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以後不用再見面了。」
「怕什麼?誰還知道我們幹嗎?」
「我感覺,他們一直盯著我。」
「盯著你?賈姐啊,現在已經是什麼時候了,咱們的組織都把我們給忘了,他們盯著你還能怎麼樣?」
「老耿啊,我們這樣的人,沒有眼前路,可要防著身後身啊。」
「賈姐,您這話說對了。咱倆一起工作,這搭檔多少年了。一輩輩熬過來,有點兒大災大難咱不怕。可到頭來咱是為誰熬過來的,可都不知道了啊!」
「為咱們自個兒。」賈兆霞頓了頓,「老耿啊,是不是後悔了?」
「沒用。老姐我倒羨慕你。有人盯著你是有人還記得你。我多少次喝醉了,都想去自首!」
「咱都老了。當時各有各的難處,不說了,不說了。都是我們自個兒走到這一步的,保重吧。」
馮書雅最近回來越來越晚,她回到家時舞會已經開始一會兒了。她甚至都不知道馬東這幾天在忙些什麼,舞會是為了什麼。她只想回到家裡好好睡上一覺,沒有愛哭的承志,沒有吵鬧的音樂。但她不忍心挫傷馬東那麼好的興致。而且馬東是為了承志做的唱收機,大家也都是為了承志。
馮書雅換了一身裙子,生完孩子以後,身體還有些腫,馮書雅覺得不好看,擦了擦胭脂,害羞地站在大家面前。馮書雅好久沒有跳過舞了。她曾經很迷戀跳舞,迷戀旋轉到盡頭的一霎失重的感覺。她主動找馬東跳舞,馬東笨拙地扶著她的手,她像一隻蝴蝶在馬東身邊飛來飛去。
這麼想來,她忽然覺得不祥,彷彿是自己一直繞著馬東這個人兜兜轉轉,陳其乾也好,承志也好,e市也好。她的人生裡,沒有別人。她就這麼想著,轉著,閉上眼睛。她彷彿聽到有人在讀詩,聲音來自正與她起舞的馬東,他說我愛你。呵,怎麼會呢?鄧麗君的歌聲聽起來世俗又奢靡,正適合舞會。旋轉,讓音樂成為燈塔指引著她沉入夢囈般的大海。
馮書雅是被承志的哭聲吵醒的。陽光正好從場外穿進來落在她的眼睛上。一整個冬天過來,她從未覺得如此溫暖。她搬到這裡大半年了,似乎從未感受過這間房間裡的陽光。她睜開眼睛坐起身來,承志就躺在身邊。馮書雅抱起他哄哄他,他餓了,馮書雅給他餵奶。馬東一手端著一隻碗,一邊小心翼翼地盯著路面。
直到他把牛奶放在桌子上時,他才發現馮書雅背對著他給承志餵奶。
「別餵了!你身體不好,這裡有牛奶!」說著,馬東走過去要把孩子抱過來,可他似乎忘了馮書雅正裸露著胸口,手伸向孩子的一刻又閃電般縮回來。立馬紅著臉轉過身去。
「先把自己身體養好……」
馮書雅忙把孩子放下,衣服穿好。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馬東的舉動讓馮書雅有些吃驚,他們一起生活了這麼久,在外人看來是恩愛的夫妻,她自己都這麼認為了。
馬東背對著她挪到桌子旁邊,「你好了嗎?」
馬東一轉身就要去端牛奶,發現馮書雅還在整理衣服,不由愣住了。他再想轉過身去,又已經慢了,只能低下頭。
「嗯……」馬東忽然說道,「書雅,我們還是結婚吧!」
馮書雅正在喝水,猛的一個咳嗽,把水嗆到了喉嚨裡。
馬東趕緊過去拍她的背。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這麼想……」馮書雅直直地看著馬東。
「你再說一次!」
「……對不起……」
「前面那句!」
「嗯?」
「說呀!」
「我們結婚吧!書雅,我們結婚吧!」
