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補習工作進度。你怎麼也在這兒?黑燈瞎火的!」馮書雅問。
自從大西北迴來,馮書雅就覺得陳其乾有點兒不對勁,整個人像蔫了一樣,他和馬東也疏遠了,而且也不怎麼喜歡推理了。
「我在這兒學習。」陳其乾說。
「為什麼不開燈?」
「一個人,開燈浪費電,給廠裡省電費。」
「你騙人,在宿舍裡難道不能學習?」
「有點兒資料,我想一邊學習,一邊在外面機器那兒模擬試試。」
「陳其乾,你最近怎麼了,好像瘦了一圈,又不怎麼對勁?」
「沒事,我挺好的。」陳其乾說。看著馮書雅的臉,陳其乾忽然衝動起來。
一年多來的追求,都沒有讓他鼓足勇氣摟她,這會兒,他卻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馮書雅。
「喂,你幹什麼?!」馮書雅急忙掙脫。陳其乾卻越發抱得緊。
「書雅,我現在心裡很怕,張工的事兒一齣,我突然覺得很恐慌,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消失在我們面前,生命原來是這麼的不堪一擊,所謂功名利祿,在生命面前,又算得了什麼?我真的很怕哪天我再也看不到你,再也沒法告訴你我對你的愛是多麼炙熱。我不想再等了,我也不要再阻攔你出國了,愛絕對不是自私的佔有,而是無私的帶給對方幸福。」
陳其乾一邊說著,一隻手卻悄悄地把剛抄完的紙捏起來,塞進了衣服口袋。
馮書雅平靜了許多,但她並沒有急於推開陳其乾。其實在她心裡,何嘗不是一樣的感受。張文鴻是看著她長大的,連上學的啟蒙課程都是他指點的,一個親密無間的叔叔忽然消失了,馮書雅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受。
可她知道,這不亞於生離死別的痛苦,越是惋惜,越是懊悔。
陳其乾抑制不住衝動,想要去親馮書雅的臉頰,卻被馮書雅一把推開。
「對不起。」馮書雅跑出了車間。
陳其乾看著馮書雅的背影,長舒了口氣。
不僅是馮書雅看出來陳其乾不怎麼對勁,幾乎三車間裡所有的人都覺得陳其乾不太對勁。
但大夥兒都覺得,大概是藍魚工程即將收官,而三車間的工作壓力巨大所致。面對新取出的q1鋼板,工人準備開始操作,馮景年把圖紙開啟,遞給了陳其乾。
陳其乾拿著圖紙,說:「距離邊緣3釐米處,直徑1.5釐米打孔。」
工人按照指示開始操作,陳其乾盯著鋼板和飛濺出的鋼屑,卻發起呆來。
工人操作完了,看著陳其乾。陳其乾又不說話。
「陳其乾!」直到馮書雅喊他,他才緩過神來。
「哦,距離邊緣5釐米處,打方槽。」他說。
工人又開始操作,陳其乾突然說:「不對,是15釐米,我看錯行了。」
工人們立刻停了下來,眾人面面相覷。因為陳其乾的失誤,這塊鋼板廢了。
馮景年露出了不滿的表情,只能換一塊新板,重新操作。
沒有人注意到,在換鋼板的間隙,陳其乾一直緊張地盯著被放到角落裡的鋼板。
直到一段操作結束,工人休息過去喝水,馮景年、陳娟和國防工辦的人進行討論的時候,陳其乾始終站在一旁。
他看著地上的鋼屑發呆,四下觀望並沒有人在注意後,忍不住要伸手。
「陳助工,謝謝啊,我們來就行了。」
陳其乾一驚,掉過頭,看見工人和武警走了過來。陳其乾故作鎮定,看著工人在武警的監督下,把所有鋼屑都拾起,並裝訂好,與鋼板放到了一起。
陳其乾僵硬地站在那裡,說不上是放鬆還是失落。
直到最後工人和武警一起,押運著打包的鋼材出車間,馮書雅在國防工辦的工作人員筆記本上簽字,陳其乾才無奈地離開了車間。
在馮景年的授意下,馮書雅來看望陳其乾,想問問他最近到底怎麼回事。
兩人到了廠外散步的時候,忽然幾個流氓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陳其乾有點兒害怕,拉著馮書雅就往回走。
「去哪兒呀,這麼著急?」四五個流氓就把倆人圍住了,陳其乾急忙挺出瘦弱的身子,擋住了身後的馮書雅。
「是陳其乾吧?這個,就是馮書雅吧?」
流氓們竟然認識這兩個人。
「是他派你們來的?」陳其乾說,「有什麼衝著我來,跟她沒關係。」
「她不是你的女人嗎?」
「不,她不是,我跟她沒關係。」
「是嗎?」幾個流氓硬扒開陳其乾,想要調戲馮書雅。
「她真的跟我沒關係。」陳其乾央求道。
就在這個時候,馬東正騎著腳踏車經過,碰巧看到了這一幕。馬東直接踩著腳踏車衝向了幾個流氓,直接把他們給衝散了。隨即,他下了車,站在他們面前,指著其中一個流氓問:
「你,碰她哪兒了?」
「哪兒都碰了!你幹嗎的?」為首的流氓恨恨問道。
馬東揮起一拳,打中了為首流氓的臉。
「我是幹這個的。」流氓被一拳打出去,摔了個跟頭。
其他幾個流氓立刻撲了過來,馬東幾乎一拳一個。那個被打倒的流氓頭兒從地上慢慢爬了起來。他悄悄摸出匕首,忽然對準背對著他的馮書雅衝了過去。
「書雅小心!」陳其乾大叫。
馮書雅回頭一看,尖叫起來。幾乎同時,馬東衝了過去,抱住馮書雅迅速轉了個身。馮書雅被隔開了,馬東卻被流氓一刀深深的扎進側面肋部。
眾人全都愣住了。
馬東忍痛,揪住流氓頭子,一巴掌拍了過去,流氓捂著臉倒下。就在這個時候,王宇航帶著幾個青工經過,他們立刻衝了過來。
