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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名利亂人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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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閔堂眉開眼笑:「這叫什麼?叫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跑斷腸。雖然前前後後忙活得不輕,可值啊!從今往後,全國上下,誰能不認得我趙閔堂的大名?我趙閔堂必會名留史冊,千古追憶!」

老婆突然變臉吼道:「還等千古幹什麼,我現在就想追殺你!錢呢?外國藥廠,西藥!天殺的,你還揹著我弄小金庫了,還想找小老婆嗎?!」

趙閔堂急忙覥著臉說:「夫人啊,這事說來話長,你等我好好歇息一晚,明天再跟你細細講來好嗎?」老婆說:「一句話的事,還等明天干啥,錢在哪兒呢?」

趙閔堂憋氣不吭。老婆順手抓起雞毛撣子,趙閔堂轉身跑到院子裡。老婆追出來,趙閔堂爬到房頂上。

老婆拿著雞毛撣子喊:「你給我下來!有賬不怕算,你下來咱倆慢慢算,我保證不打你。」趙閔堂問:「這事非得今晚講清楚不可嗎?」老婆說:「對,今晚不掰扯明白,咱倆就誰也別睡覺,看誰能熬過誰!」

趙閔堂坐在房頂說:「母老虎啊,你吃我的喝我的,長了一身五花肉,我嫌棄你了嗎?你天天大蔥大蒜外加臭豆腐不離嘴,我說道什麼了嗎?你動不動就大喊大叫,提著雞毛撣子追得我滿屋跑,我埋怨過你嗎?我對你夠不夠好?」

老婆揮舞著雞毛撣子仰著臉說:「你說這些有啥用?要不是你爹欠我爹一千大洋,把你搭配給我,就憑我這長相,啥樣的找不著,能跟你嗎?趙閔堂,你趕緊把那一千大洋連本帶利全還我,然後咱倆一刀把這房子劈兩半,我找我的小白臉子,你找你的狐狸精,咱倆來個門對門地過,看誰過得熱鬧!」

趙閔堂說:「母老虎,我被你欺壓了這麼多年,不能再忍辱負重了,我得唱場大戲!你不是不讓我睡覺嗎?咱倆就熬一熬,看誰把誰熬趴下!」

趙妻變了笑臉,柔聲道:「當家的,我怎麼捨得打你呢,就是嚇唬嚇唬你,嚇唬完就沒事了。你下來,咱倆躺床上,我摟著你慢慢嘮,嘮困了就睡,行嗎?」趙閔堂說:「少拿蜜罐罐騙我,摟著我?你是恨不得勒死我!」

老婆說:「不就為了點錢的事嘛,有啥大不了的?那錢我不要了。怎麼說你也是亮堂人了,出門在外,用錢的地方多著呢,老爺們手緊,會被人家笑話。趕緊下來吧,我去給你燒洗澡水。」

兩口子躺在床上。老婆說:「來,我摟你睡。」趙閔堂說:「不用摟了,我睡得著。」「好幾天沒見到人,想得慌,摟一會兒能咋的!」老婆說著摟住趙閔堂。趙閔堂說:「輕點啊,脖子酸。」

老婆柔聲柔氣地說:「當家的,你說咱倆老夫老妻多少年了,你還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是刀子嘴豆腐心啊!」趙閔堂哼唧著說:「夫人,我旅途勞頓,上眼皮都抬不起來了,你就讓我睡吧。」

老婆撒嬌說:「你睡你的,不耽擱咱倆嘮嗑。當家的,其實我都明白,你就算有了小金庫,那也是捨不得花,都給我和咱兒子攢著呢。可我就是想不通,你為啥不跟我說一聲呢?」趙閔堂說:「我是想拿錢賺錢,賺多了給你個驚喜。」「你咋拿錢賺錢啊?」「看來不講清楚,你是不讓我睡好覺,好,我這就跟你講,等講完了,你放我安心睡覺。」

趙閔堂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診所,要看報紙。小龍拿來報紙說:「報上登了您和翁大夫他們去南京請願的經過。各家報紙的內容差不多,主要寫的都是翁大夫。」趙閔堂生氣了:「同為代表,乾的都是一樣的事,怎麼臉的尺寸不一樣呢?記者的眼睛都瞎了!」

