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驚歎道:「高先生,您的酒量太可怕了!好吧,百分之四十的價錢,成交。」他起身朝外走去,高小樸抓著他的褲腿,顫顫巍巍地抱起一罈酒又要喝。他說:「高先生,您不用再喝了,我答應百分之三十的價錢出貨,您要是再喝,出了人命我不負責。」
夏日的黃浦江,一片鬱鬱蔥蔥中,江水靜靜地流淌。烏篷船隨波盪漾。
黃昏的熱氣還沒有消散,診所關門了。趙閔堂有些疲倦地活動著脖子。小鈴醫走到他身後給他按摩肩膀:「師父,我想跟您商量個事。那藥錢都來兩個月了,我那份在哪兒呢?」趙閔堂說:「當然在我這兒。」「師父,我想租個好點的房子……」「租房是給別人送錢,你能租一輩子房嗎?把錢攢下來,等攢夠就能買房。」「買房太貴了,一時半會兒攢不夠。我的錢不能總放您那兒,得讓我瞅一眼吧。」
趙閔堂不高興地說:「信不過你師父我嗎?你的錢就是你的錢,為師一分都不會動。這樣做是為你好,遲早你會明白。」
小龍走進來說:「師父,翁泉海開講堂了!人是黑壓壓一大片。要不您也開講堂吧。」趙閔堂問:「他那人頭費是多少?」小龍道:「聽說免費。」
趙閔堂笑了:「免費?不賺錢他受那累幹什麼,傻了嗎?」小鈴醫說:「也許是為了招攬人呢?」趙閔堂搖頭說:「下三濫的法子,我丟不起那人!」
翁泉海的講堂開在院子裡。院牆上,樹上都是人。翁泉海面前擠滿了人,有人坐在地上,有人站著,大家靜靜地聽。泉子、斧子站在一旁,老沙頭站在房簷下抽著菸袋鍋。來了搬椅子讓翁泉海坐著講,他讓拿走。葆秀端著茶碗過來讓他喝,他一擺手。
翁泉海站著高聲講:「我行醫三十載,對中醫學有一點小小的體會,可謂名醫好做,大醫難當。為醫者,必當厚德精術,良藥善醫,醫德求厚,醫術求精。道無術不行,術無道不久。所謂道,指醫道而言,中華文明五千年,中醫理論至深至要,醫學著作浩如煙海,大道至簡,悟在天成;所謂術,指醫術而言,既要勤求古訓,博採眾方,又要去粗取精,去偽存真。術不能走歧途。很多古傳的醫書是名著,需要我們後輩躬下身來,仔細地研究體會,但是我們也不能盲目地推崇古籍,應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比如有古籍記載說‘治女子漏下之症,需取鵲巢,燒成灰研成粉,服用可愈’。鵲巢何以能治病呢?據說是因為鵲巢懸於高處而不墜。更有甚者,說一年的鵲巢不行,年頭越久的鵲巢越好,因為多年懸於高處而不墜的鵲巢,更加堅固。如果這樣講來,那懸於高處的石頭不是也可以用來入藥了?豈不比鵲巢更加堅固?」
青春少女小銅鑼高聲喊:「講得好!」她的嗓門實在太大,震得身旁的人都捂住耳朵。
翁泉海繼續講:「還有一本古籍記載說,把蜘蛛網放在身上,可以讓人心靈手巧,這又有何依據呢?據說蜘蛛網細密有致,非心靈手巧者不能編織,所以佩戴蜘蛛網,人就會變得聰明了。又有古籍說有人眼力不好,看不遠。有醫開方,說把蝙蝠的血滴進眼睛裡可治癒,這就是吃什麼補什麼的謬論。有人為了長命,天天吃絹絲,說絹絲長,服後命就長;有人氣虛,就靠吃氣來補;有人說自己心眼少,就靠吃雞心來補;吃肝補肝,吃腎補腎,吃腦補腦,林林總總,這是多麼可笑啊……」講堂結束了,人們陸續散去。
晚上,來了、泉子、斧子站成一排,聽翁泉海講為人之道:「來了,知道我為什麼讓你把椅子搬走嗎?你替我著想,謝謝你。但院裡院外那麼多人,多數都站著,我坐下就是對他們不尊重。泉子,知道我為什麼不喝水嗎?烈日炎炎,大家都沒喝水,我喝了就是對他們不尊重。斧子,我剛才說的你聽明白了嗎?我講課,你盯著旁人幹什麼?」
斧子說:「先生,我當時緊盯著那些人,就怕有壞人做歹事,所以您說的那些事,我沒看見。」
翁泉海讓他們三人都出去。葆秀站著沒動。翁泉海望著葆秀:「你幹什麼呢?」
葆秀說:「等你訓教呢。」
翁泉海問:「你聽明白了?」
葆秀說:「我聽明白了,要互相尊重!」
