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泉海說:「這句話的意思是,高明的大夫不是等到病已經發生再去診治,而是在病發生之前診治,如同不等到亂事已經發生再去治理,而是在它發生之前治理。已經病了,再去治療,已經出了亂事,再去治理,就如同渴了才想到去挖井,戰亂髮生了再去製造兵器,那不是太晚了嗎?」
嶽小婉稱讚道:「我記得有一回在酒桌上,有個商人叫段世林,你說他病了,他還不信,等後來他就真的病了。翁大哥,你就是書裡面說的聖人。」
翁泉海忙擺手說:「不敢當。醫道高深,由博而簡,由雜而精,由繁而專,勤於一藝,臨床參悟一輩子,都未必能達於上工聖手。等我尚有一口氣之時,問老祖宗一句話,我一輩子摸打滾爬,是否摸到中醫的門檻了?如果老祖宗說摸到了,那我這口氣就能出得酣暢淋漓了。還有疑問嗎?」
嶽小婉岔開道:「翁大哥,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孟河呢?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知道你放不下她。其實嫂子那人挺好的,屋裡屋外都是過日子的好手,如果能過下去,你們還是過下去吧。」
翁泉海推心置腹地說:「小婉,你那天說的話,我回去想了很久。葆秀確實是個好女人,這些年她對我,對孩子,對翁家,都是盡心盡力,無微不至。說句老實話,她不欠我的,而我欠她的。可感情的事不能勉強,越勉強,日子越難過。正如你所說,這樣對我對她都不公平,我不快樂,她也不快樂,與其這樣,不如分開。我之所以還沒回去找她,是因為臨時趕上一件事,我還沒有做決定。最近,洋參壓低價格,想把我們中華人參擠出市場,有藥商託範長友找到我,希望我能助他們一臂之力。」
嶽小婉勸道:「這是商人之間的買賣事,是利益之爭,跟你有什麼關係啊?」
翁泉海有些激動地說:「我剛開始也是這樣想的。可自從聽說這事,我就忘不了,越琢磨越覺得這事的味兒不正。如果我們的中華參不如洋參,那也罷了,可我們的中華參經過幾千年考究,治了多少病救了多少人啊!要是說倒就倒了,著實讓人寒心。再說它不是自生自滅,是被人家不擇手段擠壓倒的,我覺得不公平。」
嶽小婉深情地說:「翁大哥,我知道依你的性子,肯定不會坐視不管。可那些洋商們不好對付,你要是出頭,成敗都是你的事,成了皆大歡喜,可要是敗了,所有責任都得你來背,你背得動嗎?」
翁泉海說:「你的話有道理。但是我不能只顧自己。我得站出來。」
叢萬春告訴幾個藥商,翁泉海同意參與和洋參較量的事情。下一步就是大家去見翁泉海,當面商量對策。幾個藥商想讓叢萬春一包到底。叢萬春堅決不幹。最後議定,還是大家一起去見翁泉海。
叢萬春和範長友約好,請翁泉海在一個有名的酒樓見面。範長友和翁泉海如約而至,眾藥商站起身相迎。
叢萬春說:「各位老闆,這位是範長友範老闆,這位就是翁泉海翁大夫。」範長友說:「叢老闆,你屋裡戴墨鏡為何意?」翁泉海望了叢萬春一眼。
叢萬春忙說:「眼睛偶得小疾,無妨。」翁泉海要給他看看,叢萬春說不急,還是先商討大事。
大家坐定,眾藥商不知道如何開口,都沉默著。
叢萬春打破尷尬開口道:「翁大夫,事您都清楚了,我們這些做中華參生意的被洋參逼到絕路了,大家想求您給指條明路,您說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我們信得過您。」
翁泉海說:「多謝各位的信任。本來這是生意事,跟我無關,我也不懂。另外,為醫者不近商事也是醫規醫訓。可我今天為什麼來了呢?因為這已經不僅僅是生意之事,是我們本土藥材興亡的事,更是一口氣的事。如果洋參和我們的中華人參都屬正當經營,那優劣喜好選擇是百姓的事,我們不應該干預。但是如果採用不正當競爭手段,妄圖搶佔我們的市場,欲把我們趕盡殺絕,那我們決不答應,務必奮起反抗!洋參降價了,我們怎麼辦?我想應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首先應該召集上海經營中華參的藥商和藥鋪,來個聯合行動,中華參聯合降價,壓制洋參。」
