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半百的中醫翁泉海怎麼也想不到,他來到上海行醫沒多久,竟然遭受了牢獄之災。
事情源於一個寒雨綿綿的傍晚。翁泉海在自己的診所給最後一名患者診過病,正準備關門,一個穿著考究的男人急匆匆闖進來,喘著氣說:「翁大夫,我叫秦伯山,我弟病危,特請您前去診治。」
翁泉海客氣地說:「秦先生,實在對不起,我剛到上海,現在只坐診不出診。」
秦伯山央求道:「翁大夫,我知道您是江蘇孟河來的名醫,也知道您剛來上海不久,更知道你們孟河醫派醫規甚嚴。可是救人如救火,我弟弟要是能來,我也不會勞您大駕,他病得著實太重了,求您救救他啊!」他雙膝跪倒,給翁泉海磕頭。
翁泉海急忙伸手拉秦伯山,可是,秦伯山就是不起來,哀求說:「您要是不去,我就跪死在您面前!」
翁泉海無奈,只好跟著秦伯山前去診病。走進秦府,深宅大院,顯得豪華氣派。秦伯山引著翁泉海走進秦仲山的寢室,屋裡瀰漫著藥味兒和不祥的氣息。翁泉海在床前坐定,隔著幔帳給秦仲山切脈。秦仲山緊緊抓住翁泉海的手說:「我有的是錢,只求這條命。如果你能治好我的病,我絕不虧待你。」翁泉海神情凝重,沒有言語。
翁泉海診過病來到客廳,對秦伯山和秦仲山的妻子說:「恕我直言。病人脈若遊絲,似豆轉脈中,舌苔全無;面色萎黃,形體瘦弱,寒熱往來,氣弱難續,已病入膏肓,恐難支撐數日。早做準備吧。」
秦伯山懇求道:「翁大夫,求您再想想辦法,我們不怕花錢。」翁泉海搖搖頭說:「銀子金貴,可碰上命了,就如塵土一般,我實在無迴天之術。」
翁泉海走到門口,秦伯山一把拉住翁泉海的胳膊說:「翁大夫,您既然來了,不能就這樣走了啊,求您開個方子吧,也算給病人一點安慰。」翁泉海站住想了想,沉吟道:「可以開個安慰方,但是我有話在先,用我的方子,不可同時用其他的方子。切記!」
然而,秦仲山當晚服了翁泉海開的藥,天還沒亮竟然死了!秦伯山、秦仲山兄弟倆感情深厚,弟弟死了,秦伯山悲慟欲絕。他認定弟弟是被翁泉海害死的,他要告倒翁泉海,不讓他再害人。
秦伯山不心疼錢,不怕花銀子,他一紙訴狀,將翁泉海告上了法庭。這真是飛來橫禍,翁泉海心想,難怪自己那些天右眼皮老是跳呢。秦仲山雖病入膏肓,但也不至於吃了他開的藥當晚就一命嗚呼,這裡面一定有蹊蹺。事已至此,只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被告人翁泉海涉嫌醫療事故一案開庭了。檢察官和辯護律師針尖對麥芒——針鋒相對展開激辯。檢察官的起訴書稱,死者姓秦名仲山,一年前病重,請數名大夫診治,病情不見好轉。後來,秦仲山之兄秦伯山請被告翁泉海診治,秦仲山服用被告翁泉海的藥,當夜斃命。所以說翁泉海開具的藥方可能與秦仲山死亡有關。
辯護律師認為,檢察官說被告翁泉海開具的藥方可能與秦仲山死亡有關係,但法庭上要以事實為根據,不應該出現「可能」兩個字。
檢察官解釋說,我們接到此案後,請上海中醫學會對被告翁泉海開具的藥方進行了鑑定,此藥方並不致命,但是秦仲山確實是吃了被告翁泉海的藥後當夜死亡,所以說這兩者之間可能有因果關係。另外,被告翁泉海曾說過,秦仲山會數日之後死亡。檢察官問翁泉海說這樣的話,是診斷失誤還是口誤。翁泉海回答,診斷無誤,也無口誤。
檢察官抓住這一點進行推論,被告翁泉海作為孟河名醫,成名已久,他的專業性毋庸置疑,所以他的處方應該是準確的。可患者秦仲山當夜亡故,除了因服用他的藥物所致,還有可能是他診斷失誤,從而導致用藥失誤!目前,秦仲山已經死亡,診斷是否失誤,無從考證,但診斷失誤必會導致用藥失誤,即使藥方不致命,可藥不對症,也有可能致人死亡!
