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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脈脈不得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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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閔堂忽然明白了,大聲說:「看來只能試試了,等我去取尿水!」趙妻猛地睜開眼睛,爬起來高聲叫著:「敢給老孃灌尿水,你好大的膽子!」她拍拍屁股急忙跑回家去。

小鈴醫笑了,他大聲喊:「娘,來點動靜!」老母搖響銅鈴,小鈴醫高聲拖腔喊叫:「神仙丸,專治疑難雜症,三丸躲過鬼門關;老君貼,腰痠背疼腿抽筋,貼哪哪舒坦……」

夕陽西下,霞光橫飛。

小鈴醫和老母親坐在道邊啃著乾糧。前面不遠處的大飯店燈火通明,門外熙熙攘攘,不斷有汽車駛來停在門外。門童在門口迎接客人。小鈴醫擎著酒壺喝著酒,夢囈般說著:「娘,您說那房子亮堂堂的,裡面是個什麼樣呢?一定有很多好吃的。咱孃兒倆要是能進去吃一頓就好了。」老母親道:「淨說胡話,那是富貴地兒,門檻高,咱們窮人腿短,邁不進去。」

小鈴醫憧憬著說:「那等我的腿長長了,就能揹著您進去。咱們弄滿桌好吃的,扒肘子、燻豬蹄、燒雞、醬鴨、紅燒大鯉魚……娘,您想吃什麼?說吧!」老母親說:「弄那麼多吃的,咱孃兒倆吃不了啊!」

小鈴醫眯著眼說:「吃不了就在那擺著,聞著也香啊!吃飽了咱們就不走了,就在那睡,睡醒了接著吃,吃了再睡,睡了再吃。娘,等我賺錢了,我一定請您好好吃頓肉……」

夜深了,燈紅酒綠、熙熙攘攘中,小鈴醫和老母親依偎在一塊,就在大街邊睡著了……

一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小鈴醫擺場子診病賣藥,老母親坐在一旁,搖著銅鈴,地上擺著一布兜藥丸。

小鈴醫高聲喊:「吃五穀,食雜糧,為嘛呢?活著唄,誰不想地老天荒!天上有玉皇,地下有閻王,咳嗽一聲散了架,為嘛呢?泥巴捏的唄!南來的雲,北來的風,神仙急著點油燈,為嘛呢?膽小唄……」不斷有行人駐足圍觀。小鈴醫繼續喊:「中醫講的是‘五行’,肝心脾肺腎,各屬木火土金水。天食人以五氣,地食人以五味,五氣入鼻,藏於心肺,五味入口,藏於腸胃。五味入五臟,酸入肝,辛入肺,苦入心,鹹入腎,甘入脾。水谷入口,津液各走其道,化為五液,心為汗,肺為涕,肝為淚,脾為涎,腎為唾。五臟各有所惡,心惡熱,肺惡寒,肝惡風,脾惡溼,腎惡燥……」小鈴醫講得唾沫星子橫飛……

有行人過來看熱鬧。有人咳嗽了兩聲。

小鈴醫指著那人說:「咳是咳,嗽是嗽,有聲無痰謂之咳,有痰無聲謂之嗽。《黃帝內經》說,五臟六腑皆令人咳,非獨肺也。不怕吐痰多,就怕痰帶血,白痰輕,黑痰重,痰中帶血就要命……各位大爺大叔兄弟姐妹,來往的達官貴人各路神仙,小醫我是橫跳江河豎跳海,千山萬水腳下踩,那為什麼來到這大上海呢?因為這裡人好水好風景好,既然這麼好,那就得好上加好,得了病不叫好,治好病才叫好,我這不送靈丹妙藥來了嗎!」

小鈴醫嗓門洪亮,挺能白話,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小鈴醫從地上布兜裡拿起一個藥丸說:「這是我家祖傳幾百年的秘方,用七七四十九味草藥配成,裡面沒有牛黃、狗寶,也沒有珍珠、人參,淨是不值錢的藥。我為什麼先把底兒交了呢?因為我實在,為醫之人,得誠實,誠實才能治大病。可您千萬不要小看我這藥,偏方能治大病,草藥氣死名醫,咱這藥不貴,一毛錢兩丸,病重的兩丸包好,病輕的一丸足夠。」

圍觀者漸漸多了,有的交頭接耳,但都不買藥。

小鈴醫拿著藥丸轉著身子說:「看來大家對我還是不信任,這樣吧,我今天就當著大家的面,當著老天爺的面,賭咒發誓,我若昧著良心騙人,叫我拋山在外,屎不回家!」圍觀者相互竊竊私語,交流著看法。小鈴醫笑著說,「講了半天,大家都沒走,這是給我面子。為了感謝大家,我這藥本來一毛錢兩丸,趕上今天心情好,看大家又都是實誠人,我減價一半,一毛錢四丸,等賣過了十人,再賣一毛錢兩丸。」

