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雪初看著趙閔堂說:「咱倆都給他看過,他有什麼病,你我還不清楚嗎?他就不能是因病重而亡?」趙閔堂嘆氣說:「他騎在鬼門關門檻子上,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早晚都得死,只是眼下他的死可能牽扯著你我!」
吳雪初沉默良久說:「就算是這樣,那也是他們咎由自取,跟我們有什麼瓜葛?」趙閔堂搖頭:「此言差矣!不管怎麼說,我們都給秦仲山出過診,也合開過方子,他也吃了咱們的藥,當時在飯桌上,咱們可是拍著胸脯說這病能治好啊!」吳雪初一笑:「那是你說的,什麼神仙一把抓,手到病除。」
趙閔堂耐心誘導道:「雪初兄啊,人家是花了大價錢,我可沒忘了你呀,你也是賺了個缽滿瓢足啊!咱倆可是一根繩拴著,誰也跑不掉。眼下秦仲山死了,這事還上了法庭,雖然罪狀全落在了翁泉海身上,可只要官司還沒了結,就可能會有變數。萬一秦家繼續追究下去,必定追究到你我頭上,那你我就得陷進官司的泥沼之中。出庭打官司倒也罷了,要是傳出去,那話頭兒可就多了,對咱們行醫十分不利。畢竟是出了人命,立牌子難,倒牌子只需一陣邪風啊!夜長夢多,只望這罪早點定,這官司早點了結。我想我們是不是應該去秦仲山家走動走動呢?知己知彼,才能有所準備。」吳雪初琢磨良久才說:
「在理!」
趙閔堂和吳雪初來到秦家正房堂屋坐定,葆秀提著茶壺走進來倒完茶站在一旁。趙閔堂望了葆秀一眼,對秦妻使了一個眼色。秦妻會意,讓葆秀出去關上門,然後望著趙閔堂和吳雪初問:「請問二位此番前來,有何貴幹?可憐我家老爺,一輩子風風火火,身心勞累,賺得萬貫家財,可到頭來沒享到福啊!」她說著以手掩面。趙閔堂急忙勸慰:「夫人節哀。要說病這東西,難為人啊,病到深處,神仙也沒招,何況我們已經盡力了。秦夫人,我有一事不明,能否請教?秦老爺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走了呢?」
秦妻嘆了口氣說:「那晚我家老爺身感不適,大哥聽說江蘇孟河來了個大夫叫翁泉海,據說此人醫術高明,有些來頭,就去請他。他來了後,說我家老爺命不久時,臨走開了個方子,誰想喝完他的藥,我家老爺當晚就走了。」趙閔堂試探著問:「那我們開的藥還有剩餘嗎?」秦妻答:「還剩一服。」趙閔堂進一步試探:「應該剩兩服吧?難道那晚服了兩種藥?」
秦妻、趙閔堂、吳雪初三人互相望著。
秦妻忽然意識到事情蹊蹺,就隨機應變:「那晚倒是煎了兩服藥,但是老爺只服了翁泉海的。」趙閔堂話裡有話說:「藥這東西,講究‘十八反’‘十九畏’,還有單行、相須、相使、相畏、相殺、相惡、相反七情,切不可亂來。秦夫人,我和吳大夫此番前來,一是想給秦老爺上炷香,說說話;再就是我們也算熟人了,如果你有什麼難處儘管說,我們能做到的,定會伸手相助。秦夫人,還望快刀斬亂麻,早些還逝者一個公道啊!」
吳雪初插言:「人走了,官司來了,這官司不了,人就不安定啊!」秦妻連連點頭:「我明白。」
趙閔堂和吳雪初從秦家出來,邊走邊議。
趙閔堂說:「怎麼樣?我就說肯定是把藥喝亂了,否則怎麼會突然死了呢?」
吳雪初說:「可秦夫人說那晚秦仲山只喝了翁泉海的藥啊!」「這話能信嗎?她講當晚煎了兩服藥,不喝煎藥幹什麼?煎了就可能喝了!我已經把話點透,秦夫人應該明白她男人是怎麼死的了。」「明白最好,這是他老秦家自己的官司,跟咱爺們無關。」
