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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疑心生暗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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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倆討價還價半天,最後以小鈴醫三師父七成交。趙閔堂把門關上,立即拿紙筆寫了合約。

這日,四十出頭的範長友請翁泉海診病。翁泉海切脈後把藥方遞給範長友說:「你的病不重,只要照方抓藥,按時服用,必會痊癒。方子裡有一味重要的藥叫龍涎香,很名貴,你一定要去誠聚堂藥房買。」

範長友回到家,妻子看著藥方說:「開了這麼名貴的藥,還指定藥房去買,大夫肯定跟那藥房有牽扯。」

範長友靠在沙發上說:「我明白,不就是想從我身上再扒層皮嘛。」妻子問:「到底按他的方子抓藥嗎?」範長友說:「人家大夫說了,只要按方服藥,用不了多久,我這精神頭就回來了。」

範長友來到誠聚堂藥房,問了龍涎香的價格,覺得實在太貴,就走出來,想換個藥房問問,貨比三家嘛。他剛走不遠,一箇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低聲說:「先生,您要抓藥嗎?需要什麼藥,我那裡有,保證價格公道。他們是大門面,藥價肯定貴,我的便宜,而且保證是真貨。」範長友覺得此人面相淳厚,話也在理,就說想買龍涎香。

那人讓範長友稍候,不一會就拿來一塊「龍涎香」。他還說要是買這一整塊當然貴,要是買磨成粉的就便宜多了。範長友就買了「龍涎香粉」。

可是,範長友服了幾服藥卻不見任何療效。他就來找到翁泉海,要求退還診費和藥費。翁泉海不明白,請範長友把話說清楚。

範長友把他服藥後的情況講了,還掏出藥方拍在桌子上。翁泉海檢視藥方,再給範長友切脈後說:「藥方沒問題。」範長友冷笑:「藥不見效,還說藥方沒問題,你這是鐵嘴鋼牙死咬啊!」

翁泉海說:「我的藥方確實沒問題,如有疑義,可以找別的大夫鑑定。」範長友氣哼哼地說:「那我的病怎麼沒治好呢?」說著轉身走了。

望著範長友的背影,翁泉海心裡很不舒服,他懷疑是藥材出了問題,決定到範長友家一探究竟。

回到家裡,範長友躺在沙發上生悶氣。翁泉海一路打聽著找來了,範長友忙坐起身,吃驚地望著翁泉海,心想這個姓翁的怎麼還找上門來了。翁泉海說:「範先生您好,我想看看您抓的藥。」

範長友讓老婆拿來藥遞給翁泉海。翁泉海檢視藥材,他望著聞著,過了一會兒才說:「範先生,這裡面沒有龍涎香。」範長友說:「怎麼沒有?把剩下那點龍涎香拿來!」

範妻拿來一小包龍涎香,翁泉海接過開啟望著聞著說:「範先生,這不是龍涎香,是琥珀。龍涎香點燃後火苗是藍色的,有特殊香味,並且比較持久;而琥珀燃燒後冒黑煙,是松脂香味。您是在誠聚堂藥房買的嗎?」

範長友望著翁泉海尷尬地笑著說:「我身子虛,眼睛都虛花了,哈哈!」

翁泉海是多聰明的人啊,一下就猜到他的心思,誠懇地讓他按方抓藥,吃完一個療程再看效果。

幾天後,範長友提著禮盒來見翁泉海,賠禮道歉說:「翁大夫,著實對不起,我錯怪您了。自打服了您的藥,我這身子一天好過一天,渾身上下舒坦極了。一點禮物,聊表謝意,望您不要推辭。」翁泉海笑著說:「好,多謝了。」

晚上,範長友辦完幾件事回到家裡,妻子說:「剛才翁大夫派人來,說你的東西落在診所,特意給你送回來。還說,診金已付清,足夠了。」範長友望著桌子上的禮盒點點頭說:「此人可交。」