有人貪便宜,開始購買。看到有人買了,不少人也跟著買。有人問:「已經有十個人買了,怎麼還不漲價呢?」小鈴醫滿臉笑意:「初來貴地,看大家對我如此信任,非常感動,今天就賣一毛錢四丸,明天漲價!」聽他這麼一說,買藥的更多了。

收了攤,在沒人處,老母親對小鈴醫說:「你剛才說要拋山在外,死不回家。孩子,你怎麼能發毒誓呢?這可是要招報應的!」小鈴醫一笑:「娘,江湖上管拉屎叫拋山,另外,我說的是‘屎’不回家,是拉屎的屎,不是死。‘屎’‘死’話音近嘛。」

老母親也笑了:「哦,原來是這樣。對了,孩子,你從哪兒弄來幾百年的祖傳秘方啊?這話講得太大了,做人不能這樣。」小鈴醫說:「娘,我就怕帶您出來,您一出來就教訓我。管它幾百年,能治好病就行唄。」「那你的藥能治好病嗎?」「這話怎麼講呢,不能都治好,也不能都治不好。娘,江湖上的事您不懂,就別打聽了。」

翌日一大早,小鈴醫和老母親就在大街上擺攤賣藥。一個青年人走過來冷冷地看著他們,小鈴醫笑臉問道:「先生,您買藥嗎?我這藥是祖傳幾百年的秘方,包治百病,價錢便宜。」青年人突然說:「我看你就是騙人的。跟我去警察局吧!」

小鈴醫隨機應變,十分認真地說:「先生你別急,我觀你臉色晦暗,印堂發黑,百會陰氣纏繞,恐怕命不久矣!」青年人瞪著眼睛說:「你胡說什麼?」

小鈴醫盯著青年人搖搖頭嘆息說:「我說你活不了多久了,該吃吃,該喝喝,別虧著嘴。」青年人臉色突變,怒道:「你不要嚇唬人!」

小鈴醫一雙大眼忽閃著說:「我平白無故嚇唬你幹什麼!請問,你是不是經常睡不著覺啊?」青年人眨巴眨巴眼說:「沒有啊,我睡得挺好的。」「不對,你是不是總做夢啊?」「那倒是,經常做夢。」

小鈴醫鄭重地點點頭:「這就對了!你雖然眼睛閉上了,可在夢裡,你的眼睛是睜開的,這就是說你根本沒睡著。人能不睡覺嗎?不睡覺那不就沒命了嗎?《黃帝內經》講得清楚,陽氣盛,則夢大火而燔焫。厥氣客於心,則夢見丘山煙火;客於肺,則夢飛揚,見金鐵之奇物。你心肺之氣衰敗明顯,才會有如此之夢。長此下去,命不久矣!」

青年人緊皺眉頭琢磨著,小鈴醫迅速從懷裡掏出一貼膏藥說:「睡覺前將此膏藥貼腦門上,包你睡得踏踏實實,一覺到天亮,什麼夢都不做。」青年人還在猶豫。小鈴醫再加一把火:「我該說的都說完了,想活想死,你自己看著辦吧!」

青年人不再猶豫,他接過膏藥,付了錢急匆匆離去。

小鈴醫忙了一天,多少也掙了幾個錢。黃昏時分,孃兒倆收了攤子,來到一個小巷。小鈴醫買了半隻醬鴨一壺酒,和老母親找個有臺階的門前坐下。他撕著鴨肉給娘吃,拿起鴨骨,邊喝酒邊啃起來。

老母親說:「孩子,剛賺點錢,就花了個分文不剩,還能攢下錢嗎?」小鈴醫津津有味地啃著鴨骨頭,喝一口酒:「娘,錢是活的,花出去再賺回來唄。咱都好一陣子不見油水,也得聞聞肉味兒了。」「這酒也不能天天喝啊,喝多了腦袋不好使,還怎麼給人家治病呢?」「娘,這酒可是好東西,越喝腦袋越清醒,清醒了才能治好病,才能賺大錢。」

忽然間電閃雷鳴,轉眼就下起雨來。小鈴醫和老母親趕緊躲到人家房簷下。老母親望著滿天烏雲:「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個遮雨的棚啊?」小鈴醫擦著臉上的雨水:「娘,您彆著急,等把這一兜兒大藥丸子全賣完了,咱就有棚了。」

