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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對臺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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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泉海思來想去,決定到喬大川家裡看看,病根或許就藏在那裡呢。

喬大川家屋裡香氣繚繞,供奉著鍾馗等各路神仙塑像。翁泉海問:「喬先生,你想把病治好嗎?」喬大川說:「想,我被病折磨夠了!」

翁泉海開始砸神像,老沙頭也砸起神像來。喬大川高叫:「你們幹什麼!住手!」翁泉海說:「世間如果有那麼多鬼,各路神仙都得累死!喬大川,你是個厲害人,可你敢拿刀跟鐵佛比劃嗎?」

喬大川說:「鐵佛我聽說過,是個厲害殺手,我不敢惹他。」翁泉海說:「你敢欺負我,是不是恃強凌弱?你以前殺人太多,心裡陰影重重,又無法擺脫,才會出現鬼怪纏身的幻覺。於是你睡不好,精氣神衰弱到極點,以致崩潰。」

喬大川痛苦地問:「你說的這些我都懂,我的病還能不能治好?」翁泉海說:「白天勞作耗盡體力,晚上才能安心入睡。另外,睡前要服用我開的鎮驚養心安神方。」

喬大川望向老沙頭說:「他晚上來找我,我哪能睡得好?」老沙頭笑了:「喬先生,我可是一片好心,如果我動了壞心思,黃浦江裡早就多了一具屍首。再說了,你磨牙放屁打呼嚕,要是陪你睡久了,我就該得你這病了。」喬大川點頭說:「那我就放心了。」

從喬大川家出來,翁泉海問老沙頭:「你這麼幹怎麼不跟我打聲招呼呢?那是殺人的祖宗,多危險啊!」老沙頭笑道:「我不是怕你擔心嘛。」「你怎麼想到這招了?」「我覺得此人怪異,就想看他到底是什麼人兒。再說人還怕鬼嗎?」

翁泉海被這話點醒,站住說:「講得好!你提醒了我,為醫者,眼睛不能只盯著病,也得盯著人,病在人身上,良方醫得了病,醫不了人,人才是根啊!」

半月後,喬大川跑進診所高喊:「翁大夫,我的病好了!」翁泉海說:「不要急,喝口水再講。」喬大川坐下說:「我聽您的話,白天使勁幹活,把勁兒都用完,用不完我就舉石鎖,直到累得站不起來為止。睡前服用您的藥,一覺就能睡到天亮,什麼妖魔鬼怪都夢不到了。此前我糊塗,驚擾到您,我給您磕頭賠罪吧。」

翁泉海阻止道:「男兒膝下有黃金,頭不能隨便磕。我是大夫,幹這活是應該的。您能痊癒,我很高興。」喬大川說:「那我不跪,但是這頭不能省。」他說著以頭撞桌面。翁泉海用手擋住桌面,喬大川的頭撞在翁泉海手上。

喬大川說:「翁大夫,您真是好人。要說這事,還得感謝一個人。有個大夫叫趙閔堂,您認識嗎?就是他讓我找您的。」翁泉海一笑:「那您得去感謝趙閔堂大夫,我能給您治好病,是借了他的力。」

喬大川站起身說:「您說得對,我這就去。」翁泉海讓來了把那兩盒點心拿來,對喬大川說:「您把這兩盒點心拿給趙大夫。他能叫您來找我,就是信得過我,我也得感謝他。千萬不要跟他講這禮物是從我這拿的,否則他該不收了。」

喬大川提著兩盒點心來看趙閔堂。趙閔堂笑著說:「來就來了,客氣什麼。」喬大川真誠地說:「趙大夫,小小禮物,不成敬意,望收下。」他躬身施禮,「趙大夫,多謝您給我治病,多謝您給我引薦那麼好的翁大夫。大恩大德,我無法感謝,只能在心裡記一輩子。」

趙閔堂很高興地說:「我就說世上沒有我治不好的病。病有千種,藥有萬方,中醫講究慢功夫。有的藥今天吃明天見效;有的藥今年吃明年才能見效。這都很平常。治病急不得,只要能治好病,就是良醫良藥。」