恰巧小鈴醫走進來,趙閔堂立刻拿小鈴醫出氣:「好你個小樸!趁我不在家乾的好事!」小鈴醫當然知道趙閔堂說的意思,急忙賠笑:「師父,我是真不知道您去了南京啊,我好心好意去看望您,可一時心急,誤解了師母的意思,就把咱倆的那事全倒出來了。」

趙閔堂瞪眼說:「你知道後果嗎?我差點把命扔在你師母手裡!這事是你引起的,你得負責,從你那裡面扣點錢吧。」小鈴醫哀求說:「師父,我那點錢不扛扣,您手下留情啊!」

趙閔堂說:「我給你留情,誰給我留情啊?忙乎了半天,到頭來全進了你師母的口袋,小樸啊,我可被你害苦了!」小鈴醫說:「師父,不管錢在您口袋裡還是在師母口袋裡,那不都是您家裡的錢嗎?」

趙閔堂笑道:「照你這麼說,那錢不管在你口袋裡還是在我口袋裡,不都是咱師徒的錢嗎?你還總惦記幹什麼!」小鈴醫哭喪著臉說:「到底是師父,我再伶牙俐齒也說不過您啊!」

翁泉海帶頭去南京請願,凱旋而歸,這就出了名,很多朋友宴請他,有些還是頭面人物,翁泉海不得不應酬,於是天天喝酒喝得暈暈乎乎。

葆秀說他:「天天喝大酒,你還要不要命了?做大夫的,哪有天天喝大酒的,就你這迷糊樣,還能診病嗎?」翁泉海說:「朋友盛情,卻之不恭。我都年過半百了,還用你訓教我?」葆秀說:「我不是訓教你,是勸你。」「不用勸,我全明白。」「你要是再這樣下去,我就跟咱爸說,讓他老人家評評理。」

這天,王先生來看病,翁泉海剛寫好藥方,泉子就說請他出診的汽車到了。翁泉海把藥方單遞給王先生,告訴他藥方上有一味藥叫附子,要煎一個時辰,切記!這時老沙頭走進來,翁泉海就讓老沙頭跟他去出診。

老沙頭聽說給王先生的藥方中有「附子」,又看一眼桌上展開的診病記錄本,愣了一下,就推託說肚子疼,不能跟他出診。

翁泉海帶著來了匆匆上車走了。老沙頭急忙來到誠聚堂藥房,看到王先生站在櫃檯前排隊等候抓藥。他上前自我介紹說是泉海堂翁大夫診所的,讓王先生這藥先別抓,等明天讓翁大夫再給好好診診,翁大夫不會再收錢。王先生很奇怪,不聽老沙頭的,買好幾服中藥走了。老沙頭緊跟著王先生。王先生上了黃包車,老沙頭跟著黃包車跑。

王先生來到自家院門外。老沙頭氣喘吁吁跑來高聲喊:「王先生,您等等!您會煎藥嗎?這藥得煎足一個時辰,時辰不足,不能盡其藥性。一定要煎足一個時辰,只能多不能少。」老沙頭要替王先生煎藥。王先生謝絕了。

夜幕降臨,老沙頭回來了。還沒等葆秀問,老沙頭就說他去看東北來的老鄉,已經酒足飯飽。這時候,喝醉的翁泉海過來,踉踉蹌蹌走了幾步險些摔倒。老沙頭上前攙住翁泉海進了西廂房,安排他睡下。

日上三竿了,翁泉海睡眼惺忪地從屋裡走出來,飯也不吃就去診所。他坐下拿出診病記錄本翻開看,忽然吃驚地瞪大眼愣住了。他急忙對來了說:「有個患者叫王實秋,今年37歲,警察局有備案,你去查查,就說泉海堂的翁泉海翁大夫有事找他。如果查到這個人,務必查清他的住址,然後回來速報我知!」

看到翁泉海滿面愁容,葆秀關切地問:「到底碰上什麼難事了?滿臉擰成的疙瘩,比去南京請願時還大,碰上大事,你就不能跟我說說嗎?」

翁泉海只好說:「有個患者到我這診病,我給他開了方子,方子上有二錢附子,附子有毒,不煎足一個時辰,會要人命啊!當時跟他說清楚沒有,我也記不得……」葆秀說:「藥方上你為什麼不寫清楚啊?」