書雅笑了起來。馬東也跟著傻笑,承志哭聲歇了一歇,淚眼模糊地看了眼前這兩個笑作一團的人,更賣力地哭了起來。
馮書雅在床上躺了半天,身體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累了。書雅早早起來梳妝打扮。馬東不知道從哪兒借來一身西服,他們特意打了車去照了相。馬東覺得這次比較衝動了一點兒,但有什麼要緊呢。他記得省廳的領導是支援的。
馬東和書雅出門的時候,大院裡的人問長問短,他倆只管笑。賈兆霞覺得這兩個人都病了,昨天還累暈倒,今天就開開心心穿得漂漂亮亮去照全家福——他們是這麼說的。
從照相館走出來,馬東把手搭在馮書雅的肩上就僵住了,兩個人間隔有半拳的距離。怎麼看怎麼彆扭,他們就這麼彆扭地走了一路。
馮書雅請了一天假,三人去動物園逛了一下午,就當是度蜜月了。雖然領了結婚證,但馬東卻不能給馮書雅一個婚禮,他覺得總得置辦些新傢俱。馮書雅瞞著他打工的事情他知道了,很心酸。於是更努力地在黑市上淘最流行的東西賣。馬東晚上剛把攤擺出來,就聽到警笛聲響起來,一片忙亂中有人搭住了他的肩膀。馬東轉頭一看,是省廳的劉廳長。
劉廳長把馬東帶進警局說話。他對馬東私自結婚這個事情很不滿,毫無組織與紀律性。結婚這件事情,等組織考察過後再處理。
根據馬東上次的報告,經過調查,安全廳已經抓捕了那位提貨人。經過審訊,正是間諜組織的一員,但他始終拒絕供認其他人。為避免訊息外漏打草驚蛇,安全廳決定迅速把賈兆霞的案子做個了結,只給馬東三天時間。
劉廳長認為馬東跟賈兆霞的交往如此深入,必然已經掌握線索。
馬東並不是沒有證據。他當初組裝唱收機時就已經知道,賈兆霞家裡就藏有電臺。賈兆霞的電容器有問題馬東很容易看出來。可是,對於馬東來說,賈兆霞的身份到底是什麼呢?
真的是敵我不兩立的間諜嗎?還是一個普通老太太?
劉廳長走後,馬東知道,自己一直不願面對的問題,終於還是要面對了。
馬東跟馮書雅並不能辦婚禮,於是以結婚紀念日的名義請賈兆霞吃了頓飯,馮書雅同意。席間,老太太談笑風生。馬東卻始終高興不起來。馬東喝了兩杯,與馮書雅給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感謝她這些日子以來的照顧。
等馮書雅和承志睡熟後,馬東把賈兆霞給他組裝唱收機的電容器取了出來。電容器的外觀經過簡單改造,標有國外商標的地方被精心打磨掉,兩根線腳最近被砂紙打磨過,在兩根線腳處殘留的,沒有用砂紙打磨乾淨的焊錫上,有陳年的錫鏽。另外這個電容器不是國產的,安全部門在以前破獲的m國間諜案中繳獲的rt-3型間諜電臺上,曾發現過這種一模一樣的電容器。
這種m國間諜專用電臺的配件,不可能流傳進國內,更不可能在市面上買到。只能是賈兆霞從自己的電臺上拆下來的。馬東知道把這個電容器交出去,安全部門就有了賈兆霞是外國間諜的直接證據。
馬東拿在手裡掂了良久。他取出砂紙又精心地把這塊電容器打磨一遍。他知道這樣於事無補,磨掉一層皮專家們也能認出來這個產自國外的電容器。賈兆霞成功隱藏了幾十年,為何最後卻會露出這麼大一個馬腳呢。馬東甚至替她感到惋惜,為什麼她不能再小心一點兒;可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馬東又覺得怕。就像劉廳長說的,這是嚴肅的敵我問題,是個政治問題。馬東決不允許在這種重大政治問題上犯錯誤。
馬東終於將電容器交給了聯絡員。