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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欲說還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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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小婉笑問:「您不是不懂戲嗎?」翁泉海說:「可我懂醫啊,聽得出您為了唱好戲,累著嗓子。」他從懷裡掏出藥方,遞給嶽小婉:「一天一服,連服七天,嗓子就透亮了。」

嶽小婉邀請翁泉海一起吃夜宵,翁泉海婉拒,急匆匆走了。

夜深了,寒風颳著。葆秀端著一壺熱水走過來,翁泉海剛好來到西廂房門外。

葆秀問:「這麼晚才回來啊?天冷,喝杯熱水吧。」翁泉海口中冒著寒氣說:「我不渴,你睡吧。」

葆秀突然指著翁泉海的下巴問:「你這裡怎麼紅了一片啊?我看看。」翁泉海躲閃著:「沒事、沒事,我累了,得趕緊睡了。」他急忙進屋關上房門,還沒有坐下,就聽見茶壺摔碎的聲音。他開啟門問:「你怎麼了?」葆秀說:「沒拿穩,壺摔碎了。」

葆秀走進臥室,關上房門,靠在門前,熱淚流淌下來……

這日,翁泉海在街上走著,嶽小婉的女用人抱著一個大紙盒跑過來說:「翁大夫,這是剛上市的法國大衣,小姐讓我轉交給您。」說著把大紙盒塞給翁泉海。翁泉海要把大紙盒還給女用人,女用人不接。

翁泉海抱著大紙盒,來到嶽小婉家房門外敲門,沒人答言。

門縫裡伸出一張紙條:天寒風疾,唯盼一衣暖身,望勿推辭。

翁泉海遲愣一會兒,把大紙盒放在門口地上走了。第二天上午,翁泉海來到診室,就看到那個大紙盒放在桌上。傍晚,翁泉海抱著大紙盒來敲嶽小婉家的門。嶽小婉開門請翁泉海進屋。

翁泉海說:「嶽小姐,我就不進去了,這件大衣……」嶽小婉情真意切地說:「我知道您是來找我算賬的。您給我治咳嗽病,開了方子,我沒給您診金。我受傷後,您給我煎藥送藥,出診費我沒給,車馬費也欠著呢。還有,我得了氣虛厥症,您又給我煎藥送藥,出診費我又欠下了。我嗓子啞了,您開了方子,診金還沒付。翁大夫,這一筆筆算下來,我欠您不少錢啊!既然您非要跟我算清楚,那咱們就好好算一算。需要我拿算盤嗎?」

翁泉海尷尬地笑笑,抱著大紙盒走了。嶽小婉望著翁泉海的背影笑了。

晚上,翁泉海在西廂房內穿著法國大衣站在鏡子前。敲門聲傳來,翁泉海開啟門。葆秀站在門口說:「吃飯了。呦,這大衣真漂亮啊,洋貨嗎?」翁泉海點了點頭。

葆秀說:「你等等。」她很快拿來一條灰黑色圍巾,「圍上這個,就更帥氣了。我這也是洋的,英國毛線,我織的。來,圍上試試。」她說著就給翁泉海圍上圍巾,把翁泉海拽到鏡子前笑著說:「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啊,你穿上這大衣,年輕了五歲,再配上我這圍巾,足足年輕二十歲啊!」

翁泉海說:「這圍巾太厚了。」葆秀說:「厚點好啊,暖和。」翁泉海苦笑著摘掉圍巾,剛要脫大衣,葆秀說:「別脫啊,穿著吃唄。」「哪有穿大衣吃飯的。」「有了就得穿,不穿就虧了。再說家裡誰看啊,你就是光著,別人也管不著。」

翁泉海硬要脫大衣,葆秀不讓脫,二人撕扯,大衣的肩膀部扯開線了。翁泉海埋怨:「你看……你這是幹什麼啊!」葆秀說:「不就是開了幾針線嘛,衣裳是線縫的,哪有不壞的,等我給你縫上,保準比原來的漂亮。」

葆秀飯也不吃了,坐在床上縫著法國大衣。她縫著縫著,把線扯斷了。她拿起剪子想剪法國大衣,猶豫了半天,還是把剪子放下。

葆秀拳打法國大衣……

葆秀用法國大衣捂著臉哭了……

這種情感的煎熬對她是一種無法忍受的折磨。

1929年2月23日,民國政府衛生部公佈了《規定舊醫登記案原則》,這在全國中醫界引起了震動。

趙閔堂、吳雪初、陸瘦竹、魏三味、霍春亭等幾個中醫在茶樓閒聊。

陸瘦竹指著報紙說:「舊醫登記限至民國十九年為止;禁止成立舊醫學校;取締新聞雜誌等非科學醫之宣傳品及登報介紹舊醫等事由……這是要幹什麼?要滅我中醫!滅學之慘,甚於亡國啊!」

