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秀看著翁泉海捱打,好像那戒尺打在自己身上,所有的怨氣委屈頃刻煙消雲散,一股對翁泉海的愛戀和敬佩之情油然迴歸心海,她自己都不明白,怎麼能掏心掏肺、傾心傾意、滔滔不絕地開啟了話匣子,說了那麼多:「……遠的不說,就說他來上海這些年惹了多少禍,為給人治病,兩回差點坐了牢;為了給一個得狂症的人治病,還差點連累了曉嶸和曉傑。其實那些病他可以不治,可他這人的腦袋有問題,明知道可能會攤上禍事,他就是非治不可,還說什麼大醫精誠,要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生靈之苦。那回礦山發生霍亂,跟他有什麼關係?他非得屁顛屁顛跑去伸把手,打假藥得罪藥商,拉了仇恨,人家都恨死他了,背後沒少了給他下絆子。還有,廢止中醫的事,那些老大夫們都沒動靜,他倒先咋呼起來,又是召集全上海的中醫開大會,又是召集全國中醫開大會,後來還當了代表去南京請願,跟國民政府和衛生部頂上了。爸,您說他這忙活來忙活去的,圖的什麼啊?這一說就多了,那回洋參降價,要打倒中華參,本來那是藥商的事,跟他當大夫的有什麼關係?可他又伸上手了,為了保住中華參,帶頭要把房子賣了。爸,您說他要是真把房子賣了,我和孩子不得睡大街上嗎?這幾年,他為了中醫的事,為了中藥的事,是什麼都不顧啊,不顧自己的命,也不顧我和兩個孩子的命啊!」葆秀已是聲淚俱下,「眼下,他又跟西醫攪和在一塊了,弄什麼中西醫交流,推進中醫進步,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大夫,中醫能不能進步,是他一個人能推得動的嗎?這下好了,還沒推動呢,倒是先把舌頭們都扯來了,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全是他的不是。爸,您說他這人是不是傻了?中醫是進是退,跟他有什麼關係,進了能多他一文錢嗎?退了又能少他一文錢嗎?天下還能找到這種白忙活不賺錢的傻子嗎?就算他幹了驚天動地、老天爺都豎大拇指的事,咱翁家稀罕嗎?爸,我跟您這傻兒子算過夠了,您今天來得正好,咱們把話當面說清楚了,我……我不想跟他過了!」
在場的翁父、二叔、三叔都聽得明明白白,這哪是數落翁泉海,這是在給翁泉海評功擺好啊!翁泉海更是驚奇,他好像才認識這個他並不心愛的女人!
翁父想不到葆秀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只好就坡下驢說:「你倆的事先放放,我跟你二叔、三叔都餓了,先弄點吃的吧。」葆秀抹了一把眼淚做飯去了。翁父收起祖先畫像,讓跪著的翁泉海起來。
翁泉海回到臥室,齜牙咧嘴趴在床上,葆秀一邊給他敷藥一邊說:「你說你非得頂著那口氣幹什麼?咱爸那麼大年歲了,老小孩小小孩,得哄著。」翁泉海說:「我也是一時上了脾氣,把不住嘴了。可那些話早晚得說,不說這事完不了。」「你說了事就完了?我看就是打得輕。」「總之說完就輕快了。葆秀,今天這事多虧你。你要是不幫我解圍,就咱爸那脾氣,不把我打死也得扒一層皮。」
葆秀一笑:「我是告你的黑狀呢,恨不得咱爸把你打趴下才好。」翁泉海也笑了:「你不用嘴硬,我全明白。」
