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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欲說還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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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泉海帶著他的人坐在馬車上回上海,剛出礦場不遠,呼哨聲突然響起,路邊樹叢裡躥出幾個蒙面人。

斧子從馬車上跳下來高聲喊:「你們要幹什麼?!」翁泉海讓斧子退後,他下馬車走到斧子身前。

蒙面人首領問:「哪個是翁泉海?」翁泉海說:「我就是。」「翁泉海,你這是要走嗎?」「霍亂病災已經根除,我該走了。」

蒙面人首領指點著翁泉海:「說走就走,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翁泉海,我跟你講,你們中醫不是講究挑著三根指頭走天下嗎?有人要買你三根手指,如果你把手指頭留下,你們都可以走,如果你捨不得,你們一個都走不了,每人都得留下三指!我聽說你們當中有個橫人,可你再橫有什麼用?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

老沙頭說:「天光大亮,你們還敢動粗不成?要是動靜鬧大了,你們一個也跑不了!」蒙面人首領哈哈大笑:「荒郊野外,你們就是喊破嗓子,也沒人來。別廢話了,翁泉海,趕緊的吧!」他拽出刀扔在翁泉海腳前。

斧子猛地拔出斧子高喊:「你敢要我家先生的手指頭,我就砍了你的腦袋!」蒙面人首領叫道:「兄弟們,先把這小子的腦袋給我砍下來!」眾蒙面人擎刀朝斧子走來。

翁泉海大聲說:「斧子、老沙、來了,你們快走!」老沙頭跑到路邊拾起一根棍子橫在胸前。來了撿起翁泉海腳前的刀。

翁泉海問:「是不是我給了你們三指,你們就能放我們走?」蒙面人首領說:「買主就付了你三根手指頭的錢。」翁泉海伸手去奪來了手裡的刀,來了抱緊刀不鬆手,老沙頭從後面抱住翁泉海。斧子大吼一聲,邊練斧子邊喊:「削腦袋,剁爪子,挑腳筋,開膛破肚掏個心……蝥賊草寇,你們納命來!」

蒙面人頭領突然高喊:「快撤!」

眾蒙面人急忙奔逃,消失在路邊樹叢中。斧子收住招式說:「咦?怎麼說跑就跑,還沒大戰三百合呢!」

翁泉海回頭望去。路上,一大群礦工趕來送行,他們嘴裡大聲喊:「恩人……」翁泉海眼含熱淚,向礦工揮舞著臂膀,然後和老沙頭他們幾個人迅速坐上馬車走了……

礦場的事情已經過去,叢萬春和四個藥商在茶樓雅間聚會。

石姓藥商說:「那個翁泉海就是命大,否則他這輩子的飯碗就砸了!」胖藥商說:「現在講這些有什麼用,有本事你到他家裡砸鍋去。」叢萬春搖頭說:「都老實點吧,愁事還嫌不多嗎?」

高個藥商說:「本來是賺了點錢,給管事分點,給大夫分點,到頭來,還得給自己花點,忙活了半天,還賠了!」叢萬春說:「能給自己花上錢也是好運氣,這叫花錢免災保平安。如果當真被關進牢裡,那想花錢都花不上了。」

黑臉藥商說:「這話有理。那管事算徹底涼快,我看他這輩子是出不來了。」石姓藥商說:「這事講到底,都是那個翁泉海攪和的,要是沒有他,咱們能賠嗎?根在他身上!」

從礦場回來後,翁泉海決定給幾個小夥計一個名分,收他們為徒。

來了、泉子、斧子、小銅鑼在翁家院內站成一排,等著舉行拜師儀式。

來了說:「拜師是大事,得好好張羅張羅。斧子,今天拜師,你這身衣裳還摞著補丁呢,也太寒酸了,換件去吧。」斧子說:「拜師跟穿衣裳有什麼關係?心誠就行唄。」

來了說:「要論資排輩,我可是大師兄,師父不在,你們得聽我的。」小銅鑼說:「要是不對的也聽,那不就是分不清香臭了嗎?」

泉子笑道:「銅鑼說得對。」來了不高興:「泉子,我發現你總向著小銅鑼說話,怎麼,你不會是……」

泉子說:「小銅鑼是咱們的小師妹,多照顧照顧也是應該的啊!斧子,你說是不?」斧子說:「銅鑼,往後誰欺負你,跟我說,我替你出氣。」泉子接腔道:「用你出氣幹什麼?銅鑼有難事跟我說就行。」

來了說:「我是大師兄,有事還得跟我說。我來了能耐不大,可也有一把力氣,能幫忙的肯定幫忙。」「你們都是我的好大哥,好師兄,這輩子能碰上師父,碰上你們,我……」小銅鑼說著哽咽了。

鼓掌聲傳來。四個人轉身看,翁泉海站在他們身後。

翁泉海高興地說:「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講得很好。同門師兄弟,就得互相關照,擰成一股繩,這樣才能取長補短,共同成長。拜師難,同門師兄弟相處更難,如果你們不能擁有一顆互相包容的心,早晚會土崩瓦解,各奔東西,留下我一個師父,豈不痛哉!」