律師辯稱,檢察官的起訴書存在疑義,其推論也不能成立。因為既然上海中醫學會對被告翁泉海開具的藥方進行了鑑定,此藥方並不致命,充分說明用藥無誤。秦仲山死亡必另有原因,跟被告翁泉海無關。此案存在諸多疑點,應該等調查清楚後再進行庭審。
法官認為律師的話有道理,便宣佈休庭。
翁泉海暫時被拘押,偏巧他父親帶著葆秀和孫女翁曉嶸、翁曉傑來上海投親,聞此噩耗,頓時就蒙了。安排好倆孫女,翁父和葆秀到看守所探望翁泉海。二人來到到牢門外朝裡面望去,見翁泉海正在給人犯切脈。
看守喊:「翁泉海,你家人來看你了。」翁泉海望著父親一愣:「爸,請您稍等。」
他給人犯切過脈才起身走到牢門前問,「爸,您怎麼來了?」
翁父說:「我帶著葆秀和倆孫女來看你啊,你怎麼就攤上官司了?」翁泉海說:「爸,兒子謹遵醫道,診斷準確,銘記‘十八反’‘十九畏’,處方合理乾淨,心裡敞亮!此事定會水落石出,請您放心。」
聽兒子言之鑿鑿,翁父心裡有了底,感覺踏實了不少。
回到翁泉海診所後院,葆秀急忙做飯,她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幾個菜上了桌。可是,翁曉嶸、翁曉傑都不動筷子。葆秀催姐妹倆趕緊吃飯,不然就涼了。曉嶸、曉傑都說吃不進去。
翁父說:「吃不進去也得吃,人靠一口氣頂著,這口氣是吃出來的!不管碰上什麼難事,人都得站著,要是餓倒了餓病了,那就真被難住了,吃!」他拿起筷子大口吃起來。葆秀忙著給姐妹倆夾菜。
28歲的葆秀是老姑娘了,她模樣俏麗,心靈手巧,勤快能幹,這麼大了不是嫁不出去,而是等著她的心上人——翁泉海。翁泉海的結髮妻子七年前去世,女兒曉嶸、曉傑還小,多虧葆秀悉心照料。葆秀內心把曉嶸、曉傑當成自己的女兒。現在,曉嶸已經16歲,曉傑也14歲了,可葆秀還把她倆當小閨女寵著、疼愛著。
飯後不久姐妹倆睡了,葆秀坐在旁邊守著,怕進蚊子,不讓開窗。她還說:「風為百病之長,無孔不入,《內經·風論》中提到,‘風者,善行而數變’;《內經·靈樞》中說‘聖人避風,如避矢石焉’,就是說人躲避賊風應該像躲避箭矢一樣謹慎……」翁曉傑笑道:「秀姨,您又給我們上課了。」
葆秀拉上窗簾欲走,一陣嗡嗡嗡的蚊子聲傳來,她到處找蚊子。直到在自己胳膊上一巴掌拍死個蚊子,她才安心走出去,關上房門。
葆秀來到堂屋門外,見翁父坐在那裡抽著菸袋鍋,她走到近前說:「伯父,時辰不早了,您早些睡吧。」翁父愁眉緊鎖說:「葆秀啊,我得還我兒子一個公道去,煩勞你照看好我那兩個孫女。」
葆秀深情道:「伯父您這說的是哪裡話,我爸臨走的時候,把我託付給您,這些年,您對我照顧如親生女兒,我早把您當成自己的父親,把曉嶸和曉傑當成自己的孩子,翁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既然官司還沒了結,那就是還有疑義,咱們再等一等吧。」
葆秀安慰翁父說再等一等,可她自己卻一刻也不想等,決心要探出事情的緣由,還翁泉海一個公道。她要先從死者秦仲山家下手。早晨,翁曉嶸發現秀姨不在家裡,就急忙去告訴爺爺。翁父也不知道葆秀去哪裡了,倆女孩子急得抹眼淚。翁父安慰倆孫女不必著急,葆秀那麼大個人,不會跑丟,一定有重要的事要辦,辦完事她就會回來。