葆秀說:「你那麼傻的人,能明白?我是怕咱爸把你打殘了,我還得照看你。好了,起來吧。」翁泉海起身穿上衣服說:「咱爸他們都回屋了?你出去望一眼。」葆秀抿嘴道:「你躲一時還能躲一輩子嗎,爺倆的事,沒要命的仇。」
翁泉海忽然有了依賴感,說道:「我要是喊你,你可得馬上過來幫忙。」他從臥室走出來,朝周圍望了望,又走到門口,朝外望去。見院裡沒人,才朝書房走去,推開書房門,老父坐在桌前閉著眼睛。翁泉海剛要關門,老父睜開眼睛說:「要進來就進來,這是你家!」翁泉海走到桌前說:「爸,您要是累了,就回屋睡會兒。」
翁父問:「想明白了?看明白了?」翁泉海說:「爸,您說的我不懂啊。我該說的都說清楚了,中西醫就得結合……」
翁父打斷道:「我說的是葆秀!多好的媳婦,滿眼睛裝的全是你,你可得對人家掏心掏肺,實心實意啊!我老了,也活不了幾年了,醫的事,我管不了你,也幫不上你,你有多大本事就使多大本事吧。家的事我得管,要不我抱不上孫子。」
翁泉海說:「爸,您看我都年過半百,孩子也不是說要就能要上的。」「能要上就要上,要不上也沒招,我就當是個念想了。」翁父站起朝外走去。
皓月當空,秋風習習。高小樸想出去買點東西,翁曉嶸從東廂房走出來,也要跟著他出去。葆秀提著菜籃子從院外走進來問:「你倆這是要去哪兒啊?」「我幫您拿。」高小樸接過葆秀手裡的籃子朝廚房走去。翁曉嶸說:「媽,我回屋了。」葆秀望著二人的背影自語:「怎麼?都不出去了?」
翁泉海剛進家門,葆秀迎頭就說:「你回來就沒動靜,可是我想聽琴了,說話不算數?」「怎麼不算數,彈!」翁泉海說著就要去彈琴。葆秀一把拽住翁泉海笑了:「開玩笑呢,有這句話就行。」翁泉海搖頭說:「誰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
葆秀盯著翁泉海問:「哎,你覺得那個高小樸怎麼樣?」翁泉海說:「我身邊這幾個年輕人,頂數他機靈。江湖走出來的人,野性。」「那就是不中你的意?」「你這話什麼意思?」
葆秀說:「我看你沒收他為徒,隨便問問。」翁泉海說:「你也不是不清楚,我不會輕易收徒的。」
葆秀說:「我看高小樸和翁曉嶸挺好的?」翁泉海奇怪了,問道:「話留一半是什麼意思,你倒是說清楚啊?你看到什麼了?」
葆秀說:「沒看到什麼,就是那倆孩子挺熟悉的。在一個院住著,出來進去的,能不熟悉嗎?沒毛病。」
不光葆秀,就連翁曉傑都看出姐姐對高小樸有意思,就試探著說:「姐,我問你個事,你覺得高小樸那人怎麼樣?我怕看錯人啊!」翁曉嶸反問:「妹子,你這話什麼意思?」
翁曉傑故意低下頭說:「就那意思唄。姐,你就說他到底好不好?」翁曉嶸說:「好啊。」翁曉傑說:「好就行,那我就放心了。」
翁曉嶸問:「你喜歡他?」翁曉傑笑了:「我不喜歡啊。你不是喜歡嗎?」
翁曉嶸伸手抓翁曉傑,她閃開身笑著說:「姐,你別火啊,我支援你!」翁曉嶸說:「你支援我有什麼用?」
「終於說實話了,你就是喜歡他。」翁曉傑笑著跑出去。翁曉嶸追她。倆人從東廂房跑出來,被翁泉海碰上,他問:「你倆幹什麼呢?」「我找我媽有點事。」翁曉傑說著進了堂屋。
翁曉嶸欲回東廂房,被翁泉海叫到書房問話:「你倆怎麼回事?」翁曉嶸說:「我倆鬧著玩呢,沒事。」
翁泉海語重心長道:「曉嶸啊,你和你妹妹都不小了,姑娘家得穩當,哪能瘋瘋癲癲的。咱們翁家是正門正派,凡事得有規矩。說得遠點,就包括你們的婚姻,也要講門當戶對,不能胡來。」