翁泉海嘆氣說:「我當時忘寫了,後來……葆秀啊,我要攤上大官司了。」葆秀問:「這是哪天的事啊?」「昨天下午三時左右。」

葆秀分析道:「昨天三時左右,你開完方子後,他有時間去抓藥,抓完藥後昨晚煎藥,服藥,要是有動靜的話,那今天……沒動靜,就是沒吃壞唄。」翁泉海說:「可要是他昨天沒去抓藥,今天抓的呢?我叫來了去警察局查那個人的住址,得知上海有一百多個叫王實秋的人,可沒有37歲的。」「你沒去誠聚堂問問?他抓沒抓藥,那裡清楚。」「不行,他要是沒按醫囑,去別的藥房抓藥怎麼辦?」

翁泉海和葆秀急忙到誠聚堂藥房去查問。掌櫃的查出,確實有個叫王實秋的人前天下午來抓藥。那人抓完藥後,錢沒帶夠,讓櫃上派人跟他回家拿錢,他說他住在王家莊。

翁泉海和葆秀坐黃包車來到王家莊,找到王先生家,敲門沒人答言。葆秀蹲在一旁,看到院門外角落裡有一個菸葉袋,她撿起菸葉袋,見菸葉袋上繡了個「沙」字。她尋思著,這難道是老沙頭的東西?怎麼會失落在這裡?

倆人等了大半天,直到黃昏時分,一箇中年人才來開門。原來他是王實秋的大舅哥,是他讓王實秋去找翁泉海診病的。他說,王實秋抓完藥就回鄉下了。

翁泉海緊張地問:「那藥他吃了嗎?」王先生大舅哥說:「他臨走前煎了,吃過了。您給開的方子,那肯定好啊,翁大夫,我們信得過您。」他還把王實秋家的住址告訴翁泉海。

人命關天,拖不得,翁泉海十分擔心,已經很晚了,他讓葆秀先回家,自己要去找王實秋。夜幕中,翁泉海快步來到王實秋所住的村子。一家宅院門外,一個披麻戴孝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翁泉海的心驟然猛跳,他走上前說:「您好,請問這是……」中年女人低頭躬身道:「先生請進。」

翁泉海跟中年女人走進院內,院裡的人都披麻戴孝,掩面哭泣。一副棺材擺在院裡。翁泉海問:「請問這是王……」中年女人說:「我家王先生剛走,望你小點聲,不要驚著他的在天之靈。」

翁泉海緊張地說:「請問他是怎麼走的?」中年女人抽泣著:「他生病後,去上海找了個有名有姓的大夫,給開了方子,可服藥後病情更重,說走就走了……」翁泉海驚得半晌無語。

翁泉海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家裡,把他看到的情況告訴葆秀,神情沮喪地說:「我這個跟頭栽定了,這回人證物證俱全,神仙也逃不掉。沒想到我翁泉海落得如此下場,貽誤人命,萬劫不復,愧對家人,愧對祖宗,愧對醫道,更愧對天地眾生。你帶著兩個孩子回老家後,跟我爸說一聲,就說我沒臉見他老人家,沒臉見祖宗,我自願宗譜除名。」

葆秀寬慰道:「他們也可能想不到是因藥送命。」翁泉海搖頭:「就算他們想不到,我也得讓他們知道!明天我就去警察局認罪,望一命償一命,以慰逝者在天之靈,也留我心中半點安寧。」

翁泉海把來了、泉子、斧子、小銅鑼叫到西廂房內沉痛地說:「為師不能再教你們了,你們都走吧。」幾個學徒都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突然趕他們走。翁泉海抱了抱來了、泉子、斧子,又拍了拍小銅鑼的肩膀。他強忍淚水說:「你們都沒錯,你們都是我的好學生……為師有難言之隱,望你們諒解,好了,我意已決,都走吧。」

幾個學徒都表示堅決不走。翁泉海望著面前的四個人說:「無須再多言,你們跟著我沒有半點好處,為師對不住你們了!走,都給我走!」翁泉海開啟房門,拽住來了和泉子,把他倆推了出去,拽著小銅鑼的胳膊,把小銅鑼也推出去,他拽斧子沒拽動。

