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泉海和三個中醫代表在南京的街道上漫步。
錢代表說:「先前趙大夫病了,眼下李大夫也病倒了,這第五個人真是邪門,誰來誰病。」孫代表說:「又剩下我們四人了,大家都照看好身體吧。」
翁泉海站住說:「各位同仁,我們五個人從上海出來,如今病倒一個,但士氣不能丟,且更要信心百倍,就算只剩一人,也要破釜沉舟,用盡全部心力,扛起中醫中藥的大旗,誓把中央衛生會議之議決案推翻到底!」
「講得好!」趙閔堂從後面趕上來喊。孫代表問:「趙大夫,你不是病了嗎?怎麼來了?」趙閔堂激動地說:「我身在上海,心繫金陵,真是坐臥不寧,寢食不安。我連服幾服強身壯骨提神之秘方,特此趕來!」
錢代表問:「你的身體能禁得住?」趙閔堂出口豪言壯語:「寧可站著死,不願跪著生,就算把我這條命扔在金陵城,我也不後悔!」他望著眾人,「你們看我幹什麼?不歡迎我嗎?」
翁泉海笑道:「講得不錯,你要保重貴體啊!」趙閔堂望著眾人,尷尬地笑了。
晚上,翁泉海到旅館外小樹林內散步,緩步而行。一個蒙面人手持尖刀突然冒出來喊:「站住!別嚷嚷,否則要你的命!」
翁泉海扭頭就跑。蒙面人上前一刀,紮在翁泉海的後背上。翁泉海拼命跑著,蒙面人在後面緊緊追趕。翁泉海一個趔趄摔倒在地,蒙面人趕上來,提刀就刺。突然,一塊飛石打在蒙面人身上,蒙面人愣了一下。緊接著,又有幾塊石頭飛過來,一塊石頭正打在蒙面人頭上,血冒了出來。蒙面人捂著頭四處張望,翁泉海趁機跑了。
一棵大樹後,葆秀靠在樹上,張大嘴輕聲喘著,手裡拿著一塊石頭。蒙面人捂著頭,拿著刀,小心翼翼地尋找著。樹後,葆秀急促地喘息,她偷偷露出頭,發現蒙面人站在一旁,嚇得驚聲尖叫。突然,又有幾塊石頭飛來,打在蒙面人身上、頭上。蒙面人嚇了一跳,撒腿跑了。
翁泉海跑進客房關上門,靠在門上大口喘氣。他摸著後背,後背衣服被刀劃破,細鋼絲背心露出來。
趙閔堂和另外三個中醫代表看到翁泉海被刺,都很緊張。錢代表說:「那人是不是搶劫的啊?」孫代表說:「不一定就是搶劫。可是,咱們來南京請願,是全國都知道的事,就算惹了他們不高興,也不至於明目張膽地起殺心吧?」
翁泉海安慰大家說:「我想就是搶劫。大家要小心謹慎,晚上不要單獨出行,儘量待在屋裡,其他的不必多慮,總之大家要注意安全。我們安安穩穩地從上海出來,也得安安穩穩地回到上海,這也是我們對家人的交代。」
這時,葆秀走過來,坐在賓館外不遠處,望著賓館大門出神。夜幕籠罩著四周,葆秀嚼著餅子,身旁放著一根棍子。夜風襲來,葆秀抱緊了胳膊。這時,一個人走過來,站在賓館門口朝裡面望著。那人點燃一根菸抽著,過一會兒走了。
葆秀坐著剛要打盹,耳邊傳來動靜,她抬起頭看,一個陌生人站在近前望著她笑。葆秀急忙站起問:「你是誰?要幹什麼!」陌生人說:「姑娘,大半夜你一個人蹲在這,是沒地兒去了嗎?我那管吃管住,不花一分錢,跟我走吧。」
葆秀警惕地說:「你管得著嗎?我不去,你趕緊走!」陌生人說:「好事擺在眼前,你還油鹽不進了,腦子壞了?」
葆秀喊:「你給我滾!」「烈性,我就喜歡你這樣的,跟哥走。」陌生人伸手拉葆秀。葆秀欲抄棍子,棍子被陌生人踩住了。葆秀拳打陌生人,但被陌生人緊緊摟住,被堵上了嘴。
忽然一塊石頭飛過來,正打在陌生人頭上。陌生人捂著頭四處張望。葆秀抄起棍子朝陌生人打來,陌生人跑了。葆秀追打陌生人。葆秀跑著跑著站住了,拄著棍子喘著高聲說:「哪裡來的好漢,出來露個面吧!」沒人答言,她又喊:「不出來就算了,多謝搭救!」
隱蔽處,老沙頭坐在一棵樹下抽著菸袋鍋。
竟然有人行刺,趙閔堂害怕了,他故技重演又裝病。他眯著眼睛,在走廊裡伸手摸著,來到翁泉海房間外敲門。翁泉海從趙閔堂身後走了過來問:「趙大夫,你找我?你的眼睛怎麼了?」趙閔堂眯著眼睛說:「翁大夫,我眼睛腫脹疼痛,流淚不止,什麼也看不清了。出來的時候眼睛就不怎麼舒服,到底是來病了。越怕出亂子越出亂子,可急死我了。」