翁泉海想不到,他會被一個記者敲詐。那記者讓翁泉海看一張照片,照片上是「西餐廳內,嶽小婉給翁泉海摘嘴邊麵包渣」的畫面。
記者說:「翁大夫,您是大名人,而嶽小婉嶽小姐也是大名人;您成家了,而嶽小姐單身一人,你倆這樣不妥吧。我把您請到這來,全是為了您好。」
翁泉海氣憤道:「有話直說,請不要因此玷汙嶽小姐的名聲。七天之內我把錢全部付清。你要想拿到錢,這件事你得保密,絕不能告訴嶽小姐;照片不能露出去,如果你背信棄義,我必會魚死網破!」記者詭笑:「沒問題,錢能堵嘴。」
翁泉海回到家裡,趕緊關上門,開啟衣櫃門翻找著。湊巧這時葆秀進來了。翁泉海忙問:「你怎麼回來了?」葆秀說:「這話問的,我還不能回來了?」
翁泉海關上衣櫃門解釋說:「不是,我聽說你買菜去了。」葆秀說:「出門忘帶錢,你翻什麼呢?」「想換套衣裳。」「你這衣裳不是今早剛換的嗎?」「是啊,今早換的,可……可穿著不怎麼舒服。」「還長毛病了。」葆秀說著走出去。
貪婪的記者用同樣方法敲詐嶽小婉。嶽小婉說:「這件事你不要再跟翁大夫說,所有錢我出。只是這事若傳出去,你一毛錢都得不到。」
記者說:「我全聽您的。七天之後,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照片,到時拿不出錢來,或者動了其他心思,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七天以後,記者掏出照片和底片,放在桌子上。嶽小婉把一張銀票交給記者。
記者以同樣的方法把照片和底片給翁泉海放在桌子上。翁泉海從懷裡掏出銀票。這時,葆秀闖進來,她拿起照片看,然後放下照片一言不發地走了。
葆秀回到家裡有氣無處發洩,就從廚房裡往外扔東西,於是,碗啊、盤子啊、水舀子啊、菜刀啊,一個接一個地從廚房裡飛出來。接著就是鍋碗瓢盆摔碎的聲音。翁泉海站在旁邊並不阻止,只是說:「事出有因,我都跟你講明白了。我也是被奸詐之人逼迫,才走此下策!你還想怎麼樣?」
葆秀說:「你慌慌張張翻衣櫃,我一看就有名堂!把家裡的錢全拿出去,問過我嗎?」翁泉海說:「這事我怎麼問你啊?」葆秀說:「那是你心裡有鬼!」
翁泉海說:「葆秀,不管怎麼說,這事已經過去,你砸也砸了,這一篇就翻過去吧。你還想接著折騰?」葆秀哈哈大笑。
翁曉嶸和翁曉傑認為,爸爸和媽媽不和,就是嶽小婉造成的,姐倆商量好,要「收拾」她。這天,她倆來到嶽小婉家門外,見門外停著汽車。不一會兒,嶽小婉和女用人從家裡出來要上汽車。翁曉嶸把一碗水潑在嶽小婉臉上,嶽小婉猛地捂住臉驚聲尖叫。
司機跳下車,跑上前來大聲呵斥:「你們要幹什麼?」翁曉嶸和翁曉傑指著嶽小婉齊聲高喊:「臭不要臉!」警察跑過來問清事由,要把姐倆帶走。嶽小婉問了姐倆的姓名就說:「警察先生,我認識這兩個姑娘,我們之間有些誤會。您忙您的,讓我們自己解決吧。」警察走了。
嶽小婉讓姐倆到屋裡說話。二人跟著嶽小婉進了客廳。
翁曉嶸一點也不怯場地說:「我爸為了贖回照片,跟我媽打起來了,這都是你造成的!」嶽小婉說:「都是我不好,給你們帶來這麼大的麻煩,我向你們道歉。我保證從今往後,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你倆可以走了。」
女用人說:「小姐,那個人的心是真黑啊,來了個兩面敲詐。翁大夫要是提前跟你說一聲就好了。」嶽小婉苦笑,她的眼睛有些溼潤了。