翁泉海又問:「這三個孩子,一個傻,一個憨,一個舞刀弄斧一根筋,還都要拜我為師,我要是收了他們,該如何調教?」葆秀說:「不管怎麼講,這三人都實誠,沒壞心眼兒。人啊,心眼兒最重要,如果心眼兒壞了,就算再聰明再有靈性也是徹頭徹尾的壞人。上海灘裝了多少死貓爛狗狼眼兔子頭,你能攤上這麼幾個好孩子也是福分,怎麼還埋怨?」
翁泉海笑道:「你怎麼還教訓起我來了?」葆秀抿嘴一笑:「我可不敢。」
翁泉海的老父也不打招呼就來上海,他還悄悄旁聽了兒子開的大講堂。晚飯後,他走進廚房問正洗碗的葆秀:「泉海對你怎麼樣?」葆秀說:「對我可好了。」
老父走進書房,翁泉海請老父坐。老父說:「我不敢坐。你都敢批評聖賢了,我哪敢在你面前坐,我得等你訓教啊!」翁泉海說:「爸,我講的沒錯啊。」
老父說:「有沒有錯讓旁人說去,你出這個頭幹什麼?出頭的椽子先爛。別人爛不爛我不管,我翁家的人不能爛!」翁泉海說:「我不講,旁人不講,那誰還講?難道讓錯誤的東西流傳下去貽害世人嗎?爸,旁的事我聽您的,這事我有自己的主見,望您理解。」
老父說:「你就不怕那些老古董群起而攻嗎?他們的嘴能戳死人!」翁泉海說:「爸,我既然敢講就不怕,我有一個誠字做靠山。《中庸》雲,‘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有這個誠字,我就算見了老祖宗腿也不軟,氣也不虛,我想他們也不會因此怪罪我。」
葆秀端著茶壺走進來說:「泉海,咱爸大老遠來,多乏呀,你別把著咱爸使勁聊。爸,您坐,我給您倒茶。」
父子倆都坐了。葆秀倒茶端給老父一杯,又端給翁泉海一杯。她掏出汗巾給翁泉海擦汗,翁泉海想躲閃,看到葆秀使眼色,才不躲了。老父掃了二人一眼,悶頭喝茶。
老父走進西廂房問:「誰住這兒啊?」翁泉海說:「我有時候住這。」「你住這幹什麼?」「有時候診務忙,回來得太晚,又怕擾著葆秀,就在這屋睡了。」
老父說:「哦,正好,我住這兒,省得收拾了。」翁泉海笑著說:「您怎麼能睡這,您睡正房,我和葆秀搬過來。」
老父說:「不用講究,你要是有孝心,趕緊給我生個大胖孫子。」翁泉海一笑:「生男生女哪有準。」「生多就有準了,早晚能踩上‘雙黃蛋’。」「爸,咱去堂屋聊。」老父躺在床上說:「我累了,想眯會兒,你忙去吧。」
翁泉海走到正房堂屋外推門,門被反鎖了。他輕輕敲門,沒人答言。他走到臥室窗外,看到臥室沒點燈,敲敲窗框,沒有動靜。他轉身欲走,窗戶開了,葆秀站在視窗打著哈欠:「誰啊?」翁泉海低聲說:「葆秀,是我,開門。」「你要幹什麼?」「小點聲,開門,我進屋。」「進屋幹什麼?」「進屋睡覺。」「你進屋睡覺跟我說什麼?」「你不開門,我怎麼進屋啊?」「這也不是你屋,你進來幹什麼?」
葆秀要關窗戶,翁泉海擋著說:「葆秀,你別鬧了,快開門,有話屋裡說。」葆秀說:「我懶得去開門,要進你就從這窗戶進來吧。」
老父從西廂房走出來問:「泉海,你在幹什麼?」翁泉海說:「這窗戶鬆動了,我看看是哪壞了。」老父說:「黑燈瞎火的修什麼窗戶,趕緊進屋睡覺,明天再弄。」翁泉海答應著,等老父進了西廂房,他趕緊從窗戶爬進去隨手關上。
葆秀躺在床上背對著翁泉海。翁泉海走到屋門口要開門,門上了鎖。他猶豫片刻,坐在床邊欲脫鞋上床。葆秀一腳把他從床上踹下來。
翁泉海捂著腰問:「你踹我幹什麼!」葆秀坐起:「你當我是什麼人啊,這床是說上就上說下就下的嗎?」「那你把門鎖開啟。」「我這屋門是說進就進說出就出的嗎?你又把我當成什麼了?」
翁泉海賭氣走到窗前,葆秀說:「我這窗也是說進就進說出就出的?翁泉海,我算看明白了,你沒把我當成人!」翁泉海忙說:「你這是什麼話,冤枉人啊,我……好了好了,睡覺吧。」
葆秀問:「沒說清楚,這床你怎麼上?這覺你怎麼睡?咱倆睡一塊算什麼?」
翁泉海央求說:「你就別為難我了,好嗎?」
「我為難你了?你讓我活得不人不鬼的,是你為難我!」葆秀倒下蒙上被子。翁泉海問:「我能上床嗎?」
葆秀讓開半邊床的空。翁泉海這才脫鞋上床。