孃兒倆正說著,豆大的雨滴夾雜著隆隆雷鳴猛地砸下來。母子二人只好在人家房簷下躲了一夜。

正午時分,小秋風慢悠悠地吹來,陽光柔和。

一家大飯店門口車來車往,達官貴人進進出出。小鈴醫走過來,站在不遠處望著。門童接待著來往的客人。小鈴醫也要進去,門童伸手攔住他。

小鈴醫揚眉道:「這不是飯店嗎?我要進去吃飯!」門童上下打量著小鈴醫說:「對不起,我們不接待衣帽不整的客人。」

小鈴醫理直氣壯地說:「吃飯跟衣帽有何關係?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門童冷笑:「說得沒錯,可我們館子小,容不下你這種不可貌相的貴客。」

小鈴醫瞪眼道:「看門的,你這是狗眼看人低,大爺兜裡有的是銀子,正犯愁花不出去呢!」門童笑著伸出右手:「先生,我們這幫看門的也不容易,你是外來人吧?不懂這大上海的規矩。小費呢?拿來。」「還沒進去呢就得先花錢?」「這是規矩。」

小鈴醫從懷裡掏出兩個藥丸:「拿著。祖傳神仙丸,包治百病,一般人我不給,看你人不錯,送你了。」門童接過藥丸扔在地上:「不掏錢沒門!」小鈴醫撿起藥丸說:「行,大爺我還不進去了,換個地兒花銀子去!」他使勁搡了門童一把,轉身就跑。

小鈴醫跑到飯店後門外,回頭看身後沒人,這才站住。正巧飯店後門開了,兩個人抬著一桶泔水走出來,他們把泔水桶放在地上,然後走進後門。小鈴醫走到泔水桶近前朝裡面望,見桶裡都是剩飯剩菜,還有一個大肘子。他急忙從泔水桶裡撈出肘子,正高興呢,那兩個人出來了,抄起棍子朝小鈴醫走來。小鈴醫嚇得拔腿就跑。

小鈴醫氣喘吁吁地把肘子遞給母親。老母親問肘子哪兒來的?小鈴醫說是買的。

老母親知道兒子編瞎話,沒錢了,上哪兒買去!小鈴醫只好說是撿的。

老母親說:「你怎麼不說是天上掉下來的呢,說實話!」小鈴醫這才說:「是那家飯店的。我看這麼好的肘子扔了怪可惜的,就拿回來了。娘,我可找到好吃處了,從今往後,咱孃兒倆不愁肉吃了。您嚐嚐,可香?」

老母親接過肘子,揚手扔了出去,擲地有聲地說:「古人說,有骨氣的人,寧可餓死也不吃施捨來的吃喝,更何況是搶來的,偷來的。吃人家的剩飯剩菜,久了就不想辦法忙生計了,就不想辦法賺錢了,日子久了,還能活出個人樣嗎?那不得做一輩子的乞丐!孩子,我知道你孝順,怕娘嘴虧著,可娘既然跟你出來,就什麼都能放下,娘要看著你長成個人樣,活出個動靜來!」

小鈴醫牢記孃親教誨,努力掙錢,總算在棚戶區租了一間小黑屋。這天入夜,老母親躺在床上,小鈴醫坐在門口,翻看一本破舊的《黃帝內經》和一沓藥方。

老母親問:「那幾張藥方天天翻,翻出名堂了?」小鈴醫道:「您不是說我爹講過嘛,看不懂不怕,先背下來,等背熟了,自然就懂了。」

小黑屋沒有窗戶,悶熱難耐。小鈴醫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秋老虎真夠勁兒啊,娘,我給您扇扇風。」老母親說:「孩子,等咱孃兒倆有個帶窗的房子就好了,南北通風,透亮。」

小鈴醫跪在老母親近前說:「娘,您放心,我一定會讓您住上帶窗的房子。」

老母親說:「你這是幹什麼,趕緊起來!」小鈴醫站起身給老母親扇風。

老母親看著兒子說:「要不咱們還是回山東老家吧。」小鈴醫搖頭說:「我不回去,既然來了,不管深淺都得踩出腳印來,要不我得憋屈一輩子。我不能像我爹那樣做一輩子鈴醫,一輩子受人欺辱!娘,等我賺了大錢,我一定買個三進的大院子,您住正房,我住東廂房,再僱幾個老媽子照看您,咱們天天吃肉包子,一天三頓,就吃全是肉蛋蛋的包子,那種一咬一嘴油的。」老母親點著頭,笑得很開心。