翁泉海說:「我在眼病上不是內行,我們去問問那幾個大夫,看看他們誰能看明白。」趙閔堂說:「我這是老病根,別的藥不好用,只有我家裡的秘方才能治癒,我眼睛壞了,要是拖延久了,說不定就得瞎了。本來我想跟你們一路抗爭到底,可眼睛壞了還能幹什麼啊?既然幫不上忙了,也不能拖後腿,我看我還是先回去吧,翁大夫,對不住了。」
翁泉海琢磨片刻說:「眼睛壞了也不耽誤說話,只要能說就行。趙大夫,你今晚搬我屋裡住吧。你眼睛看不清東西,得有個人照應啊。」
趙閔堂百般推辭,說睡覺不老實,磨牙打呼嚕,偶爾還夢遊。翁泉海堅持把趙閔堂的行李箱提進來,趙閔堂沒辦法點了點頭坐在床頭上。他想了一會兒,趁翁泉海出去方便的機會,從行李箱翻出個藥丸塞進嘴裡。
翁泉海進屋,趙閔堂眯著眼睛,張著嘴,指著嗓子。翁泉海說:「眼睛和嗓子都壞了,這可怎麼辦,看來請願的事,你是參與不了啦。」趙閔堂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無奈狀。翁泉海說:「趙大夫,你先不要急,這樣,我給你開個方子,明早就去抓藥,說不定服用後就見效了。」趙閔堂點頭。
夜深了,翁泉海和趙閔堂躺在床上都沒睡著。翁泉海說:「趙大夫,說句心裡話,我真應該感謝你。自從我到了上海,趕上的糟心事是一件接著一件,可最終都化險為夷了,這裡面有你的功勞啊。就說那秦仲山的案子,你出手我才得以洗脫罪名。後來孕婦胎死腹中的事,你是傾囊相授,否則我治不好她的病。溫先生頸上長了肉包,喬大川得了狂症,也都是你舉薦的我。沒有你幫忙,就沒有我今天所取得的這點名望,你是我的貴人啊。」
趙閔堂不知道如何接茬,他感覺翁泉海話裡話外藏著鋒芒。
翁泉海繼續說:「趙大夫,我這個人性子直,口無遮攔,又固執己見,規規矩矩條條框框必會遵守,不敢跨出門檻半步。對於你神龜探病和原配知了做藥引的事,我是有什麼說什麼,說完就忘了,如有冒犯之處,請你不要介懷。可不管幹哪一行,都得守個道字,文有文道,官有官道,醫有醫道。正所謂,道無術不行,術無道不久,破邪念,精醫術,守道前行,潔身正骨,才能濟世傳家啊。」
趙閔堂聽得心煩,翻過身去,背對著翁泉海,睜著眼假裝打呼嚕。
全國中醫藥請願代表團此行有了成果。衛生部正式批示:中央衛生委員會之議決案,本部正在稽核,將來如何實施,自當以本部正式公文為準則。至於中央衛生委員會委員人選,本部以深明公共衛生學識及具有經驗者為標準,無中西醫之分別也,仰即知照,此批。
主席批諭:諭據呈教育部將中醫學校改為傳習所,衛生部將中醫院改為醫室,又禁止中醫參用西械西藥,使中國醫藥事業無由進展,殊違總理保持固有智慧發揚光大之遺訓,應交行政院分飭各部將前項佈告與命令撤銷……國民政府文官處……至此,中央衛生會議之議決案不能實施,3月17日被命名為「國醫節」……
請願代表團返回上海,可謂凱旋而歸。翁泉海等五個人剛下火車,軍樂立即響起,齊會長、陸瘦竹、魏三味、霍春亭等百十人擁了過來,記者忙著拍照,眾人握手寒暄。
齊會長問:「趙大夫,你怎麼也去了?」趙閔堂神氣地說:「逢國家大事,我雖體病臥床,但不能坐視不管,我強打精神,日夜兼程趕赴南京,盡微薄之力。」
葆秀從另一個車門下來,她朝翁泉海這邊望了一眼後遠去。不久,老沙頭也下了車,低著頭走了。
記者請代表合影,趙閔堂站在翁泉海身邊笑著,嘴咧得最大。記者請代表講一講整個南京請願的經過。
翁泉海說:「我們已經初擬了一份《全國醫藥請願團報告結果》,請您在報上刊用。事情都已寫清楚,無須再講。」
趙閔堂忙走上前說:「寫的能有說的生動嗎?還是得講,凡事得趁熱打鐵。」
記者一聽,趕緊過來找趙閔堂採訪。
趙閔堂眉開眼笑,口若懸河地講起來:「我們這此去南京請願,真是七災八難啊!要說這南京請願的經過,就是講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可誰聽你講三天三夜啊,那咱們就撈乾的來。那一日,上海車站彩旗飄,鑼鼓喧天樂飛揚,萬眾送別滿眼淚,壯士扼腕不復還……火車飛馳如閃電,代表心切忍煎熬……日夜更替金陵到,雷鳴掌聲齊歡迎,彩旗當美酒,口號做佳餚,一鼓作氣趕奔到衛生、教育兩個部,推開國民政府的大門。呈上請願書,鬆了半口氣,可說時遲,那時快,一個蒙面劫匪出現了,他瞪著眼,拿著刀,凶神惡煞的一張臉……翁大夫,好樣的,他面無懼色,微微一笑,勒緊腰帶,昂首挺胸,伸手抬腿,大喝一聲,轉眼就跑沒了影兒……」