眾藥商互相望著,關係到切身利益,說都捨不得割肉。
範長友說:「大夥怎麼都不說話啊?這主意成不成?叢老闆,你說說。」
叢萬春點頭:「這倒是個主意,召集上海藥商和藥鋪聯合行動不難,只是我們如果降價,洋參也可能再次降價跟進……」翁泉海說:「如果他們跟進,我們就再降價。」
叢萬春猶豫著說:「翁大夫,您的意思是說要打價格戰?」翁泉海反問:「如若不然,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範長友問:「叢老闆,洋參不怕降價,咱們中華參還怕嗎?咱們中華參沒這個底氣嗎?」叢萬春解釋道:「不是沒底氣,只是老黃牛撞大洋馬,萬一沒撞過人家,必會損失慘重,有些小藥商說不定就得因此破產……」
翁泉海給大家鼓勁說:「大兵壓境,沒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這場仗又怎麼打得贏呢?當初推翻廢止中醫案,我們也是背水一戰,抱著壯士一去不復還的決心才馬到功成。如果在價格戰中我們中華參挺住了,那洋參必會如熱鍋上的螞蟻,急求逃生,而此時正是收購的好機會,我們低價收洋參,然後再按原價賣出,或許還可以把中華參降價出售所產生的損失補回來。」
範長友拍手道:「好!一箭雙鵰的買賣,泉海,你可以啊!」
翁泉海提醒道:「這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還要靠眾志成城的決心和耐心。提前籌足資金,大量購進中華參,保證貨源充足。另外,眼看就要入冬,到了進補的好時節,這件事要做就得抓緊。」
眾藥商認真聽翁泉海講話,但是都沉默不語。
範長友說:「又都不說話了,這是你們自己的事,該表態得表態啊!」
翁泉海繼續鼓勁:「我知道這樣做風險很大,各位需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但是如果不這樣做,我們的中華參就徹底倒了。不管為中藥還是為己事,我們都不能坐以待斃。如果大家能同心合力擰成一股繩,用我們的全部力量跟洋商賭一把,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難道還怕站不穩嗎?」
最後,經過商議,大家同意按翁泉海說的辦,中華參跟洋參頂上了!
於是上海各家中藥房的門上都掛著「吉林參七折出售」的牌子。然而,洋參也不甘示弱,各家西藥店的門上都掛著「洋參六折出售」的牌子。各家中藥房聯合行動,吉林參五折出售。於是,人們開始搶購中華參。
中華參賣得火,藥商委託叢萬春把兩個紅包交給範長友和翁泉海。
範長友笑著說:「怎麼樣,翁大夫不是一般人吧?」叢萬春高興地說:「果然是人中之傑,不但懂醫,還懂商。他這一招使出來,洋商們頂了一頂,就癟茄子了。現在中華參大賣,雖然利薄,但走量大,背來背去,也算不錯。」
範長友告訴叢萬春,他這份可以收下,但翁大夫的那份送不出去,應該叢萬春親手送過去。叢萬春說:「事沒成的時候,他不收是心沒底,眼下事成了,他收了也是理所應當。範老闆,不管他收不收,我們都得把心意表達過去。」
範長友答應幫人幫到底。於是,他來到翁泉海診所,把一個信封壓在一本書下說:「叢老闆有事找你,可又不便打擾,託我捎信來,至於是什麼事,信裡寫清楚了。泉海,你忙你的,我還有事,告辭。」
範長友走了。翁泉海從書下拿起信封捏了捏,然後塞進抽屜裡。
但是,價格戰並沒有結束,洋參四折出售,人們爭相購買洋參。叢萬春找範長友討主意。範長友說:「既然上了馬,就得騎到底,半道下來,不是白忙活了?翁大夫早就說過,就是賠本也得幹到底,中華參撞洋參,總得分出個勝負來。對了,上回您託我送的那封信,翁大夫收了。」
藥商們一起商議對策。幾個人覺得,三成的價出力賠錢,不能再幹。
叢萬春打氣道:「當初咱們決定保中華參的時候,不都已經說清楚了嗎?本來就是有可能賠錢的買賣,你們不也都答應要撐到底嗎?翁泉海也說了,只要咱們能抻住,即使先賠了,後面也能賺回來。」
有人提出,賺回來是後話,我們就算把價錢壓到三成,洋參要是壓到二成,難道我們還能一成價賣嗎?