這會兒,頭髮蓬亂、衣服破舊的葆秀正在秦仲山家門外站定。女用人剛開啟門,葆秀就上前打招呼:「阿姨早,我看您這氣色不大好,是不是剛剛病癒啊?」
女用人看著葆秀問:「你怎麼知道?」
葆秀說:「您面色蒼白如紙,這是病後氣血虧虛啊,另外,您是不是四肢冰冷,全身乏力?」女用人忙問:「這是什麼病?」
葆秀微笑道:「這是脾胃虛弱,運化失常,氣血生化無源。我給您個調理的方子,您可以試試。這方子我用過,挺不錯的。」女用人笑著說:「那敢情好啊,看病得花錢,這就省了。」
葆秀求道:「好心的阿姨,您給我弄點吃的好嗎?」女用人抿嘴說:「小事一樁,等著。」不一會兒,女用人拿來乾糧,還有一碗水。
葆秀吃著乾糧問:「阿姨,這戶人家得了什麼病啊?」女用人說:「命都沒了,還管得什麼病幹什麼!」葆秀笑著說:「我要是趕上就好了,說不定我能治呢!」
女用人撇嘴:「你別吹牛,我家老爺有的是錢,上海灘有名的大夫尋了個遍,潑出去的銀子海了去了,可到底還是沒治好。」葆秀央求道:「阿姨,我是遠道來的,初到上海灘,兩眼一抹黑,求您給我指條路,能吃飽飯就行。我們也算有緣分,求您好人做到底,幫幫忙,我不忘大恩!」
女用人想了想說:「我家老爺剛去世,家裡亂糟糟的,正好缺人手,我幫你問問。」過了一會兒,女用人笑嘻嘻地出來說:「好事讓你攤上了,我家太太叫你。」
葆秀跟著女用人來到秦府大堂,秦仲山的妻子上下打量著葆秀,好一陣子才說:「我家也就是臨時缺把手,又看你可憐,要不,你跨不過秦家這一尺三寸高的門檻子。聽說你懂點醫術?看來還是個靈巧人兒,那你給我看看吧。」葆秀忙擺手說:「太太,我怎麼敢給您看呢,您還是找大夫吧。」
秦妻氣哼哼地說:「找什麼大夫,一個個張嘴華佗再世,閉嘴扁鵲重生,面兒上看都是滿肚子學問,可一旦伸上手,草包肚子就露出來了,全是騙錢的。來,給我捏捏膀子。」葆秀忙走上前,不輕不重地給秦妻按摩肩膀。
秦妻繼續說:「我家老爺為了治病,請了多少有名的大夫,寧雪堂的吳雪初啊,堂醫館的趙閔堂啊,還有泉海堂的翁泉海!花了多少銀子啊,可到頭來人還是死了。都是廢物啊!」秦妻活動著膀子,「舒坦!果然有兩下子,從今往後,我這膀子歸你了。」
葆秀在秦家安頓好之後,怕家裡人掛念,就瞅個機會悄悄回來,把去秦仲山家打探的事告訴翁父。
翁父埋怨說:「孩子,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提前跟我打聲招呼呢?叫人多擔心!」葆秀安慰道:「伯父您儘管放心,我心裡有底。您年紀大了,這些事得我們小輩來辦,您就省省心吧。」
翁父望著葆秀感嘆說:「孩子,這些年你對翁家盡心盡力,對兩個孩子就像她們親媽一樣。眼下,泉海碰上了要命的官司,你又不畏艱難……」
