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鈴醫一直在廚房側耳聽著,他急忙走出來問:「唐先生,您說的江湖人是畫符的吧?什麼時候請來的江湖人呢?」
唐老四說:「孩子臨走的那天晚上。當時也喝藥了。」
二人從唐老四家出來,趙閔堂埋怨著:「小樸啊,我聊正事呢,你插什麼話啊?你看你那一句話,把人家眼淚都弄出來了!師父說話,徒弟亂插嘴,還有點規矩嗎?!」
小鈴醫問:「師父,一分硃砂肯定不會中毒要命,您沒想想那孩子怎麼會因硃砂中毒死了呢?」趙閔堂說:「怎麼沒想,可就算一分硃砂不要命,那孩子畢竟因硃砂中毒而死,事實清楚啊!」
小鈴醫提醒道:「師父,這會不會跟那個江湖人有關啊?我走江湖的時候,見過那些江湖術士的能耐,他們靠寫符燒符驅邪驅病。那符上的咒語通常都是用硃砂寫的。寫完燒掉,有些人還把符灰就水喝了。」
趙閔堂恍然大悟說:「你怎麼不早說?硃砂最忌火煅,《本草經疏》中記載,‘若經火及一切烹煉,則毒等砒磠,服之必斃’。」
趙閔堂轉身回到唐老四家詢問,唐老四說:「那符上確實寫了紅字,然後燒成灰給我兒子喝了。」趙閔堂問:「唐先生,您知道那紅字是用什麼寫的嗎?如果是用硃砂寫的呢?您還能找到那個江湖人嗎?」
唐老四領著趙閔堂去見了江湖術士,那江湖術士親口說,他確實用硃砂寫的符。趙閔堂這才確認,翁泉海是冤枉的。
唐老四兩口子也知道冤枉了翁大夫,老婆主張趕緊給翁大夫作證。唐老四說:「咱收了人家姓石的錢,答應要把這官司追究到底,再說沒有人家,咱兒子能走得厚厚實實嗎?」老婆心善,說道:「也不能窩著心思害人啊!他們給的錢還剩點,咱先還回去,花掉的錢咱再想辦法,就是借也得還乾淨。」
這時候,石姓藥商又來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說:「好人做到底,拿著吧。」
老婆悄悄地拉了一把男人的衣袖,唐老四惶恐地說:「先生,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這錢我們不能再要。您先前給我們的錢,我們也會如數還給您。不瞞您說,我們想給翁大夫作證去。先生,既然這事已經弄清楚了,我們就不能再冤枉翁大夫。」
石姓藥先利誘,後威逼說:「唐先生,你糊塗啊!孩子已經死了,你們家又這麼窮,如果你們能追究到底,等了了官司,我會給你們足夠的錢,拿著那些錢,你們可以回老家買房置地,願意生就再生一個,不管怎麼說,都能過上安穩日子,這是多好的事啊,總比在這勒緊褲腰帶,吃糠咽菜強吧?
「再說,你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還有回頭路嗎?你在警察那錄了口供,翁泉海也被抓了進去,還打上了官司。你現在要是改了口,那就是誣告陷害!法院能答應嗎?你們是要攤官司的!知道攤上官司是什麼後果嗎?你們夫妻二人可就見不著了,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啊!所以,何去何從,你們自己掂量,是走陽光大道還是掉爛泥坑裡,可得琢磨清楚了!」
曲法官接受了石姓藥商的賄賂,硬是一審判了翁泉海三年徒刑。法院工作人員讓翁泉海在判決書上簽字。翁泉海咬破手指,簽上「冤枉」。
趙閔堂聽說翁泉海被判刑,急忙找到唐老四,質問他明知道翁泉海冤枉,為什麼不跟法院說清楚?這是誣陷人!是犯罪!
