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一開,龍福海說:「這個羅成,還真是虎未到風先到。」
馬立鳳坐在司機旁扭回頭說:「關鍵在省委夏書記那裡。」
龍福海擺了擺手:「天州方圓不過幾百里,好統一。」
龍福海手摩挲著下巴,在車的顛簸中陷入沉思。這是他平常少有的神情。他是喜樂佛,走到哪裡說笑到哪裡,再說笑也不耽誤用腦子。他見馬立鳳幾次回頭打量自己,乾脆笑了笑眯起眼:「打兩分鐘盹。」兩分鐘沒用了,他已經把事情想了個遍。
羅成這個鐵刺蝟放到天州來,是多少有點堵他。名義上是加強天州領導力量,推動天州經濟發展。暗裡什麼含義,龍福海掂量出一百種說法。羅成沒來時,天州上上下下都顯得和順。羅成一來,龍福海就看出了星星點點的不和順處。就像一桌好飯菜吃到肚裡,本來很好消化,因為嚥了塊骨頭,喉嚨劃破了,肚也發脹。不過,他相信自己的消化能力,總不至於一根帶刺的硬骨頭,把一肚子肥湯瘦水都攪得不服帖起來。
提前到了火車站,火車卻晚點了,還要二十多分鐘才到。
龍福海說:「這樣正好,可以多等等。」他走出汽車,來到站臺上。車站站長立刻上來勸他:「龍書記,外面冷,您還是去貴賓候車室。」龍福海搖搖頭。聽說車要停到第三站臺,那裡露天,龍福海說:「也好,可以好好觀著雪等老部長。」
他就把自己暴露在霏霏小雪裡了。
站長為難地看看馬立鳳。馬立鳳說:「龍書記等老部長心切,是他的老上級。」站長找來一把傘,舉到龍福海頭頂為他遮雪。龍福海火了:「我不要,知道不知道?」馬立鳳立刻擺手:「龍書記喜歡在雪裡站一站,你們別打擾他。」
龍福海小心地看了看肩頭落下的一層薄雪,繼續在站臺等候。
火車到了,老部長走下車時,迎接他的龍福海衣帽上披的雪已經有一定厚度了。馬立鳳在一旁介紹:「龍書記在站臺上等您半個多小時了。」老部長姓曹,瘦削矍鑠,說:「你看你沒必要站在站臺上啊,在候車室等就可以了,看你手都凍得冰涼。」龍福海雙手緊握老部長:「等您和等別人不一樣。」老部長顯然大為感動:「我一個退了休的老傢伙,不給別人添麻煩,就算是萬幸了。這樣驚動你們,實在不好。」
龍福海一群人幾輛車浩浩蕩蕩地接著曹部長來到天州賓館。
馬立鳳早已把一切安排妥當,曹部長住的是賓館最豪華的套間。一進門,馬立鳳就特別說明:「這套房間最安靜,龍書記知道您喜靜怕吵。」曹部長連連點頭。馬立鳳又指著窗外說:「這兩天院子裡有些維修工程,龍書記也讓停了,怕吵您。」
曹部長鶴髮童顏滿臉生輝,指著龍福海說:「太過分。」
龍福海受到這樣的嗔責,大臉盤笑得像一罈暖熱的黃酒。他一邊坐下,一邊指著大茶几上堆滿的各種水果、香菸說道:「您是不抽菸的,這是為您萬一要接待個客人準備的,沒給您撤。」又說:「您先洗漱一下,休息休息。晚上我和市委市政府兩套班子全體人馬陪您一起吃飯。」曹部長連連擺手:「不要不要。我又不是在職檢查工作,一個老百姓故地重遊,你有時間,你來陪陪我就行了。」龍福海照直說自己的話:「人是全的,飯是簡單的,不搞太多的山珍海味。有您喜歡吃的天州蕎麥灌腸,天州五香牛肉,還有您晚飯離不了的小米稀飯,各色天州小鹹菜。小米稀飯是您最喜歡的長火溫燉出來的,裡面有天州紅棗。您胃寒,不知道好點不?」