喬大川點頭說:「您講得太對了。翁大夫說,他能治好我的病,也是借了您的力,趙大夫,您真是高啊!」趙閔堂愣了一下,忙說:「是啊,他講得沒錯,這……你跟他說了是我讓你找他的?」

喬大川道:「說了。我病的時候,您不讓我說,是怕翁大夫不會用心給我治病。眼下我的病好了,說也無妨,您說是不?」

喬大川走後,趙閔堂就琢磨開了,這個翁泉海真不是一般人啊。他提著喬大川送的兩盒點心回到堂屋對老婆說,要把點心送給翁泉海。老婆奪過點心盒子不讓送。趙閔堂耐心講道理:「翁泉海已經知道是我把喬大川推給他的,他得知後,反說治好病是借了我的力。這話聽起來順耳,可仔細咂巴咂巴,兩個味兒,一是說他翁泉海不貪功,做人大氣;二是說他醫術高超,我治不好的病,他治好了。現在這事已經見了天,我要是悶不作聲,傳出去我還有臉嗎?我去了,一是人家誇我,我不能裝聽不見,我得讓他們看看我趙閔堂的大氣;二是我得當面把這話風定下來,不是我治不好喬大川的病,是我快治好了他的病,被翁泉海趕上了,確實是我們二人合力治好的。」

老婆聽明白了,但還是捨不得地說:「點心還沒嚐到味就送走了,我嘗一塊再送。」

趙閔堂奪過點心說:「嘗一塊還能送出去嗎?等我賺了大錢,給你買個點心鋪子。」

趙閔堂提著兩盒點心來看翁泉海,翁泉海問:「趙大夫這是何意?」趙閔堂說:「翁大夫,我趙閔堂是個明白人,懂得人情往來。」

翁泉海笑了:「哦,原來是這樣啊。你這兩盒點心,每一盒裡有雞仔餅兩塊,豆沙卷兩塊,蟹殼黃兩塊,蔥油桃酥四塊,綠豆糕四塊。」

趙閔堂奇怪地開啟點心盒子一看,尷尬地笑道:「翁大夫,你給人切脈切得準,給點心盒切也切得準,真是高人!」翁泉海說:「趙大夫,你也是高人啊,我這點雕蟲小技都被你看出來了。」

趙閔堂拉長著臉把在翁泉海那丟醜的事告訴老婆,老婆撇著嘴說:「叫你別去,你非要去,還說去長臉,到頭來是丟人現眼,還不如給我吃了呢!」趙閔堂瞪眼:「你早吃不就沒這事了?我也是為了給咱家省錢。就怪那喬大川,他給我送禮,怎麼能拿著翁泉海的禮送呢?他傻了嗎?」

這件事撂在一邊,儘管心裡不舒服,但送走了喬大川這個瘟神,趙閔堂還是覺得很慶幸。

小鈴醫高小樸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他一旦惦記上誰,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他身著講究的長袍馬褂,戴著禮帽,拄著文明棍再次走進彭家藥店,板著臉說:「彭老闆,您是不是把我賣藥的事跟別人講了?」彭老闆搖頭說:「我沒講。」

高小樸皺眉說:「怪了,我從洋人那以六成的價錢收了藥,等再去的時候,他不賣了,原來有個姓於的出了七成價,這不是攪我的局嗎?」

彭老闆說:「我確實沒跟任何人講。再說我也不知道您從哪個洋人那弄的藥。」高小樸點頭說:「也是,對不住,冤枉您了。轉眼抬到了七成價,看來那藥真是好東西,不講了,告辭。」

彭老闆問:「高先生,敢問您手裡還有藥嗎?」高小樸說:「到手還沒焐熱乎就被搶光了,哪還有。怎麼,您想收?」彭老闆說:「如果還按六成的價,收一點也行。」

高小樸埋怨說:「您怎麼不早說?要是早一步,我都留給您多好。」彭老闆嘆道:「這就是運氣,老天爺說的算。」

高小樸挺熱心地說:「也不能這麼說,凡事講究個心誠,心誠則靈。如果您決定要收,我就再使把勁。只是如果價談下來了,您可得收,要不我這半條命就白搭了。」彭老闆拍板說:「六成價,我收!」