唐老四竟然改口說:「我又去問了那個江湖人,他說他那天不是用硃砂寫的符,是用京墨寫的。那天晚上屋裡黑乎乎的,我也沒看清楚。」
趙閔堂開導他說:「唐先生,你揹負喪子之痛,我非常理解,也非常同情,可你不能昧著良心害無辜之人啊!」
唐老四昧著良心,拿了姓石的錢,死不改口。
葆秀和律師研究對策。律師認為,這只是一審判決,還可以上訴,但是要想擺脫官司,一定要有新的證據。應該先上訴,二審法院可能會維持原判,也可能會改判,再就是他們覺得此案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也可能會發回重審。但是說到底,如果想要翁泉海擺脫官司,就必須拿到有利的證據。
趙閔堂主動找到翁泉海的辯護律師,把他了解到的情況告訴律師。
辯護律師很興奮,忙問:「您有人證物證嗎?」趙閔堂搖頭說:「咒符已經燒了,我上哪兒弄物證去啊,再說那唐老四已經改口,死不承認。」
辯護律師嘆氣說:「沒有人證物證,空口無憑,即使上訴,這官司也打不贏。」
葆秀不肯輕易妥協,她極力私下活動活動,收效甚微。她突然想到嶽小婉交際廣,就去找嶽小婉討主意。
嶽小婉很客氣地說:「嫂子,我這裡沒有湯,喝咖啡還是喝茶呢?」葆秀笑了笑:「不用勞煩,我不渴。」「來了就是客,喝不喝都得擺上。」嶽小婉提起茶壺,給葆秀倒了一杯茶。
葆秀說:「嶽小姐,我今天來是跟你道歉的。我上回來,有些話講得不怎麼中聽,你千萬不要往心裡去。其實我……怎麼說呢,女人嘛,心眼兒都小,要是哪句話傷到你了,你大人大量,千萬別跟我計較。」
嶽小婉笑道:「我都忘了你說過什麼了。」「不管忘沒忘,我給你鞠一躬,算賠罪了。」葆秀欲鞠躬。嶽小婉急忙攔住說:「你千萬別這樣,我可受不起,我們有話坐下慢慢說,行嗎?」
葆秀笑著問:「那你原諒我了?嶽小姐,你這人太好了,長得漂亮,心還寬綽,往後有難處你儘管說話,我能幫上忙的,一定幫忙,絕不說二話。」嶽小婉看著葆秀說:「嫂子,你這一進門又是道歉又是誇我,有事你就直說吧。」
葆秀想了一會兒才說:「嶽小姐,你也知道,泉海攤上官司了,一審判了三年。說句掏心話,我絕不相信泉海會用藥失誤,這裡面必有隱情。你是有門路的人,望你能幫幫他。嶽小姐,我知道你喜歡泉海,也知道泉海心裡有你。如果你能把泉海救出來,就算你能幫上忙,讓此案重審,那我……我就成全你們。大亮天的,老天爺沒睡覺,睜眼看著呢,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不怕他聽見。如果你需要我立字據的話,我現在就照辦。」
嶽小婉真誠地說:「嫂子,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喜歡翁大哥,可喜歡歸喜歡,他心裡裝著誰,他說了算。還有,翁大哥對我有救命之恩,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想辦法護著他,我不會讓他被屈含冤的!」
葆秀和翁泉海的辯護律師找到唐老四。辯護律師問:「唐先生,符上到底寫的是紅色字還是黑色字?」唐老四一口咬定是黑色字。辯護律師追問:「畫符大都是紅色字,你曾經說過,那天看到符上寫的是紅色字。」
唐老四低著頭說:「我再說一遍,那天晚上屋裡黑乎乎的,哪能看清楚啊。再說那個江湖人也說了,用的確實是京墨!」葆秀說:「燈下三尺有神靈,那晚可都看得清楚,誰要是敢說假話,冤枉人,早晚得報應!」
辯護律師想讓唐老四出庭作證,在法庭上陳述之前和之後說過的話。唐老四堅決不幹。
葆秀再次找到嶽小婉說:「嶽小姐,我已經找了孩子他爸媽,也找了那個畫符的,可他們就是咬牙不承認,但不管他們承認不承認,這話前話後不對勁啊!嶽小姐,二審可不能再冤枉泉海了。」