曹部長仰在沙發上,拍了拍龍福海的手,笑著說:「龍福海,你到底是不一樣啊。」
龍福海對著一客廳人說:「曹部長是咱們天州的老專員了。那時天州還是地區,沒改市,我不過是機械廠的車間副主任,全憑曹部長把我一點點提拔起來。要不,沒有我龍福海的今天。」馬立鳳在一旁添話:「龍書記經常這樣講到曹部長。」曹部長連連擺手:「不值一提。現在人們都向前看,不向後看。」龍福海自然品出已經退休多年的老部長話中的感慨。他今天這樣熱接熱待曹部長,一定很暖人心。知恩必報,他決不說在嘴上,而做在實際中。知恩必報,其實是聯絡上級、開發人事資源的重要手段。眼淺的人才見誰上臺巴結誰。龍福海對退了休的老上級熱乎到家,就是他要的一個說法。還有一層旁人不知道的,曹部長的幾個兒女都在首都北京工作。
這都是龍福海認為日後難免可借用的人事資源。
龍福海這兩年學會用「資源」這個詞來編織自己的思想了。現在搞經濟都談資源。他觸類旁通,認為首長的好惡,也屬寶貴的資訊資源。他知道曹部長不抽菸,少喝酒,喜素厭葷,喜靜厭鬧,還知道他愛聽天州梆子地方戲,喜歡書法字帖,他就能把他安排舒服。而且,能記得領導的習慣,就顯出了他對領導的感恩戴德,念念不忘。
龍福海其實有自己的「資源手冊」。那是幾個平常的軟皮筆記本,裡邊密密麻麻記滿了只有他看得明白的內容。一本專記天州內的人事,一本專記省裡的,還有一本專記北京方面的。還有兩本是綜合的。有關曹部長的人事資料,他早就記在一箇舊本上了。一個綠豆大小的「曹」字,就代表姓名。有關文字中就包括「胃寒、喜紅棗」這樣的細節。最新添的人物資料是羅成。一個「羅」字下面又有了密密麻麻兩整頁。裡邊記有羅成的簡歷,羅成得罪過誰,誰反對羅成,當然也包括「喪妻多年,獨女十四」這樣的文字。
這些資源手冊他鎖在抽屜裡,老婆不知道,兒子不知道,馬立鳳也不知道。
他粗門大嗓說笑不斷,表演粗線條,沒人知道他會這樣算細賬。他把自己的資源手冊叫作「小九九」,常常記完後一鎖抽屜,得意揚揚地一抹那張比旁人都大一半的粗臉,笑呵呵地唱一句戲文:「竟沒人知你這大漢龍福海,還有這樣一本小九九。」
小九九里的一行字,有時可以解決一個大問題。
有人進來對馬立鳳耳語幾句,馬立鳳跟著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馬立鳳回來,對龍福海請示道:「羅成已經到了。」龍福海問:「不是五點一起見面嗎?」馬立鳳說:「現在已經五點二十了。」龍福海說:「讓他們再等等,我和曹部長說幾句話。」曹部長問:「哪個羅成?」龍福海說:「咱們省還有哪個羅成?要調到天州當市長,今天到。」曹部長說:「噢,年輕人很有些標新立異。」
龍福海已經把一屋子陪同打發走了,這時說兩句單獨話:「是夏光遠當省委書記後,把他安排來天州的。」他在試探曹部長對夏光遠、對羅成的態度。
曹部長只是手指敲著沙發扶手,說了聲「噢」。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馬立鳳再次推門進來,對龍福海說:「您還是先去吧,再遲了不好。」龍福海這才起身,握著曹部長的手說:「您先休息,晚上一起吃飯。吃完飯,請您看天州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