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立鳳有時覺得自己像頭母狼,每天叼食回來,喂一窩狼崽。有時又覺得自己像個蜘蛛,跑來跑去,四面八方織網。網是她的,又不是她的。網中間停著蜘蛛王。現在,她在客廳裡訓斥兩個兄弟,多少像頭護崽的母狼了。
馬大海、馬小波抽著煙,有點小心翼翼。
馬立鳳說:「你們怎麼幹打黑槍這種蠢事,就想不出一個正經辦法來?」兄弟倆說:「不是我們乾的。」馬立鳳說:「還不是你們找人乾的?」兄弟倆說:「已經讓他們到外地躲去了,一年半載別回來。」馬立鳳說:「我不想知道你們的事,你們講的話我都沒聽見。」兄弟倆說:「我們什麼都沒對你講過。」又說:「他們絕對找不到這倆人,這你放心。」馬立鳳說:「你們太小看公安了吧。就你們這撥人做事的水平,不留蛛絲馬跡才怪呢。」外面街上接二連三呼嘯著過了幾輛警車。兄弟倆站起來,掀開窗簾看了看:「不行,我們也去外地躲一躲。」馬立鳳說:「躲什麼,那不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要緊的是切斷來龍去脈。」她叼起一支菸,兄弟倆為她點著。
她噴出煙來說:「最好永遠切斷,世上沒那兩個活人最乾淨。」
兄弟倆面面相覷。馬立鳳說:「我什麼也沒說。」
兄弟倆說:「天天去警車查,是您的話,會不會把您扯出來?」馬立鳳訓斥道:「我什麼時候像你們這麼笨?記住,說話做事都要留後路。哪怕是和你親姐、親兄弟、親孃說的話,都要防著有一天被抖出來。要隨時防人,防一切人。」
兄弟倆說:「你放心,我們堅決將來龍去脈徹底切斷。」
馬立鳳沒用司機,自己開車到了公安局長關雲山家。
關雲山正坐在客廳裡看膝上的一堆檔案,見她到,立刻起身笑迎。
馬立鳳卻對他擺手:「我不找你,找劉翠嫂子聊我們的閒天。」劉翠用毛巾擦著手,白胖光亮地到了客廳裡。她和馬立鳳又拍又拉,同時吆喝丈夫:「快給我們張羅茶水,再洗點水果來。」關雲山在外面威風凜凜,在家是個怕老婆的,滿臉堆笑應承,還說:「你們在客廳聊,我去書房看檔案。」馬立鳳卻拉著劉翠肥胖胖的手腕說:「咱倆去你房間裡說閒話,不礙他的事。」馬立鳳和劉翠拉著手摟著肩,進到裡屋親姊熱妹。
在天州,上至書記市長,下至部長局長,家家戶戶差不多都被馬立鳳趟平。
幾十個夫人都和她親熱著,這是她編織的活兒。會議桌上,男人們面對面。會議桌下,男人們也都到龍福海家中走動。但彼此溝通還是有限。馬立鳳這樣一串,就把一切都搞軟搞圓搞活搞通了。天州這部大鋼琴,龍福海隨便摁哪個鍵,都會叮噹響應,一多半靠馬立鳳周旋除錯。用馬立鳳的話說,知道一個幹部的老婆和家庭,才等於知道他是一個大活人。後門從來比前門更重要。老婆就是男人的後門。
一個滿天雷霆的矛盾,串通後門有時兩句話就雲消霧散。
馬立鳳知道每個夫人的小算盤。她聽她們嘮叨,為她們分憂解愁。馬立鳳一到誰家,誰家夫人就眉開眼笑。有些夫人和丈夫鬧糾紛,馬立鳳也來調解。好幾個拈花惹草的男人,全憑馬立鳳避免了家庭危機。用有些官太太的話講,馬立鳳對天州的安定團結貢獻最大。還有人說,馬立鳳像根又甜又軟又舒服的長帶子,繞來繞去,把一切都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