膽小多慮的趙閔堂長嘆一口氣提醒道:「雪初兄,你怎麼還不明白?這不只是老秦家自己的官司,也不只是翁泉海的官司,這是我們大家的官司!如果把事挑明瞭,警察不得來調查你我嗎?上海中醫學會不得審驗咱倆的藥方嗎?咱倆不得陷進這官司嗎?我們就算不背鍋,也得抹一手鍋灰啊!還是那句話,立牌子難,我們得擎住牌子,不能讓它倒了!一旦有謠言傳出,說咱們治死了人,誰還來看病啊!眼下秦夫人知道是自己錯了,那她一定會想方設法保全自己,如果她自身難保,必定會狗急跳牆。嘴長在她身上,那可是刀子啊!再往前推一步,如果她改口說秦仲山是吃了咱倆開的藥方死的,又或者說吃了兩種藥,並說提前問過咱倆,是咱倆讓她這樣做的,那怎麼辦?」
吳雪初瞪眼說:「她敢!這不是冤枉人嗎?」趙閔堂一笑:「冤枉又怎麼了,翁泉海不也冤枉著嗎?死無對證,咱們也百口難辯。上法庭打官司,說不定得折騰到猴年馬月,這都是可能發生的事,一旦攤上了,不死也得扒層皮啊!」
吳雪初說:「閔堂,你這心思可真夠細密的。眼下,秦夫人知道是自己惹的禍了,她為了保全自己,最好的出路就是儘快把官司了結。」趙閔堂一拍巴掌:「對,雪初兄,你這算說到點子上了!」
趙閔堂和吳雪初走後,葆秀從女用人口中得知,在翁泉海之前,還有兩個大夫給秦仲山診過病,一個叫趙閔堂,一個叫吳雪初,都是上海有名望的中醫。葆秀眼見他倆今天結伴來到秦家,跟秦妻閉門談了很久,還給死者敬了香。這倆人從秦家出來,神色不定地嘀咕著。看來這事情不簡單。葆秀下了決心,不管黃浦江的水有多深,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入夜,葆秀在客廳給秦妻按摩肩膀。按了好一陣子,秦妻說她瞌睡了,得去睡覺,說著起身走進臥室。葆秀把桌椅擺放好,熄了燈走出客廳,見秦妻臥室的燈熄了,就輕手輕腳地朝書房走去。她走到書房門外,發現上了鎖。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葆秀迅速躲藏起來。秦妻走到書房門外,從腰間掏出鑰匙開啟門走進書房。她藉著月光,在書櫃上翻出一張紙和一包草藥。她把那張紙揉成一團塞進草藥包中走出來,輕輕鎖上書房門。回到臥室不一會兒,她挎著包出來,輕輕掩上房門,又朝周圍望了望,然後急急地出了院門遠去。
秦妻挎包匆匆走著,葆秀跟在後面不遠處。秦妻挎包來到黃浦江邊,她朝周圍望了望,然後從包裡掏出那包草藥扔進黃浦江,片刻轉身走了。葆秀急急趕來,她縱身跳進黃浦江。幸好她會游泳,很快把那一包草藥撈了上來。
葆秀趕緊回家,把那包草藥讓翁父看。翁父開啟草藥包,發現裡面揉成團的處方,那藥方被水泡了,字跡勉強還能辨別出來,可落款的姓名已經模糊不清,不知道是何人所開。
翁父和葆秀兩人分析,那兩位大夫先去秦家,而後秦妻把藥方和草藥扔進黃浦江,可能是不想讓這些東西見天。這裡面一定暗藏玄機,說不定秦仲山的死因可能跟這服藥有關係。看來要先拿到翁泉海開的藥方再說。
於是,葆秀再次來到看守所,她對翁泉海說:「翁大哥,我知道你冤枉,我相信你,你要保重,千萬別把身子熬壞了。我一定會把你拽出來!你把你那晚開的藥方告訴我。」
翁泉海低聲口述了藥方,葆秀用心記下了。回到家裡,葆秀把她默記的藥方寫下來請翁父看。翁父看著翁泉海的藥方,又看著被水泡過的藥方,斷定這兩服藥相剋!看來那晚秦仲山有可能吃了兩服相剋的藥才死的。如果能證明事情確實是這樣,翁泉海就是無罪的。那就要查明這服藥是誰開的,但藥方被水泡了,落款的姓名模糊不清,不知何人所開。聯想到趙閔堂、吳雪初今天來秦家的事,葆秀覺得,此事一定和這倆人有關係。
葆秀決定先探個虛實。第二天,她來到趙閔堂的診所,把一小包藥放在桌子上說:「大夫,我這有一包藥,您看可以服用嗎?」
趙閔堂抓起中藥看著,忽然一把奪過中藥。