叢萬春認為洋參不可能把價壓到二成,真那樣得賠死。有人擔心,洋商要是決心拼個魚死網破,怎麼辦?還有人對翁泉海出言不遜,認為他張嘴閉嘴說得輕巧,到頭來出血的是藥商。
叢萬春考慮再三說:「各位兄弟,咱們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就應該再抻一把,就把價壓到三成,萬一洋商們受不了,咱們可就大獲全勝,千山萬水,可能就差這一步了!」
有幾個藥商要打退堂鼓,說「小家小業的,著實不抗折騰」,說「資金著實週轉不開」等等。
叢萬春十分生氣,一股熱血上湧,他大聲說:「不用講了,我都明白,還有誰想退出去?誰想在此時退出去,我叢萬春絕不阻攔。我叢萬春是商人不假,唯利是圖,以賺錢為根本,不賺錢的買賣我不幹。可眼前這事,已經不僅僅是買賣事了,正如翁泉海所說,這是一口氣的事!人活一口氣,沒氣了還怎麼活?我今天把話放這兒,我肯定跟洋商們鬥到底,就算賠個本朝天,我也認了!」
於是價格戰繼續進行。吉林參三折出售。洋參二折出售。人們排隊購買洋參。
傍晚兩個藥商攙著叢萬春來找翁泉海,說他胸悶氣短,喘不上氣來。翁泉海給叢萬春切脈。叢萬春輕聲說:「翁大夫,洋參壓到二成價,我們抻不住。我們輸了。」
嶽小婉坐在雅居茶樓看中醫書,等候翁泉海來講課。翁泉海匆匆趕來,嶽小婉問:「翁大哥,怎麼來得這麼晚啊?」翁泉海說:「一個藥商為洋參打壓中華參的事急病了,來找我看。」他坐下問,「《黃帝內經》哪裡看不懂,我給你講講。」
嶽小婉說:「翁大哥,洋參和中華參打架,打的是錢,誰的錢多誰能贏。」翁泉海點頭:「拼的就是錢,可除了錢,還有一口氣,咱們中國人的骨氣。輸錢不怕,不能輸了氣,我們泱泱大國,萬千同胞,難道打不過幾個遠道而來的洋人?我不服這口氣!這事你就別管了。」
嶽小婉問:「怎麼,你的事我不能管了?」翁泉海說:「不是不能管,是你沒必要為此事勞心。」嶽小婉說:「就因為你勞心,我才勞心。跟我說說,你打算怎麼出這口氣?」
翁泉海站起走著說:「洋參壓到二成價,中華參要想打贏這場仗,就還得壓價。一成價對於眾藥商來說損失慘重,我看壓到二成價即可。」
嶽小婉問:「同是二成價,那就是比誰抻得久,說到底還是拼錢。咱們的藥商有那麼多錢嗎?能抻得住嗎?」
翁泉海說:「他們能不能抻得住我不清楚,但我既然置身事中,給他們出謀劃策,他們也按照我說的在做,那我就得負責到底。我打算把我家的房契押上,盡點微薄之力。」嶽小婉吃驚道:「翁大哥,你瘋了嗎?!」
翁泉海慷慨激昂地邊走邊說:「我清醒得很。如果我們中華參被洋參打倒,洋人會說,偌大的中國,人多有什麼用,都是軟柿子,我們騎他們脖子上,把他們的脊樑壓彎,他們也認了。這回打倒中華參,我們再搶他們其他的東西,早晚把他們搶乾淨!真要是這樣,我翁泉海還留這點家業幹什麼?我寧可全押上,跟他們賭個底兒朝天!」