夜晚,翁泉海走進正房臥室,葆秀躺在床上,她見翁泉海進來,就翻身面朝裡。翁泉海說:「葆秀,你別這樣,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的。」葆秀說:「我想的跟你是一樣的。我都明白,樹大招風,是那個記者有意害你。另外,嶽小姐給你做翻譯,你請她吃飯,也是禮尚往來。還有你傾家蕩產贖照片,是為了怕玷汙嶽小姐的名聲,其實你倆之間什麼事都沒有,就是朋友。我不知怎麼了,腦袋一熱就犯了糊塗,沒嚇著你吧?」
翁泉海見葆秀如此深明大義,內心既愧疚又感動。
葆秀嘴上說理解了翁泉海,但是,內心深處還是過不去那個坎,於是就做出家裡人感到離奇的怪事。
全家人坐在桌前吃,葆秀來吃飯,穿一身大紅的新旗袍,還化了濃妝。吃過早飯,葆秀到診所前廳擦抹桌案,她換了一身大綠旗袍,濃妝豔抹,頭上還戴著花。上午,翁泉海給患者切脈,葆秀婀娜多姿地走進來給翁泉海倒茶。晚上,葆秀在廚房炒菜,她燙著時髦的髮型,穿著白襯衫、揹帶褲。
沒多久,翁泉海發現葆秀居然破罐子破摔,開始吸毒。
這天,翁泉海和老沙頭坐著黃包車來到一家大煙館內,倆人快步走進煙館,見葆秀正躺在煙榻上吞雲吐霧。翁泉海上前一把奪過煙槍說:「快跟我回家!」葆秀哼唧著說:「我不走。家裡沒這舒坦。」
翁泉海說:「你瘋了嗎?」葆秀眯著眼睛說:「瘋了早去大街上跑了,還能被你逮到嗎?再說你名氣那麼大,醫術那麼高,身邊怎麼會有瘋子呢!」
翁泉海一把抓住葆秀的胳膊,葆秀和翁泉海撕扯著高喊:「快來人啊!救命啊!」煙館打手跑過來吼道:「幹什麼!給我住手!」
翁泉海松開葆秀說:「這是我夫人,我要帶她回家!」葆秀喊:「我不認識他!」
翁泉海說:「葆秀,你別鬧了,走,咱們回家說。」葆秀躺在煙榻上不動。老沙頭和翁泉海兩人硬把她架出煙館,上了黃包車回家。
夜晚,葆秀躺在床上,背對著翁泉海。翁泉海坐在床上說:「你抽大煙,不是作踐自己嗎?還要不要命了?哪裡想不開有疙瘩,跟我說說行嗎?你能不能說句話啊?你想急死我嗎?」葆秀說:「困死了,你能不能別絮叨了?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別再讓人抓到把柄。」
翁泉海說:「你還有完沒完了,我都解釋清楚了,你還讓我怎麼辦?葆秀,你再這樣下去,就沒命了!」「我死了也不用你管!」葆秀說著用被子矇住頭。
翁泉海、翁曉嶸、翁曉傑坐在桌前準備吃午飯。翁泉海說:「叫你媽來吃飯。」
翁曉嶸說:「叫了,她說不餓。」
以後幾天,葆秀面色蠟黃地坐在堂屋當門,一針一線做著裝老衣裳。翁泉海拿起裝老衣裳走進廚房,要把衣裳塞進灶坑。葆秀上前搶奪衣裳,翁泉海攔著葆秀:「還做裝老衣裳了,你想死嗎?」他拉起風匣,把裝老衣裳塞進灶坑燒了。
為了讓她戒毒,葆秀被綁在床上。葆秀掙扎著,可掙脫不開。翁泉海端著藥碗進來坐在葆秀身旁說:「藥煎好了,喝幾服就能把煙戒掉。」他說著用小勺盛藥遞到葆秀嘴邊,可她緊緊閉著嘴。
翁泉海說:「你已經人不人鬼不鬼了!」葆秀說:「我就想做鬼!趕緊放開我!」
翁泉海無奈道:「你難道讓我跪下求你嗎?」葆秀冷笑:「行,你跪吧。」
「我跪了,你喝藥行嗎?把大煙戒了行嗎?」翁泉海起身欲下跪。葆秀知道,男人膝下有黃金,我自己有錯,怎能讓他下跪!高聲喊道:「不可!我喝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