?媳婦,我咋了?」媳婦說:「你傻了嗎?你讓人家給打了!」「打了?打哪兒了?」「頭被打了!」

「誰打的?他打的?」老警察指著日本人。媳婦擺手:「盡胡說,人家是來看望你的。」「打我的人在哪兒呢?」「這不正問你呢嗎?」

老警察說:「我記不住了啊。」媳婦說:「記不住就白捱了,你再好好想想。」老警察捂著頭,腳亂蹬:「哎喲,疼!疼!!疼死我了!」

陳懷海聽說老警察受傷住院,就到醫院探視。他透過病房門窗看了一會兒,趕緊回家把他看到的情景告訴谷三妹。谷三妹說:「這事太巧了。如果是真的,咱們沒啥可說,可要是裝的,他就是不想幫咱們。他為啥剛答應下來就反悔了呢?」

陳懷海再去醫院看老警察,特意帶了一小罐酒,他趁老警察媳婦不在,悄悄進病房,把小酒罐開啟遞到老警察鼻子前。老警察聞了聞睜開眼睛。

陳懷海把小酒罐放在一旁桌上坐下:「兄弟,你這是咋弄的啊?」老警察咕噥著:「拍,拍,拍的。」「拍得嘴都不好使了?」「你……你是誰啊?陳掌櫃?」

「兄弟,我一聽說你受傷就趕緊過來了,你好好養傷,有啥為難事儘管跟我說,老哥哥能幫忙的絕不說二話。我不打擾了,睡吧。」陳懷海說罷給老警察蓋好被子,看老警察的手露在外面,就抓住他的手,停留片刻把手放進被窩。「這是我存了好些年的老酒,本來想跟你喝一口,眼下你傷得這麼重,就不喝了。酒就留你這兒,等你傷好了再喝。」

陳懷海走了。老警察睜開眼睛,看到小酒罐放在旁邊桌上,屋裡沒人,病房門關著,就拿過小酒罐,開啟喝了一口。

陳懷海在病房門窗外看到老警察的樣子,笑了笑再次進入病房,他從老警察手裡拿過小酒罐蓋好塞子,坐在病床前:「不管輕傷重傷都是傷,要好好休養,切不可貪酒。兄弟,我真是佩服你,敢自己給自己腦袋開了花,還開得不輕,蒙過日本人不說,還差點蒙過咱自家人,你也算條漢子。」

老警察裝著:「你說啥呢?我聽不懂啊,哎喲,頭疼,趕緊叫大夫!」

陳懷海笑著:「兄弟,你就別裝了,別人識不破你,我能,裝傻裝睡裝迷糊就不說了,你手裡還攥著汗呢!手裡有汗是怕我看出來,緊張的。我想日本人在的時候,你腦門子都得冒汗,被頭都得讓你蹭溼,幸虧他們沒看出來,要是看出來,你還能活到現在嗎?我不知道你為啥突然變了卦,但你這樣躲下去,躲到那一天到來的時候,親眼看到那麼多兄弟在爆炸聲中死去,你的良心不會安寧,你後半輩子都會在悔恨中度過。不,那樣的話,你不會有後半輩子了!好,就算你認命,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可你的親人呢?子孫後代呢?他們都得為你背上罵名!」老警察把被子蒙在頭上。

陳懷海繼續說:「方先生手無寸鐵更無縛雞之力,一張鐵嘴把日本小鬼子罵得狗血噴頭。肉餅王膽小如鼠,敢把自己的身子當肉餅子砸在小鬼子身上。老北風揪下六個小鬼子的腦袋。我家小棉襖,年紀輕輕,丟了命都不怕,她臨上刑場的時候對我說,爹,槍響的時候您別難受,就當我過年放了個炮仗。當年我跟著馬旅長上戰場,一場仗打下來,馬旅長的腸子流得滿地都是,他說涼快啊,說南北風穿腸過啊……」他說著眼淚淌下來了。老警察微微顫抖。

陳懷海接著說:「咱就是一介草民,做不了千古英雄,可也能做個有情有義有骨氣的中國人!咱上不了戰場跟敵人頂著腦袋對著幹,可也能在家伸把手,扶一把我們國家的脊樑骨!咱一顆心正正當當熱熱乎乎,進祖墳祖宗也能認得咱!」