高小樸說:「寫個字據?我這人從來不為難人,只講究情義二字,等信兒吧。」彭老闆立馬寫字據。

兩天後,高小樸原樣打扮,捂著胃進來。彭老闆攙著他坐在椅子上,關切地問:「你這是喝了多少啊?」高小樸呻吟著說:「四壇老花雕。」「那就是六成價了?」「要是我把剩下的這半條命也豁上,說不定能拿五成價。」彭老闆拱手說:「高先生,彭某萬分感激,等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高小樸擺手:「都是朋友,情義最重啊!洋人說二百箱藥,一口價的買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高小樸掏出手絹,捂上嘴嘔吐起來。他展開手絹,上面有血跡。彭老闆感嘆道:「這罪遭的,二百箱就二百箱!」

小鈴醫回來把他的成果向趙閔堂彙報,他坐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喝著茶,洋洋得意地笑著。趙閔堂高興得笑著說:「三成收,六成賣,賺三成,不錯。可仔細想,賈翻譯得分半成,小龍得分半成,剩下的二成咱倆七三開,也不多啊。」

小鈴醫不同意給小龍分那麼多,趙閔堂說:「我當初就不想帶小龍進來,你非讓他踩上一腳,踩上就留下腳印,必須把腳印擦乾淨啊。」

小鈴醫笑對趙閔堂:「師父,這買賣能談下來,咱們還不花一分錢,我可是掏空了腦袋跑細了腿啊。如果我想不出這麼好的道道,可是一分錢都砸不到咱頭上。師父,您手指縫松點,也讓我見見亮?」

趙閔堂琢磨著,小鈴醫趕緊加把火:「錢沒到手,再怎麼忙活,也是望山跑死馬啊!」趙閔堂轉而笑了:「小樸啊,你別看師父我沒出門,可心裡清楚得很,你勞苦功高,我都看在眼裡,你不說我也想給你抬抬價。咱倆六四分,怎麼樣?」

小鈴醫趕緊站起身去拿紙筆,趙閔堂愣住了。

高小樸高興得太早了,他和賈先生再次見到羅伯特,那洋人說他的藥不賣了。

高小樸生氣地說:「羅伯特先生,這筆買賣咱們可是提前說好的,賈先生可以作證,您不能說變卦就變卦!」羅伯特面無表情地說:「您說得沒錯,我們確實已經談好了,但那只是口頭約定,沒有落在紙上,我可以隨時收回承諾。藥是我的,我有權決定賣與不賣,如果您覺得我欺騙您,可以起訴啊!」

高小樸望著賈先生說:「這人怎麼說話不算數啊?一張大臉說翻就翻,一掉腚的工夫,前面的話全成屁了!」賈先生說:「洋人跟咱們處事方式不一樣,跟他們做買賣費勁,要不就算了吧。」

高小樸不甘心地說:「說算就算了?」賈先生說:「您還想怎麼樣?打官司沒證據,揍他一頓也沒用。如果當時讓他寫個字據就好了。」

高小樸和賈先生在大街上走著,兩人各懷心事。賈先生站住說:「高先生,我已經盡力了。咱們認識了,也算朋友,往後再有賺錢的道,別忘了喊兄弟一聲。」高小樸說:「不管怎麼說,你幫了我的忙,往後有好事忘不了你,蝨子掉鍋裡我也給你留條腿。」

賈先生走了,高小樸站在街頭,敲著文明棍琢磨著怎麼跟師傅交代。他走到一家西餐廳外,發現羅伯特走出來上了汽車遠去。轉眼間,賈先生也從西餐廳走出來,他朝周圍望了望走了。一股熱血湧上高小樸的頭頂,他立刻悄悄跟上賈先生。

賈先生在小巷裡走著,他疑惑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望,高小樸就在跟前。他扭頭就跑,可是腳脖子被文明棍帶彎的那一頭鉤住,一下摔倒在地。高小樸猛撲上去,用腰帶捆住他雙手,把他帶到一處荒廢的破房子裡。

