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這還沒開張,沒賺到錢,我給孩子買塊糖吃吧。」小鈴醫說著從兜裡掏出錢遞上。孩子他爸接過錢說:「算你識相,兒子,買糖吃去。」
過了一會兒,進來個衣衫襤褸老頭說:「小夥子,你是大夫?我是拾荒的,沒啥錢,貴了我可看不起。」小鈴醫和氣地說:「沒事,有錢您就給點,沒錢先看病,有錢了再說。」
老頭問:「診病還能欠賬?」小鈴醫笑道:「別人欠不了,我這能欠,來,我給您把把脈。」小鈴醫凝神靜氣給老頭切脈。老頭說:「今天沒白進來,碰上好大夫了。」
小鈴醫把藥方遞給老頭說:「是些小毛病,照方抓藥按時服,三服藥下來,保您舒坦極了。」老頭接過藥方揣進懷裡問:「欠著診金呢,不用寫個欠條嗎?」「不用,等有錢再說吧。」「就不怕我不還錢?」
小鈴醫擺手說:「有那點錢,我肥不了;沒那點錢,我也瘦不了。不怕。」老頭挺高興:「小夥子,你年紀輕輕的,心挺大啊!」
小鈴醫說:「老先生,您走街串巷見的人多,要是信得過我,就幫我跟旁人多美言幾句。」老頭很熱心地說:「好辦。我聽說富貴弄堂有個老萬頭,一輩子不看大夫不吃藥,得病就撐著,撐來撐去躺下起不來了。家人請大夫去了,都被他罵出來。小夥子,你要是能給他看上病,錢一定少不了。」
葆秀也是名醫之後,得過父親的真傳。她跟翁泉海的感情一直彆彆扭扭,疙裡疙瘩的,心裡便跟他賭上了氣。於是,她自己開了一間診所「秀春堂」,坐堂接診。
這天,一箇中年人進來說:「大夫,您忙著呢?‘秀春堂’,秀外慧中,杏林春暖,好名字啊,新開張的診所?就您一個大夫?」
葆秀說:「我一個人忙得過來。」中年人說:「一看您就是醫術高明的大夫。」
葆秀一笑:「也不能說醫術高超,看看平常病而已。」中年人也笑:「那就是說準了唄,我還能看得出來,咱倆合呀。我是說咱倆做生意合,合財。」
葆秀問:「先生,您到底要說什麼?」中年人說:「大夫,我姓何,是做藥材生意的,您要是買藥材儘管找我,保準給您好價錢,您這來了患者,儘管介紹到仙人來藥鋪買藥,藥價二八開,二歸您。我是一番好意,錢大家一塊賺……」
葆秀不耐煩了,說道:「何先生,您不診病就請出去吧,請!」「店裡一個人都沒有,火氣還挺大,真是好心餵了驢肝肺!」何先生嘟囔著走了。
沒有患者來,葆秀就坐在桌前看書。翁泉海心裡惦記著老婆,笑呵呵走進來說:「喂!來患者了,不歡迎嗎?」葆秀頭也不抬地說:「少說風涼話。」
翁泉海環顧著屋子問:「開診所,不掛牌子,人家怎麼知道你這是診所啊?」葆秀抬起頭說:「誰說沒掛牌子?」她快步從診所走出來抬頭看,門前的牌匾沒了,被人給摘走,心裡一陣氣惱,這分明是在拆臺搗亂嘛。
翁泉海笑著說:「不早了,回家吃飯吧。孩子們都等你呢。」葆秀說:「不用等,我這有飯。」
翁泉海知道葆秀脾氣倔,一時半會兒勸不過來,便揹著手走了。
「秀春堂」牌匾的事很怪,葆秀掛了兩次,丟了兩次。怎麼回事啊?葆秀想了半天,想出了一個主意。
這天,「秀春堂」的牌匾又掛上了。葆秀坐在桌前正看書,一陣鈴鐺聲傳來。鈴鐺拴著細線,細線的另一頭伸向屋外拴著牌匾。葆秀從診所跑出來,看到何先生轉身欲走,她上前抓住何先生的衣服質問:「你為何偷我牌匾?」何先生說:「誰偷你牌匾了?你別冤枉人!」
葆秀說:「你手上的黑油哪兒來的?牌匾背面我塗了黑油,你摸的!好多人都來看熱鬧,你跑不了,等警察來了,咱們好好說道說道!」何先生慌了,賠罪道:「大夫,我看你不跟我合作,就心窄做錯了事。我誠心認錯,賠你錢行嗎?」
葆秀問:「保證往後不再幹背後捅刀子的事了?」何先生說:「不幹了。夠意思,從今往後,這條街上沒人敢惹你!」
葆秀在自己診所過著苦日子,她倒一碗水,拿起餅咬一口,把餅撕碎泡在水裡,然後撈出來吃。她看到來了提著籃子進來,趕緊把碗藏在隱蔽處。
「師母,我給您送吃的來了。」來了說完把籃子放在桌上。葆秀問:「誰讓你送的?」
來了笑道:「師父唄,他怕您餓著。您看,這有一隻醬鴨,還有肉餅,熱乎著呢。」葆秀一揮手說:「趕緊拿走,我有吃的。」「師母,我都拿來了,您就留下吧。」「我讓你拿走就拿走,聽話。」