範長友為酬謝翁泉海,特意在酒店請他。翁泉海看著桌上豐盛的酒菜說:「就我們二人,無須點這麼多菜,太破費了。」範長友說:「誰說只有我們二人?」

話音剛落,穿著一身合體旗袍的嶽小婉走了進來。範長友站起來招呼:「說到就到,小婉啊,這邊坐。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好朋友,上海崑曲名角嶽小婉;這也是我的好朋友,翁泉海翁大夫。」

翁泉海立刻想到一個月之前初次見到嶽小婉的情景。

那天晚上,翁泉海在飯館裡要了一碗陽春麵吃著,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傳來。他順聲音望去,只見一位年輕女子坐在旁邊一張桌前咳嗽。那女子面容姣好,劇烈的咳嗽令她面色通紅,氣喘不止。不知道為什麼,一向對女子目不斜視的翁泉海,竟然對這個女子產生了憐憫之心。他當然不知道此女子就是上海崑曲名角嶽小婉,但他的悲憫情懷油然而生,禁不住走上前去,從兜裡掏出手絹遞給那女子。女子一手捂著嘴,一手接過手絹擦抹。

翁泉海望著女子:「小姐,你需要看大夫了。」女子輕聲細語,恰似燕囀鶯啼:「多謝先生。只是多年落下的病根,難以除掉。」

翁泉海說:「我給你個方子,枇杷葉六十錢,火烤後,用溼毛巾擦乾淨,把毛去淨,加古巴糖,翻炒後,加水兩碗,煎湯服用,連續服用二十天應該可愈。」

女子道聲再會,然後起身款款離去。

翁泉海想不到,月餘之後,二人竟然在這裡相見。他和嶽小婉互相望著,二人不由得會心一笑。

翁泉海問:「小姐,您的咳嗽好些了嗎?」嶽小婉答:「我聽了您的話,回去按方煎藥,服用後已經治好我的老病根。我想找您表達謝意,可苦於找不到您,沒想今天遇到了。」翁泉海笑了:「我也沒想到,您是上海的崑曲名角啊!」

範長友奇怪了,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都把我鬧糊塗了,趕緊給我講講。」

翁泉海笑著將事情的原委講了一遍,不禁感嘆世界真小,緣分真巧。

夜深了,翁泉海微醺著從酒館回來。葆秀從臥室出來,問他這麼晚才回來,跟誰喝酒去了。翁泉海不願細說,只說是朋友。葆秀要給他泡杯葛花蜂蜜水解酒。翁泉海說不用,讓她趕緊去睡。說完走進書房。

翁泉海站在琴旁發呆了好一陣子,他擦去琴上的灰塵,輕撫琴絃。翁泉海開始彈琴,琴聲如行雲流水。葆秀端著水杯走到書房門外,琴聲傳來,她靜靜地聽著,良久,她自己喝了蜂蜜水,轉身走了。悠揚的琴聲在夜空中飄蕩著……

一天,有個叫喬大川的病人被五花大綁抬進趙閔堂診室,他的嘴被堵住,嗚嗚叫著。

喬大川家屬說:「他也不知道得了什麼病,發起病來就大喊大叫,說死期就在眼前,還咬人。您趕緊給看看吧!」

趙閔堂給喬大川切脈後說:「脈弦滑數,素體陽盛,情志不暢,鬱怒傷肝,氣鬱化火,上擾神明,發為狂症,治以疏肝解鬱,鎮驚安神之法,抬裡屋去吧。」家屬把喬大川抬進裡屋。

趙閔堂讓小龍在裡屋把香燃上,讓小樸去備茶。一切齊備。喬大川坐在椅子上,小鈴醫、小龍、喬大川家屬站在一旁。

趙閔堂讓病人家屬都出去,特意安排小鈴醫和小龍出去把住門,不叫誰也不準進來。屋門關上了。趙閔堂走到喬大川近前,望著喬大川。

喬大川驚慌地盯著趙閔堂,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趙閔堂說:「不著急,靜靜心,慢慢來。」說完,他坐在一旁閉上了眼睛。