葆秀笑道:「藥太多,只拿來一點而已。趙大夫,我想你該把天窗挑開了吧?這寶你還想繼續憋著嗎?」趙閔堂鎮定地說:「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有病看病,沒病讓座,後面人多,都候著呢。」
等葆秀走出診所,趙閔堂立刻讓徒弟小龍停診關門。他急忙來到吳雪初的診所,一把抓住吳雪初的胳膊說:「老哥哥,出大事了!官司來了!你還記得咱倆去老秦家,端茶倒水的那個女人嗎?她今天來我診所了,拿來一包咱倆給秦仲山開的藥,想拿藥套我的話啊!」吳雪初吃驚道:「她是誰啊?套你話幹什麼?難不成她跟翁泉海……」
「她是誰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對那藥感興趣,想要弄個明白。雪初兄,這事可是越來越複雜了!」吳雪初問:「那藥怎麼跑她手裡去了?」趙閔堂急答:「老哥哥,咱先不管那藥是怎麼跑到她手裡的,就說她來找我,必定是為了翁泉海的事,她是想給翁泉海翻案啊!」「她拿來藥方了嗎?」「那倒沒有。」
吳雪初說:「藥方上籤了你我的姓名,她要是有藥方在手,直接送到警察那即可,還需要找你來嗎?」趙閔堂點頭:「理是這個理,可我總覺得心慌!」
吳雪初笑了:「不必擔心,她要是再去找你,你不接話茬,搪塞過去也就罷了。」他伸手指著牆上的合影:「閔堂啊,我們有這幫老神仙護著,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葆秀回去告訴翁父,她當著趙閔堂的面拿出藥來,他臉上沒有驚慌之色,沉穩得很。可她走後,他立馬停診去見吳雪初,二人談了很久,一定是談這包藥的事。給秦仲山診病的有三個人,但是秦氏沒提另外兩人,而只讓翁泉海背了整個黑鍋,看來這裡面有鬼。葆秀請翁父幫忙搞到趙閔堂和吳雪初的筆跡。這事不難,翁父分別去趙閔堂診所和吳雪初診所,讓他倆給看病,然後拿回他們開的藥方,就得到了他倆的筆跡。
葆秀和翁泉海的辯護律師到警察局,請求對被水浸泡的藥方以及趙閔堂和吳雪初新開的藥方進行筆跡鑑定。警察答應筆跡可以鑑定,大概需要五天。
吳雪初和警察局副局長魏康年熟悉,魏康年很快把翁泉海的辯護律師請求鑑定筆跡的事告訴了吳雪初。吳雪初急匆匆找到趙閔堂說:「有人弄到了咱倆的筆跡,還弄到咱倆給秦仲山開的藥方,一併送進了警察局!由於咱倆給秦仲山開具的藥方被水浸泡過,署名不清,他們想進行筆跡鑑定。」趙閔堂問:「誰跟你說的?」
吳雪初一笑:「萬根線能拉船,一人踏不倒地上草。一聽說有我的大名,我牆上的老神仙就趕緊託夢給我了。可他們就算弄明白有三個大夫給秦仲山診過病又如何?誰能證明那晚秦仲山服用了兩種藥呢?」
趙閔堂還是不放心,說道:「雪初兄,我想他們已經知道秦仲山的死跟藥物相剋有關聯,如果他們確定我們三人都給秦仲山診過病,那下一步就會想辦法確定那晚秦仲山是不是同時服用了兩種藥,至於他們用什麼辦法確定,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如果他們有辦法查明真相,那秦氏如果不甘心一人擔責,她就有可能往咱倆身上推。咱倆有口難辯,最後到底是個什麼果兒,很難說啊!」
吳雪初聽趙閔堂這麼一說,也急了:「本來我還沒把這事放在眼裡,可既然針扎眼睛了,那就得把針拔出來啊!」趙閔堂提醒說:「老哥哥,拔針得小心,千萬不能帶血!」吳雪初點頭:「我手頭有準兒。咱們分兵兩路,各把一頭吧。」
兩人分手後,吳雪初直接找到警察局副局長魏康年,請他阻止筆跡鑑定。魏康年滿口答應,說這是小事一樁,不必擔心。
趙閔堂再次來到秦家,與秦妻寒暄了幾句後,很客氣地說:「秦夫人,上回端茶倒水的人哪兒去了?」秦妻氣鼓鼓地說:「誰知道哪兒去了,轉眼就沒影了,餓時來投,吃飽就走,還不如養條狗,狗臨走還能汪汪兩聲呢。」