魏三味說:「想廢止中醫,何止是開個會就能廢止的?中醫中藥歷史悠久,是全國百姓的身子骨,要是中醫倒了,全國百姓的身子骨就全倒了!」

霍春亭說:「現在全上海的西醫也不過幾百名,這麼點西醫,能治多少病啊?不還得靠我們中醫嗎?」

陸瘦竹喪氣地說道:「說這些有什麼用?眼下議決案通過,中醫的飯碗端不住了,估計過不了幾年,全國醫界就是西醫的天下,中醫的飯碗沒了。」

幾個人都認,絕不能讓這個議決案實施,得把它推翻。最好是大家集體抗議。

可是,誰帶頭呢?

魏三味說:「趙大夫,你怎麼不說話?要不你帶個頭?」趙閔堂連忙擺手說:「我何德何能啊?再說我這一年來身體欠佳,實難承此重任。」

霍春亭說:「吳大夫滿牆的朋友,認識的人多,有號召力,還是讓吳大夫帶個頭吧。」吳雪初連連搖頭說:「老了,老了,耳朵不靈嘍!」他回家就讓小梁把牆上的照片都摘了塞進櫃子裡。

翁泉海診所裡也聚集了幾個中醫,在議論《規定舊醫登記案原則》。

一個說:「此次中央衛生委員會各委員都是西醫,根本沒我們中醫的位子,他們是有意這樣做。」

另一個說:「那些西醫對於我們中醫中藥沒有絲毫研究,憑什麼讓他們說的算!」

還有一個說:「衛生部長也說過,‘醫無新舊,學無中西,要以實事求是能合真理為依歸’。可眼下,他們公然要廢止中醫中藥,其黨同伐異之心顯然可見。」

幾個中醫一致認為翁泉海醫德和為人堪稱楷模,希望他出頭振臂高呼,帶著大家推翻這個議決案。

翁泉海說:「各位同仁,你們的心情我很理解,但這件事太大也太重,先不說我有沒有這個本事,就算我有,我一個人的力量也微不足道,如滄海一粟,驚不起風浪。我想這件事還是應該找中醫藥團體來帶頭解決。」

可是,大家都知道,各個中醫藥團體倒是有動靜,也都憤憤不平,只是有意推辭不敢出頭。那些名望大的不是有事外出就是病了,總之都有藉口。大家找上翁泉海的門來,也是覺得他有這個本事和魄力。

翁泉海考慮再三說:「這是天大的事,不出動靜則已,一齣動靜,必會驚起狂風暴雨千層浪。此事還應三思而後行,在沒有縝密的計劃和安排之前,不能妄動。我覺得應該召集全國中醫團體的代表到上海開個大會,研究一下具體的抗爭方案,把聲勢造足了,把動靜鬧大了,先給他們來個下馬威,敲敲他們的心。」眾中醫都連連點頭稱是。

翁泉海要帶頭抗議廢止中醫案的事,很快傳開了。

趙閔堂回家就對老婆說:「那是天大的事,大夫能管得了嗎?翁泉海想出風頭想瘋了,是螞蟻搬大象腿!」老婆說:「可萬一要把這事做成,他可真就不得了,能上天入地啊!」

趙閔堂冷笑:「能不能上天不知道,入地倒是沒問題,閻王爺那報個名,就歇著了。」老婆倒吸一口冷氣:「這事能掉腦袋?讓你說得怪嚇人。你可別摻和!」

翁泉海回家,徵求老沙頭對廢止中醫案的看法。老沙頭說:「這是國家大事,我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說,那是官的事。」翁泉海對老沙頭,又像是對自己說:「有人說舊醫一日不除,民眾思想一日不變,新醫事業一日不能向上,衛生行政一日不能進展。我不明白,欲發展新醫,為何非要把舊醫踩在腳下呢?難道就不能共生共存嗎?憑什麼把西醫稱為新醫,把中醫稱為舊醫?分了新舊,這一杆秤就不公道了。如果數千年來,中醫中藥確實沒有作為,不用官說,老百姓早就不幹了,它怎還能流傳至今呢?」

