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的人自己毫無感覺,還沉浸在自我感動中,尤其陳其乾這種受西方小說薰陶過的文學青年,一開口,都是叫人心驚肉跳的發表。
「馬東,幫我把床底下的箱子搬出來。」陳其乾忽然說。
「什麼箱子?」
馬東鑽到床底下掏了掏,果然發現一隻紙箱子。
「這個東西,我從不離身,哪怕受傷了,也要隨身帶到醫院來,請你幫我開啟。」
馬東拆開了紙箱子,發現裡面竟然是一臺嶄新的收錄機。
「書雅,我聽說你需要一臺收錄機來學英語,我就毫不猶豫地拿出我的一切來讓你擁有,我甚至想過去賣血。我沒有考慮過任何後果,只要你喜歡我就願意做。或許,我不富有,或許,我也沒有北方男人那麼孔武有力,但我有一顆心,是隻為你跳動的。我會在你疲憊的時候變成你的枕頭,在你快樂的時候變成你的禮花,我會成為一曲悠揚的歌,一片漂浮的雲,永遠守候在你身旁……」
這就是1984年的表白。
這種表白,以後永遠聽不到了。
那個年代,改革開放不久,人們對於表白這件事還十分懵懂,只能順著情緒和荷爾蒙一股腦把自己想說的全部說出來。其實,說完之後,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說什麼。不清不楚,朦朧一片。
當時的詩歌,叫朦朧詩。
馬東私下也讀過一點兒朦朧詩,比如舒婷、北島的。
詩歌對當時的年輕人來說,代表著希望和理想。
但馬東沒想到在現實中,竟然有人會用朦朧詩裡才會出現的抒情句子跟女孩表白。
他掉了一地雞皮疙瘩。
除此之外,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兒酸溜溜的。
馮書雅似乎被陳其乾給打動了。
那個收錄機,的確是花了陳其乾所有的錢,到處籌借來的。
礙於馬東在場,馮書雅臉一直紅著,什麼話也沒說,喂完了陳其乾,收拾起飯盒,轉身就走。
顯然,她害羞了。
接下來的一整天,馬東覺得若有所失。
「你到處借錢,花八百塊,就為了買個這?」馮書雅走後,馬東看著收錄機,問陳其乾。
「值得。」陳其乾還沉浸在自我感動裡。
「為了愛情,當然值得,但你別搞得自己餓肚子就行。」馬東說。
「你放心!你那三十幾塊錢,我很快就能還你,我已經找到外快掙了。」
「外快?」
「對,不過你得替我保密,掙外快,在202是違反規定的。」
「啥外快,能不能給我也分點兒活幹幹?」
「你是沒辦法幹,人家是海外的醫學論文請我給翻譯翻譯,他們對知識分子的勞動非常尊重,光翻一篇文章就給我五十塊!」陳其乾興奮異常,「這麼翻下去,我肯定能風風光光地辦場婚禮!」
「誰啊,這麼大方?」
「我不告訴你,免得你說出去。」
陳其乾神神秘秘的這番話,馬東並未放在心上。
當天,杜哲跑來與馬東暗中見面。
「我們已經掌握了那對母子的行蹤,」杜哲說,「他們的確是張文鴻在外面私養的,就在市郊的一個醫院,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眼底下。」
「太好了。」馬東說,「接下來怎麼辦?」
「老闆認為,海外間諜機構已經把錢寄給了張文鴻,那孩子的手術一做完,他們一家三口就會立刻逃往國外。間諜機構利用他的目的,是獲取藍魚工程的核心機密。」
馬東和杜哲分開之後,回廠的時候,發現馮書雅站在廠門口,一動不動。
老齊頭兒站在不遠的地方,一臉嚴肅。
兩個人都不說話,似乎剛吵完架一樣。
「這是怎麼了?」馬東問。
「從這丫頭包裡發現一本書,書裡夾著一張圖紙……」老齊說。
「圖紙?」
老齊俯身從桌上撿起那張圖紙的碎片,交到了馬東的跟前。
馬東嚇了一跳,竟然是跟藍魚工程相關的一張圖紙!
「你說,這圖紙重不重要?」老齊問。
「先別急,我要把圖紙帶到保衛科檢檢視看。」
馬東立刻收起圖紙,對馮書雅說:「你,趕緊跟我到保衛科來一下。」
馮書雅臉色不好看,跟在馬東的後面,朝著保衛科走去。
這一路上,馬東的內心開始惶恐起來。
她想出國……
她是馮景年女兒……
她是三車間的助理工程師……
她也去過英語角……
她對我第一次進廠記憶深刻……
張文鴻也去過英語角……
藍魚工程馬上就要啟動……
「這書,到底是誰的?」到了保衛科門外,馬東轉身問她。
「我的。」馮書雅回答得很乾脆。
馬東讓馮書雅在外面等著,悄悄跑到裡面打了個電話到圖書館給工作人員,讓他查詢那本書的借書人是誰。
「借書人,是陳其乾。」對方回答。
馬東心裡不由咯噔一聲。
「明明借書人是陳其乾,你是想替他頂罪?」馬東跑到門外,問馮書雅。
「你相信陳其乾會偷圖紙嗎?」馮書雅問。
「我,不太相信。」馬東回答。
「陳其乾剛摔倒,出了這種事,我覺得是有人要陷害他。」馮書雅說。
「可是偷帶圖紙屬於嚴重洩密,情況嚴重的話是要坐牢的。」馬東為難地說,「如果你想幫陳其乾,一定要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那好,你問。」
「陳其乾給你書的時候,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舉動?」馮書雅的臉漸漸冷靜了下來,她搖了搖頭。
「那本書,是我從車間辦公室給他拿回來的,他說要去還書,我說你這個情況就別跑了,我給你還,就直接拿出來了。」
「你從車間辦公室拿書的時候,有誰在?」
「張工。」馮書雅說。
果不其然,一切在馬東的意料之中。張文鴻快坐不住了。
只是為了不讓間諜起疑,馬東還是對馮書雅進行了程式上的問話。
並且他把問話的內容上報給了汪科長,只是隱去了張文鴻在場的那一段。事情很快驚動了馮景年,又驚動了陳先明廠長。
當晚,王禹悄悄出現,這一次,他面對馬東的表情,比以前舒展了許多。
馬東知道,只要王禹一齣面,就意味著有大事要發生。
「張文鴻同樣一個手法用了兩次,上次是韓偉光,這一次是陳其乾,他陷害他們是要轉移視線,沒想到讓馮書雅給攤上了。」馬東說。
「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選擇在這個時候冒險,去陷害陳其乾?」王禹問。
「我想過,明天,新部件的圖紙到廠,以前一直是陳其乾配合馮總工程師進行接收清點的,把陳其乾搞倒,張文鴻就有機會下手。」
「可陳其乾明明已經受傷,躺在床上了。」王禹說。
馬東心裡忽然感覺到隱隱不安。
「怎麼,還沒想通?」
「想過,但有點兒後怕。」馬東說。
「怕什麼?」
「張文鴻從一開始就知道陳其乾沒有真的受傷。」
「繼續說。」
「這就說明,他知道我們在跟他演戲。」
「所以呢?」
「所以,他大概早就懷疑我的身份,怕我調查他,才冒了這個險。」
「嗯,你比剛來的時候,進步不少。」王禹說。聽到王禹誇獎,馬東有點兒不適應。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馬東問。
「你覺得,張文鴻接下來會幹什麼?」王禹反問。
馬東忽然明白了王禹的意思。
當天下午,馬東來到了三車間,代表保衛科宣佈:暫時對陳其乾和馮書雅進行隔離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