翁泉海一笑:「碰上劫匪,不跑還等什麼?趙大夫,你還是講講自己吧。」
晚上,上海中醫學會在飯店大包房宴請五位代表,接著嶽小婉和幾個演員要為翁泉海等五個中醫代表唱戲。
齊會長講話:「各位同仁,嶽小婉小姐主動請纓,要給你們唱大戲接風洗塵。她為你們走之前壯行,回來了接風,這說明文藝界也支援我們中醫中藥界……」
演出開始了,嶽小婉的唱腔委婉動聽,聽者如醉如痴。散戲後,嶽小婉送翁泉海回家。倆人坐在車後座上,翁泉海低著頭,閉著眼睛。
嶽小婉關切地問:「翁大夫,您沒事吧?其實您無須喝那麼多酒。」翁泉海有些醉了,絮絮叨叨:「沒事,就是頭有些暈。人家滿心誠意敬酒,能不喝嗎?不喝那不是打人家的臉嗎?嶽小姐,我得感謝您啊,要是沒有這件細鋼絲背心,我還真就得捱上一刀,真是有驚無險啊。這件背心是好東西,我就不客氣了,留下了。還有這件法國大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件好東西,他們還誇獎來著。只是往後您不要再客氣了……」
嶽小婉猶豫一下說:「翁大夫,我想跟您道歉。我沒想到這件法國大衣會引起您夫人不悅,對不起。她已經把那件大衣還給我了。」
翁泉海似乎有點清醒了,他望著自己身上的大衣。
嶽小婉繼續說:「翁大夫,您夫人是個爽快人,她有什麼說什麼,心直口快,挺好的。對了,她還邀請我去您家吃飯呢,還想讓您的兩個女兒跟我學唱戲……」
翁泉海閉上眼睛不說話,心裡五味雜陳。
葆秀回到家裡,曉嶸問:「媽,您這麼快就回來了?」葆秀說:「回老家辦點事,辦完就趕緊回來了。你老沙叔呢?」曉嶸說:「您走那天,他說老家來人,陪喝酒去了。」
葆秀進廚房忙乎半天,做了一桌子菜,還有一壺酒。她坐在桌前等著翁泉海回來。已經很晚了,老沙頭才攙著翁泉海從外面進來,來了提著行李箱,泉子、斧子、小銅鑼跟在後面。
翁泉海渾身醉態地說:「不用攙,我能走。」倆閨女急忙從東廂房跑出來。曉傑說:「爸,我們都等您小半夜了,您去哪兒喝酒了?」
翁泉海嘟囔著說:「小孩別管大人的事,鹽水鴨在箱子裡,拿走。」說著搖搖晃晃地進了堂屋。他看到葆秀坐在桌前,桌上擺著酒菜,就朝葆秀笑了笑,扶著桌子坐在椅子上。他倒了兩杯酒,一杯放在葆秀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他舉起酒杯說:「來,乾一杯。大家接風洗塵,盛情難卻,我也不好回來。」他突然一頭趴在桌上睡著了。葆秀獨自把酒喝了。
小鈴醫一直惦記他存在師父那裡的錢,那是他冒著生命危險掙來的,數目可不小。他知道師父去了南京,就想趁機把那錢拿回來,就拿自己應得的那一份。
夜裡,小鈴醫翻牆跳進師父家院內,輕手輕腳地走到正房堂屋臥室窗外,推了推窗沒有推開。他走到臥室門外,輕輕推開門鑽進去。師母走進來發現小鈴醫,倆人都被嚇呆了。師母驚聲尖叫。小鈴醫說:「師母別怕,我是小樸啊!」
師母瞪著眼說:「你要幹什麼?!我看你是想偷東西,你要是不說實話,我這就叫警察把你抓起來!」小鈴醫只好說:「那次我和師父倒賣西藥的錢就由師父收起來了,他說他給我攢著,等攢夠了給我買房子,可他老說就是不兌現。我這不是急了嗎,就想來看看那錢還在不在。」
師母吃驚地望著小鈴醫問:「錢?你說的都是真的?」小鈴醫哭喪著臉:「師母,連我師父都怕您,我哪敢騙您啊!」
深夜,閔堂一到家就對老婆說:「夫人,這回我可露臉了,你就等著看明天的報紙吧,頭版頭條,那都得是我啊!」老婆笑著說:「看來你這腿是真沒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