斧子喊著:「師父,您有兩條命,一條是您自己的,一條是我的,要是碰上要命的事,我這條命得走在您前頭!」斧子轉身走出去。

翁泉海關上房門,眼淚湧出來。來了、泉子、小銅鑼站在西廂房門外。斧子坐在一旁,悶頭磨著斧子。翁泉海走進老沙頭屋內,倒了兩杯水說:「老沙,咱兄弟倆以水代酒,乾了這杯,就各奔東西吧。」老沙頭說:「大哥,你說什麼呢,我聽不懂。」「說來話長,也不想說,老沙啊,咱兄弟倆該分開了。」「大哥,你是要趕我走嗎?」

翁泉海說:「不是趕你走,是我們都得走。」老沙頭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跟你待了快兩年,有吃有穿,冬天凍不著,夏天蚊子叮不著,我可是享老福了。既然託了你的福,就得跟著你,你去哪兒我去哪兒,跟著你肯定沒虧吃。」老沙頭說著,從床底下搬出一罈酒。

翁泉海說:「不喝酒了,就喝這杯水吧。」「水哪行,不夠勁兒啊,來,少喝一口。」老沙頭把杯裡的水倒了,然後倒上酒。二人坐在床上喝開了。

三杯酒下肚,翁泉海無限感慨道:「我奔波半生,紮根這上海灘,開了個小診所,還攤上官司,差點進大牢。後來碰上的事,真可說是黃浦江上起大風,一浪高過一浪。我本無心為功名奔勞,只求能謹遵醫道,精修醫術,治病救人。可世態非我所想,患者奔名而去,無名患者不來,他們寧可為有名之庸醫費盡財力,甚至是丟了性命,也不會看無名之良醫一眼。因此,我也逐漸為名而求,可名是好東西,也是壞東西,尺寸都在分毫之間,稍有拿捏不準,必會亂人心志,甚者深陷泥淖,回頭無望。

「治癒幾個難病後,聲名鵲起。但我謹守初心,求名不求利,為醫病費盡心力,也算無愧醫道二字。直至我赴南京請願,名利蜂擁而至,一時間燈紅酒綠,鶯歌燕舞,推杯換盞,夜夜不休……喝了大酒,來了面子,也出了不少醜,可最要命的,是心亂了,腦子糊塗了……

「《黃帝內經》中雲,夫道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長久。我曾通讀百家醫著,潛心專研,化為己用,自以為可治天下之病,卻忘記了治自己之病。到頭來,我身染重病,卻無藥可治,這才是最可悲之處啊!人這輩子,只能朝前走,沒有回頭路,走錯了就是錯了,就得認錯,認輸,認命!」

老沙頭說:「大哥,你今天是怎麼了?我都被你弄糊塗了。」翁泉海說:「喝上酒話就多,沒完沒了招人煩。不喝了,我走了。」

翁泉海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有些醉了。他走到門前,扶著門。老沙頭上前拉住翁泉海說:「這酒蟲子剛被勾出來,你不能走。」

翁泉海猛地推開老沙頭走出去,他搖搖晃晃地要走出院門,門上了鎖。他使勁推著院門高聲喊:「開門!我要出去!警察局!」葆秀說:「你喝醉了,等酒醒了再去吧。」翁泉海轉身走到院牆前,欲爬上院牆,爬不上去摔倒了,他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仲春,陽光正豔。翁泉海從正房堂屋走出來。來了在掃院子。斧子在磨斧子。小銅鑼和泉子在擰床單。四個學徒都看著師父。

來了說:「師父,您醒了?」翁泉海問:「我睡了多久?」

來了說:「師父,您睡了小三天。那個叫王實秋的來診所找您,他說藥吃完了,療效不錯,問是不是還接著吃。」

翁泉海吃驚地睜大眼睛,他不明白,王實秋不是死了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翁泉海記得,那天找到他家時,親眼看到他家高搭靈棚,親人披麻戴孝。而且,那人家確實姓王,只是沒提王實秋的名。難道是忙中出錯,走錯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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