小鈴醫繼續做著發財夢:「我再把您的腿病治好了,然後好好給您調理,讓您活到九十九歲,不行,是活到一百九十九歲。」老母笑著說:「那不成老妖精了!孩子,娘啥也不求,只求你能安安穩穩的,到時候娶個好媳婦,生一群大胖小子大胖閨女,娘和你爹就知足了……」小鈴醫點頭說:「事還真不少,等我琢磨琢磨。」

入夜,月光籠罩著庭院。兩女孩子已經睡下了。翁父和兒子坐在院中聊天。

翁父看著正在收拾廚房的葆秀問:「你和她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不用跟我打馬虎眼,到底成不成?」翁泉海仰頭望天,好一陣子才說:「爸,孩子她媽雖然走了七年了,但我心裡還是記掛著她,忘不了,放不下,所以……還是算了吧。」

翁父心平氣和地勸說:「泉海,我都答應人家了,把話也說滿了掄圓了,人家聽完我的話,眼睛都閉上了!眼下你一句話就給我撅回來,讓你爸我怎麼辦?怎麼跟葆秀他爸交代?再說葆秀確實是好姑娘,你這個家也需要個女人啊!」翁泉海以商量的口吻道:「爸呀,婚姻是大事,不能強求啊!葆秀年輕,找什麼樣的人不行,您說是不?」

翁父語中帶硬道:「是的,她要是能看上旁人,我還跟你費哪門子勁!一句話,她就看好你了,人也來了,不走了!」他說完站起身走進廚房,對正忙著收拾碗筷的葆秀說:「孩子,我都跟泉海說清楚了,他樂意。只是他剛來上海不久,腿腳還沒踢蹬開,所以你倆的事得先等等,待日子安穩下來就趕緊完婚。」

第二天一早,翁父對葆秀說:「孩子,我出來的時日也不短了,該回去了。現在就走。你幫我照看好泉海,照看好兩個孩子……」葆秀說:「伯父,這都是我分內的事,您儘管放心吧。」

老父親不管不顧,固執地對翁泉海和葆秀的婚事要一錘定音。他一個人回老家,也不和翁泉海打招呼,這明明是對兒子有氣。翁泉海覺得,為自己的事惹老人家生氣,很是內疚。心中一直悶悶不樂。

而這幾天葆秀真正當起了女主人。她到翁泉海的臥室,把他換下來的髒衣服包括短內褲,都收起來要去洗。

翁泉海望著葆秀說:「我的衣服自己洗就行。這幾年我都習慣了,會洗,不用麻煩你。」葆秀笑著說:「一家人怎麼說這話?你會洗是你的事,這不有我了嗎?從今往後,你主外,我主內,你忙你的診所,家裡的事全歸我管,用不著你伸手,這是規矩。」

翁泉海真是煩惱極了。由於受秦仲山死亡案子的影響,翁泉海診所冷清了,很少有人光顧,即使有人來了,知道看病的大夫是翁泉海,也轉身就走。翁泉海整天枯坐在診室裡,冷冷清清,無事可幹,難免心煩意亂。因此,他想暫時出去清靜清靜,散散心。這天早飯後,翁泉海簡單收拾了行裝告訴葆秀,他要出去走走,可能需要一段日子才能回來。葆秀說:「好吧,不用著急回來,家裡有我呢,你就放心吧!」

翁泉海知道,寧波妙高臺是一個遊覽散心的好去處。妙高臺又名妙高峰、天柱峰,它背靠大山,中間凸起,東西南三面均是峭壁,雲霧四合,周邊古樹茂密,翠竹蔽日,松濤盈耳,近巒遠崗,儀態萬千,美如仙境。宋代樓鑰《妙高峰》詩云:「一峰高出白雲端,俯瞰東南千萬山。試向崗頭轉圓石,不知何日到人間。」據說蘇東坡曾在妙高臺賞月。傳說「梁紅玉擊鼓戰金山」的故事也發生在妙高臺。

翁泉海獨自一人來到妙高臺,正在欣賞美景,領略大自然的瑰麗,突然,雷聲隆隆,瞬間傾盆大雨落下來。翁泉海在叢林中小跑著,實在跑不動了,就喘息著站住,朝周圍張望,辨別著方向。然而,大雨下個不停,叢林中雲遮霧罩,翁泉海迷失了方向。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乾脆站在一棵大樹下不動。他渾身都溼透了,陰風吹過,禁不住瑟瑟發抖。

忽然,一個斗笠遮在翁泉海頭上,他回頭看,一個身披蓑衣的人正為他擎著斗笠。那人笑著:「迷路了?我姓沙,叫我老沙頭吧。走,跟著我。」老沙頭把翁泉海領出叢林,又熱情地陪他來到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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