來了說:「先生,您放心,我們會擰成一股繩的。」翁泉海大聲說:「叫師父!」來了問:「在……在這拜師?」翁泉海說:「去哪兒拜啊?繁文縟節,不要也罷。」

來了猛地跪在地上,泉子、斧子、小銅鑼也急忙跪下。來了高聲喊:「師父在上,受小徒一拜!」泉子、斧子、小銅鑼也高聲喊:「師父在上,受小徒一拜!」

翁泉海說:「好了,都起來吧。今天晚飯都進屋吃,好酒好菜。」

來了問:「師父,這……這就拜完了?您不講幾句?」翁泉海說:「該講的話我剛才不是講完了嗎,一輩子還長,道理多著呢,講一件做一件吧。」

小銅鑼說:「我們還沒敬茶呢。」泉子掏出拜師帖:「師父,這是我的拜師帖。」來了、斧子、小銅鑼也都掏出拜師帖。

翁泉海鄭重地說:「拜師帖你們自己留著,閒暇時多看看,不僅寫在紙上,還要牢記於心。良藥善醫,厚德精術,醫道和醫術並行,道無術不行,術無道不久,謹遵醫道,精修醫術,大道至簡,悟在天成。不求醫盡天下之病,只求無愧天下之心。」

夜晚,嶽小婉正在戲臺上唱《西廂記》,突然舊疾發作,摔倒在地,臺下觀眾一片譁然。演出無法繼續,嶽小婉只好臥病在床,請大夫來家裡診治。但是,請了好幾個大夫,喝了十多服藥,病情就是不見好轉。女用人說:「我看那翁大夫是個高人,說不定他能快點把你的病治好。」嶽小婉輕聲道:「不要請他,上海大夫多著呢。」

秋月斜掛,從書房傳出琴聲。葆秀敲門對翁泉海說:「這麼晚還不睡啊?你這一到晚上就彈琴,吵得我睡不著。」翁泉海說:「好,我不彈了。」葆秀問:「我看報紙上說崑曲名伶嶽小婉病倒在臺上了?怎麼說倒就倒了,你說能是什麼病啊?」翁泉海搖頭說:「我哪知道。」

翁泉海內心對嶽小婉的病放心不下,就想通過範長友溝通一下。他正要去找範長友,湊巧範長友自己來了,他說剛從外地辦事回來,正巧路過這兒,就想進來看看老朋友。

喝茶閒聊之後,翁泉海說:「長友,我看報上說,嶽小婉病倒在臺上了?你知道嗎?」範長友吃驚道:「她病了?我不知道。她得了什麼病啊?我和小婉可是老交情,我得去望一眼啊。」

範長友來看望嶽小婉,女用人帶著他走進臥室,床上掛著幔帳。嶽小婉說:「範大哥,多謝您來探望,只是我有所不便,請見諒。」範長友說:「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氣,你到底得了什麼病啊?」

女用人說:「大夫說是氣虛厥。服藥了還沒見明顯好轉。」

範長友建議找翁大夫看看。嶽小婉說:「這點小病,用不著勞煩翁大夫。」

範長友心想,難道兩人有什麼過節?他問嶽小婉,她矢口否認。範長友便私下裡做主,去找翁泉海給嶽小婉看病。

翁泉海聽範長友說岳小婉的病是氣虛厥,就說:「氣虛厥最早見於《赤水玄珠·厥證門》,書中記載,得此病的人昏倒後會大汗淋漓,全身冰涼,要迅速用手死掐人中穴不放,直至甦醒。此病甚危,如果耽擱久了,必有性命之憂。」

範長友急了,說道:「那得趕緊治啊!你治這病有把握嗎?」翁泉海說:「沒親手診治,怎麼會知道呢?中醫講究的就是一病一治,一人一方。同樣是氣虛厥,一人吃的藥好用,換個人吃就未必好用了。」

範長友說:「看來還得你出手。可那嶽小婉就是太客氣,她說小病用不著你,可這病也不小啊,你還是快去吧!」

傍晚,女用人對嶽小婉說:「要不我還是去找翁大夫吧?」嶽小婉搖頭說:「不能再麻煩翁大夫了,上回貿然造訪,他臉上已有不悅之色。我就是死了,也不用他來診治!」

女用人望著嶽小婉,猶豫著說:「小姐,翁大夫就在外面候著呢!」嶽小婉低頭不語,女用人趕緊請翁泉海進來。

嶽小婉從幔帳內伸出玉臂,翁泉海仔細切脈後說:「脈沉細小,屬氣厥脈。嶽小姐,您的病很重,但可治。藥為秘方,我需回去煎制,等煎好後,我會給您送來。嶽小姐,命金貴,千萬不能輕了它。」