趙閔堂十分認真地說:「你知道那人是誰嗎?她就是要給翁泉海翻案的人!秦夫人,我和吳大夫給秦老爺開的藥方哪兒去了?剩下的藥哪兒去了?它落到那個人手裡了,據說還是讓水浸泡過的!秦夫人,咱們今天敞開窗戶說亮話吧,翁泉海給秦老爺開的那服藥是安慰方,沒問題,可秦老爺吃完就去世了,這事奇怪啊!還是那句話,中藥講究‘十八反’‘十九畏’,相生相剋,配伍嚴謹,切不可亂吃。」
秦妻還嘴硬:「什麼‘十八反’‘十九畏’,那晚我家老爺只吃了翁泉海的藥。」趙閔堂搖頭冷笑說:「這樣說來,只能是天意了,本來病這東西,就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誰知道它的能耐有多大呢。秦夫人,官司的事儘快了結吧,否則夜長夢多,秦老爺閉不上眼啊!」
在秦家多方催促下,翁泉海涉嫌醫療事故罪一案再次開庭。翁泉海的辯護律師提出,被告有了新的證據。當時給秦仲山診病的有三個大夫,其中有兩個大夫合力開了藥方,而當晚,秦仲山可能喝了兩種藥。現在已經找到了兩個大夫合開的藥方,並把證據交到警察局,由於證據被水浸泡過,字跡有些模糊,需要筆跡鑑定。既然新證據已經交到警察局,在新證據被查明之前,應該耐心等待。
檢察官認為被告是有意拖延案件審理。辯護律師稱,應該等待對被告有利的證據鑑定出來,才能公正判決,不會出現冤案。警察局說筆跡鑑定需要五天,已經過了三天,再加上今天和明天,後天就會有新的證據。
迫於壓力,法官宣佈三天後恢復開庭。
為了爭取時間,葆秀和辯護律師到警察局問筆跡鑑定是否出來。警察說要鑑定的三張方子丟了,正在查詢,想要的話,過幾天等找到後再來。三天後要恢復開庭了,還能等到那時候嗎?葆秀知道有人搗鬼,但是面對兇惡的警察無可奈何,只好和辯護律師走了。葆秀明白,這是有人暗中勾結,想把翁泉海關進大牢!不行,非得把這件事弄清楚不可!
葆秀找到衛生局的官員,官員愛理不理,把事情推給了法院。
三天後又開庭了。但是,被告方並沒有拿來新的證據。法庭正要宣判,葆秀高喊冤枉!她請求法庭再給半天時間,就會拿來證據。法警上前拽住葆秀的胳膊,把她拖出法庭。
辯護律師向法庭請求,此證據確實非常重要,法庭公正,不允許出現冤假錯案,所以,請再給半天時間,只要半天,這是最後的請求。法官宣佈休庭。
事情萬分緊急,葆秀萬般無奈,決心告到南京國民政府,定要還翁大哥一個清白!她排隊買票,不辭辛苦地趕到南京。葆秀登上市中心一座高樓的樓頂,手擎一杆大旗佇立著,白旗上面寫了兩個紅色大字「冤枉」。滿街的行人擁擠在一起,仰頭望著,還有不少外國人,幾個記者忙不迭地拍照。幾個警察聞訊急忙跑過來,想上樓制止。
葆秀高聲喊:「都別上來,不然我就跳下去!閃開,別砸著你們!」
一位姓曹的政府工作人員高喊:「有事下來說,千萬別想不開!」葆秀聲嘶力竭地喊著:「冤枉啊!」
工作人員喊:「有冤屈下來說!」葆秀叫道:「該說的都說了,可沒人管!我要用我這條命撞門,看這天下還有沒有王法!」
工作人員耐心地說:「下來說清楚,政府還你公道!我是市政府的曹國恩。」
葆秀喊:「我的證據在警察局丟失了,你能幫我找回來嗎?」「能!」「證據不足,法庭不能終審判決,我說的對不對?」「對!」「你管得了法庭嗎?」「你放心,我會跟法院溝通的!」「溝通不行,我要你一句明白話!」「證據不足,法院不能終審判決,我答應你!」
葆秀大喊:「記者先生,鄉親們,你們可都聽清楚了,政府官員曹國恩說他管我的冤屈,好,有這句話,我今天不死了。但是我把話說前頭,腿長在我身上,如果政府口不應心,我還得死,我就死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