高小樸生了一堆火,蹲在火堆旁用刀削一根木棍。賈先生膽怯地問:「你到底要幹什麼?!」高小樸不動聲色地說:「火點上了,烤肉唄,等我削好了,串上肉就能烤。」「肉呢?」「你身上不全是肉嗎?肥的、瘦的,還有五花肉。」

賈先生顫聲道:「上海是講王法的地方,殺人得償命!」高小樸冷笑:「誰說我要殺人?我只是烤肉而已。」「我不是嚇大的!」「我陪神仙嘮過嗑,還和小鬼睡過覺,哪塊肉好呢?」

高小樸的刀順著賈先生的脖子、胸口移下來,落在賈先生的襠部:「這塊肉不錯,先烤個‘蛋蛋’吧。」賈先生哀求道:「高先生,咱們有話好說。」

「你還說什麼?我講了三成價,你拿四成價翻我老底,兄弟,你不講究啊!有話烤完再說吧。」高小樸的刀緩緩紮了下去。賈先生聲淚俱下地說:「手下留情,我就說一句話。我對不住你,那二百箱藥我要一百五十箱,五十箱歸你。」

高小樸說:「好事成雙,還是倆‘蛋’一塊烤了吧,這東西大補。」賈先生哀告:「你就是把我全烤了,我也拿不出那二百箱。收藥的是上海黑道的大哥,我就算答應你,也得把命扔他手裡!老底都交給你了,最多給你五十箱,如果你不滿意,我橫豎也都是死,你下手吧。」

高小樸琢磨一會兒,站起身走到火堆旁。他把左手小指伸出來,用刀緩緩切下來,頓時鮮血流淌。賈先生嚇得一閉眼。高小樸把切下的小指塞進嘴裡嚼著,嘴角淌著血:「黑道大哥敢幹這事嗎?少他娘拿黑道大哥嚇唬我,我是他大哥!兄弟,我這人講情義,不管怎麼說,你也幫過我的忙,我不能把你為難死了,這樣,我就要一百箱,說一不二!」

賈先生連忙點頭:「我答應,只是那洋人還能不能按三成價賣給你,就看你的了。」高小樸放了賈先生慢慢走著,他從嘴裡吐出一截斷指捏了捏,那是膠皮的。他把斷指扔了。

小鈴醫回來告訴趙閔堂:「那個姓賈的跟黑道扯上了。想不到他吃裡扒外,他可是您找的人。」趙閔堂擔心道:「我也是通過旁人引薦的。小樸啊,你來的日子短,上海灘魚龍混雜,刀刀見血。我看這事就算了吧,萬一錢賺不成再濺一身血就虧大了。」

小鈴醫埋怨道:「師父,您膽子怎麼這麼小啊?咱們這是見得亮的買賣,有什麼可怕的!就算有麻煩,也是我的麻煩,跟您無關!」趙閔堂有些感動:「我……我不是擔心你嘛。」

小鈴醫說:「我想請那洋人喝頓酒,您得給我拿點錢。肉包子擺嘴邊了,拼了命也得咬上一口。」

高小樸果然請了羅伯特,旁邊坐著翻譯。酒桌上,高小樸抱著罈子倒了三杯花雕酒,他舉起酒杯說:「羅伯特先生,我先敬您三杯酒,以表誠意。」羅伯特指著酒罈子:「高先生,希望美味能促成我們之間的愉快合作。只是這杯子太小,我沒有在裡面看到您的誠意,還是換成它吧。我知道您是為藥價而來,您喝一罈酒,我減去百分之十的藥價,可以嗎?」

高小樸笑了:「羅伯特先生,您這不是拿我尋開心嗎?咱們不是早就說好了三成價嘛。」羅伯特聳肩攤手:「那是以前的事,現在我的藥不愁銷路,如果您不同意就算了。」

高小樸要求先寫個字據。羅伯特同意了。十壇花雕酒擺在地上,高小樸俯身抱起一罈酒就喝。他喝光一罈又抱起一罈喝,一罈接一罈地喝。羅伯特叼著菸斗望著,笑容漸漸消失了。四個空酒罈擺在桌上。高小樸趴在桌上。

羅伯特忙說:「百分之六十的價錢,成交。」高小樸喊:「等等!」又抱起酒罈喝起來。他連喝兩壇酒,靠著牆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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