嶽小婉分析道:「嫂子,你說他們有意隱瞞實情,圖的是什麼呢?要是圖錢,他們直接要就行了,沒必要把翁大哥關進大牢吧?要說那個畫符的怕受官司連累,可孩子父母也沒有必要護著他啊?我想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孩子父母和畫符人說的都是真話,那晚確實沒用硃砂。再就是,翁大哥可能有仇家。」
葆秀點頭:「他這些年沒少折騰,肯定得罪了不少人,不說要命的仇吧,就是眼紅的仇也少不了啊……你說有人在背後做手腳?」
嶽小婉說:「我想就算有人背後指使,也是指使孩子父母,所以這官司的根在孩子父母身上,我們還得在他們身上想辦法。二審法院方面,我已經託人了,再加上你說的這些疑點,他們必會把此案發回重審,這樣的話,我們還有時間。」
官司發回重審,唐老四兩口子心裡十分擔憂。老婆說:「保準是他們發現裡面有不對勁兒的地方,我看這事瞞不住了,咱們還是趕緊把實情提前交代了吧。咱們自己交代,總比讓人家逼著交代強。咱們讓好人背黑鍋,害了人家,就算咱們過上安穩日子,得難受一輩子啊!孩他爸,咱們不能這樣啊,老天爺會報應咱的!再說翁大夫是個好人,他看咱們誠心認錯,應該不會為難咱們,到時咱們求求他,讓他給咱們說兩句好話,說不定咱們攤不上官司。」
唐老四被老婆說動了,一拍大腿說:「也罷,人要是憋屈著活,還不如死了呢,把底交了!」
石姓藥商關切著案情的進展,關鍵時刻,他擔心唐老四反覆,就暗中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這天,他跑來找唐老四,唐老四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他,他搖頭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糊塗,糊塗啊!你們以為說了實情,翁泉海就會調過臉來替你們開脫罪責?笑話!翁泉海那一塊響亮的大招牌立得多難啊,轉眼被你們砸個稀巴爛,他都恨死你們了,恨不得扒你們的皮,抽你們的筋,吃你們的肉,喝你們的血!唐先生,你醒醒吧,這條船你上來就下不去了,就算你非得往下跳,也得嗆個半死。聽我的,穩穩當當坐你的船,我保你們吃香的喝辣的睡好覺做美夢。人活一輩子,圖的不就是這些嗎?我可以全給你!試問天下還有這麼好的事嗎?你可得珍惜,一念之差,可能就是生不如死啊!」
唐老四重重嘆了口氣,心亂如麻。
嶽小婉和葆秀來到唐老四家。嶽小婉在堂屋和唐老四說話;葆秀在廚房和孩子的媽說話。
嶽小婉說:「唐先生,我知道您心裡難過,這事放誰家誰受得了啊!人要是悲傷過度,往往頭也糊塗了,做出點心不甘情不願的事也能理解。我還知道您家裡困難,有難處儘管說,我能幫忙的一定幫忙。對了,我看您夫人是個勤快人,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給她找個富貴人家,幫著縫縫補補,洗洗涮涮,也能賺個好錢。」
廚房裡,葆秀擦著灶臺說:「這油漬都膩住了,再不擦乾淨以後更難擦。你趕緊弄點醋,稍微熱一下,醋去油漬,最好用了。大姐,我看您這相貌,是本分人啊,保準揣的是一副菩薩心腸。我知道您心裡苦,可再苦,這日子也得過啊!只要心裡踏實,那就能睡好覺,睡好覺了就有勁,有勁了就有奔頭,有了奔頭,日子還愁過不好嗎?誰都有家,誰都想過安穩日子,可不能為了自己的安穩日子,害得旁人妻離子散啊!大姐,您求好日子不容易,我求好日子也不容易,我求您給我交個底,那符上到底是不是紅色字?大姐,我這家能不能過下去,全指望您了,您就把底交給我吧!」
孩子媽擦著灶臺,眼淚湧出來說:「紅字。」
嶽小婉對唐老四說:「有句老話,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做了虧心事,不說自己心裡能不能熬得住,就是旁人也都看得清楚啊!誰心裡都有一面鏡子,都能照見人。人活一輩子,不求能念著誰的好,只求不害人,也算是個圓滿的人,否則就是吃盡穿絕,也抬不起頭來,天天讓人戳脊梁骨,還是活的日子嗎?」