老沙頭說:「大哥,大道理我不懂,但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全聽你的。」

嶽小婉聽說這事,非常擔心,她借看病之名來到診所,問翁泉海:「翁大夫,聽說您要帶頭抗議廢止中醫案的事?」翁泉海反問:「您怎麼聽說了?」

嶽小婉面色凝重地說:「我也不止認識您一個大夫,人家都說您打算出頭了。風高浪急,一隻小船經不起風浪,稍有疏忽,必會船翻人亡。」

翁泉海一笑:「可風浪裡不只有一隻小船,也可能是千千萬萬只小船,小船們捆綁在一起,還怕風浪嗎?」嶽小婉說:「可一把火上來,一損俱損啊。」翁泉海說:「那就得看他們能不能借到東風了。」

嶽小婉無奈地走了。

翁泉海經過慎重考慮,決心破釜沉舟,拼命一搏。為此,先得免除後顧之憂。

夜深了,他敲了敲葆秀臥室的門問:「葆秀,你睡了嗎?」葆秀說:「門沒鎖,進來吧。」翁泉海推開門,看到葆秀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就有點猶豫。

葆秀說:「有事就說唄,我聽著呢。」翁泉海站在門內囁嚅著說:「葆秀……」葆秀說:「咱倆可是合法夫妻,你說話用得著離我那麼遠嗎?」

翁泉海走進來,葆秀坐起身說:「怎麼?坐都不敢坐?看這臉色,是大事?」翁泉海坐在床頭說:「沒什麼大事,我看孩子們好久沒回老家了,要不你帶她們回老家去看看吧。」

葆秀冷笑:「嗬,你這是趕我走,還想趕孩子走。怎麼,怕我耽擱你的好事?說吧,要我們走多少日子,是三五個月還是一年半載?還是一輩子別回來啊?」

翁泉海正色道:「別開玩笑,道不近,回去就不要急著回來,多待些日子。」葆秀怒氣上衝:「我看你就是不想讓我們回來了。翁泉海,你別以為我是個好掐捏的軟包子,我忍你好久了,今晚咱倆就說道說道!有話全倒出來,不用繞彎子!」

翁泉海問:「葆秀,你全知道了?」葆秀說:「我也不是聾子、瞎子,怎麼不知道?」

翁泉海說:「既然你都知道,那我就直說,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葆秀淚眼婆娑地望著翁泉海無語。翁泉海勸慰道:「你別這樣,我不會有事的。」葆秀哽咽著:「你會有什麼事,要有事也是我有事!」

翁泉海問:「你……你有什麼事啊?」

葆秀的怒火點燃了,義正辭嚴地說:「翁泉海,你儘管放心,我死不了,不但死不了,我這輩子都是那倆孩子的媽!你要是覺得那倆孩子別了你的腳,那我養那倆孩子,保證壞不了你的好事!還有,不管怎麼說,咱倆也是夫妻,你想做的事,我得伸把手,我得把你扶上高頭大馬,再敲鑼打鼓,好好送你一程!」

翁泉海點頭:「我真沒想到你的心這麼大,我謝謝你,只是敲鑼打鼓就算了。」

葆秀淚流滿面地望著翁泉海,她忽然掄起枕頭拋過去:「沒良心的,你給我滾!」翁泉海接住枕頭問:「你幹什麼?我這不是為我自己,我是為了全國的中醫中藥啊!」

葆秀愣住了,她用衣袖抹去臉上的淚水顫聲道:「你怎麼早不說清楚啊!」

翁泉海搖頭嘆氣:「誰知道你老往歪處想啊!」

葆秀說:「泉海,那是國家大事,你算什麼啊,能管得了嗎?再說老百姓找中醫用中藥都習慣了,一時半會兒改不了胃口,你就用心治你的病,過安穩日子多好。」翁泉海說:「巢毀卵破,到了那時,我想過安穩日子能過得了嗎?」

葆秀說:「全國也不是隻有你一個大夫,讓他們去想辦法唄!你這小腦袋頂不動大帽子。」翁泉海說:「頂不動也得試試,總得有人來頂啊!」

葆秀力勸:「槍打出頭鳥,你不怕嗎?」

翁泉海堅定地說:「怕就能躲嗎?葆秀,我已經決定,絕不更改!拜託了。」

葆秀深情地看著翁泉海說:「你交給我的事,我會拿命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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