香菸瀰漫,屋裡靜悄悄的。過了一會兒,趙閔堂睜開眼睛問喬大川:「心平氣和了?」喬大川點了點頭。

趙閔堂拔掉喬大川的堵嘴布,喬大川大口喘氣。趙閔堂問:「心裡舒服多了吧?」喬大川又點點頭。趙閔堂說:「這就對了,心靜下來,病就好一半了。」

喬大川求著說:「能把我的綁繩解開嗎?勒得我難受,解開我就更放鬆了。我已經靜下來了,你儘管放心吧,再說屋外有那麼多人呢。」

趙閔堂解開喬大川的綁繩,還請他喝茶,問他:「你乾的是哪一行啊?最近有煩心事?話是開心鎖,有什麼心事只管講出來。」喬大川想了一會說:「趙大夫,我感覺我快死了。我天天被許多鬼魂圍困著,白天心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晚上躺床上,閉上眼睛就是鬼,睡不著覺。」「你之前碰上過鬼?」「沒有。」「你之前夢見過鬼?」「沒夢見過。」「書裡畫的見過?」「沒見過。」

趙閔堂開導著說:「那你講的鬼魂從何而來呢?屋裡沒別人,只管放心講,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而已。你還不放心,我去把門鎖上。」

喬大川眨巴著眼看著趙閔堂小聲說:「趙大夫,不瞞你說,我曾經是砍頭的,也就是人們說的劊子手。就因為幹那行,我刀下的腦袋可不少啊!有些人該死,砍了也不解恨,可有些人被屈含冤,我明知道也不得不砍。本來這些事我不想說,也不願想,可我把持不住,一閉眼就想起來,想起來就做噩夢!」

趙閔堂喝了一口茶:「你真是有福氣,碰上我了。要說這全上海,也就我能治你的病,就算你去了旁人那裡,最終也得跑到我這兒來。你這是心病導致狂症,得先治心病,心病就得心藥醫,什麼是心藥呢?首先,你得敞開胸懷,把過去的事都大膽講出來,不能憋著,否則越憋病得越厲害。你講完了我再講,然後服用我的祖傳秘方,養心安神,保你睡得踏實,不日病癒。」

喬大川抱著腦袋想了一會說:「那我就隨便講講吧。你不要怕。記得那一年,有個人犯了死罪,我來操刀。那人跪在地上,伸著脖子,斜眼瞄著我。我說你看我幹什麼?那人說:‘我是被冤枉的,因怨氣太重,死後無法轉世投胎,必成厲鬼,飄蕩人間。我得看清楚是誰要了我的命,然後我就半夜敲他家的門,上他家的床,天天陪他睡覺。’我說你冤不冤枉那是官的事,我只負責行刑,你不要找我麻煩。那人還是斜眼瞄著我。我說要不這樣,我保證給你來個痛快,絕不補刀,讓你走得舒坦一點,這也算我能為你做的事了。那人說:‘看來你是個好人,好吧,我就放過你。’那人說完把眼睛閉上了。三聲追魂炮響過,我手起刀落,人頭落地,刀不沾血,真是利索。只見人頭在地上滾了三滾,人臉朝上停住了。」

趙閔堂忽然心慌氣短,忙說:「打住!不要講了,人死沒事了。」

喬大川突然眼露兇光,壓低聲音說:「不,發生了一件你絕對想不到的事,只見那人的眼睛突然睜開,兩束寒光朝我射來,他盯著我,嘴角慢慢露出笑容……」

喬大川突然站起身,高聲喊叫:「他看見我了!他在屋裡!他就在我面前!」接著,他抄起茶碗砸趙閔堂。

趙閔堂閃身躲過。喬大川又把茶壺拋向趙閔堂。趙閔堂又躲開,茶壺摔碎了。

喬大川撲向趙閔堂。趙閔堂朝門口跑,高聲喊:「來人……」他的脖子被喬大川用胳膊鎖住,發不出聲音。

喬大川吼著喊:「你個死鬼說話不算數!讓你纏著我!我勒死你!勒死你我就好過了!」趙閔堂一口咬在喬大川胳膊上。喬大川疼痛難忍,鬆開胳膊。趙閔堂跑到門前,開啟門栓。喬大川又上來撲倒趙閔堂,趙閔堂高叫:「救命啊!來人啊!」一夥人衝進來,按倒喬大川,用繩子綁了。