來了可憐巴巴地說:「師母,這是師父讓我拿來的,我要是再拿回去,就是辦事不力,得捱罵。」葆秀怒道:「他要是敢罵你,你來找我。你就是放這兒,我也得扔了餵狗。」
來了說:「師母,師父他惦記您啊!」葆秀把籃子塞給來了說:「你回去跟他講,我這好吃好喝,用不著他惦記,他把自己惦記好就行了。」
富貴弄堂的老萬頭病越拖越重,家屬慕名請翁泉海登門看病,卻被老萬頭罵出來。家屬十分抱歉地說:「他這些年生病就是不請大夫不吃藥,病越積越多,也越來越重。給他找了很多大夫,都被他趕走了,我看您是名醫,以為他能信您,想不到……」
翁泉海說:「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醫術再好,難度無緣之人。您再勸勸他,如果他答應了我再來。」
小鈴醫記住拾荒老頭的話,不請自來,叩門要給老萬頭看病。
家屬提醒說:「大夫,我家老爺子脾氣不好,他……」小鈴醫一笑:「我聽說了,他得病不找大夫,找來的也都被他趕走。我就是想看看他是怎麼把我趕走的。」
家屬再提醒:「大夫,他要是說了什麼過頭的話,你可千萬別介意。」小鈴醫微笑道:「怕了不來,來了就不怕。」
家屬陪小鈴醫走進臥室,穿著講究的老萬頭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家屬小心地說:「老爺子,大夫來了。」老萬頭大聲說:「你們想要我的命嗎?給我滾出去!」小鈴醫不慌不忙走到床前說:「老先生,您睜眼看看我是誰。您看我這長相,鼻如懸膽,目若朗星,是不是非平常之輩啊?」
老萬頭睜開眼望著小鈴醫笑了:「你長得確實不錯,請坐。」小鈴醫坐在床邊說:「看,我就說老先生肯定會喜歡我。」
「你說得沒錯,我可喜歡你了。」老萬頭突然踹了小鈴醫一腳。小鈴醫站起身問:「您踹我幹什麼?」「我還想揍你呢!」「我沒招惹您,為何揍我?」「尖嘴猴腮,青面獠牙,你就是要命的小鬼。滾!」
小鈴醫拖腔搖頭晃腦道:「《扁鵲倉公列傳》曰,病有六不治,驕恣不論於理,一不治也;輕身重財,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適,三不治也;陰陽並,髒氣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藥,五不治也;信巫不信醫,六不治也。您就屬於驕恣不論於理,即便華佗轉世、扁鵲再生也不會給您治,您死定了!」
家屬不高興地說:「大夫,你怎麼說話呢?!」小鈴醫說:「我是實話實說。」
老萬頭喊:「小崽子,敢跟我說這話,你是不想活了!」小鈴醫正色道:「老先生,是您自己不想活了!」老萬頭怒目圓睜道:「我就是不想活了,你管得著嗎?趕緊給我滾!」
小鈴醫笑道:「我才不滾呢,我得邁著八字步,一步三晃,不慌不忙,穩穩當當地走出去。對了,想活命找我,我保您長命百歲。」
老萬頭氣得連放了好幾個響屁。小鈴醫問:「這是歡迎我嗎?」「送你的追魂炮,滾!」老萬頭又放了一個屁。
小鈴醫瞪眼看著老萬頭說:「動靜不錯,聽這屁是本地人,有本事您再來兩個。」老萬頭大叫:「我……氣死我了……」
家屬趕緊拽著小鈴醫走到院子裡說:「高大夫,哪有像你這樣治病的,病沒治好,還得把病人氣出個好歹來!沒見過你這樣的大夫,你走吧。」
奇怪的是,才過了一天,老萬頭家屬竟然主動請小鈴醫去看病。
小鈴醫故意拿捏著說:「不去。」家屬說:「高大夫,我家老爺子是老小孩,您大人大量,別跟他計較。您放心,診金雙倍給。」
小鈴醫說:「診金雙倍就算了,您得把珍藏多年的好酒搬出來,我要邊喝邊診病。」家屬滿口答應。
這回小鈴醫神氣了,他坐在桌前喝著酒,咂巴咂巴嘴說:「酒味不錯!」老萬頭坐靠在床上說:「毛病不少啊!」
小鈴醫笑道:「您那叫脾氣,我這叫毛病,都差不多。老先生,怎麼又想起我來了?」老萬頭說:「氣完我你就想跑,沒門!」「原來是不解氣,想再氣氣我啊,我告訴您,也沒門。」
老萬頭笑了:「跟誰學的啊?看來是個能說會道的庸醫。」小鈴醫反問:「您怎麼看出我是庸醫呢?」