葆秀打斷道:「伯父,您不要再說了,如果當初沒有您收留,我就會像一根草在風中飄著,能不能落地都兩說,翁家的大恩,我一輩子都報答不了。這次我打探到那秦家請了不少大夫看病,事情到底出在哪兒,我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秦家請的大夫裡面,趙閔堂算得上一號。秦仲山死後,趙閔堂心裡便有些不安,好在翁泉海成了擋箭牌,他才可以置身事外。
這天,因為一件雞毛蒜皮的事,趙閔堂的妻子又躺在地上鬧起來,她閉著眼睛,手裡握著咬了一半的大蔥。一向懼內的趙閔堂看到老婆舊戲重演,趕緊關上診所門,走到老婆跟前低頭認錯,好言相勸,求她趕緊起來,怕外人看到不好。
趙妻咬了一口大蔥說:「每回你都這麼認錯,可一到節骨眼上就忘了。兒子留洋在外,我連個幫手都沒有,淨受你欺負,不行,這回你得寫個字據!」趙閔堂嘆了口氣說:「一堆糟心事,你還添亂,嫌我這張老臉磨得不夠薄嗎?我早晚得被你折磨死!」
趙妻爬起身,話音如放鞭炮般叨叨開了:「誰折磨誰啊?有本事你休了我!我早知道你天天晚上在被窩裡咬牙切齒琢磨我。想當年你留洋沒錢,要死要活要投海,不是我爹賣了二十垧地,外加六根老山參,湊齊了一千塊大洋借給你,你會有今天?你爹那個老王八犢子還不上錢,就把你搭配給我,你七個不願八個不意,不是你爹喝了毒藥逼你,你身邊早就雲啊朵啊連成片了!我和你要了三年孩子你不給,我要投河,沒辦法你晚上關了燈還戴著墨鏡口罩上炕,害得孩子這麼大了還色盲!這一筆一筆我都給你記著!」
趙閔堂搖頭嘆道:「你天天吃大蔥,我不戴口罩能行嗎?」趙妻質問:「那戴墨鏡幹什麼?」趙閔堂忍不住笑了:「那天我不是鬧火眼嗎?這些陳年老糠晾了曬了多少年,你有完沒完?」
趙妻也笑:「牢記歷史,早晚算賬!不說這些了。我說當家的,那秦仲山死了,跟你有什麼關係?也不是你一個人治的。人家也沒抓你把柄,你擔心什麼?不是都讓那倒霉蛋翁泉海一個人背了嘛。」趙閔堂皺眉道:「話是這麼說,可我確實出手了,一腳踩進稀泥裡,不乾淨啊!這事已經上了法庭,弄得動靜太大,就怕人家來個回馬槍。不行,我得趕緊出去一趟!」
趙閔堂滿腹心事地來到吳雪初的診所,吳雪初正持針給一個患者刺血治療。據他自己說,這是他吳家祖傳幾百年的療法,十分有效。吳雪初這個人很有意思,但凡他給達官貴人看過病,他總要和人家合影留念,然後把照片放大,掛在診室最醒目的地方,作為他炫耀的資本。
這會兒他見趙閔堂來,頗為高興地說:「閔堂,你看這牆上我跟患者的合影,比你上回來是不是又多了幾人?這是財政局副局長婁萬財,這是公安局副局長魏康年,這是鹽業鉅商宋金輝,這是富豪秦仲山,這人你認識。」
趙閔堂冷笑:「秦仲山都死了,你還掛著跟他的合影幹什麼?看著不心慌嗎?你切過他的脈啊!」吳雪初一愣,趕緊讓徒弟小梁把那張照片摘掉了。趙閔堂繼續說:「雪初兄,秦仲山的案子還沒落地,心就不落底兒啊,你說這案子會不會再翻了呢?翁泉海開的藥方我從齊會長那打聽到了,是安慰方,不會致命,除非他的方子和我們的方子一起服用,兩方相剋。如不是這樣,秦仲山怎麼會突然斃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