喬大川家屬說:「趙大夫,實在對不起,讓您受驚了。」趙閔堂尷尬地一笑:「這算什麼,狂症都這樣,見得多了。再說我是大夫,能怕他嗎?」

喬大川家屬問:「趙大夫,您看這病還能治嗎?」趙閔堂硬著脖子說:「當然能,不但能治,還得治好。我給他開個養心安神的方子,回家睡前服用。」

當夜,趙閔堂躺在床上揉著脖子。老婆抹著眼淚說:「老東西,你要是死了,我咋辦?」趙閔堂說:「你別哭,我死不了。」

老婆說:「要是沒人救你,你早被勒死了!往後診病你小心點,別嚇唬我了。當家的,那人是殺人的祖宗,咱治不了,別治了。」趙閔堂用袖子抹著老婆的眼淚說:「勒得值啊,把我這心都勒熱乎了。」

沒過幾天,喬大川又來了!趙閔堂告訴小鈴醫就說師父不在,可喬大川說不急,坐在診室不走,他閉著眼睛打鼾。好一陣子,喬大川睜開眼睛問:「還沒回來呢?」小鈴醫說:「先生,要不您明天再來吧。」

喬大川一笑:「不急。你們這有吃的嗎?趕緊給我弄點吃的,我都快餓死了。」小龍說:「先生,我們這是診所,不提供吃喝。」

喬大川說:「你給我買兩屜包子去,回來給錢。」小鈴醫說:「包子味兒太大,這裡吃不合適,要吃包子就出去吃。」喬大川閉上眼睛說:「懶得動啊。」

小鈴醫把情況向師傅稟告了。趙閔堂只得讓小鈴醫給他買兩屜包子。喬大川狼吞虎嚥地吃著包子,還要喝水。伺候了喬大川吃喝,小鈴醫說:「我師父估計回不來了,您還是明天再來吧。」

喬大川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又坐下說:「在你們診所待著,心裡就格外踏實,踏實了就犯困,我再眯一會兒。」他又閉上了眼睛。

趙閔堂決定出去躲一躲。他走出診所,快步上了一輛黃包車說:「沿著街往前走!」忽然,另一個黃包車跑過來,兩車並排跑著。趙閔堂扭頭,看到喬大川坐在旁邊車上。

趙閔堂讓車伕快點跑,旁邊的黃包車也快;趙閔堂讓車伕慢點跑,旁邊的黃包車也慢。兩輛黃包車並排而行。

喬大川望著趙閔堂笑了:「呦,這不是趙大夫嗎?」趙閔堂只好說:「是喬先生啊?幸會幸會。」

趙閔堂坐黃包車回到家裡,剛一坐下,外面傳來敲門聲。趙閔堂開啟院門,喬大川站在院門外笑道:「趙大夫,我琢磨了半天,覺得還是得跟你講講。」趙閔堂忙說:「我還有事,明天再講吧。」說著就要關門。

喬大川擋著門說:「要是能等到明天,我還找你幹什麼?今天不講完,晚上睡不安穩啊。」趙閔堂說:「你的病症不是一天兩天能治好的,需要慢慢調理。」

喬大川恭維道:「趙大夫,你真是個謙虛的人啊。自打我服了你給我開的方子,這病立馬就好了。白天沒有鬼,晚上也沒有鬼,這覺睡得,那叫一個踏實。為表謝意,我想請你喝酒。」

趙閔堂擺手說:「治病救人,醫之本分,喝酒吃飯的事就免了。」喬大川說:「那可不行,這頓飯我非請不可,你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吧?」趙閔堂無奈,只好說:「酒就不喝了,你在我家坐一會兒,咱們聊聊天。」

喬大川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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