翁泉海坐嶽小婉的車回到家裡,看到正房堂屋的門開了,急忙走進來喊:「葆秀,你回來了?」屋裡沒有人,他走進臥室看,也沒有人;他推開書房的門,還是沒有人。突然,傳來關門聲,翁泉海扭頭望去,只見老父提著菸袋鍋,已經坐在正房堂屋的椅子上。
翁泉海走到老父面前問:「爸,您來了!什麼時候到的?」老父抽了一口菸袋鍋,緩緩地問:「葆秀為何走了?你欺負她了?」
翁泉海說:「我沒欺負她。」老父說:「她回去後一言不發,你說沒欺負她,怪事。你倆結婚這麼久,身子都沒毛病,她肚子總不見動靜,怎麼回事啊?」
翁泉海岔開道:「爸,您旅途勞頓,先歇著,明天我再跟您細說。」老父搖頭說:「你現在就跟我說清楚,要不我睡不著覺。」
翁泉海猶豫了好一陣子才說:「爸,葆秀是個好女人,從裡到外沒得挑,可我實在跟她建立不起來夫妻感情,我不想勉強。我之所以沒跟她同房,也是為她好。爸,我希望您能理解我。」
老父說:「可不管同沒同房,你倆已經是夫妻了,就算離了婚,讓她今後怎麼過啊?」翁泉海說:「她可以再找一個。」
老父語重心長地說:「說得簡單,說找就能找到嗎?葆秀歲數不小了!泉海啊,你都是年過半百的人了,還講什麼合適不適合,勉強不勉強啊!把日子過紅火就行了。再說,葆秀對你、對孩子、對翁家,都挑不出毛病來!」
翁泉海說:「爸,就因為她對我、對孩子、對翁家都好,所以我當初聽您的,跟她成了家。可在一塊兒久了,我越來越感覺,感情的事不能拿這些好來束縛。如果兩個人不合適,這些好就變成了重擔,變成了繩索,越壓越重,越勒越緊,直到喘不過氣來。」
老父很不理解,一口鍋吃飯,一張床睡覺,怎麼就沒感情呢?他悶頭抽著菸袋鍋。
翁泉海繼續說:「爸,此事我已經想了很久,並且已經做決定。」老父長嘆:「我也是快入土的人了,管不了你的事了,可就算要離婚,你也得去把她找回來。」
翁泉海說:「我本打算回去找她,可最近有點急事,走不開。」他老老實實地把參與力挺中華參大戰洋參的事講了,並且也講了把房契押上的打算。
老父一聽,立馬火冒三丈,舉起菸袋鍋就要打翁泉海。翁泉海開啟堂屋門跑出來,快步鑽進西廂房。
老沙頭從窗外看到這一幕,就到西廂房安慰翁泉海說:「只要老父在,兒子多大也是兒子,兒子挨老子打不丟人。我爹要是活著,天天打我,我也樂意。」
翁泉海嘆氣道:「老沙,我想把房契押上,為中華參加把勁兒。可他老人家說我只是個大夫,跟藥材生意沒關係,犯得著傾家蕩產出頭嗎!我知道他老人家為我好,可這事我非幹不可,他就算打死我,我也得幹到底!」
老沙頭笑著說:「大哥,你乾的大事我幫不上忙,真到了傾家蕩產那一天,你跟我去東北吧,咱們山裡打狍子,江裡舀大魚,吃口飯不難。」
翁泉海也笑:「我才不打狍子舀魚呢,多累啊,我就往炕頭上一躺,等你給我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