幔帳內,嶽小婉閉著眼睛笑了,眼淚湧出來……

翁泉海回來就急忙煎藥,煎好已經很晚了。天上有稀疏的幾顆星星。翁泉海抱著藥罐坐黃包車去給嶽小婉送藥。不遠處,葆秀也坐一輛黃包車,跟在翁泉海的車後。

嶽小婉喝完翁泉海送來的藥,讓女用人去洗藥碗。翁泉海隔著幔帳說:「嶽小姐,翁某告辭了。」

幔帳內,嶽小婉說:「這確實是您親手煎的藥。用了多少心,我能品得出來。我是個孤兒,有幸被師父撿到,帶進戲班子,跟師父學藝,為師母洗刷縫補,也算能吃上一口半飽的飯。可沒想到師父漸起色心,師母把我打出家門。我一路唱,一路哭,有人看,沒人留,眼望江水多少次,可又不想把薄命交給天。幸虧遇到好心人,讓我站在戲臺上,粉墨登場扮旁人,妝顏退盡留自己,眾星捧月唱繁華,星退月留冷寒清。可讓我深感溫暖的是,有人在我危難之時伸出手,有人在我病重之時為我開方送藥,這樣的人就是我的恩人,也是我要掛在心裡一輩子不能忘記的人。」

翁泉海靜靜地聽完嶽小婉的話,才輕聲說:「嶽小姐,時辰不早了,您歇息吧,明天診務繁忙,我會派人給您送藥來。」

幔帳內,嶽小婉輕語低吟:「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幹病酒,不是悲秋。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

見沒人答言,嶽小婉撩開幔帳,翁泉海已經走了。

夜已深,萬籟俱寂。葆秀心裡難受,獨自喝著酒,她把酒喝光,走到西廂房外。西廂房裡透出燈光。她抬起腳欲踹門,卻又收回腳,轉身欲走。

門開了,翁泉海從屋裡走出來問:「葆秀,你找我?」葆秀背對著翁泉海問:「我找你幹什麼?」

「哦,那我去方便了。」翁泉海關上房門,從葆秀身邊走過,「你喝酒了?」葆秀說:「不喝睡不著。」

翁泉海說:「等我給你開個安神的方子。」葆秀說:「最好用藥狠點,要不怕不頂用。」「你先回去睡吧,明天再說。」「我想回老家待一段日子。」「想回就回吧。」「我又不想走了。」

翁泉海問:「怎麼一會兒走一會兒不走的?」葆秀說:「大上海光景多,我得多看看,走了就看不到了。」翁泉海搖頭說:「淨是沒頭沒腦的話,聽不明白。」葆秀大聲說:「我不空出地方,誰也進不來!」

翁泉海知道葆秀是啥意思,可他裝糊塗。雖然嶽小婉牽著他的心,他卻不能跟著心走。

感情這東西,就像淤泥裡的蓮藕,藕斷了,絲還連著。

翁泉海坐在診室給患者看病,泉子交給他一封信。他開啟看,裡面是嶽小婉寫的信和一張戲票。他展開信看:翁大夫,您好,在您的精心診治下,我已病癒,再次感謝您。近日我會登臺連演三天,望您撥冗捧場。

翁泉海把信和戲票燒了。

第一場戲嶽小婉看到包廂裡無翁泉海,就讓女用人再送第二場的戲票。翁泉海接到裝有第二場戲票的信封,立即把信封塞進抽屜裡。

這時候,範長友和段世林來了。範長友說:「泉海啊,你趕緊給看看吧,段老闆病得不行了!」翁泉海趕緊讓段世林躺在病床上給他切脈。範長友問:「泉海,段老闆周身浮腫,肚大如鼓,還吐了點血,是什麼病啊?」

翁泉海說:「段老闆,記得半年前我跟您說過,讓您戒酒,您沒戒嗎?那次堂會上,我觀段先生面色紅如豬肝,兩目紅赤,眼胞皮紅而無神,這是酒已傷肝的表象,如不戒酒,則肝傷必重,甚至會有性命之憂。段先生,您儘可放心,此病還可治。但是您得答應我,病癒後不要再喝酒了。」段世林點點頭說:「我答應,我保證戒酒。」

第二場戲翁泉海還是沒有來看,嶽小婉就讓女用人去送第三場戲的票。戲開演了,樂器聲響起。嶽小婉演唱中看向包廂,那裡沒有翁泉海。

演出結束,嶽小婉謝幕下臺,觀眾紛紛站起,看臺角落裡,一個鬚髯老者依舊坐著。嶽小婉穿著戲裝走過來,她眼尖,發現那個鬚髯老者是翁泉海,就一把抓住翁泉海的鬚髯扯了下來。

翁泉海捂著下巴笑道:「輕點。」嶽小婉笑了:「您到底是來了!我唱了三天,每天都朝為您留的包廂望啊,都快把包廂望穿了!」

翁泉海說:「我也聽了三天,真是好戲,一天比一天唱得好。只是昨天你的嗓子還有一點沙啞,今天更嚴重了。不過你處理得十分巧妙,外行人聽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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