老萬頭說:「我活得比你久,看得比你多。」小鈴醫說大話:「老先生,您這眼睛不靈嘍,得治啊。我是天上事知一半,地上事知一半,人間事都明白。」
老萬頭冷笑:「吹牛不犯官司,你就可勁吹吧。」小鈴醫趁機說:「要不我給您看看,看您是個什麼命。」
老萬頭點頭:「好啊,我正想把你這牛皮扒下來呢。」小鈴醫坐在床前給老萬頭切脈。過了一會兒,他面帶微笑,唸唸有詞:「一生富貴,偶有小坎,災難已過,諸事順利,子女孝順,福命佳運。」
老萬頭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又開始放屁,一個接著一個。笑夠了,老萬頭說:「你趕緊走吧!」小鈴醫說:「酒還沒喝透亮,不能走。」
老萬頭問:「你不嫌臭嗎?」小鈴醫說:「做大夫的,哪能遇到香餑餑。再說這酒好啊,正是聞著臭,喝著香,挺好的。」「你趕緊把酒拿出去喝!」「咱爺倆再聊一會兒,不急。」
老萬頭打小鈴醫一巴掌:「走,趕緊走!」小鈴醫正色道:「好,您打我一巴掌,這筆賬算欠下了,欠賬不要緊,能還就行。您得讓我看看舌苔,看完舌苔,就當還了這一巴掌。」老萬頭乖乖伸出舌頭。
小鈴醫正經道:「脈沉弦而細,舌苔白,中部黃膩,放屁不止是肝胃不和,濁氣下降所致,需舒肝理氣,調和脾胃,矢氣自然而止。老先生,您再打我一巴掌唄。」老萬頭望著小鈴醫說:「我為何聽你的?」小鈴醫說:「您先打了再說,您不打我不走。」
老萬頭有點不知所措地說:「你少跟我來滾刀肉的架勢!」小鈴醫故意激他說:「我這塊肉就滾您這菜板上了,有膽子您剁我兩刀試試!」
老萬頭朝小鈴醫就是一拳。小鈴醫站起身說:「又欠賬了。記著,平胃散加小柴胡湯,喝了咱倆就算兩清。」「你……」老萬頭又開始放屁了。
三天過去,家屬又來請小鈴醫。
小鈴醫見到老萬頭就問:「您又找我幹什麼?備酒了嗎?」老萬頭真誠地說:「少不了你酒喝。我的放屁病被你治好了,看來你的醫術還不錯,有點真才實學。」
小鈴醫笑了:「小事一樁,手到擒來。」
老萬頭推心置腹道:「我打算讓你給我繼續診病,只是診病前,我得說一句,你的眼沒看準人啊!」他用太監腔調說,「我是服侍萬歲爺的命啊!」小鈴醫忙安慰:「那也是富貴命。」
老萬頭長嘆一聲:「打小不富貴,富貴不進宮,丟了命根子,沒富貴幾天,萬歲爺歇著了。這些年,仰仗朋友救濟,勉強度日罷了,我想你一定是看我穿綢裹緞,才說我是富貴命。服侍萬歲爺的人,誰沒幾件好衣裳啊,撐門面罷了。」他看著小鈴醫,「做大夫要老實診病,不要幹卜卦算命的買賣,那不是一路啊!」
小鈴醫點頭:「老先生,我受教了。」老萬頭說:「其實我明白,你是想借機會給我切脈診病,你小子的腦瓜靈著呢。」
翁泉海聽說小鈴醫治好了老萬頭的病,特來小鈴醫診所看望。
小鈴醫看到翁泉海來了,急忙站起身問候:「翁大夫您好!」翁泉海朝小鈴醫擺了擺手說:「坐,不要客氣。」他環視著屋子,「樸誠堂,好名字。言簡意賅,直抒胸臆,最好不過。」
小鈴醫說:「我隨便起的,沒想那麼多。翁大夫,我這裡沒有茶水,招待不周,請您見諒。」翁泉海說:「無妨。我知道你叫高小樸,是趙閔堂大夫的徒弟。我此番前來,是想找你請教。」
小鈴醫連連擺手說:「翁大夫,您可是嚇壞我了,我豈敢在您面前舞大刀啊!」
翁泉海誠摯地說:「中醫博大精深,在它面前,我們都是學生,請教不為過。我想請教,你是如何讓萬先生接受診治的。」
小鈴醫只好如實相告:「萬先生倔強,病了不肯接受診治,是信不過醫,也信不過藥。我想既然請那麼多大夫去診治都被他趕出來,好言勸說應該沒用,不如來個反其道而治之,我氣他一氣,說不定就把他的犟勁順過來了。沒想到,這招見效了。翁大夫,其實我也是誤打誤撞,趕巧而已。」
翁泉海點著頭說:「講得好,根據患者的性格習慣、脾氣秉性來制訂醫治方案,因人施治,乃中醫治病之大法。你有靈氣。我得走了,冒昧打擾,請見諒。」小鈴醫說:「翁大夫您太客氣了,您是什麼身份,我請您都請不來呢。」
翁泉海欲走。小鈴醫說:「翁大夫,您有舊疾?您的肩頸脈絡不通?」他說著,把手搭在翁泉海肩頭揉捏起來。翁泉海大聲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