唐老四囁嚅著說:「嶽小姐,您說的這些我都懂,只是……」
葆秀走過來說:「只是您怕攤官司!對吧?唐先生,只要您能說出實情,我保您一家人平安無事。我問過律師了,那晚屋裡昏暗,您有可能看不清那符上到底是紅色字還是黑色字,所以您就算告錯了,也不是有意誣陷,而是錯告,錯告不負法律責任。翁大夫是個厚道人,他也會為你們說話,絕不會責怪你們的。」
孩子媽也走過來說:「孩他爸,咱們招了吧,要不這輩子就做不成人了!」
嶽小婉說:「希望唐先生能出庭作證。」唐老四鄭重地點頭:「好,作證。」
又開庭了,石姓藥商出現在旁聽席。辯護律師和檢察官正在辯論,叢萬春要求出庭作證。石姓藥商皺起了眉頭,心說,關你什麼事,跑來做好人。
叢萬春說:「幾年前,有個礦場染上霍亂病,翁泉海去礦場診治霍亂,當時礦場有藥商賣假藥材,翁泉海打假,得罪了藥商,因此結下仇恨。此次翁泉海攤上官司,據我瞭解,是當年結仇的藥商有意陷害他,想借此機會報當年之仇。我雖沒有人證物證,可我也是當年礦場的藥商之一,知道這仇恨是如何結下來的。本來當年我也被翁泉海所害,懷恨在心,可通過之後的一些事,我見識到了翁泉海的為人和膽識,非常佩服,所以今日為他作證。前幾天,我聽說有藥商暗地裡給死者家屬錢,讓他們告翁泉海!」
曲法官說,叢萬春的證詞既無人證又無物證,法庭不予採信。他急於宣判:「唐春生因服用硃砂過量中毒身亡,而被告翁泉海正是為唐春生開具硃砂的大夫。經過本院再次審理,本案一審判決無不當之處。」他敲響法槌,「我宣判……」
葆秀闖進來大喊:「有證人作證,不能宣判!」法警進來說:「法官先生,有證人要作證。」
曲法官原想駁回,可見眾人都盯著他,還有記者在下面照相,琢磨片刻說:「宣證人!」
唐老四戰戰兢兢地走進法庭,大氣都不敢出。翁泉海、石姓藥商各懷心思地看著唐老四,誰都知道,他的證詞起著決定性作用。
曲法官神情肅穆地問:「證人,此案事實清楚,你不必再多費口舌。我就問你,當晚那符上是紅色字還是黑色字?」
唐老四忐忑不安地看著法官,揣摩著他話裡的意思。石姓藥商咳嗽了一聲,唐老四禁不住哆嗦了一下,用眼睛的餘光偷偷看了一眼他。
曲法官重重地敲響法槌,嚇得唐老四腿軟心顫,他冷冷地說:「證人,你要是再不說話,請離開法庭!」
唐老四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說……」
辯護律師見唐老四驚慌失措,擔心他說錯話,向曲法官提出休庭。曲法官嚴詞拒絕:「請求無效!」
曲法官命令法警將唐老四帶出法庭,翁泉海暗中嘆氣,失望地閉上了眼睛。律師也是一臉無奈,石姓藥商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法警上前拉著唐老四的胳膊往外走,走到法庭大門口時,唐老四突然站住,回頭大聲喊:「是紅色字,用硃砂寫的紅字!」
翁泉海最終被無罪釋放,來了、泉子、斧子、小銅鑼站在院裡候著。翁泉海朝眾徒弟笑了笑,小銅鑼突然高喊:「師父回來了!」
翁泉海看著曉嶸問:「都好吧?」曉嶸大聲說:「有我媽在,想不好都不行!」「好就行。」翁泉海點頭含笑朝正房堂屋走,來了說:「師父,師母在廚房。」
翁泉海走到廚房門口,開啟門,蒸汽湧出來,瀰漫中,葆秀站在灶臺前,鍋裡的水沸騰著。翁泉海望著葆秀,真誠地說:「葆秀,你受累了!」葆秀一邊忙著一邊說:「人情過往的話就免了,假惺惺的沒意思。」
翁泉海道:「怎麼是假惺惺呢,我這心可誠了!」葆秀看著翁泉海說:「那你把心掏出來,讓我看看。」「那我不是死了?」「你不是不怕死嗎?」
翁泉海無言以對。葆秀緩和了語氣說:「我是怕倆孩子過不好年才回來。進屋把髒衣裳都脫了,熱水燒好了,趕緊洗個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