「敢碰我哥們兒!你們找死!」王宇航幾乎一拳一個,把幾個流氓統統制服。馬東慢慢地躺在了地上,開始從肋部流出血來。馮書雅急得立刻哭了起來,她想給他止血,掏了掏口袋卻發現沒帶東西。王宇航過來,架著馬東上了腳踏車,立刻送去醫院。馮書雅看了陳其乾一眼,露出失望的表情,跟著追了過去。
陳其乾愣愣站在那裡。
馬東被刺,王禹聽到之後不禁一顫。
根據那個流氓頭子交代,是有個人給他們錢,特意強調目標是馮書雅。
難道是敲山震虎,針對馬東?王禹覺得沒道理,如果對手知道馬東的身份,他們下手不會這麼輕,可馮書雅會得罪誰?無從猜測。王禹打算去探望馬東。
馬東躺在床上,身上綁著繃帶,臉色慘白。他頭上冒了不少虛汗,馮書雅在一旁,拿毛巾給馬東擦汗。馮書雅想起自己在大西北,危險的時候叫著馬東的名字,而此刻的馬東為了保護自己躺在自己的面前,冥冥之中,似乎註定了什麼……她的手忽然停在馬東臉側。
馬東安靜地睡在那,像一個需要呵護的孩子,跟平時風風火火的「黑鐵塔」樣子完全不同。馮書雅守護在旁邊,忽然一種幸福感油然而生。
天色漸亮,馬東醒後發現馮書雅坐在病床邊,趴在自己身上,睡著了。馬東想伸手去夠旁邊地上的夜壺,又不敢驚醒馮書雅,憋著氣努力伸著手。馮書雅還是醒了,馬東趕緊躺下,假裝沒事。
「還疼嗎?」馮書雅悄聲地問候著。
「本來疼,你趴這兒一宿,一點兒都不疼了。」面對馮書雅,馬東忍不住油嘴滑舌了一下。
馮書雅臉一紅,氣得用手拍馬東。
馮書雅端著盆出去,馬東內心感到一陣甜蜜。他沒有注意到,王禹站在病房門口,看見了馮書雅給馬東擦臉的一幕。王禹輕輕嘆了口氣,坐在了門外一張長椅上。
馮書雅把病房裡收拾妥當之後,告別了馬東。
「你好好休息吧。」馮書雅說。
「哎。」馬東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
「這本書,借給我看一看。」馮書雅亮出了馬東包裡的那本《朦朧詩精華選粹》。
「行。」馬東看見馮書雅分明臉紅了,轉身離開了病房。
王禹看著馮書雅一臉甜蜜地從面前走過,確保病房周邊沒有人後,起身推門走進了病房。
馬東閉著眼睛,正美滋滋地回味著什麼。
「咳。」王禹咳嗽了一聲。馬東一睜眼,看見王禹那張鐵板似的臉出現在眼前,趕緊坐起來。
「王處……不,老闆。」
「怎麼,愛上馮書雅了?」王禹開門見山。
馬東低下頭,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問你話呢,不敢說?」
「怎麼說呢?應該是愛上她了。」
「什麼時候?」
「可能是從一進廠的時候……」
「啥?」
王禹準備好的批評一下子全沒了,他忽然想到自己也是一個國安人員,也是結婚生子。二十多歲,喜歡一個人是正常的,何況對方是一個優秀貌美的姑娘。可是,藍魚工程馬上下水,重要線索剛剛斷掉,對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採取行動,身處重要環節的馬東卻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如果被人發現,第一個受牽連的人就是馮書雅。想到這些,王禹心裡不禁感嘆,到底年輕。
年輕,有時候就等於錯誤。
「老闆,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我會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不可能的。」王禹並不相信心理能戰勝足夠強大的慾望。這不是誰的問題,是人性本身的事情。在自我和國家利益面前,有時候必須做出非常痛苦的抉擇。
王禹站在窗前背對著馬東,說道:
「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離開國安部門,正式調入202廠,當個保衛幹事,戀愛結婚。第二,斷掉對馮書雅的念想,專心投入到眼前專案的偵破工作中,完成一個國安人員應盡的責任。」
馬東沉默了。「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
王禹推門離開了。
馬東在病床上掙扎了許久,馮書雅再來的時候,他看著她,內心感到痛苦。
身體一恢復後,馬東就立刻回到202廠。
他決定選擇完成此次任務。
當他走到廠門口的時候,正巧看到了陳其乾,正端著水盆經過大門口往裡走。馬東正準備叫他,卻看到陳其乾不小心撞到了門崗的老齊。老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陳其乾趕緊扔掉水盆,上前攙扶。
「對不起啊齊大爺,忘了你腰上有傷。」
「陳其乾,你最近怎麼回事啊,一直魂不守舍的。」老齊扭曲著臉說。
「我沒事,可能壓力比較大。」
「年輕人,誰還能不經歷點事,走出來就好了。忙你的吧。」
陳其乾點點頭走了,老齊也捂著腰往門崗裡走。
馬東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發現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