第二天,翁泉海和老沙頭準備出診,「小銅鑼」跑過來問:「翁大夫,您什麼時候再開講啊?」翁泉海說:「我打算一個禮拜抽出一上午。姑娘,你的嗓門怎麼這麼大呀?」
小銅鑼笑著說:「天生的,我剛出生的時候,開嗓就把我媽的耳朵震破了,她耳鳴了好幾天,所以人家都叫我小銅鑼。」翁泉海也笑:「這個名好,名如其人。」
小銅鑼說:「翁大夫,我特別喜歡醫學,也看了不少醫書,可就是看不太明白,您要是有空,我能不能請教您啊?」翁泉海說:「我講學的時候你來吧。」「我可以去看您診病嗎?」「當然可以。」
於是,翁泉海診病的時候,小銅鑼就用脆亮的聲音唱藥方。來了說:「小銅鑼你小點聲,先生耳朵受不了。」翁泉海說:「小點聲幹什麼,要的就是這個脆生。」小銅鑼開心地笑了。
翁泉海這邊動靜弄得大,人氣很旺,小鈴醫勸趙閔堂也開講堂:「師父,我覺得翁大夫能講,您也能講,講好了,咱這診所不就來人多了嘛。您一定講的比他好。首先,您留過洋,學問比他強。另外您這張嘴厲害,我這嘴就挺厲害,可碰到您立馬笨了三分。就像我說我要拿錢租房,您非要給我攢著不給我,我怎麼都說不過您。您舌頭底下像安了彈簧,我在您面前就是一個木魚兒。」
趙閔堂說:「轉來轉去,又跑這上面來了。你是鑽錢眼兒裡了嗎?」小鈴醫笑道:「我沒鑽錢眼兒裡,我就是想鑽也沒錢眼兒可鑽。」
趙閔堂:「小樸,我這都是為你好,你要是非抓著這事不放,我們師徒情誼就值那點錢嗎?」小鈴醫忙說:「師父,我們師徒情誼深厚,怎麼能拿錢衡量呢?我的錢放您那最放心不過,一輩子不念想。那講堂還開嗎?講堂開好了,診所就能多賺錢,您肯定也不會虧待我。」
趙閔堂說:「講堂倒是可以開,只是要開就要開得響亮。」小鈴醫說:「師父,要是能開得響亮,您可不能忘了我。您只管開堂講課,我有辦法把人都拉來。」
趙閔堂果然開講堂了。他家院外不少人朝院裡望著。院內聚集了不少人。
趙閔堂坐在桌前開講:「中醫所言診脈,就是通過寸關尺之脈象,來觀察人體氣血的盛衰,精氣的盈虧,津液的潤枯,從而幫助診斷疾病,以便對症下藥。常見的脈象有浮脈、沉脈、遲脈、數脈、虛脈、實脈、滑脈、澀脈、洪脈、細脈、弦脈等。這些大家可能也都聽說過。但是,有一種特殊的脈象,你們未必知道。」
他端起茶碗喝茶,環視四周,放下茶碗繼續講:「這種脈叫太極脈,此脈法能夠預知一個人的命運和運氣,以脈象的輕清重濁而診斷出此人的富貴貧賤,禍福壽夭。這種‘太極脈’有出處。有本古籍叫《太素脈訣》,書中說,‘太素脈者,以輕清重濁為命論,輕清為陽,為富貴;重濁為陰,為貧賤。男子以肝木部為主,以決功名高下,女子以肺金兌位為主,以決福德’。」
一位中年聽眾說:「趙大夫,您光靠一張嘴誰信哪!」小鈴醫請他過來試試。那人走過來坐在桌前。趙閔堂給他切脈後,對小鈴醫耳語幾句。
小鈴醫高聲說(《太素脈決》):「火脈之中見土來,其人喜慶足文才,更加洪滑時時應,外出求財必定回。」
那人說:「多謝趙大夫。不敢再讓您把了,要是把我外出求了多少財給把出來,不是遭賊惦記?我服氣了。」
一個年輕聽眾也要試試,趙閔堂給他切脈後又在小鈴醫耳邊低語。小鈴醫高聲說:「腎脈純陽妻位正,純陰不用任媒人,陰中見陽因妻富,陽內生陰有外情!」
那年輕人哈哈大笑:「講得好,我夫人乃旺夫相,這都是真的!」
趙閔堂坐在桌前越講越起勁:「治病賺錢,天經地義,大夫付出了辛苦,診金不能少……」
磨斧子聲傳來。趙閔堂順聲音望去,見斧子坐在角落裡磨斧子。趙閔堂不講,斧子也不磨了。
趙閔堂接著講:「……診金不能少,大夫也是人,也得吃飯,難道要富了患者窮了大夫?」
磨斧子聲又傳來了。小龍走到斧子近前說:「兄弟,我們這講學呢,你要是磨斧子,換個地兒磨吧。」他說著伸手拍斧子的肩膀,斧子揮舞起斧子喊:「我讓你胡說!削腦袋,剁爪子,挑腳筋,開膛破肚掏個心……」
小龍嚇得倒退幾步。聽眾都看著斧子,紛紛議論,沒人再聽講。趙閔堂無奈,只好不再講,讓大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