老警察露出頭說:「把右腳鞋拿給我。」陳懷海撿起鞋遞給老警察。老警察從鞋墊下掏出一把鑰匙:「我偷出來配好了。好漢街的全街福照片,得有我個座,我要坐在前排空著的地方,和那些爺們兒、英雄們坐在一塊兒!」陳懷海接過鑰匙說:「不行!你不能坐前排,你得活著!」老警察笑著點頭。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8月18日,偽滿洲國垮臺。同月,在東北人民的大力支援幫助下,蘇聯紅軍進駐旅順、大連地區。大連人民擺脫了日本帝國主義的統治,獲得瞭解放。

隱隱的鞭炮聲傳來,已經是八路軍營長的金小手走進老酒樓。陳懷海迎上去:「喲,這是誰啊?」他捂住帽子,「年歲大了,頭禁不住風,別拿走我的帽子。」

金小手笑了:「大哥,老弟我聽了你的話,不偷雞摸狗,專門偷小鬼子的命。」「偷了多少啊?」「沒數過,數不過來。」

老警察走進來:「我沒來晚吧?」陳懷海打招呼:「叢隊長來了。」老警察說:「什麼叢隊長,盡胡說。」金小手說:「官爺來了,我得趕緊跑。」老警察擺手:「不用跑,我不是官,為民了。」

賀義堂來了,他頭上抹著髮蠟,戴著墨鏡,穿著西裝,拄著文明棍,一個懷孕挺著大肚子的俄國女人挽著他的胳膊。他用俄語對陳懷海問好,問了兩遍陳懷海不說話。賀義堂說:「鴨子聽雷,不懂了吧?這是俄語!」

陳懷海哈哈大笑:「老賀啊,你能不鬧妖嗎?日本的,中國的,這又俄國的,要包圓兒了啊!」賀義堂得意道:「眼氣是嗎?用不用我給你琢磨一個?」

陳懷海說:「那你嫂子能把我打到房上去,我還想多活幾年,嚐嚐直腰板的日子呢。」「看你這小膽兒吧,來,伸手。」賀義堂從兜裡掏出一粒鑽石,放在陳懷海手心上,「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吧?這是鑽石,拿著玩兒吧,頂你個鋪子。」

講評書的杜先生走進來。陳懷海上前打招呼。杜先生不能說話了,高興地做出喝酒的動作。陳懷海說:「好酒備著呢,裡面請!」

谷三妹、賀義堂、賀義堂俄國媳婦、老警察、金小手、杜先生等眾人坐在桌前。陳懷海激動地說:「咱們喝了這麼多年酒,今天可是在自己的地盤上喝啊。小鬼子跑了,咱中國人站起來了,為這一天咱們等了多少年,把頭髮都等白了。講到這兒,我得講講我和我媳婦谷三妹。我倆躺在一個炕上多少年,卻是同床異夢,不對,是同炕異夢。我成天琢磨買賣的事,我媳婦琢磨的是要把日本小鬼子打跑,要讓咱們中國人站起來。眼下小鬼子敗了,今後我和我媳婦能做一個夢,好事啊!」眾人鼓掌。谷三妹笑著:「還沒喝就滿嘴酒話,大傢伙等著呢,趕緊講完喝酒。」

陳懷海抱拳:「遵令,我再說一句。各位,咱們能活著等到今天,是那些死去的抗日英雄給咱們的福氣,他們用血和命給咱們頂起腰桿來!從今往後,咱頭頂天,腳蹬地,誰也不怕!來,我們敬敬那些英雄吧!」眾人鼓掌,舉杯。陳懷海和眾人把酒灑在地上。

衣衫襤褸的那正紅走過來,倒了一盅酒也灑在地上。陳懷海給那正紅倒了一盅酒。那正紅說:「我睡了個大覺,做了個大夢啊。」陳懷海說:「醒了就好。」

陳懷海說:「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好酒好菜全備好,大家可勁吃可勁喝,我請客,開席!」眾人推杯換盞開始吃喝。

大家吃好喝足,到酒樓外照相。快門聲響過,照片定格,「全街福」上,陳懷海等眾人站在酒樓外,第一排座位空著。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